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海 首頁

重生宮廷
分享
藍海E61004

《吾妻心懷小伎倆》卷四(完)

  • 作者于樂 追蹤作者
  • 出版日期:2018/12/26
  • 瀏覽人次:4432
  • 定價:NT$ 250
  • 優惠價:NT$ 198
試 閱
嘉芙真不知道大家是不是約好的,都選裴右安人在邊關的時候生事,
先有皇帝偷偷把他們娘倆「請」回京城,執意要封她兒子為皇太孫,
逼得他們夫妻倆一個拿刀威脅其收回成命,一個直闖皇宮討妻兒,
後有廢太子夥同其餘宗室搞謀反,還抓她當人質,
好在她英明神武的夫君及時趕回來,妥妥的來個英雄救美,帥!
只是他倆否極泰來,衛國公府又出么蛾子,就在大房二房互相攀咬時,
竟牽扯出當年害他被趕出國公府的真凶其實另有其人……
于樂
鹹魚寫手一枚,拖延症晚期患者,
基本宅,但也會興致所至,來一場說走就走的旅行。
興趣很多,也學過不少東西,
但擅長三天打魚兩天曬網,結果就是樣樣不行。
寫文算是這麼多年來其中一件堅持下來的事情,
我愛寫作,也愛寫作帶給我的快樂和滿足。
  1. 若該商品前後有不同版本,請以訂購網頁中顯示之商品圖片為準,恕不提供選擇或因此提出退貨。
  2. 商品若有兩種以上款式,請以商品網頁之說明為準,若網頁上標示「隨機出貨」,則無法指定款式。
  3. 若訂單內含未上市之商品,該筆訂單將於上市日當天依訂單付款順序出貨,恕不提前出貨或拆單出貨。
  4. 新月購物市集在出貨前都會確認商品及包裝的完整性,出貨之商品皆為全新未使用過之商品,請您放心。收到商品後,如有任何問題(包括缺頁、漏頁等書籍裝訂或印刷瑕疵),請於收到商品後7天內與客服聯繫,我們將盡快為您處理問題,逾期恕不再受理。
  5. 收到商品後,若您看到的版權頁定價與原商品網頁定價不同時,請透過客服信箱或於新月服務時間來電與客服聯繫02-29301211告知,我們將盡快為您處理。

試閱 閱讀更多收合

版權所有,禁止轉載

第五十八章 生產遇凶險
還未生產之前,隨著肚子裡的孩兒一天天地長大,嘉芙有時會猜想,她和裴右安的第一個孩兒會是男孩兒還是女孩兒?
她憧憬能生個和裴右安一樣的兒子,因她知道,有裴右安這樣的父親,他們的長子一定會如一株小小青松,哪怕紮根於雪岩峭壁,風雨如磐,他也定會探向長空,茁壯成長。
她也知道,待日後她再給丈夫生一個他心心念念的嬌嬌女兒時,兒子一定會是個好哥哥,幫著父母一道疼愛、保護他的妹妹。
希望和憧憬之餘,和所有即將要為人母的女子一樣,隨著產期日益臨近,她有時免不了也會有一絲緊張,這種緊張隨著這幾日裴右安不在身邊,漸漸縈上心頭。
但此刻,知道孩兒出世在即,她反倒心無雜念,先前縈繞於心的那一縷緊張更是煙消雲散,再無半分。
不管是男孩兒還是女娃兒,都是她和裴右安的骨血,想像著丈夫和孩子相見的那一刻,她的心中,充滿了柔情和力量,定要將其平安誕下。
起先只是間或一陣,並不如何疼痛,然後漸漸頻繁,痛楚亦加劇了起來,嘉芙口中緊緊咬著軟木,忍著那彷彿要將肉體寸寸割裂的疼痛,閉著眼睛,在產婆的吩咐聲中發力,努力想要將腹中的孩兒送至人世。
此時距離昨晚她陣痛開始,已經過去了一天一夜,裴右安也在門外守候整整了一天一夜。
那產婆探得宮腔大開,但還未能夠容嬰兒探頭而出,如此持續已經有些時候,且嘉芙經過這麼長一段時間實在乏力,此刻整個人猶如從水中撈出,產婆苦無辦法,只能叫一旁的老丁家的再給她餵些糖水,自己則揉她的小腹助產。
被咬出兩道深深齒印的軟木從嘉芙口中被拔掉,伴隨著腹部又一陣疼痛襲來,嘉芙下意識發出了痛呼,聲音透出門窗,傳入了裴右安的耳中。
「夫君—— 」
裴右安焦急萬分,他身上至今還穿著未來得及脫卸的戰甲,甲袍之上染滿已經乾涸的血跡。
就在昨日傍晚,在素葉城民眾夾道相迎的歡呼聲裡,他從尋來的楊雲口中得知嘉芙就要生產的消息,便立刻丟下一切,騎了踏雪趕回家中。
這是裴右安有生以來經歷過最為漫長而煎熬的一個晝夜,直到現在都沒有嘉芙平安的消息。
他曾是驚才絕豔的少年卿相,曾是經天緯地的一朝鼎臣,哪怕他被貶至此地,卑微地淪為料場看守人,在邊城軍民的眼中,他仍是萬千景仰的中流砥柱,然卻無人知道,在他生而為人的數十寒暑之間,亦有過噬心的灰暗片段。
那時的他覺得生並非他所願,死亦無所牽絆,是這個執意喚他「大表哥」的女孩兒,在那夜奔向他的懷抱後,才叫他的人生從此有了生趣。
又一盆血水從屋裡被端出來潑灑掉,檀香白著臉,又飛快端了一盆新燒好的熱水進去了。
昨夜剛回來時的那種喜悅和激動已經蕩然無存,裴右安的臉色蒼白,唇也早已褪盡了血色,這般嚴寒的天氣,他的額前卻沁著冷汗,五指緊緊抓著門框,手背青筋迸出,即便如此也無法掩飾那微微顫抖的身軀。
身後的崔銀水早已面無血色,兩腿發軟的癱跪在地上,朝著前方胡亂跪拜磕頭,嘴裡不住地無聲念叨著什麼,也不知他拜的是什麼神,嘴裡念的又是什麼詞。
裴右安再也忍耐不住,一把推開房門,卸下戰甲丟棄於地,赤紅著雙目朝床上的女子飛撲了過去。
「芙兒、芙兒,我在!」
裴右安單膝跪於地,緊緊地抓住嘉芙冰冷汗濕的手,送到唇邊,想用自己的體溫去烘熱它。
被疼痛不斷折磨著,渾身的力氣也被一絲絲地抽走,嘉芙已經近乎虛脫,全是憑了心底那一點定要將孩兒送至人世的念頭,才堅持到了此刻。
她甚至已經沒有多餘的力氣睜開眼睛了,但她感覺到了那握住自己的手的力量,聽到了裴右安在耳畔呼喚自己的聲音。
她不能叫他失望,她這輩子該有多幸運,才嫁了如此好的男人,也不能叫他們的孩兒失望,她有多期待他能降生於世,這一大一小都還在等著她。
嘉芙咬緊牙關,繃緊身體再次用力。
「頭出來了!頭出來了!夫人再用力些,再用力些就能生出來了!」產婆驚喜大叫。
嘉芙身子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著,小手卻一寸寸地抓緊了男人的大手,和他五指緊緊交纏在一起。
嘉芙感覺到了,腹中的小生命也開始和自己一道努力,急欲想見見這個世界,她努力深呼吸,用盡全身力氣……
「出來了出來了!是個大胖小子!」
伴隨著一聲嘹亮的嬰兒啼哭,產婆驚喜的聲音突然在她耳畔響起。
折磨了她如此久的疼痛在那一剎那間陡然離她而去,嘉芙整個人也隨之放空,她想睜開眼睛,看一看自己剛生出來的孩兒是什麼模樣,更想看一看裴右安此刻的表情,卻沒有半分力氣了。
她和男人緊緊交握的那只手慢慢地鬆軟,意識也隨之飄忽,耳畔除了嬰孩的啼哭聲,還夾雜著裴右安呼喚自己的聲音,她想回應他,卻睜不開眼睛,只能在唇畔露出了淺淺一縷笑意。
她想讓裴右安看到她的笑,他看到了,也就知道她很好,不會擔心,她只是有點累而已,只要睡一覺就好了。
下一瞬,嘉芙感覺自己的身體變輕了,慢慢騰空而起,她輕而易舉地睜開眼,卻發現自己其實還躺在那張產床之上,微微歪著腦袋,臉上沾滿汗濕的亂髮,雙目緊閉著,身下好似依然有血水在流淌。
而裴右安跪在床邊,緊緊地抱著她,用力拍打著她的臉,不停地高聲呼喚著她,背影看起來充滿了恐懼。
嘉芙心疼極了。雖然知道會醒來,但還是捨不得讓他如此害怕,她想立刻回去,睜開眼睛對他微笑,可是她沒法控制,飄蕩間,所有的聲音漸漸遠去,被鋪天蓋地般的黑暗籠罩住。
她睡了長長的一覺,也不知睡到了什麼時候,終於睡飽了,心裡清楚自己該回去了,要不然裴右安會找她,可是一時卻尋不到路了。
就在嘉芙茫然惶恐之時,飄飄蕩蕩間,她發現自己竟又回到了前世生命中的最後一刻,她被封在地宮那口華麗的棺槨裡。
漆黑的地下是如此冰冷,她瑟瑟發抖,拚命抓著頭頂的那塊金絲楠木木板想要出去,卻徒勞無功。
就在她被深深的絕望和將死的恐懼再次深深籠罩住時,眼前出現了一片光亮,她看到了父親慈愛的面龐,淚光閃爍中,父親消失了,另一個年輕的男子從漆黑的遠方朝著她慢慢走了過來。
他衣袂飄灑,風華無雙,面帶著溫柔的微笑,來到了她的面前。
「芙兒,回家。」他握住她的手,和她十指相交,緊緊地扣在了一起。


