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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宮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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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61003

《吾妻心懷小伎倆》卷三

  • 作者于樂 追蹤作者
  • 出版日期:2018/12/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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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定價:NT$ 2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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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親後,哪個男人不想抱著娘子過日子?
無奈他裴右安太能幹、太受皇上重用,和嬌滴滴的娘子總是聚少離多,
好不容易因丁憂卸下肩上的職責,他終於騰出時間陪陪嘉芙,
帶她南下探親,卻得知泉州遭倭寇侵擾的消息,
幸虧甄家有他這朝廷大員女婿依靠,當地官員多加關照才免去損害,
誰知他帶她去見了協助抗倭的舊識金面龍王,竟因此惹禍上身,
捨不得娘子跟著自己受罪,他忍痛送了放妻書給她,
但他忘了,自家娘子當初頑強的巴上自己,又哪是懂得認命的,
聽聞他被發配到荒僻北方的傳言,她竟不惜找上皇帝揚言與他共苦……
于樂
鹹魚寫手一枚,拖延症晚期患者,
基本宅,但也會興致所至,來一場說走就走的旅行。
興趣很多,也學過不少東西,
但擅長三天打魚兩天曬網,結果就是樣樣不行。
寫文算是這麼多年來其中一件堅持下來的事情,
我愛寫作,也愛寫作帶給我的快樂和滿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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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皇帝來探病
合陽王太妃潘氏和裴老夫人是老姊妹,如今享福而去,她的喪禮,裴老夫人也親自參加了。
回來後,許是天氣突變,裴老夫人胃口有些失調,飲食日減,加上時節漸涼,便是白天,每日也多是在昏沉臥眠中渡過。
嘉芙有印象前世裴老夫人似乎便是在蕭列稱帝後不久去世的,所以如今一見裴老夫人身體不妥,且裴右安還不在家,她分外緊張焦慮,不但親自早晚用心服侍在旁,還三天兩頭地請太醫前來調治。
儘管如此,裴老夫人就猶如一盞快要燒盡的燈,火光還是漸漸黯淡,嘉芙心中漸漸感到了一種不祥的預兆。
在裴右安離家差不多一個月的時候,嘉芙收到了來自他的第一封家書。
信不長,言簡意賅,就如裴右安平日和她講話的方式。
他告訴她,他已趕到了荊襄南陽一帶,如今諸事正著手進行,皆好,叫她無須掛念,也讓她代自己向祖母報個平安。
信的最後是他附的一頁書單,所列之書,他書房裡全有,讓她若得閒暇,可照書單所列順序,依次取來消遣,等她讀完上頭所列的書,料想那時他應當也已歸京。
自從裴右安走後,嘉芙白日照料裴老夫人,入夜全是相思,有時想他想到深夜也無法入眠。今日終於收到了他的信,信裡雖然無半句思念之語,但有這一紙他為自己所列的書單,嘉芙已是心滿意足,心裡有幾分甜蜜,又有幾分的遺憾,想著祖母若是身子大好,那該多好。
她去了裴老夫人那裡。
裴老夫人睡了整個上午,剛醒來不久,精神看起來稍好了些,聽嘉芙轉述了裴右安的家書內容和來自長孫的問候,面露笑容,不斷點頭。
這時,裴大夫人、裴二夫人以及周嬌娥也都來侍飯,稍留了留,便被裴老夫人一概打發了回去。
裴老夫人叫嘉芙也不必再留,回去睡個午覺,又特意叮囑,她若要給孫子回信,不要提及自己身體欠安一事,以免給裴右安徒增煩擾。
嘉芙回到自己屋中,怎有心情睡覺,坐下待要提筆回信之時,劉嬤嬤進來了,站在一旁,欲言又止。
嘉芙問她何事。
劉嬤嬤到了近前,低聲道:「大奶奶,聽說這兩日下人裡暗自傳言,說從前那個姨奶奶住過的屋裡半夜有哭聲,還說……」她頓了一下。
「還說了什麼?」嘉芙立刻放下筆,轉過頭來。
「還說……曾有人半夜看見一個吊死鬼披頭散髮,拖著長舌,在大爺從前住過的院子前頭晃來晃去……」劉嬤嬤看著她的臉色,吞吞吐吐地道。
嘉芙心裡的怒意一點一點地往外翻湧。
裴右安離家才這麼些天,老夫人又病著,國公府裡竟然就開始有了這樣的傳言。
倘若說,去年裴老夫人大壽,她在路過裴右安從前居所時,偶然聽到那兩個婆子嚼舌,還只是感到不悅的話,那麼到了此刻,「不悅」已經完全不足以表達她的情緒了。
她已是憤怒,無比的憤怒。
她強忍住,問:「是誰看見的?」
劉嬤嬤搖頭,「這個還不知。我也問過,但府裡下人不少,兩房各院傳來傳去,也問不清到底是哪個先傳出這話的。」
嘉芙咬牙道:「再去查!一定要把那個看見吊死鬼的人給查出來,她想必嚇得不輕,須得好生安撫安撫。」
她的語氣很重,劉嬤嬤一愣,隨即點頭,轉身就要出去,卻又被叫住了。
嘉芙正在出神,片刻後,忽站了起來,道:「妳不必查了,還是我去請人查吧。」
劉嬤嬤訝然,見她已經出屋,急忙跟了上去。
嘉芙先回了裴老夫人那裡,叫人將玉珠悄悄喚出來,問了聲老夫人的情況,得知她方才吃了藥剛歇下,便將玉珠拉到無人的角落,低聲將剛才聽來的話說了一遍。
玉珠大吃一驚,雙眉倒豎,怒道:「這都是什麼人在嚼舌?要好好管一管了!不管哪個,有沒有體面,抓住了,就是撕爛了嘴巴,不能便宜了那些臭嘴!」
嘉芙道:「我也是這麼想,總要過問一聲。就是祖母最近精神不濟,我怕這些汙言穢語傳到她老人家耳朵裡惹她生氣,祖母還不知道就好,勞煩妳多看著些。」
玉珠點頭,「大奶奶放心,老夫人跟前的人我都知根知底,偷懶愛嚼舌的,我是不會給臉面的。大奶奶既特意提過,我自會更加留心。」
嘉芙微笑著,握了握她的手,轉身被送出來後,便叫檀香去請裴二夫人,自己隨即去往裴大夫人的正院。

