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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61703

《村花秀色可餐》卷三(完)

  • 作者福希 追蹤作者
  • 出版日期:2019/01/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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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定價:NT$ 2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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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願意背我一輩子嗎?」
「不願意……一輩子哪夠啊,我要背妳生生世世。」
顏青畫知道,這世上再沒有一個男人會像榮桀一樣,
聽她說懷念小時候父親背著她,就馬上照做並許下永世之約,
也不會有男人像他一樣全心信任她,把她的鳳座擺在他的龍椅旁,
與她共同接受臣民朝拜,攜手治理江山,許諾一生一世一雙人,
她此生聽過最美的情話都是他說的,兩人並肩走過從艱困到顯赫的歲月,
然而成為全天下最尊貴的女人,這個位置並不是那麼容易坐的,
於公,建國之後百廢待舉,政事繁忙,於私,她始終無法懷上孩子,
儘管他從不著急,還總是溫柔的安慰她,這事卻成了她的心病……
福希,八零後天秤座,
愛園藝、玩遊戲和看電視,
也愛看雲、養貓和讀書。
經常有不切實際的綺麗幻想,閒暇之餘將其寫下來,
完成一個個故事,也給筆下人物美好的歸宿。
相信只要努力生活,人人都能有幸福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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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狼煙又起
新年過後,日子一下子就滑到十五,這日正是上元節,大夥便湊到一起吃元宵。
府衙廚子手藝精湛,便是普普通通的元宵也好生做了七八種餡料,芝麻花生、青絲玫瑰、紅果山楂不一而足。
顏青畫已有幾年未曾吃過元宵,此番這一進到嘴裡,不由又回憶起往日父親還在時的歲月,她心頭有些發堵,卻不好當場表現出來,只微微垂下的唇角洩露出些許的離愁思緒。
旁人自是看不出來的,只有一直坐在她身邊的榮桀看出些許端倪,他輕聲對她說:「一會兒用完膳,我們去祠堂裡拜一拜吧。」
府衙裡有個不知哪一任布政使修過的小祠堂,錢文博一直空置著,直到榮桀他們來了才又重新用上。
說起來他們兩個都是苦命人,高堂俱亡,兄妹皆折,兩個人只能相依為命,孤單漂泊於世上,虧得有這小祠堂,才有地方擺放他們父母兄妹的牌位。
顏青畫心中一暖,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你不用掛心我,好好過節。」
話雖如此,兩個人用完晚膳之後,還是一人端了一碗元宵往小祠堂走去。
杯酒泠泠,曲終人散,酒席結束之後,葉向北等人各自回家去,府衙後院裡便只剩他們二人了。
兩個人沉默地走進小祠堂,把元宵端正擺放在供桌前,他們一起跪下,恭恭敬敬的磕了三個頭。
上面一共擺了六個牌位,除了他們雙方的父母,還有年少夭折的兄長與妹妹,每每看到這幾個牌位,顏青畫總是心裡頭發堵。
她總是忍不住的想,他們兩人背景坎坷,同病相憐,今日能如此恩愛非凡,或許也是因為彼此知道對方的苦,能明白對方的難。
兩個人磕過頭又上了香,顏青畫才虔誠說道:「爹娘,兄長小妹,又一年過去,我跟阿桀如今依舊康健,我們剛來到琅琊府,日子好過得很,如今溪嶺上下皆歸我們掌管,往後不會再有磨難,你們放心吧。」
榮桀跟著說:「爹娘、兄長小妹,你們地下有知,也好開開心心、高高興興一起過節,我們兩人定會好好的,不叫你們操心。」
兩人說罷又磕了三個頭,這才鎖門退了出去。


上元節過後,返鄉的士兵陸陸續續回到琅琊府,元月二十那日,榮桀便又開始忙著操練士兵。
雷鳴和雷強也啟程趕往各府,開始新一輪的徵兵,他們徵兵都是講得明明白白,有何優待和俸祿一律說清,任憑大家自願參加,也正是因此才能招來不少人,男人大多都過了徵召數,女人也有不少,無論如何,榮桀很感激他們願意支持自己。
二月初二是龍抬頭,顏青畫特地選了今日給新的晉江書局辦了開張剪綵,因這是在府城裡,書局的規模又比之前要大一些,裡面的書本種類更多,開張的這一日也更熱鬧。
百姓們覺得新奇,書局裡一下子客人眾多,倒是忙壞了掌櫃。
開張沒幾日,顏青畫又掛了同懷遠縣一樣的告示,自然又引得百姓們爭相議論,日日都有人過來仔細詢問。
為了這一日,顏青畫做足了準備,她讓李氏多招了幾個伶牙俐齒的店小二,讓他們務必耐心講解,好叫百姓都能聽明白。
大約二月底的時候,招到學生的晉江學堂便開了起來,李氏也在裡面兼了一門課程,每日下午都要抽空過去講課,瞧著氣色都比以前好了許多。
也不過就這幾日,百姓便開始準備今年的春耕,溪嶺百姓頓時忙得熱火朝天,覺得日子有奔頭極了,就在溪嶺一片紅紅火火之際,榮桀的生辰到了。
三月十五這一日不僅僅是榮桀的生辰,也是他們初見日,更是兩人新婚之日。
這一年來日子過得飛快,彷彿眨眼間他們便攜手走過一年的光景,春夏秋冬四季輪換,他們的家換了地方,人卻依舊是那些人。
生辰這一日,榮桀依舊要去軍營忙碌,顏青畫特地沒出門,她先批完最近幾日的各省公文,下午午睡過後便開始操持榮桀的生日宴了。
春節和元宵都辦過酒席,榮桀的生日離得也近,他便不想再大操大辦,同弟兄們解釋一番,操練結束後便匆匆回了家。
顏青畫正在前廳擺膳,她雖手藝平平,到底獨自一人過了許多年,還是會做些簡單膳食的,比如今天的這一碗長壽麵,就是她親自擀的麵,煮麵用的湯底也是她特地熬煮的,遠遠聞著就一陣的香。
榮桀沐浴更衣出來,就見酒菜都擺齊了,他走過來在顏青畫臉上印了一個吻,感歎一句,「夫人辛苦了。」
兩個人隨即就著溫暖的燈光,在窗前相對而坐。
顏青畫特地打開一罈女兒紅,一人滿上一杯。
「阿桀,」她輕聲喚他,「生辰愉快。」
榮桀同她碰了碰杯,把杯中酒一飲而盡,兩人不約而同相視一笑。
橘黃色的燈光裡,縈繞的是兩個人充滿愛意的眼神,因著心裡滿滿都是這個人,看著對方的時候,彷彿連空氣都變得溫暖起來。
榮桀別的不嘗,先端起麵碗來狠狠喝了一大口湯。
「福妹煮麵的手藝,真是絕了。」顏青畫其他菜色做的不好,煮麵倒是一絕。
溪嶺白麵矜貴,她自己又愛吃這湯湯水水,便想盡各種辦法給自己做些麵條來吃,什麼玉米麵、蕎麥麵、小米麵的,她都一一試過,雖說味道不如白麵的香,卻別有一番風味。
榮桀幾乎是狼吞虎嚥吃完了那碗麵。
顏青畫取了帕子幫他擦嘴,不由笑道:「你若是喜歡吃,我經常給你做便是了,瞧你這可憐樣子。」
榮桀笑笑,卻也不捨得她做這些事,搖頭說道:「平日那麼忙,我又不常回來用晚膳,何苦勞煩妳再操持這些,這一碗就夠了。」
在他心中,福妹可比大多男兒都強,她能文能武,聰明善戰,怎能屈居於後宅,做這些灶膛上的活計。
他的話叫顏青畫心中一暖,低下頭微微一笑,拿起筷子給他夾了一條燉煮軟爛的雞腿肉,榮桀投桃報李,也給她夾了一大塊雞胸肉。
兩個人接著甜蜜的用起了晚膳,大約半個時辰之後,兩人差不多都吃飽了,榮桀又舉起酒杯,認真對顏青畫道:「從去歲拜堂那日起,至今已一載有餘,今日恰好是我生辰,這樣的日子我定不會忘。以後年年今日,我都要敬妳一杯酒,感謝妳當初願意嫁給我,且一路相隨,不離不棄。」
顏青畫微紅了臉,心裡酸酸甜甜,開心得不得了,她難得戲弄了他一句,「當初那事兒我可還沒忘呢,我記得是你非要搶我回去當壓寨夫人的,帶了那麼一群人,我好害怕的……」