嘉芙意識漸漸恢復的時候,感覺自己彷彿被人抱在懷中,舌下苦澀無比,鼻息裡也滿是濃重的藥味,似乎有人正在往她口中送入藥汁。
她素來吃不了苦藥,眼睛還來不及睜開,下意識就想扭頭避開,可是臉卻被人掐住了,她沒有力氣,也發不出聲音,前一口苦藥還沒嚥下去,又一口送進了她的嘴裡,她顫著睫毛,皺起雙眉,努力和那股逼迫自己吃藥的力量反抗—— 
便在這時,她感受到抱著自己的那人彷彿癲狂了,面龐也痛了起來,好似被不停拍打著。
「芙兒,芙兒,醒醒!」
呼喚聲越來越清楚,然後又一口苦藥被灌進來,因為她的反抗,一半流入了喉嚨,另一半順著唇角溢了出來。
嘴裡好苦……臉還好痛……嘉芙呻吟了一聲,終於慢慢地睜開了眼睛。
第一眼,她看到的便是夢境裡的最後一幕,那個從黑暗深處向她走來,朝她伸出手,說要帶她回家的裴右安。
只不過,此刻的他全然不復夢境中的翩翩風姿,他衣衫染血,眼窩深陷,頰頷冒出了凌亂的鬍碴,一雙疲倦黯淡的眼密佈了血絲,雙眸一眨不眨地凝視著她。
「大表哥……」嘉芙渾身無力,她軟軟地靠在他懷裡,用小奶貓般的微弱聲音,低低地喚了他一聲。
裴右安通紅眼底漸漸漾起了一片淚光。
記憶慢慢回籠,嘉芙全都想起來了,去打仗的裴右安傳來了凱旋而歸的消息,她想去大門口等他回來,可還沒走到就發現要生孩子了,等到她終於艱難地生下了孩子,實在覺得疲累,就睡了過去。
她不知道自己已經睡了多久,但知道自己一定嚇到了他。
她抬起手,愛憐地摸了摸他憔悴的面頰,安撫道:「我好好的,你不要怕……」
她的手碰到他面頰的那一剎那,裴右安潸然淚下,一下將她擁進了懷裡,緊緊地抱住她,越抱越緊,越抱越緊,彷彿要將她嵌入自己的身體裡,那力氣大得幾乎要將她勒得再次暈過去。
嘉芙有點難受,卻更是吃驚。
這是她第二次看到這男人流淚。
上一次還是祖母臨終前,他趕回來跪在祖母身前,但也只是默默流淚,並沒有像這回這樣失控。
他彷彿已經完全無法抑制自己的情緒了,他抱著她,將臉深深地埋在她的長髮裡,一動不動,很快地,嘉芙感覺到自己的脖頸間漫出了一片帶著溫度的濕意。
裴右安如此抱著她許久,再次抬起頭時,嘉芙已經看不到他的眼淚了,但眼眶依舊通紅。
他扶著嘉芙,將她輕輕地放在了枕上,動作輕柔無比,彷彿她是個一碰就碎的瓷人兒,給她蓋好被子,沙啞著聲微笑道:「咱們的孩兒在另一間屋裡睡著了,妳先吃些東西,等有了力氣我就抱他過來,讓他和妳一起睡。」
「我想現在就看他。」嘉芙要求道,掙扎著就要起身。
裴右安搖了搖頭,將她再次輕輕按回枕上,端著藥碗出去了。
下一瞬,嘉芙聽到外面傳來一陣歡呼之聲,兩個丫頭、老丁家的,還有崔銀水那個小太監,幾人的聲音混雜在一起,聽不清楚,但無不充滿歡欣。
崔銀水一放鬆,整個人站立不住,一屁股坐到了雪堆裡去,爬起來後又不住地朝天跪拜,嘴裡再次念念有詞。
檀香進來服侍嘉芙更衣,嘉芙看了眼窗外的漆黑天色,隨口問了句,這才明白為什麼自己剛醒來的時候,裴右安的模樣會是如此憔悴,情緒更是如此失控。
她是前夜生完孩子的,至此刻才甦醒,中間已經過去了兩天兩夜!
當時她還在出血,人也昏迷了過去,裴右安在旁衣不解帶地守著,藥餵不進去,他便自己含著,一口一口地哺餵進她嘴裡,他整日抱著她,從她生孩子開始,直到今夜此刻,四個夜晚,三個白天,片刻沒合過眼。
想到這裡,嘉芙眼底禁不住閃出淚光。
檀香忙給她拭淚,「剛生完孩子可不能哭,要落下病根兒的。」
嘉芙飛快拭去眼淚,叫檀香端來吃的,她肚子很餓很餓,要多吃點東西恢復力氣,讓裴右安放心,也好叫他快些答應抱孩兒過來。
她吃了一大碗肉糜粥,一個甜蛋羹,還有兩顆包子,終於覺得恢復了力氣。
裴右安再次端來藥,她乖乖的幾大口就喝下了苦藥,張嘴含了他放到自己口中的一塊紅糖,便眼巴巴地看著他。
裴右安笑了,朝她點了點頭,隨即轉身出了屋子。
嘉芙知道他要去抱兒子過來了,又緊張又興奮,靠在那裡,兩隻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門口。
片刻後,裴右安回來了,臂彎裡抱著嬰兒,檀香為他打開門簾,他彎腰進了屋。
嬰兒被包裹得嚴嚴實實,輕輕放在了床上,裴右安展開斗篷,嘉芙睜大眼睛,看到一個白嫩嫩圓滾滾的小人兒出現在自己的面前。
小人兒生得極是漂亮,一頭毛茸茸的短髮,淡淡的眉,才幾天大,兩排睫毛便又長又翹,鼻頭挺秀,粉嫩粉嫩的小嘴巴,睜大著他那雙圓溜溜的眼睛,也好奇地看著朝自己湊過臉來的嘉芙。
裴右安說,他已經替兒子取好了乳名,便叫慈兒,希冀他能牢記親恩,取自「陽烏有二類,嘴白者名慈,求食哺慈母,因此以名之」一詩。
嘉芙看到這孩子的第一眼,便徹底忘記了自己因為生他而經受過的那些痛楚,她忍住心中湧出的無限愛意,小心地伸出手指,碰了碰他的一隻小手,慈兒便立刻抓緊了她的手指,輕輕晃動,口中發出咿咿呀呀的歡喜之聲。
「他笑了,他笑了!」嘉芙激動不已,抬起頭,「大表哥,我能抱抱他嗎?」
裴右安凝視著自己這個有時候也還如同孩子般的妻子,唇角微微勾了勾,「傻芙兒,妳是他娘,怎麼不能抱了?」
嘉芙又是歡喜,又是緊張,「我怕我抱不好他……」
裴右安笑了,雙手輕輕抱起襁褓裡的孩兒,將他放到了嘉芙的懷中。
屋裡暖洋洋的,慈兒身上穿著嘉芙先前做的一件柔軟小襖,身上帶著淡淡的奶香,靠到了嘉芙的懷中,剛聞到母親身上的氣息,一張小臉便焦急地蹭了過來,不停地拱啊拱。
「慈兒肚子餓了呢。」裴右安含笑望著她。
嘉芙羞紅了臉,叫他去給自己擰一條乾淨的熱毛巾,輕輕地放下小人兒,在裴右安的注視下微微側過身,解開衣襟,擦了擦胸前,隨即將兒子抱到了自己的身邊。
慈兒閉著眼睛,大口大口地吸吮著母親的乳汁,發出吞嚥的咕嘟咕嘟聲,吃飽後嘉芙拍了拍,他打了個飽嗝,慢慢地閉上眼睛。
裴右安默默地看著嘉芙哺乳,等到小人兒終於睡著了,他起身將兒子輕輕抱起,放到了一旁的小床上,替他蓋好被子,回身靠了過來,吮去還沾在她如飽滿蜜桃的胸脯前的一抹殘餘乳汁,朝面頰嫣紅的她一笑。
「累了吧?快睡。」他帶了點不捨地將衣襟掩好,扶她躺平。
嘉芙卻鑽進了他的懷裡,抱住他,「大表哥,我是不是嚇到你了?」
裴右安沉默了。
嘉芙慢慢地鬆開他,仰臉望著他,略微有些不安,「大表哥……」
裴右安忽然將她抱入懷中,緊緊地摟著,吻如雨點般落在她的額前,鼻頭,面頰,脖頸,胸口,又回到她的嘴邊,頂開唇瓣,狠狠地吸住她的香舌,徹底和她交纏在了一起。
兩人津液互渡,直到她快要窒息,裴右安這才鬆開,將她的頭按到了自己的胸膛之上,嘉芙感覺到他心口跳得飛快,喘息急促,良久才終於平息下去。
「芙兒,妳是不知,當妳睜眼時我是如何的感激上天,妳未醒來的那兩夜,我每每想到我生母當初是如何離世,心中便恐懼萬分。芙兒,幸而妳最後還是醒了,倘若妳就此不歸,此生獨餘我一人……」他聲音低啞而凝澀。
嘉芙心頭怦怦直跳,卻不敢亂動,只溫順地依在他胸前,聽著他對自己說的話。
「芙兒,從前我一直未曾告訴妳,我的生身之母不是別人,正是我的姑母端惠皇后,而我的生身之父……」他停了一下,閉了閉眼,咬著牙,一字一字地說了出來,「便是過去的雲中王,如今皇宮裡的那個人。
「當年在慈恩寺裡,我生母生下我後血崩不止,不過兩日便離世了,我被父親接至裴府,當成大房長子撫育,這才有了後來的我……」裴右安長長地呼吸了一口氣,努力平息心緒,「此事我從前一直未曾告訴妳,實是難以啟齒,今夜我卻想叫妳知道,哪怕妳會因此輕視於我。
「芙兒,我原本只以為我乃是父親的私生子,怎知實情比我所想的更加不堪,生母因生我而死,唯恐她在天之靈對我厭惡至極,我本就為這世上的多餘之人,倘若今日再失去妳,此生又有何歡愉可言?」
嘉芙支起身子,「夫君,倘若我告訴你,祖母臨終之前便已告訴了我你的身世,囑我伴你一生,你做何感想?」
裴右安目光定住了。
「夫君,你想錯了,你怎會是多餘之人?我又怎會因此輕視於你?祖母、舅父將你撫養長大,祖母臨終前依舊對你放心不下,心中對你自是有愛,他們尚且如此,何況是拚死生下了你的生身母親?」嘉芙溫柔地著他,「她若真的厭惡於你,又怎會十月懷胎將你生下?她心中實是對你愛極,這才不顧安危,捨了性命也要將你帶到人世,倘若她知道你如此看她,她心中將會何等難過。
「夫君,你願告訴我此事,你可知我心中是何等欣慰,你母親愛你,我亦是如此,即便她不在人世了,你這輩子還有我來伴你,君若不老,我不敢白頭,君若老去,我便隨君白頭。夫君,你可願意?」
裴右安凝視了她許久,慢慢的將她抱住,閉上了眼睛。