裴大夫人這會兒正在全哥兒屋裡,一臉的怒氣,訓斥奶娘偷懶,沒有幫午覺時尿床濕了一身的全哥兒及時淨身,不乾淨便罷了,這樣的天氣,濕著屁股,怕要著涼。
奶娘有些委屈,辯解道:「早早就叫小紅去廚房取熱水了,小紅回來說,恰剛燒好一壺,就被二奶奶屋裡那個叫香梅的丫頭給提走了,說二奶奶急用熱水,讓小紅再等等,這才遲了的。」
裴大夫人大怒,一下摔了手裡的衣裳,「反了天了!真以為自個兒是天仙下凡了,眼裡還有沒有規矩!」
奶娘嘀咕著,攛掇道:「可不是嗎,就是這個理。全哥兒這些時日怕是連二爺的面都沒見著幾次,夫人是該立立規矩了。」
裴大夫人臉色極是難看,一腔怒火,便要叫人去將周嬌娥喚來跟前訓話,話到嘴邊,又生生吞了回去。
周家最近雖說灰頭土臉,但皇后的中宮之位卻擺在那裡,指不定哪天就又翻身了。皇后對周嬌娥似乎也頗為關愛,前幾日還打發宮人給她送了些宮中賞賜。況且,這周嬌娥的性子實在有些潑辣,要是她不服管教,鬧了起來,消息傳出去,老夫人那裡嫌自己無能也就罷了,更怕要被二房的人在背後譏笑。
裴大夫人又是恨,又是怨,猶豫不決時,忽聽丫頭進來說大奶奶來了,見奶娘還眼巴巴地看著自己,似等著她去尋周嬌娥訓話,心裡有些氣惱,索性藉這由頭下了坡,命奶娘照看好全哥兒,自己匆匆出來。

裴二夫人也被劉嬤嬤請來了,進來後見嘉芙站在屋裡,還不見裴大夫人,以為是裴大夫人將她和自己喚來的,笑道:「妳婆婆這是要做什麼,將我也叫來,是想三堂會審不成?」
嘉芙向她見禮,「嬸嬸莫怪,是侄媳婦自己做主將嬸嬸請來的。」
裴二夫人微微一怔,看了她一眼。
此時裴大夫人也進來了,看見裴二夫人在,瞥了兩眼,隨即望向嘉芙,淡淡道:「丫頭說妳尋我?有何事?」
嘉芙請兩人先將隨行丫頭、僕婦都遣出去。裴二夫人立時應了,笑著將人打發了出去;裴大夫人面露微微不快,終也是將人遣了。
嘉芙向兩人道了聲謝,隨即到了裴大夫人的面前,二話不說便向她跪了下去,行了個叩首大禮,神色肅穆。
裴大夫人呆了呆,被她行這樣的大禮,上回還是新婚次日早上拜見翁姑之時,平日也就行常禮而已。
「妳這是何意?」
裴大夫人似終於察覺到了嘉芙的異常,微微皺眉。
嘉芙抬起頭,道:「此間並無閒人,嬸嬸也是自家人,故媳婦有話便直說了。媳婦過來不為別的事,只是求問婆婆,夫君十六歲時,被指孝期不敬先翁一事,婆婆如何看待?」
裴大夫人臉色一僵,整個人當場定住,裴二夫人也慢慢收了臉上笑意,盯著嘉芙,一語不發。
嘉芙繼續道:「媳婦知道當年那件事鬧出的動靜不小,既已是人盡皆知,如今也就不算什麼不能說的避諱。並非媳婦護短,而是媳婦一直不信,以夫君之人品,當年何以會做出如此寡廉鮮恥之事。媳婦心裡疑惑,實在忍不住了,所謂知子莫若母,今日拚著便是受責,也想從婆婆這裡得個求證。」說完,她抬起雙眼,看向面前的裴大夫人。
裴大夫人起先和她對望片刻,見她絲毫沒有躲避,目光漸漸閃爍,往左右遊移,不快地道:「都過去這麼久了,妳何以又提此事?」
「於外人而言,事情過去也就過去了,但於媳婦而言,卻是休戚與共。夫君之榮,便是媳婦之榮,夫君之過,便是媳婦之過。不止媳婦,於婆婆,乃至整個衛國公府都是如此,故媳婦求婆婆明示。」
裴大夫人含含糊糊道:「我自然不信右安會是此等之人……」之後微微咳了一聲,停了下來。
「有婆婆這樣一句話,媳婦便放心了!」嘉芙再次向她叩首。
「當年那位姨奶奶到底出於何故懸於夫君居所前,以致夫君背負汙名,非我今日所求,我求的便是婆婆這樣一句話。求婆婆查出時至今日還膽敢私議此事之人,以家法處置。」
裴大夫人勉強道:「妳這又是何意?」
嘉芙眼眶微紅,「夫君才走沒幾日,家中近日竟又起謠傳,說什麼當年姨奶奶住過的屋子裡半夜傳出哭聲,又有人瞧見夫君少年時的居所之外有吊死女鬼遊蕩不去。婆婆經歷過當年舊事,當比媳婦更要痛恨謠言。夫君此次臨危受命,替萬歲分憂執事,這節骨眼上,若家裡鬆懈了,任下人胡亂傳話,如當年一樣再傳揚出去,夫君聲名再度汙損事小,對重用夫君的萬歲爺,怕是不好交代!」
裴大夫人頓了頓,隨即變了臉色,道:「豈有此理!竟有這樣的事?非查個清楚不可了!」她語氣帶怒,朝嘉芙走過來,安慰道:「妳祖母身子欠安,我這些時日忙於服侍,加上別的事絆住了,竟不知下頭無法無天到了這等地步。妳放心,我既知道了,便定要追下去,揪出那個傳謠之人!」說著,高聲喊人,命管事將內宅所有丫鬟僕婦,連同大小管事,全部立刻召來。
嘉芙轉向裴二夫人,「方才將嬸嬸一併請來,也是想求嬸嬸,二房那邊無人傳謠最好,若也起了風言風語,求嬸嬸一同做主,防患未然。」
裴二夫人凜然道:「阿芙,妳怎不早說?也怪我,一時疏忽竟沒察覺。放心,我這就將人全部叫來,一個一個問!都是一條繩上的螞蚱,一隻一隻都栓著腿呢,跑不掉的!」說著,也一疊聲地命人將下人全部叫來。
嘉芙拭去淚痕,向裴大夫人和裴二夫人再次道謝,「不管能不能查出人來,待夫君歸家,我必原原本本將此事轉告,到時再和夫君一道向婆婆和嬸嬸言謝。」
裴大夫人面露微微窘色,「右安本就是我兒子,我豈能容忍下人如此放肆,起來吧。」
嘉芙這才從地上爬起來。
裴家內宅的丫鬟婆子、各處大小管事,近百餘人,陸陸續續全被召到了裴大夫人的院中,摩肩擦踵,擠擠挨挨,站滿了一個大院。他們起先不知出了何事,在那裡竊竊私語,等裴大夫人冷著臉,將事情說了,命人揪出傳謠者,院子裡變得鴉雀無聲。
這話你傳我,我傳你,誰肯承認,被點到的相互指認,也有想要露臉立功的,便指出某人,更有那些平日不和的,此刻藉機挾私報復,那些被指出來的又怎肯承認,自然喊冤辯白,再扯出別的什麼人來,一時間,院子裡哭的哭,叫屈的叫屈。
裴大夫人命人將有嫌疑者掌嘴,一直審到半夜,最後剩下十來個人,裴大夫人和裴二夫人都乏了,命管事繼續連夜再審,明早務必問出結果,而嘉芙已早於裴大夫人和裴二夫人之前離開。
隔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傳出消息,說終於查出來了,最先散播謠言的,竟是周嬌娥屋裡的丫頭香梅。
據說香梅當夜是被悄悄叫過去的,周嬌娥並不知。香梅得知被人指證,百般自辯,那管事婆子卻如狼似虎,幾輪審問下來,香梅當場便認供畫押,說自己是聽了周嬌娥的指使。
裴大夫人聞訊,連夜起身,喚了周嬌娥對質。周嬌娥自然不認,裴大夫人當時也沒說什麼,只是安撫了她幾句,到了次日早上,再次將全部下人召集過來,當眾命人將香梅拖了出來,扯下她的褲子、打了板子。罪名有二,一是散播謠言,禍亂人心,二是反誣主子,罪加一等。
有些丫鬟、僕婦昨夜已經吃過苦頭,嘴巴還腫著,此刻見香梅之狀,個個噤若寒蟬。
那周嬌娥也沒了臉面,躲了起來,只說打死最好。