榮桀原本還挺正經的,聽了這話不由老臉一紅,張嘴便反駁,「都是過去的事了,不提也罷。」
顏青畫笑出聲來,伸手同他碰了碰杯,把杯中酒一飲而盡。「只願歲歲有今日,年年有今朝,以後每年今日,便是我們歡慶之時。」
自圓房之後,兩人感情越發深了,每每情到深處,自是一番柔情密意。
今日氣氛正好,兩人便又是一番顛鸞倒鳳,待情事方歇,榮桀才端了杯溫茶過來,餵給顏青畫喝。
顏青畫懶懶躺在他的懷中,臉蛋兒薄紅,閉目無言。
等一杯茶都吃完,榮桀扶著她躺到床上,仔細給她蓋好被子。
雖說已是早春時節,可夜裡天氣還是很冷,家家戶戶都還沒有撤下暖爐,就怕倒春寒時再生病。
榮桀也跟著躺在她身邊,把她整個摟進懷中,被他有一下沒一下的拍撫著後背,顏青畫迷迷糊糊便要沉入夢鄉。
就在這時,他突然聽顏青畫輕聲問—— 
「已經四個多月了,我怎麼還沒懷上呢?」
榮桀不知她一直為這事操心,平日裡不好意思同旁人說,也不大方便找琅琊府的大夫瞧瞧,只好自己心裡犯嘀咕。
榮桀撫著她後背的手一頓,心中一緊,面上卻平平淡淡的,「咱們著急要什麼娃娃,如今正是要緊的時候,連累妳傷了身子可怎麼好。」
他說的也在理,他們這兒不知何時還要打仗,若她真能懷上娃娃,到時候拖著雙身子,不僅添麻煩,確實也十分兇險。
可心裡明白是一回事,想透澈又是一回事。
兩人圓房至今,已有四個多月,他們都是健康的年輕人,按理說早就應當有了的,便正是因為一直沒懷上,她才總是覺得自己早年熬垮了身體,將來難有子嗣,是以儘管今日這般氣氛正好,她還是同榮桀說了出來。
他們夫妻二人總是這般,心裡都不藏著事兒,有什麼都要與對方講,平日裡感情和睦,從來也不吵架。
榮桀怕她著急,頭一次對她說了謊,低聲哄她,「妳還記得之前小灣鎮那老大夫嗎?他跟我說妳前些時候身子虧空,這些年癸水都是不準的,便是如今身子將養好了,也還得再調養個兩三年,否則對妳對孩子都不好。」他說到這裡,目光是前所未有的堅定,「我會努力,這兩三年就把局勢穩下來,無論如何,都不叫妳跟孩子一起吃苦。」
他說得這麼篤定,那她身子應當就沒什麼大問題,顏青畫好生鬆了口氣,把頭埋進他懷中。
她耳中聽著他有力的心跳聲,沒來由的一陣安心,榮桀從來不曾騙過她,因此他說了她便信了。
顏青畫回道:「好,我一定好好調養身子,將來養個胖娃娃。」
見她終於安然入睡,榮桀才悄無聲息地長長吐出了一口氣,但願真的能調養好吧。


整個三月,中原一片太平。
暗探陸續回傳消息,北邊的漢陽關小打小鬧了幾場,倒是沒有動真格,也叫大夥都鬆了口氣。
雷氏兄弟召回來的新兵有三百多人,這幾日正由他們親自操練,而榮桀則和鄒凱一起訓練新的騎兵,只要這新增的兩百騎兵也能穩住,他們手裡便有六隊騎兵,人數上看似乎不多,實際的戰力卻很強,便是面對從鮮卑部過來的騎兵,也有一戰之力。
榮桀依舊是用過晚膳才回家,他剛一走到府衙門口,便被葉向北堵了個正著,葉向北的臉色很難看,他身邊跟著侯先生,兩個人都沉著臉。
榮桀心中一下子就警惕起來,皺眉問:「可是有大事?」
葉向北深吸口氣,回稟道:「剛收到從萬寧縣來的信兒,雲州那邊有動作了。」
萬寧縣就挨著雲州,是溪嶺省最南邊的一個縣城,從萬寧縣往南望去,依稀能看到雲州地界。
他們早就吩咐萬寧縣時刻關注雲州的動靜,這回萬寧縣令反應迅速,動作也很俐落,探子還未回傳消息,他這封信兒卻先一步到了。
榮桀眉頭一皺,心裡直往下沉,他大踏步往前書房走,邊走邊問葉向北,「夫人怎麼還沒到?」
也是心有靈犀,他話音剛落,顏青畫便快步走了進來。
「你先別急,待我看看信上是怎麼寫的。」顏青畫道。
冬梅進來悄悄的上了熱茶,隨即一聲不吭退了出去。
榮桀卻把她叫了回來,吩咐道:「妳出去稟報李管家,請鄒將軍、兩位雷將軍和顧將軍一同前來,務必迅速。」
冬梅臉色一白,匆匆跑了出去。她到底比春杏多見了幾年世面,知道榮桀此番動作,溪嶺肯定有什麼大危機,要不然他們不會這般嚴肅。
也正是知道事情要緊,她才拚命往後院跑,直到找到李氏把事情稟報完,這才喘了口氣。
而這時候的書房氣氛其實還不算沉悶,顏青畫正在細讀那封信,侯先生也在算糧草的數量,葉向北坐到榮桀對面,正在慢條斯理泡茶。
榮桀腦子裡飛快轉動,在想著怎麼安排雲州的事。
書房裡這會兒安靜極了,誰也沒有開口。
直到鄒凱他們匆匆趕來,顏青畫才放下那封信,這一刻,她是無比清醒的。
她心中千思萬想,等把事情梳理清楚,這才慢條斯理的開口,「據萬寧縣回報,大約是十日前,雲州開始調集軍隊,在雲州新豐縣外集結,因為動作並不大,一時半會兒也沒調集好人馬,他們並未立時往溪嶺殺來。」
她說罷,目光在眾人臉上掃了一圈,垂眸繼續說道:「以我之見,他們不是在等士兵糧草,便是在等主帥,又或是兩者兼而有之。」
顏青畫俐落分析完,端起茶杯來抿了一口,把目光放到葉向北身上,想聽聽他的意見。
葉向北朝大家拱手,也說:「根據探子回報,葉輕言性格乖張,衝動易怒,且之前我們拒絕了他的邀請,或許在葉輕言看來,我們這是在藐視他的權威,實在不知好歹,因此率先衝我們溪嶺發難也是極有可能的。這回若不是他親自掛帥,也肯定是他極信任的大將,這般想來,最遲不會超過四月中旬,雲州可能就要打過來了。」
他們兩人這麼一說,榮桀心裡便有了底,也不由想起另一個人來,他沉聲道:「也不知這次會不會由阮細雨親自率兵?若是由他率兵,我們這一仗肯定十分艱難,若不是他,興許能輕鬆一些。」
對於雲州的人,他們畢竟只接觸過阮細雨,對這個人多少是有些瞭解的,阮細雨對葉輕言十分忠心,且城府極深,實在不是一個好應付的對手。
顏青畫搖了搖頭,「以葉輕言的性格,他絕對不會放阮細雨再離開雲州,他費了這麼多功夫削弱了阮細雨手中的軍權,定不會再把大軍重新交給他。可大家也要清楚,即使我們不用面對他,也會有別的將軍率領雲州軍隊,這個新人我們更不熟悉,到時說不定會有變數。」
現下真的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先行準備才是要緊的。
雲州提早集結士兵,卻叫萬寧縣偵測到動向,也給了溪嶺提前準備的機會。
榮桀見在場所有人都一臉嚴肅站在那,最後看向侯先生,「先生,如今我們糧草是否夠用?」
琅琊府以及整個溪嶺的政事,皆由原來的那套班底來掌管,只是所有大事最後皆要由侯先生、葉向北、顏青畫和榮桀四人再行定奪,至今也未出過岔子。
事情分輕重緩急,有些需要榮桀直接決定的,也由他親自出面下令,畢竟一朝天子一朝臣,榮桀和顏青畫是什麼性子,府衙那些官吏都很清楚,因此每日都是兢兢業業,生怕被榮桀抓住把柄,直接削職成了平民,沒了差事。
顏青畫和葉向北平日零碎的事務繁多,府衙裡的許多大事都是侯先生最後把關,他記性極好,一般榮桀問什麼都能立時答上來,因此現下問他糧草之事,他也是心裡有數的。
他翻了翻從不離身的冊子,這才道:「除去要留給官地的糧種和應對災情的存糧,我們現存的糧草足以支撐三個月,如果時間再長,就要在全省內調集了。」
按榮桀的意思,這事不好擾民,原本就剛過荒年,百姓家中好不容易存了些糧食,他們再去徵集,實在不像話。
便是他們現在手中的糧草,都是從去年至今日所徵收上來的農稅,因琅琊府的官地大多還未開始春耕,所產實在不多,不過好歹也經營了小半年,倒是有了不少存糧,三個月內還是能支撐得了的。
榮桀點了點頭,把目光放到眾人身上,他先吩咐葉向北與連和,「向北寫軍報派給萬寧縣縣令,務必叫他盯緊新豐縣的動向,並讓他調集守城軍,做好先期防禦;阿和給雲州城的暗探去信,叫他們務必打探出誰是這次的雲州主帥。」
兩人領命,俐落的起身告退。
榮桀接著把目光放到雷氏兄弟身上,「一個月內,務必把新兵練出樣子來,到時琅琊府的防禦便要交到他們身上,萬萬不可馬虎。」
這幾人安排完,便只剩下顧瑤蘭和鄒凱了,見兩人都認真看著自己,榮桀沉吟片刻,還是下了決定。
「顧將軍,我們此去雲州,路途遙遠,危險重重,然而琅琊府後方防務卻也相當重要,妳心裡應當清楚,匆忙訓練出的三百新兵絕對抵擋不住任何進犯,紅纓軍這次還是留下來防守後方,如何?」對顧瑤蘭說話,榮桀已經相當客氣了,他甚至用的是商量的語氣。