兩個月後,初春,素葉城外廣袤原野的深處,地平線依舊被沒有化盡的積雪連成一片白皚皚,但靠近城池和人家的地方,凍了一個漫長冬季的泥土卻已開始變軟,連著放晴了幾日,料場那片矮屋前,前兩日東一簇西一撮的,也悄悄有零星的濕苔從牆角根的石頭縫裡冒出了頭。
過了中午,裴右安騎著踏雪去了素葉城,底下傳來消息,唐老大人親自來了素葉城,要裴右安過去。
上回那場戰事過後不久,唐老大人便派了人來素葉城暫時接管了都司府,裴右安回了料場,一邊等著後續處置,一邊和嘉芙過起了初為父母的小日子,照顧慈兒、調理嘉芙身子,雖然忙碌,卻很開心。
上回那事兒,雖然先前唐老大人已經允許裴右安便宜行事,但「便宜」到了這樣的程度,往重裡說就是謀逆造反,唐老大人必定已將事情報到了蕭列跟前。
雖然憑著直覺,嘉芙覺得應該沒什麼大事,想來皇帝無論如何也不至於砍了裴右安的腦袋,但也吃不準皇帝心裡頭現在到底在想什麼,萬一他還惱著裴右安,藉機給他穿小鞋,弄個罪加一等什麼的也不是沒可能。
嘉芙有點忐忑,帶著兒子和兩個丫頭在屋裡做針線,消磨時間,入夜,她陪著兒子玩了片刻,便上床抱著他哺乳,慈兒吃飽後漸漸睡了過去。
她靠在床頭,拿起白天沒做完的那隻虎頭鞋,慢慢地縫著鞋頭上的那隻小老虎,忽然聽到門被輕輕推開的聲音,轉頭就見裴右安回來了。
裴右安脫了外衣,先去淨了手,輕手輕腳地來到床邊,探身去看睡著的兒子,輕輕摸了摸他的小臉蛋,唇邊露出笑意,隨即坐到床邊,朝嘉芙伸手。
嘉芙偎入他懷中,低聲問他吃飯了沒,裴右安說在城中陪唐老大人用過了。
嘉芙看出他似有話要和自己說,便仰面望著他。
裴右安手掌輕輕撫摸著她垂在腰間的一把秀髮,「芙兒,白天見了老大人。朝廷准他告老致仕了,不日便要返回關內,解甲歸田,只是朝廷問老大人,何人可接替他的職位,老大人推薦我,朝廷准了,今日老大人便是帶了朝廷旨意而來……」
唐老大人今日向他宣讀的那道聖旨,皇帝先是列了他的罪行,斥他膽大妄為,目無綱紀,本該罪加一等,嚴懲不貸,但念在當時是萬不得已的權宜之舉,先是立了大功,而後又立即向隴右節度使府請罪,所以決定從輕處置,罰他一年俸祿,又因為得到了唐老大人的大力舉薦,還出具擔保,所以朝廷決定採納唐老大人的意見,任命他接替隴右節度使一職,望他牢記教訓,忠君體國,再不可辜負朝廷對他的厚望等等。
嘉芙鬆了口氣,原來真是自己想多了,出了這樣的事情,皇帝不但沒有問罪,反而順勢讓他領了節度使一職。
雖然上輩子裴右安就是卒於這個節度使的官職,這輩子繞了一圈,最後又回到了這位置上,但嘉芙卻不擔心。
她深信,上輩子裴右安在素葉城的去世一定和蕭胤棠脫不了干係,這一點從蕭胤棠死前的囈語就能推斷出來。
這輩子,蕭胤棠被廢了,囚在了蕭家祖地庚州,他想要翻身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而廢太子妃章鳳桐,據崔銀水所說,她先前生了個女嬰,未及滿月便夭折,章鳳桐悲慟欲絕,日夜哭泣,最後竟癲狂成瘋,竟當著宮人的面將穢物混入食物中食用,眾人對此無不駭然,她卻嬉笑自若,還會解衣哺乳,彷彿女兒依然安好。
按理章鳳桐原本當被送去祖地同囚,但當時已歸鄉的章老上書泣求皇帝法外開恩,蕭列便命太醫檢視,確定章鳳桐失了心神,遂允章家將人領了回去,據說她自此被章家人幽禁於深院,想來這一輩子也就如此了。
一切都和從前不同了,這輩子就算裴右安兜兜轉轉,最後仍回到了素葉城、又領了節度使一職,但嘉芙知道,他和自己一定會攜手同行,白頭偕老。
「芙兒,節度使一職,我當領不當領?」裴右安神色有些凝重,沉默了片刻,忽然問她。
嘉芙從他懷裡爬了起來,望著他道:「大表哥,你雖問我,但我知你心裡應當已有了思量。節度使雖是朝廷所授,你領的俸祿亦是朝廷所發,但那些喚你大人,盼你帶給他們安樂日子的卻是千千萬萬的百姓。
「大表哥,你做官不是為了皇上而做,乃是為了此地的百姓,從前如此,今後也是一樣,倘若你不做,換成另一個胡良才來做,最後苦的還是百姓。朝廷既有了旨意,老大人又這般舉薦,還為你具保,你若推卻……」嘉芙悄悄瞥了他一眼,「那個人畢竟是皇帝,治不治你個抗旨不遵之罪且另說,你這樣豈非辜負了老大人的一番信任?」
裴右安會問嘉芙,本也只是信口而言,卻沒想到她如此勸了自己一番,字字句句都說到他心裡去,呆了呆,不禁慚愧地歎了口氣,「芙兒,枉我身為男子漢,遇了事心胸竟不及妳一個女子開闊。妳說的是,做官乃是為了百姓而做,並非為了一家一姓,老大人如此信任我,我豈能令他失望?這綬印是父親當年所用,如今我追隨他便是了,倘若能造福一方百姓,也不枉父親當年對我的栽培撫育之恩。」
所謂當局者迷,以他如今和皇宮中那個人的關係,嘉芙知他心中起先應還存了疙瘩,這才猶豫不決,聰明人有了心結,反倒最難化解。
見他被自己給說開了,嘉芙心裡歡喜,卻故意蹙眉,「大表哥你此話何意?為何女子心胸就定要比男子狹隘?」
裴右安一怔,隨即失笑,拍了拍自己的額,將嘉芙抱到腿上,親吻她向她賠罪。
是夜,屋中溫情無限,身畔的慈兒也是乖巧無比,睡在相擁而眠的父母身畔,一夜酣眠,直到天亮。
第五十九章 英勇舉動得民心
半個月後,唐老大人卸任而去,裴右安接任隴右節度使一職。
消息傳開,整個素葉城的民眾都沸騰了。
須知當日戰事完畢,裴右安向唐老大人派來的人交印完畢,攬下一切罪責出城之後,城中民眾無不為他捏一把冷汗,唯恐皇上降罪於他,今日獲悉如此消息,豈有不高興的道理?
只是隴右節度使的府衙向來設於雍州,距離關內更近些,與素葉城遙遙相對,民眾歡喜之餘也不捨裴右安離開,於是第二天有數千人自發聚集,一路浩浩蕩蕩敲鑼打鼓地來到了料場。
嘉芙當時正在屋裡收拾東西,裴右安躺在床上,將慈兒抱到自己胸膛上逗弄著,屋裡都是父子倆發出的笑聲。
在這裡住了將近一年半,現在要搬走,嘉芙心中竟有些不捨,所謂敝帚自珍,連那張被裴右安修過的老床,現在看著都充滿了溫馨的回憶,這個也捨不得丟下,那個也想要帶走。
正忙碌著,忽然聽到外頭隱隱傳來一陣喧鬧聲,老丁急匆匆跑來,遠遠地嚷道:「裴大人,城裡來了許多民眾,要替裴大人和夫人送行呢!」
裴右安坐起身,和嘉芙對望一眼,嘉芙忙將慈兒接過來交給檀香,幫裴右安理了理衣衫。
兩人到了外頭,見料場大門外擠滿了民眾,有抓著雞的,有提著酒的,還有個小孩懷裡抱著隻小羊羔,看見裴右安和嘉芙出來,飛快地跑了過來,將小羊羔高高舉起。
一個老漢磕頭道:「這是我家孫子,這羊羔是他養的,今天抱了過來,請大人和夫人勿嫌,實在是老漢一家人的一點心意!」
他話音落下,其餘人也紛紛下跪,爭相要將帶來的東西遞上來。
裴右安急忙去扶那老漢,又叫人都起來,直說不敢收,那些人哪裡肯聽,扶起這個,那個又跪下,將他團團圍住。
其中一人道:「那日若非有大人護住城池,我們這些人如今都不知如何了,何況只是這些東西,請大人務必收下!」
嘉芙心中感動,更為自己有這麼個丈夫而感到驕傲,見那小孩子還舉著羊羔,學他祖父跪在那裡,那小羊雖才幾個月大,卻已被養得圓滾滾的,可見平日照料細心,又想小羊有些沉,那孩子舉得有些吃力,卻還努力頂著,便過去將羊羔從他手裡抱了下來,笑道:「你很喜歡這小羊吧?抱回去吧,裴大人不會收的。」
那孩子害羞的低下腦袋,搖頭不肯答應。
裴右安露出微微動容之色,抬手示意眾人安靜下來,說道:「裴某不過盡本分而已,卻得諸多鄉親如此厚愛,裴某不勝感激,更覺慚愧。我在少年時曾兩度來素葉城,對此地亦懷有別樣情懷,此城毗鄰邊境,人口眾多,地理更是關鍵,不瞞諸位鄉親,裴某正考慮將節度使府衙搬遷至此,日後更有利於戍邊衛境。諸位鄉親今日心意,裴某與夫人心領了,煩請一概帶回吧。」
眾人本就是捨不得他走,聽他說要將府衙搬來這裡,歡聲雷動,只是那些東西卻無論如何也不肯帶走,朝著夫婦二人磕頭,將東西放下便要走,離開時無不喜笑顏開。
裴右安便是智計無雙,對著這麼多強行放下東西就走的人,一時也是無計可施。
嘉芙便上前一步,對著眾人高聲道:「諸位鄉親,皇上曾有嚴令,官員若取百姓之物,視同斂財,即便百姓甘心所贈,亦不可妄取,否則便是觸犯我大魏律法,請鄉親們聽裴大人之言,諸位的心意我夫婦二人萬分感激,但這些東西請務必收回!」
說完,嘉芙親手將那隻小羊羔抱了起來,放回到那孩子的懷裡,笑著將他從地上扶了起來。
民眾相互對望了片刻,這才無可奈何的將方才放下的東西重新拿了起來,心中對這對即將到來的新任節度使夫婦更是欽佩敬重,再次下跪叩謝後,這才起身歡歡喜喜地去了。
一個月後,朝廷的批覆下來了,允准隴右節度使府衙搬遷至素葉城,府衙設於原本的都司府內。
昭平三年四月底的這一日,在一隊士兵的護衛之下,裴右安帶著坐於馬車中的嘉芙和慈兒,在民眾夾道歡迎的鑼鼓聲中進了素葉城,遷入節度使府。