聽聞消息之時,劉嬤嬤義憤填膺,恨不得親自上去打那香梅幾板子才好,嘉芙卻不過一笑而已。
她昨日闖到了裴大夫人的跟前,將裴二夫人也一併叫來,逼著查問,並沒想過真的揪出那個傳謠者。
這謠言到底起於何人,對方看著藏得深,實則非此即彼,裴家就這麼些人,一筆外人不知,當事人自己心裡門兒清的爛帳而已,便如同當年誣陷裴右安的一事。
她要的,是及時剎住這波風勢,在引出更多蜚語流言之前切斷隱患,同時也是表明自己這一院人的態度,叫對方知道,當年之事不是不知,只是裴右安當年既認下了,如今便不再追究,但絕不容忍有人再趁著裴右安不在之時暗中生事。
她的目的,算是達到了。
就在昨日,下人口中鬧鬼傳言還被說得繪聲繪色,不過一夜過後,丫鬟婆子,再無人敢提半句,整個國公府裡徹底地消停了下來。
第二天,裴大夫人侍病之時,將自己處置的這事說給了裴老夫人聽。
裴老夫人沉默了片刻,點頭道:「妳做得不錯,當家人是該如此處置,及早防患於未然。所謂三人成虎,眾口鑠金,右安在替萬歲爺辦事,外頭多少眼睛盯著,家裡不能出這種亂子。」
裴大夫人稱是。
裴老夫人此後再沒提過這事,嘉芙也依舊像先前那樣,用心服侍著她,終日伴於床前。


天氣越來越冷,轉眼深秋過去,入了隆冬。
國公府裡除了香梅造謠一事外,再沒出過亂子,但各房的氣氛卻越來越壓抑了。
裴老夫人的精神越來越差,有時整天昏睡不醒。前日太醫來看,聽他的口氣,似是油燈耗盡,無力回天,估計就是這個冬天的事了。
裴荃告了假,侍病於榻前。
嘉芙將鋪蓋搬到了裴老夫人這裡,晨夕侍奉,衣不解帶。
這日入夜,她叫昨夜陪了一夜的玉珠去睡,今夜由自己陪夜。
玉珠去了,嘉芙叫剩下的丫鬟婆子也都各自去歇息,自己陪坐在裴老夫人的榻前。
室內靜謐無聲,片刻後,裴老夫人慢慢睜開眼睛。
嘉芙見狀,急忙起身,端了一盞溫水,餵她喝了幾口。
裴老夫人此前幾日一直昏昏沉沉,此刻精神卻似乎漸漸回轉,命嘉芙扶自己坐起來,倚在枕上,輕輕拍了拍她的手,歎息一聲,「右安才走了這麼些時日,妳為了照顧我,臉都瘦了一圈。等他回來見了,怕是要心疼了。」
嘉芙望著握住自己的枯瘦手掌,忍住心中難過,道:「只要祖母安康,孫媳婦不累。」
裴老夫人微微一笑,「右安最近如何了,可有消息?」
距離裴右安離京已經過去三個月,他到了那邊,先是收服了作亂的流民頭領,隨後深入實地,在調查清楚當地人口和現狀之後,上疏建議朝廷停止強行遷出已然定居的流民,視情況就地設郡,將流民編入黃冊,承認已開墾出的土地,讓他們繳納稅賦,給予正式良民的身分,讓他們就此穩定下來。
蕭列准許了他的上疏,如今他應當忙於善後。
嘉芙將情況說了,裴老夫人點頭,「我便知道右安會處置好的……」
她停了下來,凝望嘉芙,似乎想著什麼心事,不再說話。
嘉芙被裴老夫人看得漸漸有些不安,輕聲道:「祖母可是有話要說?」
裴老夫人回過了神,緩緩地道:「上回妳逼妳婆婆做的那事,祖母都知道了,妳做得很好。祖母記得從前過壽之時,妳在右安居所外遇到兩個婆子嚼舌根,當時妳便惱了,開口替右安說話。祖母有些不解,那時妳和右安應當並無多少往來,妳怎就相信右安清白,開口為他說話?」
嘉芙道:「阿芙小時見過夫君,後來雖無往來,但就是認定,夫君磊落君子,絕不是會做出那種事的人。如今阿芙有幸做了他的妻子,便是再無能,遇到這種事,也不容旁人對他再加譭謗。」
裴老夫人凝視著她,不再說話,握著她的五指漸漸收緊。
外頭忽起了一陣急促的腳步之聲,玉珠的聲音傳入。
「老夫人,萬歲隨太醫一道親自前來探望,聖駕已在門外。」
嘉芙一愣,正要起身,忽感手上再次一緊,被裴老夫人緊緊抓住不放。
嘉芙不解,看向裴老夫人,只見她目光微動,似正在做著什麼決定,片刻後道:「妳不必迴避了,到我床後的碧紗櫥裡,不要露面。」
嘉芙一愣。
「去吧。」裴老夫人神色已經轉為平靜。
「記住,無論聽到什麼,放在心裡,這是祖母的吩咐。」裴老夫人望著她,一字一字地道。
裴老夫人屋裡的碧紗櫥共有八扇,夏天往螺鈿格心上糊一層青紗,既作內室隔斷,也遮擋蚊蠅。冬季因京城天氣異常寒冷,便蒙上了厚厚一層玉棠富貴紋的夾棉厚緞,原本隔在床前擋風,裴老夫人嫌氣悶,讓人挪到床頭後,隔出一個小間,裡面另鋪設了一張床,嘉芙來陪夜時,睏了便睡在裡頭。


蕭列微服出宮,身邊只帶了李元貴和兩個貼身侍衛,直到到了裴府之外,裴荃方知聖駕親臨,慌忙整了衣冠,率領子弟奔出相迎。
人跪滿一地,蕭列只說了兩句,道裴老夫人位分尊崇,德高望重,長孫如今奉旨在外辦差,他聽聞裴老夫人身體欠安,放心不下,便出宮前來探望,免一切繁文縟節。
裴荃感激涕零,平身後,急忙引蕭列往裴老夫人所居的北院而去,女眷一概迴避,兩個太醫同行。
入內,裴荃見裴老夫人已醒來,忙上前要扶,蕭列已搶上一步,阻攔裴荃,叫裴老夫人繼續躺著,不必起來。
裴老夫人叫了兒子上前,扶自己慢慢坐起來。
她的面容雖極憔悴,目光卻依舊清明,道:「老身區區一賤軀,怎敢勞萬歲大駕出宮探視?諸多失禮,不勝惶恐。」說著,命裴荃扶著自己在床上行了虛跪之禮,這才靠在床頭。
蕭列叫隨同的胡太醫和另一個太醫為裴老夫人診治。
兩個太醫待要上前,她卻搖頭道:「萬歲爺心意,老身心領,只是不必再勞煩太醫了,他們二人有起死肉骨之能,最近更是日日往老身這裡跑,十分辛勞,但老身這身子如何,自己心裡有數。」
她多說了幾句,便微微喘氣,停了下來。
蕭列目露戚色,沉默不言,內室裡一時間靜默下來。
片刻後,蕭列抬眼,看向立於身後的李元貴。
李元貴便上前一步,道:「萬歲今夜出宮,乃是感念老夫人從前的看顧之恩,兩位太醫退下吧。裴大人,你和咱家也出去,到外頭稍等。」
裴荃忙應聲,和太醫一道向蕭列行過禮,便將人全部遣走,自己也遠遠地退了出去,只剩李元貴立於北堂之外,候著皇帝出來。
內室中,只剩蕭列和坐臥病床的裴老夫人,燭影曳動,蕭列起身,來到病床之前,彎腰下去,低聲說道:「老夫人,妳還有何放不下的,儘管叫朕知曉,只要朕能做到,必定無所不應。」
裴老夫人起先雙目微闔,似昏似醒,慢慢睜開眼皮,和俯身過來的皇帝對望了片刻,微微翕唇,卻答非所問,「萬歲爺,右安的身分,你是何時知曉,又是如何知曉的?」
嘉芙屏息立於碧紗櫥後,忽聽裴老夫人問出這一句話,雖看不到她的表情,卻也隱隱感覺出來那細微的變化。
裴老夫人的語氣變了,和皇帝單獨說話時,不再像方才裴荃等人在跟前時那麼敬謹,此刻聽起來竟似帶了一絲質問之意,彷彿立於她病床前的男子,並非這天下的至尊帝王,而只是她的一個後輩子侄。
她問皇帝如何得知「右安的身分」,嘉芙知道,裴右安是衛國公從外頭抱回的私生子,但皇帝又是怎麼知道的?這又和皇帝有什麼關係?老夫人突然問他這個是什麼意思?