顧瑤蘭張了張嘴,最終還是什麼都沒說出口。榮桀正是知道她的性格,打蛇打七寸,叫她啞口無言。
他也沒等顧瑤蘭反駁,繼續說道:「到時琅琊府只剩妳一個將領,請妳務必守好琅琊府十數萬百姓。」
顧瑤蘭心中一梗,最後拱手行禮,「屬下自當領命。」說罷,她大步而去。
書房這會兒只剩下四個人了,榮桀看了一眼鄒凱。
他不等榮桀吩咐,便傻兮兮笑道:「榮哥不用、不用多說,我明白的。這一次我、我一定領好兵,跟你一起、一起衝鋒陷陣。」
榮桀心中一暖,站起身來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兄弟。」
等鄒凱也走了,顏青畫才看向一直沒怎麼出聲的侯先生,恭敬問他,「先生,依你所見,這次我們有幾成把握?」
侯先生閉了閉眼,再張開時,眼睛裡是一片決絕。「大人、夫人,雲州守軍同咱們人數相當,應當皆不超一千五百人,他們自當有半個營的人留守雲州都城,不會傾巢而出,這麼算來,出兵進攻的頂多一個營而已。我們如今糧草充足,又有五百多騎兵,其實是很有勝算的。」他頓了頓,語氣更是堅決,「大人此去艱辛,如果條件允許,千萬不要讓雲州軍踏入咱們溪嶺境內,一旦城破,便會危及百姓性命,我們好不容易維持的和平穩定,便會一瞬成為泡影。」
他所言甚是,榮桀深吸口氣,問道:「若是這兩三日出兵,糧草是否能準備出來?」
侯先生低頭想了想,說道:「可。」
他們可先行動用琅琊府的府庫,三日後輜重隨軍出征,可帶出半數,這一路都是他們溪嶺境內,他們可一邊走一邊在沿途徵集各府各縣的存糧,先行應急,等安穩以後再一一補足也不遲。
榮桀見他說得斬釘截鐵,不由長舒口氣。
這時顏青畫又開口,「之前先生說只能維持三個月,我算了算,若是三個月內我們贏了,倒還好說,若是耗時太長,還是要在各地徵調糧草,只要熬到七月末春種豐收,糧草便又能供上。」
榮桀聽她說完,同侯先生相顧無言,他們一直只想著原本的庫存,未曾把腦筋動到今歲的春耕上。
他們遠在萬寧縣打仗,可後方百姓卻還一直在耕種,只要他們後方不倒,糧食就永遠能供得上。
榮桀心裡這下便有了底,他謝過侯先生,又讓他重新核對糧草冊子,這才同顏青畫往後院走去。
這會兒已經月上中天,天色完全暗下來,只有昏黃的路燈照亮回家的路。
跨過垂花門,他們的家便就在眼前。
顏青畫與他緊緊握住彼此的手,表情是前所未有的堅定。「面對葉輕言這樣的人,我們不能輸!」
他們一旦敗落,溪嶺就完了,溪嶺的百姓也完了。
第四十四章 盼君早歸
在準備出發的這三日裡,幾乎所有人都忙碌不停,就連顏青畫也跟著一直在軍營準備糧草輜重,生怕出了紕漏。
每日夜深她才同榮桀一起回家,因為太忙太累,他們私下裡也沒談過出征的事。
他們晚上多半沐浴更衣後便睡下,往往都是一覺到天亮。
三天時間一晃而過,顏青畫甚至沒來得及細想這些,就到了離別前夕。
第三日傍晚,所有出征前的準備已經安排妥當,次日清晨,榮桀就要率領一個營的士兵出發,一路往南邊雲州方向疾馳而去。
此番前去雲州,除顧瑤蘭鎮守琅琊府,連和需要坐鎮府中指揮暗探,其餘幾位將領,包括葉向北皆要一同前往。
此時大家都很累,傍晚時分回到府衙,榮桀便說:「時間緊迫,咱們也來不及吃餞行酒,等回來再置辦宴席,好好慰勞兄弟們。」
顏青畫聽他這般說,不由心中一緊,一陣離別愁緒湧上心頭,叫她心裡頭直發慌。
榮桀已經這般出征過很多次了,可她依舊不能習慣,也不能十分坦然的去面對他總要出征在外的事實。
然而戰爭殘酷,天道無情,他們也別無選擇。
聽了榮桀的話,兄弟們便笑著散開,各自回家去了。
顏青畫看到顧瑤蘭和葉向北走到一起,兩人面色尚可,還有說有笑的一路往家走,顏青畫默默看了他們好一會兒,才歎了口氣。「這些時候事情多,也沒來得及讓他們辦好喜事,等這次從雲州回來,可一定不能再拖下去了。」
榮桀牽起她的手,兩人一路往後院走去。
路上碰到幾個下人,榮桀還略顯嚴肅的叮囑他們,「便是我不在家,你們也要伺候好夫人,定不能怠慢!」
下人們都老老實實行禮應聲,然後退下。
倒是顏青畫笑他,「瞧你說的,彷彿他們平時不盡心一般。」
榮桀倒是沒回話,兩個人一下子就冷了場,沉默地回了臥房。
春杏已經準備好洗澡水,冬梅正在給榮桀打點行裝。
顏青畫先推榮桀去沐浴,自己接替了冬梅的活計,「妳們下去休息吧,這裡不用人伺候了。」
春杏和冬梅對視一眼,心裡知道他們肯定有話要說,都乖乖的退了下去。
榮桀剛一進隔間,便又退了出來,「這會兒天氣還冷,咱們一起沐浴吧,省得待會兒水涼了,可別凍著身子。」
顏青畫愣了一下,隨即放下手裡的衣服,跟他一起進了隔間泡澡,隔間裡擺了兩個浴桶,水溫正好,正裊裊冒著熱氣。
她也顧不上扭捏,趁著榮桀低頭脫衣,趕緊脫了衣服坐進浴桶裡。
隔間裡水霧繚繞,很是溫暖,顏青畫不由放鬆下來,趴在浴桶邊上看著榮桀。
榮桀正在認真洗頭,跟他硬朗的長相不同,他的一頭長髮又黑又軟,顏青畫每次幫他梳頭,都要感歎一句—— 
「一看你就是個心軟的人,頭髮都比我的軟。」
每每這個時候,榮桀就傻兮兮的笑,從來也不反駁她的話。
等榮桀洗完長髮,回頭就看顏青畫正盯著自己發呆,不由紅了紅臉,「瞧什麼呢?妳趕緊洗,一會兒水要涼了。」
顏青畫笑著搖了搖頭,突然出聲說:「路上哪怕再艱苦,時間再緊迫,你也得好好用膳,聽到了沒?」
榮桀頓了頓,默默點頭。
他知道她已經忍了許多天,知道她捨不得自己走,便想讓她說個痛快,反正無論顏青畫說什麼,他都是會聽的。
顏青畫也正是知道這一點,才認認真真同他叮囑。
「阿桀,」她聲音更是低沉,「行軍在外,無論如何都不能急,越是形勢緊急,你越得沉住氣。咱們說回用膳這事,你覺得耽誤時間懶得吃,主帥抱著這樣的心思,士兵們都得被你連累得吃不上飯,餓著肚子又怎麼打得好仗呢?真遇到急事,就同弟兄們商量著來,可萬萬不能剛愎自用。」
她絮絮叨叨個沒完,說的還都是以前已經同榮桀說過無數遍的舊事,今日她又翻出來再講一遍,那種緊張的離愁一下子就蔓延開來,顏青畫看榮桀只是溫柔的看著自己,心裡更是難受。
她不是不相信榮桀,也不是不相信自己,更不是不相信那些弟兄們,只是刀劍無眼,世事難料,這一趟最少要三個月才能歸來,中間發生什麼她都要幾日過後才能知道,那種看不見摸不著的感覺異常糟糕,雖說有暗探不停傳回消息,可遠水救不了近火,就怕最後真的出了什麼事,她可能是最後知道的那個人。
榮桀慢慢的洗著澡,一臉認真的聽她說,最後見她自己也說不下去了,幾乎都有些哽咽,他心裡一陣心疼。「福妹,我說我能回來,我就一定能回來。」
這一刻,無論說什麼都是蒼白無力的,哪怕榮桀給她保證一千遍一萬遍,她也還是會忐忑不安,還不如簡簡單單的這樣告訴她一句,比什麼都來得強。
榮桀伸手握住顏青畫的手,難得嚴肅一次,「妳不放心我,我其實也不放心妳的。便是有顧將軍留在琅琊府,有紅纓軍在,可新兵到底只是新兵,若是朝廷或鮮卑部有動作,我到時候鞭長莫及,還不知要怎麼著急,所以妳也要好好的,不要讓我操心。」
顏青畫使勁點點頭,「我同瑤蘭已經說好,這幾日就開始操練新兵,務必把他們提前訓練出來。」
榮桀對她笑笑,面容俊朗,他沐浴完穿好衣裳,走過來幫顏青畫洗頭髮。
便是泡了這麼長時間,顏青畫也只是一直坐在浴桶裡發呆,什麼都沒來得及洗,直到榮桀動手幫她揉搓頭髮,她這才回過神來,臉上頓時紅成晚霞。「你快出去收拾東西,我自己來。」
榮桀按住她的肩膀,輕柔地幫她洗乾淨了長髮,邊洗邊感歎,「福妹如今的長髮比以前是好了許多,瞧著是又黑又亮的,我心裡也是很欣慰。」
「你欣慰什麼?」
榮桀就笑道:「欣慰我養得好呀,想想妳從前的身材,再看看現在的,為夫很有成就感。」
顏青畫白了他一眼,噗嗤一聲笑出來,剛才心裡的離愁別緒又消了下去,她微微鬆了口氣,情不自禁找尋他的手,兩個人的手在顏青畫漆黑的長髮間糾纏不清。
「你答應我的,一定要好好回來。」
榮桀嗯了一聲,低下頭去給了她一個深深的吻。
這一夜,兩個人沒再說別的,他們相擁在一起,久久無法入睡。
顏青畫沒有哭,像以往每一次送他出征一樣,無論是當著他的面還是背著他的人,她從來都不掉一滴眼淚,只有在他凱旋而歸時,她才會喜極而泣,那是喜悅的眼淚。
次日清晨,夫妻二人早早就醒了,榮桀穿好軍裝,同顏青畫一起去小祠堂拜別父母兄妹。