東風解凍,雨水桃華,蟄蟲鳴振,玄鳥將至,又是一春,周而復始。
這一春本也只是一個尋常的新年伊始,但對於京城百官、在外王府、各文武衙門,乃至大魏的萬千子民來說,兩個月後卻是一個舉國大賀的特殊喜慶之日。
這一年是昭平六年,三月廿六乃是皇帝蕭列五旬整的萬壽之日。
蕭列自登基以來已然七個年頭,在大臣們的私下評論裡,雖有嚴刑峻法、苛刻不近人情之處,但登基多年從無大興土木、縱情聲色,而是勤勞政事,夙夜不怠,如今天下太平,百姓安居樂業,此為有目共睹,故逢五旬萬壽,不斷有大臣上書提議大赦天下,由禮部操辦千秋賀儀,到時天下同慶,萬民同賀,一道為皇帝祈福祝壽。
蕭列對於過壽一事向來興致缺缺,不過在宗廟內具禮致祭,百官不賀,年年如此,但今年或許是年紀大了,也或許是逢五旬整壽的緣故,他竟一反常態,並未出聲反對。
於是元宵過後,由禮部、宗人府牽頭,下屬太常寺、光祿寺、鴻臚寺協力,其餘五部和朝廷九卿,無不放下手中之事,全都預備起了萬壽慶典。
眾臣提議的設壇、建醮、建廟祈壽等項,均被蕭列否決,唯獨去歲東南沿海取得了剿倭戰事的大捷,徹底搗毀倭寇匿於海外數島的老巢,剿殺倭寇近萬人,俘虜數千,餘下如喪家之犬般驚惶逃回倭國。
為患多年的沿海倭患終於得以肅清,軍民歡喜鼓舞,如今翹首只等海禁再開,兵部提議萬壽之日時於皇城午門前舉辦一場獻俘之禮,以此慶賀皇帝萬壽無疆,張揚國威,蕭列准了,兵部遂著手操辦。
深夜,三更將至,李元貴手執一表匆匆入殿,面上帶了微微的喜色,快步到了殿口,看了眼內殿,見黑壓壓一片,便問值守的小太監,「萬歲歇下了?」
小太監低聲道:「萬歲略乏,奏摺於亥時批完,便歇下了。」
李元貴捏著手中奏表,又看了眼內殿,正遲疑著,忽聽裡頭傳來了蕭列的聲音,「是李元貴嗎?」聲音聽起來略帶喑啞。
李元貴忙應了一聲,將奏表揣入懷中,入內燃了燭火,行至龍床前,將一面垂帳撩起,以金鉤掛住。
蕭列睜開眼睛,慢慢地坐起身,李元貴見他白色中衣的後襟上有層汗跡,額頭亦隱隱浮出一層水光,似剛從夢中驚醒的樣子,忙取汗巾為他拭汗。
蕭列接過,自己慢慢擦了擦額頭。
「萬歲頭可還疼?萬歲定要保重龍體,那些糊塗人的糊塗之言萬萬不必上心,太醫也說了,萬歲乃是肝火鬱躁,氣結於心,倘若能舒心緩氣,身子自然會好。」
從去年起,蕭列的身體漸漸差了,夜間眠淺,時有頭痛,尤其今日下朝回來又疼了片刻,原因便是蕭胤常。
朝會中,群臣商議預備事項時,一位身兼詹事的翰林學士竟上奏稱東宮之位至今空置,朝臣無不焦慮,廢太子已守靈多年,盼皇帝借此萬壽之機施恩召回,提點教化,助其裨益,則乃朝廷大幸、天下大幸。
這奏言雖然半句也沒提復立太子,但個中含義卻是不言而喻。
蕭列登基迄今七載,唯一的皇子於太子位上被廢,送去祖地守陵,這些年後宮再無任何動靜,還有傳聞說皇帝後宮如同虛設,幾年間竟從無召寢過嬪妃,朝臣表面無波,暗中卻各種揣測,底下暗流湧動。
尤其這兩年,朝臣越發關注此事,漸漸有人推測,皇帝應是有意復立太子,只是尋不到合適契機,如今操辦萬壽,便有敏銳之人,譬如這位兼任詹事的翰林學士藉機上書,原以為是投其所好,萬萬沒有想到蕭列聽罷勃然大怒,當場將那人革職,廷杖三十,隨後怒氣衝衝罷朝而去,留下滿朝文武或戰戰兢兢,或駭異莫名。
蕭列回了後宮,頭痛便也發作,太醫過來折騰了好一會兒,才慢慢恢復過來。
蕭列並未應聲,自己擦了擦汗,丟下汗巾,問道:「你半夜尋來,所為何事?」
李元貴忙笑道:「萬歲,隴右節度使的祝壽賀表連夜送到了,奴才想起萬歲的吩咐,不敢壓下,方才帶了過來。」
蕭列立刻轉頭,李元貴便從懷中取出那封打了火漆的賀表,恭恭敬敬地雙手呈上。
蕭列盯了片刻,慢慢地接過,啟了火漆,手頓了一下,終於抽出裡頭的賀表。
薄薄一張紙,上頭不過寥寥數字而已,蕭列掃了一眼,視線定了片刻,一動不動,良久,目光裡漸漸流露出混合了失望的怒氣,他將手中的賀表擲在了地上,冷笑道:「朕便知道,果然如此!」
賀表飄飄落地,掉在了龍床之前。
皇帝萬壽大慶,所有不能進京的各省在外王府、七品以上文武衙門,按制,一概由主官領下屬就地行告天祝壽之禮,完畢後送上表文。
李元貴屏住呼吸,瞥了一眼賀表,瞥見最末一行字:恭賀皇上陛下萬壽聖節,應乾納祜,奉天永昌。臣裴右安等誠懽誠忭,敬祝萬萬歲壽。
此句正是本朝官員歷來用以向皇帝上萬壽賀表的通用致辭,一字不多,一字不少。
這些時日,各省每日都有大小衙門數十封類似的賀表送至,內容千篇一律,唯一不同的便是主官姓名而已。
李元貴識得裴右安的字體,認出應是他本人所書,並非幕僚代筆,這才略略鬆了口氣,忙撿了起來,賠笑道:「萬歲萬勿多思,此為萬壽賀表,各省歷來皆有規制,裴大人如何能別出心裁與眾不同?不過萬歲您看,這賀表乃裴大人親筆所書,一字一頓,筆跡可循,可見書寫此表之時必定正襟危坐,極是恭敬。」
蕭列一語不發,慢慢下榻,趿鞋行至北窗,推開窗戶,朝著漆黑夜空面北凝立。
李元貴不敢再發聲,只垂手站在一旁,忽聽皇帝道:「崔銀水那裡,最近可來了孩子的消息?」
「稟萬歲,便是去年底傳來的那信,奴才已轉呈萬歲,如今尚無新的消息,萬歲若掛念,奴才這就傳信命他報來。」
蕭列沉默了片刻,道:「那孩子生於昭平二年末,如今是昭平六年,已經滿三歲了,朕很想見他。
「朕再有兩個月便五十歲了,朕的孫兒也該回來了。」他轉過身注視著李元貴,語氣平緩地道。
李元貴跪地,叩頭道:「奴才遵旨。」