嘉芙有些意外。
但接下來,皇帝的反應才是真正令她吃驚的。
她從碧紗櫥隔扇的一道縫隙裡,悄悄地看了出去。
蕭列的神色裡沒有絲毫詫異,更不曾露出半分因為受到不敬的質問而當有的慍色。
他只是望著病床上的裴老夫人,沉默了良久,低聲道:「朕回到雲南後,恰逢吐蕃生亂,便領兵前去平亂,一年多後,等朕回到武定才得知消息,文璟竟於數月之前,病逝在慈恩寺裡……」
他聲音本就低沉,說完這句,彷彿情緒一時難以自控,聲音戛然而斷。
裴老夫人不語。
片刻後,蕭列再次開口,聲音微微發顫,話中的自稱改「朕」為「我」,「我分明知道,我離開慈恩寺時,文璟的疫病已經轉好,梅太醫親口對我說的,只要再調養些時日,便可痊癒。當時我人在吐蕃,一直以為她已回宮,卻萬萬沒有想到……」
他深深呼吸了一口氣,似在平定情緒。
「後來我派人悄悄回來打聽,得知在我走後不久,她的病情竟又加重了,大半年後,便逝於寺中。我實在不敢相信,這事一直掛在我的心上,我沒法放開。幾年之後,我再次悄悄出了雲南,找到了當時已告老歸鄉的梅太醫。老夫人,妳也知道,我曾對梅太醫有恩,他那時已快要離世,臨終之前終於對我吐露,說我走後不久,文璟便發現有了身孕……全是我的錯,是我害死了文璟……」
他閉了閉目,睜開眼時,雙目之中,滿是悔恨悲戚之色。
屋裡再次陷入安靜,嘉芙人在碧紗櫥後,屏住呼吸,一顆心跳得飛快,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第三十九章 祕密身世
天禧二年,京中大水,大水過後,一場瘟疫蔓延。
剛登基不久的天禧帝雖下令太醫院全力撲疫,但京城內外,每日染疫死去者依舊多達數百之眾。而皇宮之中,雖有高牆阻擋,也未能倖免,陸續有人發病,最後蔓延到了後宮,年輕的皇后也不幸染了瘟疫。
當時宮中已有數人不治,天禧帝在群臣獻策之下,決定離開皇宮,遷往數百里外的北苑,等著這場瘟疫過去,而為了避免宮中疫情進一步擴散,百官建議,將皇后裴文璟送到慈恩寺中養病。
裴文璟不但貌美過人,且天資聰穎,才情不凡,有過目成誦之能,天禧帝對她用情極深,當時原本不忍單獨留下已重病的她,但身為皇帝,身負社稷黎民之重,加上百官的勸阻,最後還是忍痛將她送去寺中。
裴文璟的病越來越重,同入慈恩寺的梅太醫束手無策,天禧帝聞訊也焦急萬分,曾數次想來探望,卻均被百官勸阻。
便是在那個時候,蕭列私下冒險出了雲南,日夜兼程悄悄趕到京城,隨後喬裝成侍衛,潛入慈恩寺,給梅太醫帶去了雲南土人的土藥。
或許是裴文璟當時還命不該絕,也或許是別的原因,接下來一段時間裡,她的病情竟漸漸好轉,而蕭列在那幾個月間也一直潛留在寺中沒有離開,直到數月之後,裴文璟的病情終於見好,他這才悄悄離開京城,返回雲南。
「先帝身分貴重,自然不可冒險近身,老身前去探病之時,見同入寺中侍病的宮人無不戰戰兢兢,能避則避,唯恐沾染疫氣。唯你得知她病重的消息仍甘願冒險,私出雲南為她帶藥而至。你對文璟的這番情義,老身感激。」
裴老夫人雙目之中,漸漸閃出淚光,「只是我知道我的女兒,文璟從小端莊持重,當時她身為皇后,豈不知利害關係?縱然你為她遠道涉險而來,她便是對你還有幾分少時情誼,老身也不信,我的女兒她會不知輕重,做出了那樣的事!萬歲爺,文璟的命,當時是你救下的,但是她的命,後來誠然也是被你所奪!」
「文璟已去,我再禽獸不如也不敢玷辱她的亡靈。老夫人妳罵得沒錯,當時確實是我一時失制,勉強於她,只是我已萬分小心,萬萬沒有想到,我走後,她竟有了身孕,是我害了她。」蕭列雙目泛紅,望向病床上的老嫗,身形慢慢低下,最後竟朝她雙膝落地,結結實實地跪了下去。「等我從梅太醫口中知道之時,已是數年後了,那時右安早成了國公之子,我什麼也做不了了……」
嘉芙盯著向裴老夫人下跪的皇帝,心裡已經明白一切,卻又覺得不可思議,整個人陷入萬分的驚駭之中。
裴老夫人卻彷彿陷入了自己的某種情緒裡,恍若未見,任憑蕭列那樣跪著,沉默了良久,又道:「萬歲爺,文璟初知有孕之時,也曾狠心下過虎狼之藥,但那孩子竟不肯落下,她終不忍再殺他,最後還是以養病為名,繼續留在寺中,將他生了下來,生下孩子不過兩日,文璟便血崩而去,那孩子也未足月,不過七八個月大。當時老身以為,那孩子便是能夠養活,日後也絕非久壽之相,實是不忍他流落在外遭受苦楚,這才將他抱回府中,養在長房名下……
「萬歲爺,你可知道,老身從決定將他抱回來養著的第一天起,便從未想過要讓你知道他和你的干係。老身原本想著,讓這孩子好好過上幾年,就算最後去了,也算不負當日文璟之託。但是老身沒有想到,上天之意,遠非人所能料,右安長大成人,十六歲那年,以為自己是我兒的私生子,想是厭棄身分,甘願自汙離京。他重傷之時,被你所救,老身便知道,你必是得知了他的身分。從那時起,老身便時有隱憂……」
許是情緒波動厲害,裴老夫人忽然咳了起來,臉色慘白。
蕭列慌忙從地上爬起來,上前扶住,為她撫背。
裴老夫人漸漸平下喘息,擺了擺手,「萬歲爺,你如今登基,成為天下之主,但於右安來說,卻未必就是幸事。須知愛之,當遠之,便如沒有他這一個兒子,如此才是你對他的保護。但你卻沒有!這些年,老身親眼看著你對右安親近,老身料萬歲爺也未曾想過叫右安知曉他的身世。但是萬歲你可曾想過,萬一有朝一日,他的身分被人知曉,到時你欲置他於何地?到時右安如何自處?萬歲爺身邊之人,又會如何做想?」
屋內再次陷入靜默。
片刻後,蕭列抬頭,咬牙一字一字地道:「他是朕心愛之人為朕所生之子,朕絕不會容忍旁人傷他分毫,老夫人放心就是。」