這一次他們要出動一個營的士兵,也算是最聲勢浩大的一次遠征。
士兵們衣著整齊地等在軍營裡,他們行列整齊,表情肅穆,哪怕有這麼多人在校場上,也是鴉雀無聲。
軍營外面的百姓們不停張望,他們大多是士兵的親屬,卻也沒有人大聲喧譁。
卯時初刻,嘹亮的號角聲響徹雲霄。
榮桀穿著英武的鎧甲,高高騎在馬背上,他一馬當先,率先出了軍營,緊接著是整齊的腳步聲,士兵們跟在他身後魚貫而出。
夾道送行的百姓們有的看到自己的親人,不由高聲呼喚他的名字。
一時間,琅琊府裡人聲鼎沸。
顏青畫守在城門上,遠遠望著那英雄一般的隊伍,看它由遠及近,慢慢行至眼前。
南城門徐徐打開,城牆上的守城衛兵們齊聲向戰士們送行。
「凱旋!凱旋!」他們這樣吶喊著。
榮桀抬起頭,他在人海中尋找到顏青畫,給了她一個微笑,然後頭也不回地奔出城門外。
顏青畫看著他果決的背影,心裡默默祈禱:願大軍此去凱旋而歸。


雖然老話總說習慣成自然,可無論經多少次這樣的事,顏青畫卻總不能習慣,她相信,也沒人能習慣這樣的送別。
榮桀走後的頭幾天,顏青畫一直無精打采,她甚至都看不進書,滿腦子想的都是榮桀走到了哪裡,隊伍行進至何方,每每回過神來,一個時辰便又悄然而逝,她又發了一個時辰的呆。
顏青畫默默放下公文,抬頭望了望外面的天,她心裡煩悶,什麼都不想說,也什麼都不想做。
可老天似乎未曾聽到她的心聲,才一晃神的功夫,門口就傳來刺耳的敲門聲,似乎是侯先生來了。
因著葉向北不在,顏青畫現在多在外書房辦公,也方便其他人隨時找她談事情。
顏青畫整了整衣襟,這才說道:「先生快請進。」
侯先生推門而入,臉上是恍惚的神色。
他是個從來不大驚小怪的人,無論發生什麼事,一向都是淡定從容的,顏青畫難免有些詫異,忙起身問:「出了何事?」
侯先生把手上捧著的信放到桌上,沉聲道:「夫人,業康來信。」
在琅琊府,無論是誰都未曾想過,有朝一日會收到業康來信。
同當時的雲州不同,那時雲州急需大將回去穩定軍心,他們又未成氣候,雲州派人過來招攬是合情合理的。
只是如今他們也算是一方諸侯,跟業康並無交集,這封來信就有些耐人尋味了。
顏青畫抬頭看了一眼侯先生,見他也百思不得其解,便伸手接過那封信拆了起來。
侯先生左思右想也想不出業康這封信的內容,他們同業康井水不犯河水,實在沒必要互通信件。
顏青畫俐落的拆開信封,從裡面捏出厚厚的一疊灑金宣紙,低頭讀了起來。
一時間,書房裡寂靜無聲,侯先生安靜的等在一旁,沉思不語。
過了一盞茶的時間,顏青畫把那信反復看了兩遍,這才放到桌上,往侯先生面前推了推。
侯先生匆匆掃過第一頁,緊接著便瞪大雙眼,飛快繼續往下讀,直到一整封信都讀完,他才抬起頭來,「夫人,這可如何是好?」
顏青畫端起茶杯,淺淺抿了一口,隨即長出口氣。「這信應當是陸安舟親筆所寫,從他口氣來看,這事暫時是不著急的,只是絕不可任由他們發展下去。」
便是如此,侯先生也覺得難辦,他略皺起眉頭,仔細回憶道:「最近各府的公文邸報我幾乎都有數,從南到北,從東到西,並未有哪一府提及過此事。」
顏青畫輕聲笑笑,「先生讀過褚史沒有?前朝末年時暴君無道,蒙北那邊便有蓮花教謀逆,走的就是這個路子,他們一不稱王,二不立國,卻有數萬民眾跟隨於身後,聲勢十分浩大,當時事情鬧到中都,前朝皇室才略有察覺,卻已經是有心無力了。」
侯先生臉色越發難看,正是因著邪教這種輕易蠱惑人心的可怕之處,他才覺得棘手。雖說雲州葉輕言時刻想著發兵,業康的陸安舟也不知存了什麼心,可這到底都是明面上的,無論發生什麼事他們都能提前知曉。
可百姓們一旦信了這些歪門邪道,再想拉回來就相當艱難了,只要一想到他們溪嶺的百姓可能已經有人深陷歧途,信這莫名其妙的盛天教,侯先生心裡就一陣難受。
顏青畫倒是沉得住氣,她沉思良久,最終還是說道:「知彼知彼,方能百戰不殆,我們得先要知道這盛天教教義如何,在我們溪嶺是否已經有信眾,才好想應對的法子。」
這隱藏在暗處的盛天教,可比葉輕言和陸安舟可怕得多,好歹他們不會鼓動百姓,叫他們散盡家財,枉送性命。
顏青畫吩咐侯先生道:「勞煩先生往北邊的豐潤府發去新政令,因那邊與衡原接壤,應當已經有了信眾。你信上寫清楚些,務必叫張府臺客客氣氣地請幾個信眾回來問問,看到底已經發展到什麼地步。」
百姓們必是走投無路、窮困潦倒,眼看生活無以為繼,才會信了這虛無縹緲的邪教,若是日子過得和和美美,誰又會去信這些呢?便是吃齋念佛也是正途。
侯先生心情不大好,他是最不喜這些的,心裡頭焦急得火燒火燎,想著立刻就把那些散播教義的什麼聖使抓回來,趁著盛天教在溪嶺還未全部散播開來,尚且有控制的餘地,他們要先下手為強!
等侯先生匆匆而去,顏青畫才略皺起眉頭,她又反復把那封業康來信讀了又讀,才略微揣摩出些陸安舟的個性來。
按陸安舟所說,因衡原與業康接壤,近些時日來他們發現業康已經有大批信眾信奉盛天教了,百姓們砸鍋賣鐵,便是自家餓著肚子也要把籌來的銀子奉給那個什麼聖姑,好叫她保一家平安。
陸安舟派人去查,這才發現盛天教不知何時已遍佈業康,如今至少有千人信奉他們,且百姓不僅信了,還準備拖家帶口遷往衡原。
便是因事情鬧得太大,才驚動到他那裡,然而為時已晚,百姓們彷彿著了魔,攔也攔不住的。
陸安舟興許確實是個好官,他一心為的都是百姓,因為知道事情嚴重,他才往溪嶺寫了這封信,好告知他們盛天教的情況。
顏青畫把那封信仔細收回信封裡,心裡卻想:這陸安舟一看就是治下不嚴,近千民眾要遷離業康,他手下的人才察覺這事,這不是失職又是什麼?再者,若是業康百姓比以前生活幸福,盛天教也不會這般肆無忌憚。
他們溪嶺如今的情況比業康好得多,她和榮桀都信任在任的各府縣大人們,估摸著盛天教在他們溪嶺很難傳播開來,一切都還來得及的。
顏青畫未把這事寫信報給榮桀,她一方面提前安排新的政令,一方面又命連和往衡原派人打探清楚盛天教的底細。
不過兩三日的功夫,侯先生那邊就有了回音,豐潤府張府臺回報,說豐潤府境內確實有盛天教的聖使,他們多半潛伏在棚戶區,正悄悄地挨家挨戶向百姓傳教。
只是如今溪嶺政令清明,也無苛捐雜稅,百姓一門心思還等著豐潤府開新學堂,好叫自家娃娃也能讀上書,是以至今被迷惑的信眾並不多,倒也算是意外之喜了。
除去離衡原最近的豐潤府,其他幾個府城皆未發現盛天教的蹤跡,顏青畫他們這才鬆了口氣。
幾位大人一起連夜發出新的政令,上稱盛天教是邪教,誆騙百姓銀錢,殘害百姓性命,令百姓一旦發現傳播教義的聖使,立即上報給朝廷,由朝廷親自處置。
為了以防萬一,這封政令如今只公告於豐潤城中,其餘府城皆無。
與此同時,所有衡原及業康兩地來人,無論有無路引,都要盤查身分,一旦路引和身分可疑,便直接抓到府城下大獄,絕不讓他們順利入城。
安排完這些,顏青畫看侯先生鬆了口氣,只得同他說:「無論我們如何防備,也不可能萬無一失,當年蓮花教如何壯大的我們無從得知,至今史書中只有寥寥幾筆,我們只能做好自己的差事,讓百姓日子好過,他們才不會去信奉這些虛無縹緲的邪神。」


在這忙碌之中,一個月過去了。
顏青畫想著榮桀應當已到最南邊的萬寧縣,便動筆寫了一封長信,她在信中說道—— 
新兵各個都很認真,每日都很勤奮操練,紅纓軍的姑娘們已經開始學騎馬,已有小部分能順利策馬飛馳。近日春耕已經結束,琅琊府外原來的荒地都已種上糧食,學堂裡孩子們書聲琅琅,百姓臉上也都是笑容。府衙中事情不多,她也沒以前忙碌,抽空給他做了一副手套,希望他不要受傷。
這一封長信她寫得很囉嗦,絮絮叨叨講了這一個月發生的所有事情,卻唯獨沒有同他提業康的那封來信。
她最後寫道:「郎君一別,此去千里,妾心如故,望早日凱旋,得勝而歸。」
她知道榮桀是看不懂這封信的,只能由葉向北讀給他聽,她沒有寫什麼纏綿悱惻的情話,可在樸實平凡的語氣裡,卻能讓人感受到她對榮桀的思念之情。
連和過來送萬寧軍報,也順便把信取走,等交接完畢,他才對顏青畫道:「夫人,之前派去衡原的探子回報,說盛天教的首領原名白荷,稱號聖姑,是個二十幾歲的年輕女子,未曾婚配,她自稱在觀音菩薩座下修習過佛法,能溝通天庭陰間,能定凡俗今生來世。」