素葉城中,冰雪漸漸消融,再過幾日便是春集。
到了春集,來自西域和關內的各地商人都會聚集於素葉城,或換貨或交易。
來自西域的葡萄酒、玉器、藥材、鑌鐵,來自關內的絲綢、棉布、瓷器,乃至胡人馬匹,各種貨物琳琅滿目,那半個月間,商人駝隊和馬幫馬隊往來不絕,四方民眾攜家帶口地前來趕集,素葉城的熱鬧程度幾乎能與關中城池相媲美。
素葉城因地處要道的交會中心,這種春集早在十幾年前便有了,只是規模一直不大,人也不多,三兩日也就完了。
這三年間,裴右安就任隴右節度使,名傳西陲,又將府衙遷到此地,鼓勵西域和關內商人來此通商,這才吸引了許多慕名而來的商人,春集的規模迅速擴大,去年一直持續了十來天。今年雖然離開集還有幾日,但前些日子便已陸續有商人抵達,客棧人滿為患,城中大街小巷到處可聞駝鈴之聲,瞧著比之去年更要熱鬧幾分。
但凡來交易的商人,都需先去城北的節度使府衙登記造冊,故一大早,在府衙大門前擺出桌椅的文書便忙碌了起來,商人來來往往,絡繹不絕,更有不少人登記完了還不願離開,尋著門路盼能被引見進去,拜見那位名聲遠揚的節度使大人。
府衙前頭如此熱鬧,後頭的一個小校場裡卻很是安靜。一個男童大清早便來了這裡,開始日常練功。
男童不過三、四歲大而已,穿了件淺藍小衫,容貌俊秀,在頭頂左右梳了兩個小圓包,宛如兩隻小角,模樣十分可愛,正是慈兒,他對著對面架子上點燃的一炷香,開始紮起了馬步。
這是父親交代給他的功課,父親說他滿三歲了,要開始進學,逢單的早上讀一篇書、寫一篇字,逢雙則到小校場裡紮一炷香功夫的馬步,然後再練習射二十枝箭。
今日逢雙,父親有事沒能陪他,小傢伙便自己來了,像往常那樣,照著父親教他的姿勢擺出了馬步,一板一眼,有模有樣。
太陽漸漸升高,香短了下去,因剛練習不久,慈兒額頭很快就冒出了汗,陪在旁邊的崔銀水見狀十分心疼,左右瞧了下,來到香前鼓起兩個腮幫子,呼呼地吹著,直吹得上氣不接下氣,後背都冒出了熱汗,可算將那一炷香吹完了。
他長長地呼了一口氣,轉過身,高興地道:「小公子快看,奴才幫您把香火吹完了,今日的馬步紮好了!」
慈兒卻好似沒有聽到,繼續蹲著馬步,小身子一動不動,眼睛轉而看著前方兵器架投射在地上的那道黑色影子,直到影子和牆角貼在了一起,這才站直身體。
他踢了踢有些發酸的兩條小腿,「崔叔叔,等下我爹要是來了,問我有沒練滿一炷香,我就說你幫我吹滅了香火,我只好看前方的日頭影子,也不知滿不滿一炷香。」話聲裡還帶了點稚嫩,聽起來軟軟的。
崔銀水嚇得不輕,「哎喲」了一聲,跪在地上,兩手交替抽著嘴巴子,哭喪著臉道:「小公子,您就饒了奴才這回吧,奴才再也不敢了!」
慈兒看著他抽了自己幾下臉,這才過去拿開了他的手,道:「崔叔叔,我知道你對我好,可我不喜歡這樣。答應了爹的事情我就一定要做到,剛才我是嚇唬你的,但是下回你要是再這樣,我就真生氣了。」
崔銀水用力點頭。
慈兒這才露出笑容,又從兵器架上拿起一張父親親手做給他的小鐵弓,站在數丈外,搭箭,拉滿弓弦,瞄準後朝著前方的靶子射出。
「咻」的一聲,箭頭釘入了靶子,雖偏離了靶心兩寸,但小小年紀,那眼神、那架勢沉穩異常,隱隱有大家風範。
慈兒一箭又一箭地練著,明明早滿二十箭了,卻彷彿上了勁般繼續練習,動作一絲不苟,很快便汗流浹背,他乾脆把外衣脫了。
崔銀水在旁看著,又是一陣心疼,簡直恨不得自己上去代勞,只是這回卻不敢再吱半聲了,只在一旁陪著,幫忙遞箭。
這時,校場大門口出現一個二十出頭的窈窕麗人,明眸霧鬢,穿著秋香色底裙,因風吹來還帶了點冷意,出來時便往肩上搭了條鵝黃底繡海棠紋的白狐領短披肩,貌美無比,緩步朝兩人走來。
崔銀水聽到腳步聲,轉頭,見是嘉芙來了,面露喜色,急忙迎了上去,指手畫腳地說了一通。
慈兒才剛滿三歲就被裴右安拎著來校場,嘉芙也是心疼,本想阻攔,偏兒子不領她的情,嘉芙無奈,只好隨他去,方才聽檀香說丈夫有事出去了,她不放心,便自己找了過來,見兒子在練箭,喚了一聲。
「娘。」慈兒見娘親來了,急忙放下弓箭,跑了過來。
嘉芙將他抱住,見他滿頭的汗,摸了摸,發現後背也都濕了,心疼得緊,忙取出帕子替他擦汗,「累不累?」
慈兒在父親面前是個小大人的模樣,到了嘉芙這裡卻恢復成軟綿綿的小人兒,他抱住嘉芙的脖子,小臉兒靠了過來,點點頭。
嘉芙見他小手手心都被弓弦勒出了紅痕,忍不住在心裡埋怨起裴右安來。
她問了崔銀水,知道慈兒早射滿了裴右安規定的二十枝箭,便帶了兒子回屋,幫他擦了身子,裡外換了衣裳。
木香送來一碗點心,嘉芙親自餵他,慈兒吃了兩口,楊雲前來求見,說壽禮連同壽幛都已封好,交由快驛,發往京城了。
皇帝過五十歲壽辰,天下皆賀,消息早早就傳來了,裴右安卻只發出了一封公文式的賀表,除此再無任何表示,每天依舊忙忙碌碌,嘉芙便趕做了一道壽幛,又親手做了件壽喜之服,以隴右節度使府的名義,叫楊雲再送進京裡。
她做壽幛和衣服也沒瞞著裴右安,那日特意叫他看到。他盯了一眼,便板著臉走了。
嘉芙見他沒出聲反對,做好了便叫楊雲送出去。
楊雲稟完,退了出去,嘉芙繼續餵兒子吃東西,卻見慈兒眨了下眼睛,好奇地問:「娘,京城在哪裡?皇帝長什麼樣?他過生日,娘為何要親手給他做衣裳?那日我都看見了,爹爹為何不高興?」
嘉芙道:「京城離我們這裡很遠,要走很多天的路才能到。城裡有一座大屋子,房頂是用琉璃瓦蓋的,太陽一照就會閃閃發亮,皇帝就住在裡面,他管著天下的人和事,和尋常人不一樣。他過生日,娘給他做衣裳是本分,你爹爹……」
她一時語塞,還在想著該如何向兒子解釋,慈兒眼睛一亮,「我知道了,爹爹是心疼娘親辛苦,這才不高興了。」
嘉芙為趕做那件壽喜衣裳熬了幾個晚上,裴右安確實很心疼,越發的不高興。
慈兒平日不大愛說話,卻聰慧得很,嘉芙懷疑裴右安小時大約就是兒子的模樣,很是不好糊弄,正傷腦筋該怎麼回答他爹不高興的問題,忽聽兒子自問自答了,鬆了口氣,正要把話題岔開,忽聽門口傳來一陣腳步聲,裴右安進來了。
慈兒原是靠在嘉芙懷裡的,看到父親來了,急忙爬了起來,叫了聲爹爹。
裴右安點了點頭,坐到旁邊,問他早上練功之事。
慈兒小身子坐得筆直,一一應答,話音稚嫩,望著父親的神情期極認真。
裴右安道:「方才爹去看過箭靶子了,慈兒射得不錯,也不止射了二十枝箭,只是慈兒才剛開始學,不必過多,每次只要用心射夠二十枝便可,記住了嗎?」
慈兒對父親極是崇拜,在他的眼中,這個男人無所不能,就像高山一樣令人仰望,得到嘉許,他雙眸露出歡喜之色,用力點頭。
裴右安笑著摸了摸兒子的小腦袋,自去靠牆的一面書架前翻起了書。
嘉芙將兒子抱了回來,繼續餵他吃點心,勺子送到他嘴邊,慈兒含進嘴裡嚥了下去,見母親還要餵自己,他有點忸怩地偷偷看了眼父親的背影,湊到嘉芙耳畔,軟軟地道:「娘,我的手不酸了,我自己吃吧。爹爹說,慈兒三歲了,該自己吃飯了。」
嘉芙知他練箭練得手酸,這才親自餵,見兒子這麼說,又伸手管自己要調羹,只好遞了過去。
慈兒自己舀著碗裡的小點心,張嘴大口大口地吃著,吃得一點不剩,嘴邊沾到了些,嘉芙便替他擦嘴。
此時裴右安翻完書過來了,叫崔銀水將慈兒領出去。
嘉芙知他應是有話要和自己說,便也沒出聲反對,幫慈兒穿好鞋子,外面再加了件厚的小斗篷,看著崔銀水牽他出去。
第六十章 趁機接走母子倆
等崔銀水帶上了門,嘉芙這才轉頭埋怨道:「慈兒才三歲,你瞧你把他拘的,你一來就跟個小夫子似的,我不過餵他一口飯,他都怕你說他,有你這麼當爹的嗎?」
裴右安一笑,坐到了嘉芙邊上,拿書輕輕敲了下她的腦袋,「慈母多敗兒!有妳寵他就夠了,我心裡有數的。」
說著,他看了眼慈兒吃剩下的空碗,將她抱到膝上,「我肚子也餓了,可妳眼裡只有慈兒,都不管我了,我進來這麼久,妳只顧著餵兒子吃飯,都沒聽妳問我一聲餓不餓。」
嘉芙睨了他一眼,推開他,口中道:「是是,是我不好。裴大人等著,我這就去給你拿吃的來,你要是手也酸,大不了我再餵你……」
她要從他腿上爬下去,才扭了個身,腰肢便被他握住,哎喲了一聲,人便躺在了身下的那張美人榻上。
裴右安壓了下來,「娘子如此秀色可餐,我吃妳便好……」
嘉芙意思意思掙扎了幾下,便柔順了。
偷香半晌,裴右安終於放開她,幫兩人稍稍整理下衣裳,同時說了件正事—— 明日春集開集後,他便要動身去邊境巡視。
天氣漸暖,為防備胡人趁著春暖襲掠,每年這個時候他都會親自去邊境巡檢邊防,隴右節度使治下有數州,邊境曲折而漫長,來回一趟至少要大半個月。
嘉芙心中雖然不捨,卻也知這是他職責所在,囑了聲早去早回,便起身去給他收拾行裝。
裴右安這個白天也沒再出去了,一直留在府中陪著妻子和兒子。