「萬歲爺金口,老婦人代長孫,謝過萬歲爺。」裴老夫人坐起,蕭列見狀伸手過來,卻被她輕輕擋開。
她扶著床沿,慢慢地下了床,最後五體投地,跪於地上,向面前的皇帝畢恭畢敬地行了一個大禮,久久不起。
蕭列身姿僵住了,定定望著叩於地上的老人。
他張了張口,似乎想再問什麼,終究還是沒有開口,半晌,只是慢慢轉身,腳步異常凝滯,一步一步朝外而去,身影終消失在門後。
裴老夫人依舊俯伏於地,內室裡唯餘燭火跳躍,死寂一片。
碧紗櫥後,嘉芙手心、後背已然全部冷汗。她望著裴老夫人的背影,唯恐皇帝又會轉回,依舊不敢出去。
良久,伴隨著一陣腳步聲,裴荃、裴大夫人等人湧入,看見裴老夫人跪地不起,忙上前扶起,將她放平躺回床上,又見她臉色灰白,眾人餵水的餵水,揉背的揉背。
裴老夫人睜眼道:「方才和萬歲爺只敘了幾句他幼時舊事,萬歲爺囑我安心養病,別無他事。我有些乏了,這些日子也累你們辛苦了,大媳婦妳且留下,我有幾句話要叮囑,其餘人都散了,去歇下吧。」
裴大夫人一怔,隨即應下。
裴二夫人瞥了她一眼,面露微微惑色,似有些好奇不甘,卻不敢發問,終還是隨了裴荃,帶了人陸續出屋。
房裡只剩裴大夫人一人,立於裴老夫人床前,見她半晌不語,心裡略微忐忑,遲疑了下,上前道:「婆婆留我,可是有話要訓?」
裴老夫人從枕下摸出一柄鑰匙,遞了過去,「去打開那個櫃子,取出裡頭的匣子。」
裴大夫人心下疑惑,接過鑰匙,打開牆邊一只上了銅鎖的描金櫃子,見裡面放了一個看起來有些年頭的檀木小匣,捧起來,手感頗為沉實。
到了床前,裴老夫人命她打開。
裴大夫人打開匣子,見內中又是一只金匣子,一時不敢動,看向裴老夫人。
「打開。」
裴大夫人小心地打開金匱,認出裡頭之物,一時吃驚,抬頭看向裴老夫人,「婆婆,這是……」
「這是當年太祖開國賜給功臣的丹書鐵券,一剖為二,裝於金匱,一半賜給功臣,另一半藏於宗廟。此物或免一死,或可求爵祿,當年不過賜下四面,裴家為其中之一。如今我要走了,手裡也無別物,這個留給老二,妳拿去吧。若實在捨不得這爵銜,日後見機呈上,複爵也未可知。」
裴大夫人呆住了,想接又不敢接,手停在半空,模樣有些怪異。
裴老夫人閉上眼睛,不再說話。
裴大夫人慢慢朝那匣子伸出手,碰到的一刻,見裴老夫人忽又睜開眼睛,手微微一抖,下意識地縮了回來。
裴老夫人盯著她,「我知妳這些年有怨恨委屈,如今我要走了,最後送妳一席話,也是我這輩子經歷的最後一分感悟。人活一世,己算不如天算,望一切到此為止,若再執迷不悟,祖宗便是留了十面鐵券,怕也無福消受。」
裴大夫人臉龐漲得通紅,立了半晌,朝床上的裴老夫人磕了個頭,緊緊抱住匣子,轉頭匆匆而去。
燭火搖曳,燈花爆裂,發出輕微的「啪」的一聲。
「出來吧。」裴老夫人的聲音響了起來。
嘉芙終於從蔽身的碧紗櫥後走了出來,慢慢行到裴老夫人的床前,見她半躺半靠在那裡,望著自己,目含微微笑意,心中一時百感交集,撲到了床沿之前,緊緊握住她的一隻手,低低喚了聲「祖母」,眼眶便紅了起來。
裴老夫人的五指冰冷,手心卻是滾燙,「這些年來,祖母心裡原本最是放不下右安,幸而如今有了妳,祖母總算可以放下心了。」
嘉芙緊緊抓住裴老夫人的手,「祖母會長命百歲的,阿芙和夫君還要祖母的照拂……」
她的眼淚再也忍不住,奪眶而出,聲音亦隨之哽咽。
裴老夫人微微一笑,「傻孩子,人遲早都是要走的,祖母活到了這年紀,人間能享的福也都享盡,只要你們往後都好,走了又有何憾。」
嘉芙不住搖頭,落淚紛紛。
裴老夫人反手緊緊地攥住了她的手,「右安之出身,倘若日後被他得知,以他心性,祖母恐他畢生難解。倘若可以,祖母寧願一輩子都不讓他知道,祖母本也不該讓妳承擔如此之重壓,但夫婦一體,祖母如今只能將他託給妳了。日後他若因此歷劫,妳要代祖母好生照看於他,不離不棄,知道嗎?」
裴老夫人的神色變得嚴肅異常。
嘉芙止住淚,跪在床前,鄭重地道:「祖母放心,阿芙定竭盡所能,此生伴於夫君之側,不離不棄。」
裴老夫人凝視著她,唇邊漸漸露出一絲笑意,「如此祖母便放心了……」
她彷彿累了,說完,慢慢地闔上眼皮,沉沉睡了過去。


隆冬深夜,大雪紛飛,地上積雪已然深及腳踝。
京城西門衛的衛兵在城頭燃了炭火,幾人圍著炭爐取暖,抱怨著這天氣,忽然,一個瞭望的守衛叫道:「有人來了!」
其餘幾人紛紛過去,朝著那人所指的方向遠眺,果然,漫天大雪之中,那條通往西畿的漆黑驛道之上,一行人正縱馬疾馳而來,馬蹄飛濺起了亂瓊碎玉,轉眼便奔到了城門之外,有人高聲呼喚開門。
「可是裴大人回了?」
城尉得過上頭的吩咐,說這幾日裴右安可能回京,命他們留意開門,此刻見這一行人馬,立刻俯身下去,高聲發問。
「正是!」
一個隨從振臂,拋上手中的節符,城尉接了,驗證無誤,立刻下了城樓,打開城門。
一行人穿入城門,朝著裴府的方向縱馬而去。

距離皇帝探視,已經過去數日。
這幾天,嘉芙沒有離開裴老夫人半步,不論白天黑夜都伴侍在她的左右,睏極了,就在碧紗櫥後的那張床上瞇一會兒眼,真正如同衣不解帶。
先前,在從太醫口中得知老夫人熬不過這個冬末之後,她便寄信給了裴右安,告訴他這個消息。
雖然裴老夫人曾經阻止她寫信,免得孫子在外分心,但那時和現在情況不同了。
讓他趕回來,和臨終前的祖母見上一面,在嘉芙看來,這和公事同樣重要。
裴老夫人這幾日已經無法飲食了,大部分時間都在昏睡中度過,全靠參湯在提振精神。
嘉芙心裡清楚,她應當也是在等著裴右安。
這樣一個大雪紛飛的深夜,那個歸人,他的腳步又到了何方?