連和頓了頓,彷彿對百姓會信這些感到不可思議,他皺眉繼續說道:「盛天教十分聰明,他們的教義只有一個,那便是散盡家財,保親朋好友來生幸福。只要把家財呈給聖姑,聖姑拿去祈福,這些百姓已故的親人們就會有一個幸福的來生。」
這事聽起來十分玄奇,卻擊中了不少百姓的心,大旱過後,百姓死難無數,勉強存活下來的災民整日顛沛流離,許多人都失去至親至愛,反正世道已這般艱難,今生都難活下去,不如散盡家財,求一個美滿的來世。
顏青畫聽完感歎一句,「這聖姑真是厲害。」
連和也說:「咱們以前未曾想過衡原會有這種事,沒早往那邊派些暗探,從信上看,那聖姑似是只要錢財,其他的倒不太誤導百姓,衡原的百姓們每日都是吃齋念佛,為親人祈福。」
顏青畫說:「辛苦你了,你就叫那邊的暗探多多回傳消息,也務必要保證他自己的安全。」
連和拿著信領命而去,留下顏青畫坐在書房裡頭疼。
一事未平,一事又起。
西北邊慕容鮮卑攻勢未減,南邊雲州蠢蠢欲動,業康早就改朝換代,便是一直安安靜靜的衡原,原來也被盛天教掏空內裡,早就不聽陳國的號令了,他們這泱泱大陳,不知何時已四分五裂,早不見當年統帥中原的霸氣了。
第四十五章 帶傷上陣
遠在溪嶺另一邊的榮桀,已經在萬寧縣安營紮寨,並派出斥候隨時觀察雲州的動向。
從萬寧縣城牆上遙遙望去,依稀能見到雲州的地界,只是城外還有大片棚戶區,再往遠處是一望無際的稻田,僅憑藉肉眼去看,是很難看清雲州近況的。
這日是他們到達萬寧的第三日,用過晚膳之後榮桀便回了營帳。
條件艱苦,天氣又炎熱,他們無法沐浴更衣,只得趁著還未開戰偶爾用熱水擦身,好涼快涼快。
這會兒榮桀剛擦完身,正穿著輕薄的內衫坐在床上勾畫輿圖,外面就傳來雷鳴的聲音。
「大人,有要事稟報。」
榮桀招呼他進來,起身披上外袍,「何事?」
雷鳴是和鄒凱一起來的,因著鄒凱口齒不伶俐,這次也由雷鳴作主稟報。
「大人,剛斥候回報,說雲州那邊的大軍似乎迎來了主帥,他們已經開始準備,可能這兩日就會有動作。」
雲州那邊的大軍已經集結了許多時日,只是將領一直未到,所以他們尚未有動作,榮桀推測他們等不了多久,眼下萬事俱備,便差這東風了。
他點了點頭,吩咐道:「傳令下去,晚上巡邏的士兵要再加一隊,有任何風吹草動務必速速回報。」
幾人領命而去,榮桀便把軍裝重新穿好,和衣躺到床上,其實那也不應當叫床,只是在木板上蓋了個厚實些的草席,將就能睡而已。
第二日清晨,早早又有斥候回報,說雲州那邊大軍已經集結完畢,似乎正要出發往溪嶺這邊行進。
榮桀看著站在堂下的將領們,沉聲說道:「絕不能讓雲州軍攻入咱們溪嶺,弟兄們,有沒有信心?」
下面的幾個將領異口同聲,「有。」
隨著榮桀一聲號令,六隊人馬一同出了萬寧縣,迎著雲州軍趕來的方向,一路飛馳而去。
他們到了萬寧縣之後,一直留守在縣城裡,並未露面,他們不知雲州那邊是否有斥候打探消息,反正也要大戰一場,榮桀也未打算使什麼戰術,直朝雲州軍正面撲去。
榮桀麾下畢竟有這麼多騎兵,這是他們手中的殺手鐧,以騎兵殺步兵,只要騎兵們不是孬種,在數量相當的情況下的確有很大勝算。
榮桀便是篤定這一點,也想讓戰事儘量控制在雲州境內,這才做了如此安排。
約莫半個時辰之後,兩軍便狹路相逢。
雲州軍或許早就猜到溪嶺軍的動向,在見到遠處敵軍出現剎那間,直接停在原地,迅速佈防列隊。
戰事一觸即發,榮桀讓後勤兵和輜重兵原地留守,又命三隊步兵殿後,這才一馬當先,領著五隊騎兵直接衝殺上去,直殺入雲州軍陣之中。
戰場上一時間殺聲震天,馬兒嘶鳴不斷,鮮紅的血迅速浸染大地,就連太陽都躲進雲層中,不敢去聽大地上的悲歌。
兩隊人馬很快便不分你我,他們一沒喊話,二無戰鼓,卻無人服輸,亦無人怯場,士兵們只是兇狠的殺在一起,誓要拚出個你死我活來。
這一場廝殺戰役歷時兩個多時辰,直到太陽又從雲層中爬出,刺眼的陽光照著大地,戰事才略停歇,榮桀領著士兵後退回己方陣中,一起等炊事兵的午膳。
葉向北也留在後方,見兄弟們全鬚全尾的回來,不由鬆了口氣。
「剛剛我大概看了一下對方人數,約莫也有一個營的兵力,只是他們那邊似乎大多都是步兵,騎兵不過就一個隊的人。不過雲州軍一向剽悍,這場仗咱們也得拚盡全力才行。」
榮桀拿溫熱的帕子擦乾淨臉上的血,沉聲道:「雲州軍確實兇悍,但我們也不差他們,只要穩住目前的局勢,這麼耗下去雲州定要先倒下來。這一場仗無論如何也得贏,絕不能讓他們踏入溪嶺半步!」
溪嶺與雲州接壤之地是一望無際的廣袤平原,這裡沒有任何高山湖泊,根本無從遮擋,兩軍交戰唯有正面衝突,再沒有旁的退路。
此後三日,兩方接連更換列陣,每日都是鮮血灑滿戰場,卻無一方退讓。
直到第五日傍晚,因雲州軍死傷過重,終於早早停了戰事,各自退回軍營休息。
榮桀回了營帳,他胳膊上受了一刀,腿上也中了箭,韓弈秋正在幫他包紮傷口。
葉向北跟在一旁,很是有些焦急,「明日大當家就別上戰場了,你腿上的這一箭傷得可不輕,騎在馬上會很吃力。」
榮桀閉著眼睛搖了搖頭,「不行,將士們都在衝鋒陷陣,我不能退縮。」
葉向北同他認識經年,自是知道他的為人,聞言只得歎了口氣,沒有再多勸。
榮桀讓韓弈秋把傷口包紮得緊實一些,說道:「原先咱們還說,雲州新立的統領,據說是什麼寵妃的兄長,然而這幾日看他排兵佈陣,便能看出對方確實很有實力,不是個空殼子。」
葉向北也說:「我瞧他的路子,應當沒那麼彎彎繞繞,排兵佈陣卻有靈性,懂得進退,並不一味的猛攻,確實也算是個人才。」
榮桀頷首道:「原本還覺得葉輕言是個腦子糊塗的昏君,這麼看來他其實也很聰明,就是用了寵妃的兄長又如何,只要這人是人才,便可不論出身,咱們原來倒是想岔了。」
葉向北哼道:「他便是聰明,也沒為百姓著想過半分。雲州城百姓怨聲載道,就連當年同他一起打天下的那些兄弟們,如今還沒功成名就呢,就沒有一個落了好的,若不是阮細雨能文能武,奪去他手中的兵權後還能當個文臣,怕也早就不成氣候了。」
這倒也是,葉輕言雖說並不笨,心胸卻實在不夠寬廣,這一齣卸磨殺驢的手段實在令人看得齒冷,即便他們是雲州的敵人,都替阮細雨心寒,就更別提雲州自己的臣子們了。
榮桀歎了口氣,「一起出生入死的弟兄都能如此對待,對百姓又能有幾分真心呢。」
兩人語音剛落,新選拔出來的親衛便端了晚膳進來,因榮桀身上有傷,他能特例吃一碗米粥,這福利只有傷兵才有,榮桀不由邊吃邊笑。
「你瞧我受傷也不是沒有好處,至少你就沒有米粥吃。」
葉向北知道他在安慰自己,一邊嚼乾糧,一邊白了他一眼,「回去若是叫大嫂知道,定要把你罵得狗血淋頭。」
一想起顏青畫,榮桀心中又軟,問道:「新的家書什麼時候來?」
「大抵就是這幾天功夫了。」葉向北回。
榮桀還沒等到家書,戰事就越發激烈起來。
興許是因為雲州那邊來了催促,也興許是雲州主帥終於著急,次日雲州軍增加了一百步兵,攻勢也比以往猛烈,他們從日出一直打到日落,直到天黑看不見人影,才各自向後撤退。
榮桀覺得有些不對,他叮囑雷鳴,「叫斥候務必盯好雲州那邊的動靜,我懷疑主帥已經換了人。」
今日這人的作風跟前些天完全不同,這人脾氣更為急躁,也不喜歡等待,一整天都沒讓士兵休息,實在是個心狠手辣的主。
他根本不管士兵的傷病,哪怕到了午膳時分,他也沒有讓人吹響休戰的號角,榮桀逼不得已,只好把殿後防守的步兵提上來,叫先鋒營先回去休息。
此後又過三日,戰況一日比一日激烈,長時間的拉鋸戰令人疲憊不堪,但騎兵的優勢在這一刻盡顯。
時至今日,雲州那邊士兵死傷已過三成,而他們僅僅只有一成,這一成裡面還包括戰馬,士兵傷勢也比雲州輕得多,若是再堅持些時日,恐怕雲州便要輸了。
榮桀見軍營裡士兵們歡欣鼓舞的樣子,皺了眉頭,這一日晚膳之後,他特地同士兵們訓話。
他這十幾天來一直領兵在前,也受了不少傷,即便是如此,他也從未休息過一日,士兵們對他的敬佩越發深厚,因此他一開口,軍營裡便迅速安靜下來。
他說道:「此處離雲州很近,我們並不知雲州省內到底還有多少兵力,如今咱們確實略佔優勢,卻也不能鬆懈。大家要時刻謹記穩妥為上,我希望你們不要浮躁也不要焦急,戰場上務必全神貫注,我不希望你們任何人出事。」
這一番話他發自肺腑,士兵皆紅了眼睛,默不作聲朝他行禮。能跟著這樣一位有情有義、有勇有謀的將領,說起來也是他們的福氣。
次日清晨,榮桀肩上的刀傷裂開,葉向北強按著沒讓他上戰場,而是由鄒凱做了主帥。