晚上,裴右安在燈前伏案,嘉芙給慈兒洗過澡,帶了兒子坐在榻上,拿出棋盒陪他下棋。
這副棋是裴右安送給兒子的三歲生辰禮物,棋子一共三十二枚,兩個騎馬將軍,兩隻獅子,四輛馬拉的戰車,四匹馬,四匹駱駝,還有充當士兵的十六個端坐著的小人,全都是用木頭雕刻出來的,栩栩如生,模擬雙方對陣作戰。
慈兒非常喜歡,當寶貝一樣收著,從裴右安那裡學會規則後就著了迷,天天都要拿出來玩,有時要嘉芙和崔銀水陪他,有時自己一個人擺弄,一坐就是一、兩個時辰,若不是嘉芙來打斷,連飯都不吃了。
剛開始,嘉芙還能贏他,最近已經開始吃力了,一不留心就要輸。
過了一會兒,府裡下人有事來報,嘉芙被檀香叫走,便叫裴右安代自己一會兒,又囑了一聲,若到戌時中自己還沒回,便叫他先送兒子去睡覺。
放下手中文牘,裴右安走了過來,上榻坐到了對面。
裴右安因為事忙,除了剛開始那兩天抽空教兒子,和他下了幾次外,最近都沒陪他了,線下能讓父親看看自己練習的成果,慈兒顯得有些興奮,他跪坐在榻上,小身子端得筆直,雙目嚴肅地盯著棋盤,儼然一派大家高手的風範。
裴右安陪兒子走完了一盤,見已快到嘉芙叮囑的時間了,正想開口叫他回屋睡覺,又見兒子好似意猶未盡般眼巴巴地看著自己,一時心軟,便又陪著下了一局。
兩人下到一半,從前待在胡良才身邊,如今已為裴右安所用的那姓楊的幕僚來尋他問個事,裴右安便放下棋子出去了,片刻後回來,發現兒子已經趴在桌上睡了過去,一隻小手還緊緊地攥著那枚騎馬將軍的棋子。
裴右安溫和地笑了笑,將兒子手中的棋子拿走,把他抱起來送到隔壁相連的那間小臥房裡,將小傢伙放到床上,輕輕脫掉外衣,再替他蓋好被子。
做完這些,裴右安正要出去,忽聽到身後傳來一聲含含糊糊的稚嫩童音,「我還要和爹爹下棋,還沒下完—— 」
裴右安轉頭,見兒子努力睜開惺忪睡眼,揉著眼睛,似還要爬起來,忙回來側臥在他身邊,輕輕拍著他的後背,「慈兒好好睡,那盤棋爹爹記住了,下回再陪你下完。」
慈兒實在睏得不行,閉上了眼睛,過了一會兒又睜開眼,小聲道:「爹爹放心,慈兒會陪著娘親。」
裴右安對上兒子那雙明亮的眼眸,心中慢慢湧出一股暖流,低頭輕輕親了親兒子的額頭。
在慈兒心裡,父親一向內斂,他從記事起就只記得娘親總愛親自己的臉蛋,父親則從沒親過,今夜真的是頭一回,心裡忍不住又是歡喜,又是害羞,小腦袋靠在父親的肩膀上,小幅度地蹭了蹭。
裴右安親了親兒子的額頭,柔聲道:「爹就把娘親交給慈兒,爹不在你們身邊,慈兒要哄娘親高興,不要讓她哭鼻子。」
慈兒嗯了一聲,「慈兒會保護娘親,不讓她哭鼻子。」
裴右安笑了,將兒子的小身子往自己身邊又攏了攏,輕輕拍著他的後背,哄道:「睡吧。」
慈兒閉上眼睛,在父親懷裡慢慢地睡了過去。
裴右安凝視著兒子的稚嫩小臉,微微出神了片刻,方回過神,輕手輕腳地下了床。