嘉芙站在窗前,望著夜空中飄飄灑灑的大雪,額頭抵靠在冰冷的窗櫺上,發呆之時,忽然聽到院中傳來一陣急促的窸窸窣窣踏雪之聲,接著,耳畔隱隱傳來一個婆子驚喜的叫聲—— 
「大爺回來了!」
嘉芙心口一跳,全身血液頓時沸騰,猛地轉身,疾步奔了出去,轉到外間,還沒到門口,就看見那道門簾被打起來,一個男子微微俯身,快步而人。
真的是裴右安回來了!
冰雪落滿了他的雙肩,沾於他的眉髮,他雙目通紅,眼底佈滿血絲,渾身冒著寒氣,彷彿剛從冰窟窿裡出來。
「大表哥—— 」
嘉芙尚未喚完一聲,聲便哽咽,人停在了他的面前,眼圈泛紅。
裴右安腳步沒有半分停頓,快步到了她的面前,張臂便將她納入懷中,低頭用他還帶著冰雪溫度的唇飛快地親了一下她的額,隨即低聲道:「莫怕,我回來了。」
似是撫慰她般,他收緊手臂用力地抱了抱她,隨即鬆開。
「祖母呢?」
「在裡頭!」
嘉芙壓住心底翻滾著的萬千情緒,立刻轉身朝裡,裴右安跟著她,匆匆入內。
昏睡中的裴老夫人感到自己的手被一雙有力的手給握住了,那雙手的手心潮熱而滾燙,不同於以往。
她慢慢地睜開眼睛,漸漸看清那個握住自己手的人,黯淡的眼眸瞬間變得光亮。
「祖母!祖母!孫兒不孝,回得遲了—— 」
裴右安跪在床前,聲聲呼喚,緊緊地握著她的手,彷彿想要藉著這手,將自己身體裡的力量傳送給她。
裴老夫人定定地凝視著他的臉,片刻後,目光慢慢轉向,彷彿想要尋找什麼,終於看到一旁的嘉芙後,露出欣慰之色,示意她上前。
嘉芙忍住就要落下的淚,到了近前,跪在裴右安的身畔。
裴老夫人抽出自己的手,吃力地抬起胳膊,拉過嘉芙的手,放在裴右安的手心之中。
身後有陣陣腳步聲紛至遝來,裴荃、裴大夫人、裴二夫人、裴修祉、裴修珞、周嬌娥,奶娘帶著全哥兒,以及那些這幾夜過來一道陪守著的宗族女眷,聞訊陸續趕過來,屋裡站滿了人。
裴老夫人的目光從一張張帶著悲戚的臉上依次看過,最後落回嘉芙和裴右安的身上,凝神望了片刻,忽輕輕拍了拍那一大一小疊在一起的兩隻手,唇邊露出一絲微笑,就此慢慢閉上眼睛,神色安詳。
短暫的死寂過後,不知道是哪個先哭了一聲,轉瞬,滿屋子的人都跟著哭了起來,哭聲高高低低,此起彼伏,不絕於耳。
嘉芙感到壓在自己手背上的手慢慢地變涼,潸然淚下,轉頭看向身邊的裴右安。
他定定望著臥於枕上已然安詳閉目的老婦人,雙目通紅,良久,竟連眼睛也沒眨一下,身影彷彿被外頭的冰天雪地凍住了。
第四十章 夜宿寺廟伴夫君
衛國公老夫人去世的喪報當即發了出去。
此刻屋裡的主子們還在哭著,外頭裴家大小管事聞訊,已領人在大門前立起喪樓、掛起白綾,四更不到,靈堂設好,僧道佛事具齊,五更,裴右安、裴荃向禮部報了丁憂,朱國公府、安遠侯府、劉九韶等唁客服素,開始上門行弔禮。
孝子孝孫在旁答謝,女眷於幕後守靈哀哭。宮中也賜下祭物,李元貴登門,轉達了皇帝對裴老夫人辭世的哀思。
裴老夫人的身後事極盡哀榮,幾乎驚動了整個京城,停靈的那些日裡,不分晝夜,上門前來弔唁之客,車水馬龍,絡繹不絕。
裴右安、裴荃主外,裴大夫人和裴二夫人主內,嘉芙和周嬌娥等小一輩的,便只每日守靈哭靈,七日七夜滿後,次日發喪到了慈恩寺停靈,待滿四十九日,消災去孽之後,再扶靈歸葬。
發喪後的當夜,回來家中還有最後一場法事,等做完了,這場喪禮才算結束。
裴大夫人和裴二夫人起先都在,陸續卻被管事婆子喚走。天黑不久,那周嬌娥想是支撐不住,先悄悄地走了,最後只剩下嘉芙。待半場法事完畢,跪拜後起身,她忽感一陣頭暈目眩,身子微微晃了晃。
一旁檀香看見了,慌忙一把扶住,轉頭正要叫人搬張凳子來,就看見裴右安快步入內,握住了嘉芙的胳膊。
嘉芙穩住身子,慢慢睜開眼睛,見是裴右安來了,目帶關切望著自己,便低聲道:「我沒事,方才跪了些時候,想是血氣有些不暢,起來走動幾下便好。」
裴右安離京後的這些日子,嘉芙侍奉著裴老夫人,人本就清減了些,這一場大喪下來,更是心力交瘁。
裴右安看了一眼她的臉色,道:「走吧,我送妳回房去。」
嘉芙搖頭,「還有半場法事沒完……」
裴右安轉過頭,吩咐身旁的管事婆子,叫裴大夫人另派人來此守著,說完,便引嘉芙出來。
嘉芙不再吭聲,默默地隨他回了後院,來到兩人的院子,裴右安推開門,嘉芙抬腳入內之時,因腿腳有些酸乏,腳尖在門檻頭上絆了絆,身形便朝前栽倒。
裴右安扶住她的腰,在身後下人的注目之下,將嘉芙橫抱而起,朝著內室快步走去。
已經多久沒有這樣和他貼身相靠了?