榮桀在營帳裡等得焦急,一直到落日時分,看到鄒凱和雷氏兄弟他們的身影,他才鬆了口氣。
鄒凱是被抬著回軍營的,他今天受傷有些重,卻還算清醒。
韓弈秋在旁邊幫他處理傷口,見他三番兩次要起來說話,便給他腰後墊了兩個枕頭。
「鄒大人趕緊說,一會兒就要用藥了。」
鄒凱皺眉對榮桀道:「榮哥,今日我、我碰到對方主帥了,交手一整日,我懷疑、懷疑此人就是葉輕言。」
此話一出,幾人當場一齊愣住。
雖說兩人都是叛軍首領,葉輕言跟榮桀本質卻不同。
榮桀一向同兄弟們打成一片,有任何危險他都是身先士卒,寧願自己受傷,也不叫跟隨自己的人受一丁點傷害。
在傳聞裡的葉輕言顯然不是這樣,榮桀以為他會留守在雲州安南府中,安安穩穩做他的成王陛下,絕對不會以身犯險,親自出現在戰場上。
榮桀深吸口氣,「你說真的,能確定嗎?」
鄒凱略有些遲疑,他指了指身邊的雷鳴,說道:「我受傷、受傷之後,他似乎有些不耐煩與、與一個傷兵糾纏,後來又同阿鳴交、交手幾個回合。」
被他這一提醒,雷鳴不由也回憶起來,正色道:「榮哥,剛凱哥這麼一說,我大概有點印象,同我交手的這個人應當是雲州的將領,他後面有親衛跟隨,見他受傷就一窩蜂衝上來,護著他退了回去。」他閉上眼睛,似乎還在回想,「我隱約記得,他鎧甲裡面的軍衣是明黃色的。」
榮桀手下的幾員大將,葉向北是當之無愧的軍師,不過他到底是書生,不會輕易上戰場。除此之外,雷鳴也是察言觀色的高手,而鄒凱別看平日裡傻兮兮的,在戰場上卻是一員猛將,便是雷鳴都沒有發現對方的破綻,卻叫鄒凱一語道破,也足見鄒凱的機敏。
榮桀聽後,站在一旁沉思不語,誰都沒有去打攪他。
直到韓弈秋給鄒凱上好藥,叫來親兵把他抬回營帳,榮桀這才說道:「韓大夫,我這傷明日是否可以上戰場?」
韓弈秋剛幫他換過藥,聞言只說:「大人身強力壯,若是明早查看傷口沒再崩裂開,是可以撐過一個上午,只是堅持一整天肯定不行,您中午必須要回來換藥。」
榮桀點了點頭,請他下去給別的士兵治病,回頭就對營帳裡的將領們說:「明日阿鳴跟在我身邊,阿強率左前鋒突襲,無論這人是不是葉輕言,能殺就先殺了,不能殺,也要去他半條命。」
將領們表情皆是一凜,他們交換了一個眼神,不約而同回道:「是!」
這一日榮桀很早就休息了,次日清晨,他剛用過早膳,便把韓弈秋叫到營帳裡給他檢查傷口。
他並不是那種魯莽的人,如果身體狀況不適合上戰場,他是不會勉強的。
韓弈秋迅速給他上好藥,「大人,您的傷勢比昨日好了很多,應無大礙,今日您上前線,應當是可以的。」
榮桀這才有了底氣,換上鎧甲調兵遣將,辰時初刻便往前線行去。
兩軍已經對峙小半月有餘,兩邊防線依舊固若金湯,誰也沒往後退半步。照這樣看來,應當還有許多時日要耗在這,但榮桀並不擔心,從目前的戰況來看,他們已經略佔優勢,時間越長越有利。
等列隊行至前方戰場,雲州的隊伍也剛到達,榮桀遠遠就見到對方陣營前面立著一個高大的身影,他定睛望去,這位將軍確實是未曾見過的。
前幾日一直奮勇殺敵的陳將軍不見了,想必是留守後方。
榮桀同雷鳴交換了一個眼神,雷鳴朝他肯定的點了點頭。
就在這時,號角聲響起,那聲音極為洪亮,直直穿越九霄。
榮桀高高揚起手中的長戟,厲聲喊道:「開戰!」
不過一眨眼的功夫,兩軍便交纏在一起,片刻間殺聲震天。
經過這些時日的歷練,士兵們已經漸漸適應前線的生活,他們每日在前線拚命,時不時有同伴或敵人倒在身邊,日復一日,就連血腥味都讓人麻木了。
不過一盞茶的功夫,腳下的土地上便綻放朵朵血花,榮桀一馬當先,他毫不膽怯,直奔對方將領而去。
等兩人近戰至跟前,榮桀便揮舞起長戟,同對方廝殺在一起。
過招的間隙裡,榮桀仔細打量這位新主帥,他似乎還不到三十的年紀,面容英俊,身材高大雄壯,便是榮桀同他面對面騎在馬背上,他的身高也毫不顯得遜色。
榮桀朗聲笑道:「不知將軍尊姓大名?」
那人瞇起眼睛看他,冷哼一聲,沒有答話。
榮桀也不需要他答話,因為對方的長刀已經朝他狠狠砍來,他現在要做的就是全神貫注殺了他。
可對方的主帥不是這麼好殺的,兩人身邊都有各自的親衛,一時間刀光劍影,兩人纏鬥百十來回,卻誰都沒有討著好。
榮桀武藝不差,卻未曾想到對方同他實力相當,也有一身過硬功夫,直至休戰號角吹響,兩個人才迅速分開,各自往後退去。
榮桀正想同他再套兩句話,便見他朝自己拱了拱手—— 
「你是個不錯的對手。」
榮桀咧嘴一笑,「彼此彼此。」
中午休戰過後,榮桀調整了一下先鋒營和防守營,把原來的先鋒軍調至後方,也讓軍醫迅速安頓好受重傷的士兵,安排完這一切,他才有空坐下吃飯。
午膳結束後,兩方人馬又迅速回到陣前,皆肅穆而立。
榮桀見那將軍再次掛帥,便也毫不猶豫地迎了上去。
可能是發現己方士兵傷亡更多,新主帥似乎十分焦急,他下午的攻擊可比上午狠辣多了,反而激起榮桀心中的殺氣。
榮桀更是全神貫注,手中的長戟靈活騰挪,來去之間就是百十個回合過去,最終榮桀趁著敵方主帥一個不留神,把長戟狠狠插入他的肩膀上,一瞬間血花四濺。
這一下可亂了對方的氣勢,那主帥微微皺起眉頭,卻並未同他硬碰硬,捂著傷口迅速退回陣中,他這一走,榮桀便也退了下來,換雷鳴率先鋒營進攻,他也回了營帳休息。
對方實力了得,他身上的傷口其實早就崩開,卻一直忍著沒說,等回到營帳裡,葉向北一見他的臉色就急了,忙叫韓弈秋給他重新上藥。
「我就叫你多休息幾天,你非不聽,回去我一定要向大嫂稟報,她說的話看你還敢不當回事。」
榮桀無所謂的笑笑,他今日沒添新的傷口,只是舊傷口裂開,對他來說不算個事,以他的體格,過不了幾日就能癒合。
不過他也沒去反駁葉向北的話,反而對他說:「我今天跟那新主帥交手了,他確實像葉輕言。原來我對他親自上戰場這事是百思不得其解的,結果今日親自同他交手,對方無論是武藝還是膽識都有過人之處,看來我們也不能光看表面,他到底不是個普通人。」
這肯定是如此的,如果葉輕言真是個魯莽的草包,又怎麼能成為第一個謀逆成功的將領呢?他確實不如榮桀威武大氣,不如他有擔當,卻也算是一方諸侯了。
葉向北皺眉說:「如果他明日再來,我們是否要集中圍殺他?」
榮桀搖了搖頭,「不,我今天試了,我們很難殺掉他,他同我一樣身邊有一隊親衛,如果不是我,旁人輕易不能近身,我只能伺機而動,看看我們兩個到底誰能撐得久了。」
葉向北擔憂的看著榮桀肩膀和腿上的傷口,很想說他不能再去了,可話到嘴邊,還是嚥了回去。
榮桀肯定不會聽他的,這時機太好,如果不好好把握就太可惜了。
此後三日,被他們猜測為葉輕言的主帥,雖然身上每日都要添幾道傷口,但他彷彿在跟榮桀別苗頭,堅持著日日都來戰場。
榮桀也毫不退縮,每日同他打鬥一整日,哪怕傷口崩開也不皺一下眉頭,雖然很累很辛苦,卻也覺得暢快。
這世上能有個旗鼓相當的對手,實在是人之大幸,榮桀自己這樣想,或許葉輕言也是如此。
只是榮桀到底經歷了大小戰爭,他還比葉輕言年輕,體力也比葉輕言要更好一些,這樣僵持到第五日傍晚,他又給葉輕言的腰腹上添了新傷。
這一日交戰結束之後,葉輕言的臉色相當難看,他如毒蛇一般盯著榮桀,想要說什麼,最後還是被親衛護了回去。
溪嶺的騎兵確實太厲害了,因為有他們的存在,這幾日雲州的情況十分危急,已經明顯後繼無力了。
正是因為如此,葉輕言才特地從安南府趕來,親自率兵攻打溪嶺軍,可即使是這樣,就連他身上也受了很多傷,卻依舊沒能挽回敗局。
葉輕言心裡十分憋屈,回到軍營以後就叫來陳將軍痛罵一頓,「要不是你沒用,本王何至於需要親自過來這一趟?」
陳將軍無話可說,他們沒有訓練有素的騎兵營,又早早集結大軍想要攻打溪嶺,如今被人殺得節節敗退,又怎麼是他一人之錯?便是人數比溪嶺的多,可一開始他們就沒有多少勝算。
然而葉輕言是不會聽這些的,他只會在那發脾氣,不僅摔了藥碗,還一腳把給他處理傷口的軍醫踹倒在地上,直罵他廢物。
他這舊傷添新傷的,到了晚上渾身都疼,這廢物也不知道是哪裡請來的,連個刀傷都治不好。
軍醫嚇得瑟瑟發抖,跪在那直磕頭,「王上切勿再上前線了,您的傷如果不好好休養,只會越來越糟糕,一旦紅腫發炎,便很難好利索了。」
葉輕言又怎麼會不知道這些,可如果不是他親自率領士兵往前衝,他們如今會敗得更快。
他沉著臉坐在那兒,只覺得心裡沉甸甸的。