次日,裴右安出了節度使府,帶著一隊士兵動身離了素葉城,留下楊雲和另兩名得力副手在城中維持春集秩序,保護府邸。
丈夫這一走要好些時日才能回來,嘉芙心中自然不捨,但這也不是頭一回了,想著大半個月很快就過去,何況身邊還有兒子要照料,很快也就驅散了她心中的失落,陪著兒子在房中練字,伺候在一旁的崔銀水頻頻稱讚慈兒的字寫得好。
當初嘉芙原本只答應留崔銀水到春暖,後來生了慈兒,那段時日裴右安一直忙於照顧嘉芙的身子,也無暇理會崔銀水,崔銀水裡裡外外的事情無不搶著做,服侍得無微不至,到了春暖時節,他百般懇求,就差以死明志了,嘉芙不忍心強行趕他走,裴右安又抵不過崔銀水厚如城牆的臉皮,只能勉勉強強讓他留了下來。
嘉芙也看得出來,崔銀水對慈兒是真心的好,且隨著時間推移,並沒察覺他有什麼異動,漸漸地,她便也不再阻攔他靠近兒子,如今一晃三年過去,崔銀水早成了慈兒貼身服侍的人。
「娘,外頭那麼熱鬧,我寫完字了,想出去玩一會兒,好不好?」慈兒懇求嘉芙。
嘉芙見兒子眼巴巴地看著自己,想著平日出了城,夏日荒野黃沙,冬日冰天雪地,一年到頭城中也就這半個月如此熱鬧,哪裡忍心拒絕兒子,便點頭答應。
崔銀水忙去預備馬車,慈兒從椅子上一躍而下,蹦蹦跳跳的,歡喜極了。
嘉芙叫了檀香木香還有跟過來做事的老丁家的,幾人聽到要去集市,也都高高興興地換了衣裳,因楊雲今日不在府裡,嘉芙另叫了兩個侍衛隨行,一行人出了節度使府,在集市上走走停停,買了不少東西,嘉芙又帶慈兒去看了變戲法的,到了中午方盡興而回。
回來的路上,嘉芙帶著慈兒坐馬車裡,崔銀水陪在一旁。
慈兒意猶未盡,尤其對方才看到的變戲法念念不忘,他靠在嘉芙懷裡道:「娘,崔叔叔說,京城的集市比我們這裡的還要熱鬧許多,天天都有,還說那裡的戲法能變出天上飛的鳥、水裡游的魚。娘,咱們什麼時候能讓爹帶咱們去京城一趟啊?我想看看京城到底是個什麼模樣。」
嘉芙挑眉看了眼崔銀水。
崔銀水訕訕地陪笑,「奴才隨口說了兩句,小公子就上心了……」
嘉芙抱著兒子坐到自己膝上,「等日後你爹有空閒了,就帶你去京城,好不好?」
慈兒目露嚮往之色,用力點了點頭。
一行人回到節度使府,用了飯,嘉芙因逛了半日感到有些乏,見慈兒還玩著集市買來的玩具,絲毫不睏,便叮囑崔銀水帶著他玩,自己先回房瞇了一會兒,再醒來已經過了未時。
喚了檀香進來梳頭,嘉芙見她臉色怪異,欲言又止,便問了一聲,「怎麼了?」
檀香低聲道:「午後府裡突然來了人,便是宮中的那個李公公。我想來叫夫人,李公公不讓,說讓夫人歇著,這會兒人還在外頭呢。」
「李公公?李元貴?」嘉芙吃了一驚。
「是,崔銀水還叫他乾爹。」
嘉芙心咚的重跳了一下,渾身寒毛直豎,怎麼也沒想到,李元貴竟會在這時候來了自己這裡,急忙問慈兒在哪,得知崔銀水領了慈兒到前頭去了,登時心慌意亂。
她立刻叫檀香幫自己梳好頭,匆匆換了件衣裳,疾步便往前院而去,一腳跨進廳堂,就見李元貴穿了身尋常衣裳,彎著腰正在和慈兒說話,一副恭恭敬敬的樣子,他旁邊則站著崔銀水。
嘉芙見兒子還在,鬆了口氣,急忙喚了一聲。
慈兒轉頭,見娘親來了,飛快跑了過來,拉住嘉芙的手,指著李元貴道:「娘,他說他認識爹和娘,還說慈兒有個皇爺爺,就住在娘說的京城大房子裡,只是皇爺爺很想慈兒,都生病了,所以他想帶慈兒去看皇爺爺。娘,他說的是真的嗎?慈兒真的有個待在京城裡的皇爺爺?」
嘉芙抬頭,見李元貴面帶笑容地朝自己走來,一把抱住兒子,飛快地後退了幾步,又見兒子一臉困惑,意識到他應是覺察到了自己的緊張,未免嚇到他,她忙定了定神,蹲下去微笑道:「娘和他要說幾句話,慈兒先跟檀香姑姑回房,等下娘去找你,好不好?」說罷命檀香帶走慈兒。
慈兒點頭,又看了眼李元貴,一步三回頭地去了。
「李公公,你怎麼來了?」慈兒一走,嘉芙也顧不得什麼禮節了,開口便問,她實在是被兒子方才那一番話給嚇得心驚膽跳。
李元貴朝嘉芙見禮,恭敬地道:「夫人不必多慮,奴才這趟來的目的確如小公子所言。萬歲五十千秋在即,又極是想念小公子,故打發了奴才過來,想請夫人帶小公子一道入京,若夫人方便,可否今日便動身上路?夫人放心,路上的照應皆已安排妥當,一切以夫人和小公子合宜為上。」
嘉芙看了眼崔銀水,崔銀水慌忙垂下眼皮子,耷拉著腦袋,不敢和她對望。
「我須得知會一聲慈兒的父親。」她淡淡道。
李元貴神態越發恭敬,躬身道:「裴大人有事在身,此刻怕無暇分身,夫人放心,待裴大人巡視邊防完畢,奴才自會告知裴大人夫人和小公子的去向。」
嘉芙心裡雪亮,李元貴這是算著裴右安不在,這才直接上門來「請」自己和兒子進京,即便裴右安沒有去巡視,想必他也會用別的什麼法子將裴右安調走。
「李公公,慈兒的父親不在,只怕我不方便帶著慈兒入京。」嘉芙仍是婉拒。
李元貴再次躬身,「萬歲實在是想念小公子,還請夫人不要為難奴才。」
嘉芙沉默了片刻,道:「我明白了,公公安排吧。」沒讓李元貴直接拿一道聖旨出來,或許於皇帝而言已經足夠客氣了。
李元貴鬆了口氣,面露感激之色,「多謝夫人體諒。」
嘉芙帶著慈兒收拾行裝,直到坐上馬車,心中仍是惴惴不安。
許是能察覺母親的異樣,慈兒小聲問道:「娘,您之前明明說爹會帶咱們去京城,怎麼爹卻沒跟我們一道去呢?
嘉芙在心裡深吸一口氣,溫柔地說:「爹有要事在身,娘先帶你進京,等你爹回來,他就會跟來的。」
慈兒畢竟只是個孩子,沒想到這麼多,很快放心下來,緊緊地抱著懷中的棋盒,道:「娘,等見了皇爺爺,我教他下棋,他的病就會好起來的。」
嘉芙望著兒子那雙天真無邪的雙眼,壓下心裡湧出的紛亂情緒,微微一笑,點了點頭。