這些天,裴荃名義上雖也在理事,但沒兩天就說悲慟過度,身子壞了,對外一概事情,幾乎全都壓到了裴右安這個代長子孝的長孫身上。白天他異常忙碌,嘉芙幾乎看不到他的人影,入夜,或是嘉芙自己守靈,或是他回房,略閉一閉目,四更便起身安排次日之事,日日如此,從他回家至今的這些天裡,細算起來,兩人竟統共還沒說過幾句話。
裴右安將她抱進內室,放在枕上,幫她脫去外衣,扯了被蓋住她,最後俯身下來,抬手幫她拔下鬢邊插著的一朵素白絨花,丟在一旁,指背輕輕撫過她的面龐,道:「這些時日辛苦妳了,妳睡吧。」
他的雙頰凹陷,眼底血絲始終未退,聲音聽起來也帶著沙啞。
他說完,隨即起身,自己轉身先要出去。
昨夜坐夜到了天明,前夜他三更回房,四更不到起身。
嘉芙伸出手,輕輕拽住他的衣袖,見他回過頭,道:「大表哥,我想你陪我一起睡。」
裴右安想了下,道了聲好,便脫去外衣,上了榻,將她抱入懷中,閉目道:「睡吧。」
嘉芙雙手攀住他,低聲道:「大表哥,你要是心裡難過,儘管和我說,說出來,心裡會好過些的。」
裴右安睫毛微微一動,慢慢睜開眼睛,和她對望了片刻,微微一笑,安撫般地輕輕拍了拍她的後背,「我很好,不必為我擔心。妳累了,快睡吧,晚上我也不去酬客了,就陪著妳,妳安心睡覺吧。」
嘉芙凝視了他片刻,終於低低地道了聲好,這才閉上了眼睛。
她感到身邊的男子替自己攏了攏被頭,又將她往他懷中輕輕帶過去一些。
她柔順地將臉貼靠在他的懷裡,很快,疲倦便排山倒海地襲來,她沉沉地睡了過去。


裴老夫人頭七之日,裴家在慈恩寺做法事,一夜過後,次日返城歸府。
山中昨夜下起暴雪,凍寒徹骨,眾人熬了一宿,無不困頓,回來便各自散了歇息。
裴右安和嘉芙回房,下人送進熱水,兩人洗漱過後,換了衣裳,才躺下去沒片刻,又有下人來叫,留於寺中的守堂人派人急趕回來稟報,說供著裴家先祖蓮臺的根本堂外有株百年老槐,樹幹內中已被蟲蟻蛀虛,枝幹卻龍蟠虯結,幾乎籠罩根本堂的半個院子,昨夜暴雪,山風又大,今早發現枝幹有些傾斜,守堂人怕今夜再起大雪,萬一整棵樹頭重腳輕塌了,砸下來便是大事,因近旁是裴家的先祖蓮臺,自己不敢隨意處置,故急派人回來稟報。
裴右安囑嘉芙睡覺,自己起身,命人去請裴荃商議。
裴荃方睡下,被下人驚擾而起,聽到寺裡根本堂出了隱患,裴右安來請商議,忙要起身,卻被裴二夫人一把攥住。
她冷冷地道:「又沒真的砸下來,你慌什麼?他那邊不是有人捧著老太太給的祖宗鐵券嗎?誰捧著誰去就是了,少了你,還怕天就不亮不成?外頭這麼冷,眼看又要下雪,路又遠,你身子骨本就虛,方才不是還嚷膝蓋窩疼腫,走路都不利索嗎?你躺著,我去給你回話!」
裴老夫人走之前,把丹書鐵券給了大房的二侄兒,安排兩房分家之時,雖多給了二房田地財物,意在彌補,但裴荃暗暗所盼的還是那面鐵券,知自己無望,心中極是失望,暗怨老母偏心,加上熬了多年,好不容易做到今日位置,老夫人這麼去了,除了耽誤兒子開春的春闈,他也被迫丁憂,以自己的資歷,不可能奪情,待三年過後,朝事早不知變成何種模樣了。
喪氣之事接二連三,這些時日他本就鬱悶難當,被妻子這麼一說,遲疑著時,見妻子已經出去了,他也就慢慢躺了回去。
裴右安等了片刻,沒見到裴荃,倒是裴二夫人來了。
她歉然道:「右安,實在是不巧,你二叔昨夜凍了一夜,今早下山之後,老毛病犯了,雙膝腫痛難忍,方才貼了兩塊藥膏上去。你要是不嫌修珞礙手礙腳,要不我叫他隨你過去打個下手?」
裴右安道不必了,叫裴二夫人代自己轉達,讓叔父安心養腿,和聞訊趕來的裴修祉以及族中三叔一道,帶了幾個管事匆匆出門。
幾人上馬之時,周嬌娥跟前的一個婆子跑了出來,說周嬌娥身子有些不適,到處在找二爺。
裴老夫人發喪後沒兩天,周嬌娥被診出有喜了,這幾日吃酸嘗甜,極是嬌貴,昨日自然也留在家中養胎。
裴修祉斥那婆子道:「不去請郎中來瞧,找我做什麼?我另有要事!」
婆子唯唯諾諾,轉身要走,裴右安道—— 
「弟妹身子要緊,我去處置便可,你回去吧。」
裴修祉推脫了兩句,終無可奈何地答應,轉身回來,入了內室,見周嬌娥靠在床頭,懷裡抱著個暖婆子,爐中煨著火烤的栗子,邊上丫頭忙著剝殼,她還笑咪咪地看著自己,便皺了皺眉,「不是說不適嗎?」
周嬌娥叫丫頭都出去了,笑道:「外頭風吹得跟刀子扎似的,你這邊已經有人去了,你還跟去做什麼,給誰看啊?趕緊過來,給我捶下腰。哎喲,我的腰啊,酸得我坐也不成,躺也不成,命都要沒了半條……」
裴修祉心裡對她實是疼不起來,沉著臉,轉身便要出去。
周嬌娥柳眉倒豎,抓起一把空栗子殼朝他後背砸了過去,嚷道:「我這是熱臉貼個冷屁股,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了?你要是敢出這屋一步,你給我瞧著!你是想著國舅出了事,這回在萬歲跟前沒討喜,你眼裡也就跟著沒了皇后娘娘了是吧?」她冷笑,「我嫁過來後,你就對我挑三撿四,橫鼻子豎眼,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心裡還在肖想別人院裡的那個是吧?作夢去吧!也不照照鏡子,看清自己的窩囊樣!也就是我,嫁雞隨雞心疼你,反倒被你當成了驢肝肺!當心把我惹急了,大家一拍兩散,都別想有好日子過!」
裴修祉臉一陣漲熱,僵在那裡不動。
周嬌娥發完了脾氣,自顧自又拿起帕子抹眼淚。沒片刻,外頭就傳來了裴大夫人的咳嗽之聲,裴修祉壓下心中惱恨,沒奈何放緩臉色,過去陪著說話,又給她摟腰捏腿不提。

裴右安被叫走後不久,天再次下雪,起先只如柳絮,漸漸飄飄灑灑,變成鵝毛大雪。