在發兵之前,他是知道榮桀手裡有騎兵的,只是萬萬沒想到有這麼多,兩相一比,他們雲州的步兵哪怕再兇悍,實在是扛不住騎兵的威猛了,可事已至此,他已經沒有後路可退。
整個雲州的大軍他都已經壓到邊境,若是大敗而歸,且不論雲州百姓怎麼看他,便是榮桀也不會放過他。
這一刻,葉輕言終於想起當時百般阻撓他的阮細雨來。
「如果他在的話……」葉輕言喃喃自語。
第四十六章 因果報應
之後幾日,葉輕言未再上戰場,榮桀每每見他不在,往往中午就回去休息了,他身上的傷養了幾日,漸漸癒合,臉色也好看起來。
韓弈秋每次幫他處理傷口,都要感歎一句,「大人這體格,旁人真是比不了。」
五月底的時候,雲州軍只能疲於抵抗,他們的頹勢已經顯而易見,似乎再無翻身的餘地,他們基本上已無法撐過一整天的戰事,士兵們傷亡慘重,大多都是表情麻木,拖著傷痛的身體應付溪嶺的進攻。
士兵們或許已經明白再無勝利之日,心裡皆是十分恐慌,便是葉輕言親自在戰場上作戰,也再難以鼓動士兵的士氣。
可葉輕言的身體狀況也不樂觀,他身上的傷一直沒好,又高燒不退,整個人瘦了一圈,瞧著就有一種令人心驚的頹敗。
接二連三有士兵在夜晚崩潰痛哭,雲州軍的士氣已經跌落谷底。
反觀溪嶺這邊,他們的營帳裡一片安然,重傷的士兵都已經撤回萬寧縣安置,剩下的士兵則兩兩輪值,不會叫他們連續作戰。
眼見局勢已經倒向自己這一邊,榮桀抽時間開了個會,他說:「既然雲州已經撐不住了,我們是否可以勸降?」
近來葉輕言的臉色十分難看,他自己傷重,已經是強弩之末了。
葉向北看了看在座的弟兄們,見大家神色平靜,不由說道:「從每日戰後清掃戰場看來,雲州那邊死傷已超過五成,剩下的士兵大多傷痕累累,都沒什麼戰力了,這時候勸降,還能減少傷亡。」
他跟榮桀也是好意,兩方又無血海深仇,真的沒必要打個你死我活。
然而雷鳴卻說:「如果陳將軍是主帥,勸降應當不會失敗,只是葉輕言的性子實在太剛愎,他不會肯認輸的。」
他們這幾天輪番上戰場,都看明白葉輕言是個什麼樣的人了,他是個說一不二的死硬性格,哪怕麾下士兵全部陪著他一起死,他也必然不肯投降。
榮桀歎了口氣,實在有些為難,「可雲州的士兵也是百姓,就這樣死在戰場上,我實在於心不忍。」
是啊,又有誰願意殺人呢?對方的士兵也是活生生的生命,能少殺一個人便少殺一個人,在他們看來,如果這幾日便能勸降,和平解決雲州戰事,就是最好的結果了。
榮桀沉思片刻,說道:「葉輕言被我傷了腿,明日肯定無法出戰,如果是陳將軍上戰場,我把勸降書給他,看看他是什麼意思吧。向北晚上務必寫好勸降書,語氣誠懇一些,告訴他們,我們絕對不會殺俘虜,也不會動城裡的百姓,只希望少造殺孽,能心平氣和結束戰爭。」
葉向北點了點頭,當即就出去忙碌起來。
次日清晨,戰鼓還未吹響,榮桀就對陳將軍做了一個手勢,他跟雷鳴領著親兵一起上前,把那封沉甸甸的勸降書遞給了陳將軍。
陳將軍身上的傷也是很重,葉輕言傷重無法出征,他卻不能棄士兵於不顧,今天是強撐著來的。
他抖著手接過那封勸降書,抬頭望向榮桀。
榮桀認真看著他,沉聲說道:「我榮桀是什麼樣的人,整個溪嶺的百姓都知道,想必你們雲州也有耳聞。我承諾的事,無論如何也一定會做到。」
他說完,便領著士兵回到己方陣營中,跟士兵們一起席地而坐。
陳將軍心裡翻湧不停,他很想當即就答應這勸降書,結束這場殘酷的戰爭,可他畢竟不是雲州之主,他說的話根本沒用。
他心裡很清楚,現在投降是最好的結局,溪嶺沒有趕盡殺絕已經是仁慈的了,如果他們再拖下去,只會害死所有的士兵,只會一敗塗地。
可他心裡更明白,他們那位成王陛下卻是已經鑽了牛角尖,是絕對不肯認輸的。
陳將軍抿起嘴,心裡沉甸甸的壓了大石,他回頭看了一眼目光呆滯的士兵們,最終只落得一聲歎息。
因兩方士兵都很疲累,這一日榮桀主張休戰,趁著葉輕言不在,陳將軍也斗膽應了下來。
他安頓好受傷的士兵,這才回了自己的營帳,那封勸降書他未拿給葉輕言看,反正他也不會看的,說與不說又有什麼區別呢。
陳將軍在屋裡坐了很久,思緒萬千,心緒翻湧,反復讀過勸降書後,腦子裡更是空茫一片,只想現在就結束這場註定要敗的戰爭,再也不用眼睜睜看著士兵傷亡在陣前了。
這時已是晚膳時分,營帳外天色昏暗,陳將軍肚子餓得咕咕叫,迫不得已起身,準備出去用晚膳。
他剛一起身,副將就匆忙進來,湊到他耳邊低聲道—— 
「阮大人的回信剛到,他本人應當這幾日便能到達前線。」
邊關戰事已經無法控制,葉輕言脾氣日漸暴躁,無論什麼話都聽不進去,陳將軍實在沒辦法,悄悄命人帶求救信去找阮細雨,請他務必來前線坐鎮,如果他不來,雲州便真的完了。
聽到這樣一句話,陳將軍才覺得腦子清醒些,他露出這些時日來第一個微笑,感歎一句,「多虧大人不計前嫌,還願意為雲州百姓奔波。」
兩個人正低聲商量阮細雨的事情,不料營帳外面突然傳來刺耳的聲音,似有人在爭吵。
陳將軍皺眉出了營帳,卻見葉輕言的營帳外,一個玲瓏有致的俏麗女子正被攔在外面。
葉輕言的兩名親兵正鐵青著臉,死死攔在門前,「娘娘,必須要等搜身才能進,請您別為難屬下。」
那女子面色蒼白,衣著也略有些凌亂,然而即便如此,也難掩她清麗脫俗的如花容顏。
陳將軍認得她,知道她是阮細雨最喜歡的一位娘娘,似乎是姓楚,這次來前線,葉輕言也沒忘帶著她,看起來確實寵愛有加。
只聽那女子說道:「我是王上的妃子,怎麼連我都不可信了嗎?再說你們這若是有人能給我搜身,我也不跟你說這廢話了。」
她說話是相當不客氣的,嗓門又高,便是陳將軍離得不近,也覺得十分刺耳。
「方才軍醫熬好藥,我特地送來給王上用,你們若是耽誤了王上用藥,擔得起這責任嗎?」
可葉輕言對身邊防衛一向要求極嚴,即便身在大營中,所有人仍必須要經過搜身才能進他的營帳,任何人都不例外。
那位楚娘娘即使這麼鬧,兩位親兵也沒敢網開一面,依舊死死攔著她。
「請娘娘恕罪。」
楚娘娘的臉頓時就沉了下來,在陳將軍驚愕的目光中,只見她高聲喊起來—— 
「葉輕言,你讓不讓我進去?」
陳將軍並不經常在營帳中,是頭回碰見她來這鬧,副將倒是見怪不怪,低聲跟他回稟,「將軍,她每日都要鬧的,習慣就好。昨日王上被她吵醒,很是發了一通脾氣,只是沒想到這位楚娘娘膽子夠大,今日還敢來鬧。」
陳將軍這才明白過來,這位楚娘娘興許是嫌前線艱苦,想要早早回去安南府宮中享福呢。
可葉輕言是從來不會低頭的,他既然能把楚娘娘帶過來,就絕對不會讓她提前回去,這不是自己打自己臉嗎?
是以兩個人一下子就鬧僵了,這幾天都在軍營裡演戲呢。
陳將軍很是無語,他不知道葉輕言鬧這一齣是為哪般,只覺得他怕是已經燒糊塗,腦子不清醒了!
可能是被楚娘娘煩瘋了,也可能今日燒得太厲害沒心情同她多話,只聽營帳裡面葉輕言嘶啞地低吼一聲,「姑奶奶,妳少說幾句,進來吧。」
楚娘娘面上一喜,她得意地看了一眼親兵,端著藥碗扭著腰就進了營帳裡。
陳將軍正在那感歎呢,就在這時,一陣馬蹄聲傳進他的耳中,他往軍營門口望去,入眼便是阮細雨高大儒雅的身影。
這一刻,阮細雨彷彿天神附體,渾身散發著金光。
陳將軍看得熱淚盈眶,就差沒撲倒在他腳下了,「大人,您終於來了!」
阮細雨沉著臉看軍營裡的情景,見晚膳時分的軍營安靜得彷彿沒有人,巡邏的士兵臉色青白,各個都是無精打采的。
阮細雨心裡直往下沉,他原本就覺得此事不能成,沒想到會輸得這麼快。他一把握住陳將軍的手,「將軍辛苦了。」
陳將軍幾乎哽咽出聲,「大人太客氣了,辛苦倒是無妨,只是這一次我們是真的沒有勝算了。」
早在葉輕言發兵之前,阮細雨已經勸過他無數回,他同葉輕言分析了種種情形,就是沒有雲州僥倖勝利的結局。
他說過溪嶺軍中絕對有過半數的騎兵,而他們雲州以步兵為主,在數量相當的情況下,步兵絕對無法抗衡騎兵。
然而無論阮細雨怎麼說,葉輕言都是那一句—— 
「誰叫你當時沒把他招攬回來。」
阮細雨最後也寒了心,只得讓他來了。
葉輕言的性子就是如此,他嚥不下當時榮桀拒絕過他的這口氣,一定要給榮桀一點顏色看看才肯甘休。
阮細雨當時想,就叫他來這拚一場,見情況不妙,他才會老老實實回去,再也不作妖。
然而……可能被葉輕言氣得神志不清了,阮細雨現在心裡無比自責,士兵們死傷慘重的事實時刻提醒著他,他們做了一個多麼錯誤的決定。
為時已晚啊!