三月廿三日,距離蕭列的五十萬壽慶典還有三天,嘉芙和慈兒母子二人悄然抵達京城,沒有驚動任何人。
那時已是深夜,載著母子二人的馬車徑直從長安左門入了皇宮,行至承天門前,母子倆下了馬車,改坐上一頂軟轎,被宮人抬著往北入了端門,穿過左社稷右太廟中間的甬道,過了午門後繼續往西走。
深沉的夜色之中,一重重緊閉的宮門次第開啟,一行人最後經過西華門,來到西苑,在三更鼓過之時進到了一處名為蕉園的宮苑之內。
蕉園裡花木繁茂,白橋清波,太液池和園池款曲相連,裡頭養了數百尾五彩錦鯉,逢了晴朗的白天,若是站在橋上朝著池面撒餵魚餌,錦鯉爭相跳躍搶食,景象煞是一絕。
供母子倆落腳歇息的宮室顯然也預先經過精心佈置,地鋪雲毯,錦帳絢爛,玉屏錦霞,博山吐香。
行了一段不算短的路,慈兒還在轎中時,便在母親懷裡沉沉地睡了過去,嘉芙將兒子安頓好,和衣睡在了兒子的外側,雖行路疲乏,卻半點睡意也無。
次日早上,慈兒睡飽醒來,崔銀水等人已在殿外等著伺候,嘉芙未用他,只叫他回去,崔銀水趕忙跪在地上,嘉芙看也不看他,也不叫別的宮人進來服侍,自己幫兒子穿衣淨面,又為他梳頭。
吃了早飯後,慈兒好奇地打量四周,得知這裡便是那座叫做「皇宮」的大屋子,記起那個太監口中未曾謀面的「皇爺爺」,問道:「娘,我什麼時候能見到皇爺爺?」
他話音剛落,嘉芙便聽到外頭傳來了李元貴的聲音,「夫人,萬歲到了。」
嘉芙轉頭,伴著一道腳步聲,看到蕭列跨入,朝內緩緩走了幾步便停下,他頭戴一頂烏紗折上巾、身穿一件圓領窄袖襟肩各繡一金織盤龍的常袍,氣勢逼人。
嘉芙微微吃驚,她是昭平元年冬離開京都去往素葉城,如今是昭平六年春,中間四年多的時間不算很久,但皇帝看起來竟蒼老了不少,許是這幾年國事操心過度,如今兩鬢已生華髮。
嘉芙只看了一眼,便立刻低頭,帶著身邊的慈兒一道下跪,叩首請安。
蕭列的目光落在嘉芙身邊那個向自己叩拜的小小身影上,定定地凝視著,片刻後,見那孩子悄悄抬頭,偷偷看向自己,明亮的眼眸露出好奇困惑之色,便朝那孩子露出笑容,向他招了招手。
慈兒從地上爬了起來,朝蕭列走了過去,停在距離他數步之外,微微仰頭和蕭列對望了片刻,遲疑了下,終於小聲問道:「您就是我的皇爺爺嗎?」他聲音稚嫩,猶帶奶音,神情卻極為鄭重。
蕭列聲音微微發顫,「你就是慈兒?」
慈兒點頭,「慈兒是小名,我的大名叫裴翊淵。」
蕭列凝視著面前的孩子,強忍住心中翻湧而起的無限激動,語氣儘量平靜地道:「裴翊淵,朕便是你的皇爺爺。」
說著,他彎腰將慈兒一下抱起,高高地舉了起來。
嘉芙抬頭,看著兒子雀躍的神情,聽著他發出快活的笑聲,笑聲如鈴鐺般迴蕩在這殿室四角,心中不禁越發駭異。
那日李元貴來接她和慈兒,開口就對慈兒說「皇爺爺」便已令她吃驚,直到此刻,皇帝竟當著她的面直接就認下了慈兒,再沒有絲毫的遮掩之態。
他究竟想做什麼?
彷彿察覺到了她的情緒,蕭列慢慢放下了慈兒,看向嘉芙,道:「妳的壽禮朕收到了,妳起來吧,既來了,安心留下便是。」
說完,他再次看向慈兒,面露笑容地道:「慈兒,皇爺爺帶你去皇爺爺那裡玩,你去不去?」
慈兒正要點頭,卻又遲疑了下,跑了回來,「娘,皇爺爺要帶我去他那裡玩,我能去嗎?」
嘉芙對上皇帝投向自己的兩道銳利目光,又看向眼神裡飽含了期待的兒子,慢慢地點頭。
慈兒高興地轉頭,對著蕭列道:「皇爺爺,我娘准許了!」他又轉頭望向嘉芙,「娘,我和皇爺爺玩好了就回來陪您。」
說完,他彷彿想起了什麼,飛快地跑了進去,手裡抱著那只棋盒跑了出來。
嘉芙目送蕭列牽著兒子的一隻手出了殿門,身影漸漸消失在視線之中,不禁陷入怔忪。
閱讀更多收合

回應(0)

本館新品上架

  • 1.2020書展【藍海首賣套組】(春節預購)

    2020書展【藍海首賣套組】(春節預購)
  • 2.《財迷俏東家》全2冊

    《財迷俏東家》全2冊
  • 3.《夫人馴夫日常》全3冊

    《夫人馴夫日常》全3冊
  • 4.【浪漫古今】優惠組 贈【弦月之夏】筆記本

    【浪漫古今】優惠組 贈【弦月之夏】筆記本
  • 5.銀子的約定Ⅱ之《吉食姑娘》

    銀子的約定Ⅱ之《吉食姑娘》
  • 6.銀子的約定II之《財神姑娘卜一卦》

    銀子的約定II之《財神姑娘卜一卦》
  • 7.銀子的約定II之《掌廚王妃》

    銀子的約定II之《掌廚王妃》
  • 8.《妻運亨通》卷五(完)

    《妻運亨通》卷五(完)
  • 9.《妻運亨通》卷四

    《妻運亨通》卷四
  • 10.《妻運亨通》卷三

    《妻運亨通》卷三

本館暢銷榜

  • 1.【銀子的約定Ⅱ】限定套組

    【銀子的約定Ⅱ】限定套組
  • 2.【浪漫古今】優惠組 贈【弦月之夏】筆記本

    【浪漫古今】優惠組 贈【弦月之夏】筆記本
  • 3.2020書展【藍海首賣套組】(春節預購)

    2020書展【藍海首賣套組】(春節預購)
  • 4.《錢途似錦下堂妻》

    《錢途似錦下堂妻》
  • 5.《天賜吉妻》

    《天賜吉妻》
  • 6.《富貴田園妻》

    《富貴田園妻》
  • 7.銀子的約定之《延命藥妻》

    銀子的約定之《延命藥妻》
  • 8.銀子的約定之《福氣小算仙》

    銀子的約定之《福氣小算仙》
  • 9.銀子的約定之《聚寶財妻》

    銀子的約定之《聚寶財妻》
  • 10.《專寵小毒妃》

    《專寵小毒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