縱然屋裡溫暖如春,嘉芙也睡不著覺了,只得起身看書打發時間。
過了午,才不過申時兩刻,天便陰沉沉的,如同快要天黑。
一個丫頭打起簾子,檀香端了碗吃食進來,放下東西,邊往手心裡呵了口熱氣,邊道:「大奶奶,方才門房那裡來了個口訊,說三叔在山上滑了一跤,這會兒人已經被送了回來,大爺晚飯是回不來的,要是遲了,晚上也下不了山,等明早再回,叫大奶奶妳早些關門,不必等大爺回來。」
嘉芙聽著外頭北風掠過院牆發出的呼嘯之聲,想著裴右安出去時,並沒預備在山上過夜,不過只穿了件外氅,雪地濕濘,到了晚上,腳上的靴子必定濕透,倘若他真的一個人在山中過夜,寺裡雖有客居,但如此雪夜,鋪蓋若是單薄……
嘉芙如何放心得下,立刻叫人拿出毛衾,連同裴右安的衣裳,外加厚鞋厚襪,全部打包好了。本想派個小廝送過去的,話到嘴邊,想到雪夜山中孤冷,心裡終究還是想陪他一起,便改了口,讓檀香和劉嬤嬤等人也穿上禦寒衣裳,帶夠預備過夜的鋪蓋,叫了管事,點了小廝準備馬車,出城往寺裡去了。
路上看不到半個人,冒著風雪,終於在天黑透前到了山腳下,幾人打著明角燈,相扶著慢慢往上,早有腿腳麻利的小廝先飛快爬上去通報。
嘉芙人還沒到山門之前,裴右安便快步出來了,將她安置到了供貴婦人們禮佛之時暫居的居處。
進了屋,他吩咐人起爐取暖,見她斗篷積雪,睫毛沾了點點雪絨,鼻尖也凍得通紅,一邊幫她拍雪,一邊低聲責備,「這樣的天氣,誰還出門?我不是叫妳早些關門,不必等我嗎?妳不聽話,還自己跑了過來,地上積雪厚重,萬一摔了怎麼辦?」
祖母的去世,對於裴右安而言,必定是個極大的傷悲,這段期間,他又疲心竭力,但卻始終沒在她面前露出過半分的心緒。
在她的面前,他比從前更加溫柔體貼,彷彿怕她傷心難過,如同她是一個需要他照看的小人兒。
沾在睫毛上的雪絨漸漸融化成小小的水珠子,嘉芙眨了下眼睛,「我會很小心的。我是聽他們說,三叔不小心摔了腿,先回來了,山上就剩下你一個人……」
她打住了,略微不安地看著他。
裴右安一愣,隨即笑了,帶她坐到榻邊,低頭見她腳上那雙鹿皮小靴的靴頭沾滿泥雪,這會兒雪水慢慢融化,竟親自俯身下去,要替她脫鞋。
嘉芙忙將腳往後縮了縮,裴右安卻已握住,脫下靴後,手掌揉了揉她早已凍得麻木的腳趾,隨後把她送到榻上,又叫檀香將毛衾拿來,蓋住她的腿腳,還往她懷裡放了一只知客僧送來的小暖爐。
「妳且先在這裡歇著。今夜務必要先把樹放倒,免得砸下來,只是那樹過大,處置起來有些費事。我先過去了,等下回來陪妳吃飯。」
他轉身吩咐檀香等人服侍好嘉芙,隨即匆匆而去。
戌時一刻,他回來時,屋裡已經暖洋洋的,僧人送上素齋,吃完飯,他又去忙碌,一直到了亥時,才終於回來,說樹已經安然放倒,原本收起的牌位也一一歸位,只等明早將樹拖出去就可。
兩人雖是夫婦,但身處寺廟,不便同居一室,裴右安結束今夜之事,來看了嘉芙,讓她睡下,便出了屋,回到他的過夜之處。兩個院落中間隔了一道山牆,先前嘉芙已經過去親自幫他重新鋪了床鋪。
雪漸漸停了,和嘉芙同睡一屋的檀香、劉嬤嬤等人早已入眠。
深夜的山寺,縱然白日因冠上皇家之名沾上世俗中的富貴煙火,此刻卻也萬籟俱寂,恢復了它原本當有的清靜。
嘉芙閉著眼睛,伴著劉嬤嬤忽高忽低的鼾聲,想著此刻和自己一牆之隔的裴右安,輾轉反側。
她有一種感覺,此刻的他,應當也未能安然入眠。
她終於忍不住悄悄從榻上起身,穿了衣裳,打開門,踩著沒過腳踝的積雪,出了院門,來到了裴右安的屋子之前。
窗格漆黑,裡頭沒有亮燈。
嘉芙上了簷廊,站在門口,正遲疑著,就聽到裡面忽然傳出裴右安的聲音—— 
「進來吧。」
方才她雖放輕了腳步,但從雪地踩過,依然發出了輕微的咯吱之聲,想必他早就辨了出來。
嘉芙輕輕應了一聲,推開虛掩著的門,看到裴右安披衣站在窗前,窗戶開著,他轉過臉,朝向門口的她。
周遭黑暗,他的身影陷在夜色之中,唯窗外一片雪光,映照出半張輪廓深沉的面龐。
他看著她,目光靜默而溫柔。
待嘉芙走到他身旁,他摸了摸她已沾了幾分寒氣的小手,「穿這麼少!怎還不睡?」
「你也不睡。」嘉芙小聲地反駁。
他微微一笑,「我正預備去睡的,妳也該睡了。」
嘉芙不語。
裴右安便藉著窗外的雪光,審視般地看了她一眼,隨即握住她的雙肩,低頭親了下她的臉,聲音柔緩,極盡安撫,「莫為我擔心,我沒事的。」
他說完,脫下自己的外氅,將帶著體溫的衣裳披到她的身上,隨即攬住她的肩,帶著她要朝門口走去。
什麼都瞞不過他,包括自己的情緒。
今晚她冒著風雪來到這裡,本是想陪他的,不想結果倒成了他安慰自己。
嘉芙感動,卻又悵然若失,不肯走,定在原地,雙手捉住他的衣袖,帶了點小小的撒嬌和固執。
裴右安笑了,無奈般地搖了搖頭。
他往漸漸熄了的爐火裡添了些銀炭,待炭火變旺,放上一壺茶水,坐到了爐前的一張椅子裡,示意嘉芙也過來。
待嘉芙到了他身旁,他將她抱到自己的膝上,用衣裳蓋住她的身子,兩人擠坐在一張椅子裡。
溫暖的火光在漆黑的夜裡靜靜地跳躍,爐上的茶壺裡漸漸冒出輕微而悅耳的水沸之聲。
山寺裡的夜,是如此的靜謐。
嘉芙閉目,靠在他的懷抱之中,漸漸地犯睏,迷迷糊糊,不知道過了多久,她感到自己被人輕輕抱了起來。
她睜開眼睛,仰頭看向正要將她放到榻上的裴右安,伸臂勾住他的脖頸,低低地道:「大表哥,我想去拜祭下你的姑姑,你陪我一道,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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