阮細雨挨個營帳看望傷病士兵,見士兵們在營帳裡痛苦哀嚎,營帳裡血腥味和藥味混在一起,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來。
他低聲對陳將軍說:「都是我的錯,若我再勸勸王上,事情也不會發展到今天這個地步。」
陳將軍苦笑出聲,「這又哪裡是大人的錯,王上決定的事,誰能撼動得了呢。」
兩個人話說到這,心裡都不好過,有什麼堵在他們喉嚨裡,最後也只能相顧無言了。
他們難道還能說葉輕言的不是嗎?當然是不敢的。
阮細雨歎了口氣,遠遠望向葉輕言的營帳,低聲說道:「陳將軍,你也受了重傷,一會兒我就去求見王上,懇請他讓你休息幾日,我替你率兵出征。」
陳將軍臉色一沉,沒立時答話,他自己倒是想,可葉輕言那是個什麼主意,大家都看得清楚。
阮細雨這輩子都不能在雲州領兵了,便是情況如此危急,陳將軍同葉輕言請示過許多次,他也依舊不肯讓阮細雨踏出安南府一步。
這一次若不是陳將軍私底下聯絡上阮細雨,恐怕阮細雨還什麼都不知道呢。
葉輕言不只不肯讓阮細雨來前線,他甚至還很兇惡的對陳將軍說—— 
「你是不是想他當你的首領?」
這話實在是太重,陳將軍嚇得面無人色,從此再也不敢提阮細雨的事了。
然而葉輕言也是個令人捉摸不透的人,便是大家都知道他忌憚阮細雨,卻也從未見兩人當面紅過臉,哪怕以前每日上朝,阮細雨都特別有把椅子坐,比旁人到底不同。
阮細雨也是如此,葉輕言這等脾氣,其他大臣不敢說的話阮細雨卻都敢說,也從來沒見他被葉輕言斥責過。
說到底,葉輕言再不信任阮細雨,兩人也是總角之友,從小一起長大,該給阮細雨的面子,他從來不會不給。
阮細雨拍了拍陳將軍的肩膀,知道他顧慮什麼,對著陳將軍笑笑,堅定地往葉輕言的營帳走去。
就在這時,只聽營帳裡傳來一聲滔天的怒吼聲,「葉輕言,你不得好死!」
那是個女人的聲音,阮細雨心中一驚,直奔營帳而去,竟比親兵反應更快。
他一把拉開營帳的門簾,刺鼻的血腥味撲面而來,只見一位瘦弱的女子手中拿著髮簪,狠狠的、用盡全身力氣一般,就那麼將簪子插入葉輕言的胸膛裡,接著又立刻狠狠拔了出來。
鮮紅的血噴湧而出,濺了那女子滿頭滿臉。
阮細雨目眥盡裂,他上前一把扯開那女子,一腳把她踢到營帳的另一邊,他忙用錦被捂住葉輕言的傷口,眼睛一下子就紅了。
葉輕言大大睜著眼睛,他艱難地抬起手,使勁握住阮細雨的胳膊。
他似乎還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事,只是艱難地喘著氣,絲絲縷縷的鮮血從他唇邊滑落,染紅了他頸下的軟枕。
「輕言,沒事,你別怕,我這就叫軍醫。」阮細雨不停跟他說著話。
葉輕言喉嚨裡發出咯咯的響聲,阮細雨湊過去,就聽他在喊自己的乳名—— 
「阿念,你來了……」
阮細雨幾近崩潰,揮手對著親兵喊道:「快去叫軍醫,快呀!」
然而葉輕言本就受了傷,他接連幾日高燒不退,如今又被刺中要害,無論阮細雨怎麼去抹,他的胸口也彷彿無底洞一般,根本止不住血了。
鮮紅的血染紅了阮細雨的手,葉輕言的瞳孔漸漸擴散開來,他眼中滿滿都是阮細雨的身影,最後喊了一句他的名字,「阿念……」
這一切發生得太快了,當陳將軍趕到營帳外的時候,裡面已經聽不到任何動靜。
濃重的血腥味充斥在天地間,陳將軍心中一片冰涼,他抖著手掀開門簾,小心翼翼的往裡望去。
只見那位楚娘娘蓬頭垢面靠坐在營帳角落,剛才阮細雨那一腳幾乎用了全力,她這會兒口鼻都是鮮血,卻如瘋了一般自語不停,而阮細雨跪在葉輕言的身邊,手中緊緊捂住他的胸口,嘴裡不停喚著他的名字。
「輕言,你醒醒,軍醫馬上就來,一會兒就不痛了。」
那是陳將軍從未見過的阮細雨,似乎一瞬間就入了魔障,而床上的那位彷彿睡著了一般,一點動靜都沒有了。
陳將軍渾身都冷了,他僵硬的站在那,幾乎走不動路。
就在這時,軍醫連滾帶爬的滾進營帳裡,陳將軍看著他湊到床邊,抖著手去探葉輕言鼻息。
似乎應了陳將軍的猜測,那軍醫剛一伸手就立馬抽了回來,嚇得一屁股坐倒在地上。
「大人,大人,王上他……」
他結結巴巴的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然而阮細雨也似瘋了,眼睛赤紅一片,死死盯著軍醫,「你這個廢物,你給他治傷啊,他流了那麼多血,不治怎麼行!」
軍醫跪在地上,渾身都顫抖著,不停地磕著頭,額頭上一會兒就砸出血來。「大人,王上已經去了……」
聽到這句話,陳將軍彷彿被抽乾所有力氣,他腿上一軟,一下子就癱坐到地上。
「你說什麼?」陳將軍聽到自己問。
軍醫依舊不停的磕頭,營帳裡這一刻熱鬧極了,他磕頭的動靜和楚娘娘喃喃自語的聲音交相呼應,吵得人頭疼。
軍醫已經嚇得魂不附體,卻還是道:「大人,王上真的已經去了,他沒氣了!」
阮細雨呆坐在那裡,似乎沒聽懂他到底在說什麼。
他身上臉上混亂不堪,那都是葉輕言的血,他茫然的看了看躺在那無聲無息的葉輕言,目光掃到軍醫身上,又看向癱坐在地上的陳將軍,最後目光一凜,狠狠扎向瘋了似的楚娘娘。
那一刻,陳將軍覺得自己看到了地獄來的惡鬼。
只見阮細雨慢慢下了床,他仔細地給葉輕言蓋好被子,然後走到楚娘娘面前,一把拽住她的頭髮,把她整個人拽了起來。
「妳怎麼敢!輕言對妳還不夠好嗎?」
可楚娘娘卻一點都不怕疼,也不怕他,她睜著一雙杏圓的眼,笑得眼淚都流出來了。
「我為什麼不敢?我為什麼不敢!」她聲嘶力竭,對著阮細雨大吼起來。「你們這些殺人不眨眼的魔鬼都該死!我父親兢兢業業治理雲州,到頭來換來了什麼?你們衝進我的家,殺了我一家上下三十二口,邊殺還一邊笑,很好笑嗎?」
她一邊說,眼睛裡的淚彷彿心口裡流下的血,怎麼都止不住。
「我娘把我藏在柴房裡才躲過一劫,然而便是如此,我也沒能逃脫這惡魔的魔掌。我都已經躲到棚戶區了,也被你們的鷹爪抓著,他們把我拖進我原來的家,在那裡被這惡魔日夜凌辱。」她越說越輕,彷彿在講什麼無關緊要的小事,說到最後,她的目光落到阮細雨臉上,「你說,我為什麼殺他,我應不應該殺他?」
阮細雨彷彿被她掐住了喉嚨,臉色鐵青,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他知道自己應該反駁她,甚至是殺了她,可高高舉起的手卻顫抖起來,最後也沒有落下去。
直到這一刻,阮細雨才清醒過來,他定睛看向這位楚娘娘,才意識到自己曾經見過她。「妳是當時的那位姑娘?」
他記得有一日被葉輕言叫進宮中商談政事,曾見過一名女子被掠進宮中,那時她滿面絕望,還對著他高聲呼救,然而他當時在做什麼呢?他在想反正自己也阻止不了葉輕言,還是別多管閒事得好。
可蒼天有眼,因果輪迴,報應不爽,他們造的孽,如今都報應回自己身上。
阮細雨鬆開手,蹣跚地回到床邊,他把葉輕言連人帶被抱進懷中。
「輕言,」阮細雨在葉輕言耳邊呢喃,「這一年我們都累了,我帶你回家吧。」
陳將軍這會兒腦子發木,他已經什麼都不知道了,只能呆呆看著阮細雨抱著葉輕言,就這樣安靜地走出了營帳。
等到他回過神來的時候,才意識到兩個人都已經不見了。
直到副將瑟瑟發抖的進來問他,「將軍,阮大人抱著王上不知道去了哪裡,我們怎麼辦?」
對呀,他們怎麼辦?
還有這麼多士兵留在軍營裡,他們受了那麼多傷,可禁不起再多的磨難了。
陳將軍低下頭去,那封溪嶺的勸降書映入他的眼簾。
他緊緊攥起手心,抬頭望向副將,「去叫參謀來,寫一封投降書吧,反正王上都死了,阮大人也走了,沒人管我們,我們得自謀生路。」
陳將軍說罷,軟著腿被副將扶起來。
副將問他,「那楚娘娘怎麼辦?」
陳將軍回過頭去,見那位楚娘娘依舊癡癡傻傻地坐在地上,不由歎了口氣,「隨她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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