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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宮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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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61002

《吾妻心懷小伎倆》卷二

  • 作者于樂 追蹤作者
  • 出版日期:2018/12/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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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芙很慶幸,幸好她早早就賴上了裴右安,
有他為她籌謀,她才能躲過成為太子側妃的悲慘命運,
如今有他相護,她盡情享受著甜蜜的新婚生活,
然而人生無處不驚險,她參加筵席,險遭算計飲下暗藏異樣的酒,
不過聰明如她早有防備,反倒讓罪魁禍首鬧了個沒臉,
加上有夫君撐腰,她自信來再多麻煩也不用怕,
沒想到這想法馬上被現實打臉,她聽聞一個大祕密,
原來他的身世竟暗藏玄機……
于樂
鹹魚寫手一枚,拖延症晚期患者,
基本宅,但也會興致所至,來一場說走就走的旅行。
興趣很多,也學過不少東西,
但擅長三天打魚兩天曬網,結果就是樣樣不行。
寫文算是這麼多年來其中一件堅持下來的事情,
我愛寫作,也愛寫作帶給我的快樂和滿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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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夜半悄悄上床
嘉芙知今日事關重大,在土司府裡等著,心中忐忑,至天黑,忽然隱隱聽到前頭傳來筵席鼓樂之聲,便猜到裴右安應是平安歸來了。
片刻後,來了一個侍衛,說大人叫他來傳個話,一切安好,不必掛心。
嘉芙徹底鬆了口氣,開始翹首等著他回來,一直等到亥時,中間出去不知道張望了多少回,終於聽到外面傳來一陣腳步聲,急忙跑出去,看見裴右安被一個侍衛扶著過來,腳步竟然略微踉蹌。
在他邊上有些時日了,便是到這裡,時有筵席,嘉芙也從沒見過他飲酒,今晚是破例。
她急忙迎了上去,一把扶住他。
裴右安讓侍衛去歇了,隨即抽回那隻被嘉芙扶住的手臂,自己朝裡而去。
嘉芙追了上去,再次挽住他,口中道:「你喝醉了,走路不穩,還是我扶你吧。」
他腳步停了停,低頭看了她一眼,見她神色擔憂,遲疑了下,終是沒再抽手,任她攙著自己,進了屋子。
嘉芙扶裴右安到了榻前坐下,待要叫人送茶送水進來服侍,一個轉身,眼角餘光瞥見他左臂衣袖上沾了些血跡,視線一定,大吃一驚,「表哥你受傷了?」
裴右安向來不飲酒,但今夜前堂之上,西南眾大小土司均在座中,個個豪氣沖天,爭相向他敬酒,盛情難卻,他也就破例喝了一回,此刻略略不勝酒力。
他循她所指,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再抬眼,見她緊緊盯著,雙目睜得滾圓,神色裡帶著驚慌,心裡忽然一暖,安慰她,「只是劃破了點皮而已,並非受傷,無妨。」
嘉芙急道:「血都出來了,你還說無妨!」
她回屋翻出他先前給自己抹過的那瓶傷藥,洗了個手,拿著匆匆跑了回來。
手臂劃出的那道口子早就處置過,血本也止了,只是血氣隨了酒力翻湧,才又滲了些出來,並無干係,但看她如此焦急擔心,定要給自己再敷一遍傷藥,裴右安便不加阻攔,坐著不動,默默看著她在身畔忙活。
嘉芙為他除去外衣,挽高中衣袖子,最後小心解開先前侍衛為他纏上的那圈止血帶,看到臂上綻開了一道長約數寸的傷口,有血跡正慢慢地往外滲透。
她原本最怕看到傷口鮮血淋漓的樣子,但此刻,這傷口卻彷彿割在自己身上,絲毫不覺可怖,只是心疼萬分,小心翼翼地往他臂上輕抹止血藥膏,又想起那日他給自己擦藥的時候,剛抹上去時有點辣痛,便微微嘟嘴,湊了過來,朝他的傷口輕輕吹氣。
傷口被她吹得涼絲絲的,還有些癢,像根輕羽撩搔而過,裴右安極力忍著,才沒將手臂收回。
她的臉靠他很近,他又清晰地聞到了來自於她髮膚的馨香—— 這和去年他第一次在京中國公府裡聞到、她身上那種刻意的香料氣息全然不同,她是輕暖甜潤的,他似乎漸漸開始習慣這種氣息,每每聞到,總讓他心情愉悅。
「表哥你忍忍,很快就不疼了,上回我也這樣的。」
聽著她哄自己的安慰話語,裴右安腹中酒力似起了一陣翻湧,他只覺得醺醺然,慢慢地閉目。
嘉芙敷完了藥,小心地紮回繃帶,替他放下捲起的衣袖,抬眼見他閉目,似是不勝酒力,忙要扶他躺下去。
她的指尖碰觸他肩膀的一刻,裴右安忽的睜眼,抬手略略擋了擋,道:「表妹,我有一事須和妳說。」他的語氣忽然多了點鄭重的味道。
嘉芙停手,不解地抬起雙眼。
「明日我們便回去了,到了後,我安排人送妳回泉州。」他語氣溫和。
嘉芙胸口彷彿被猝不及防錘了一下,心「咯噔」下沉,定定地望著他,一時說不出話。
裴右安微笑道:「放心吧,先前答應過妳的事,我必不忘。」
雖然知道他遲早會送自己走,但就這樣從他口中聽到,還是太過突然。
嘉芙實在是沒準備好,一時心亂如麻,緩過了神,努力露出笑容,「謝謝大表哥……只是……一定要現在送我走嗎?」
裴右安不去看她投來的兩道乞憐目光,以沉默應答。
嘉芙的心一點點地下沉,「非要現在就走嗎?就不能再過些時候?我保證會聽大表哥的話,不和你發脾氣,不和人打架,也再不惹你生氣……」聲音已略帶哭腔。
又是一陣酒意翻湧,窗開著,裴右安卻感到氣悶,喉嚨發緊,呼吸不暢,醉意在他胸間一分分地發酵。
她以為他在生氣……他定了定神。
送她走的緣由,告訴她也是無妨,事已出,再無任何挽回的餘地,用不了多久,還沒等她回到泉州,天下就已皆知。
這也是今日調停,他只能成功,不允失敗的緣由。
「和妳無關,是王府那邊出了點事。我昨日方得的消息,今上以祭祖為由,恩召世子入京參祭,世子殺了使者,雲中王不得不起事了。」
裴右安的聲音溫和而平靜,彷彿怕嚇到她,也彷彿他早已預知會有這樣的一天,只是從前不知道這一天將會伴著何種契機到來而已。
現在,一切都有了答案。
就在數日之前,京中再次來使,皇帝召雲中王世子蕭胤棠立刻入京,入京的目的自然是扣他為質。雲中王接旨後持續拖延著,蕭胤棠見狀便派人殺了使者,用這種方式,替自己的父親做出了決斷。
嘉芙呆了,她只知道應該差不多是這個時候,皇帝會向雲中王發難,戰事爆發,隨後雲中王入京,登基稱帝,她卻不知道事情的真正起因。
原來這便是她前世噩夢的開端。
裴右安望著她蒼白的一張面容,聲音越發柔和,「若所料沒錯,戰事不久便起,我沒法再帶妳同行了,這裡也不安全,反倒是泉州,非兵家要衝之地,也遠離紛爭,不至於會受太大波及,應是太平之地。回去後,也會有人保護妳和妳的家人,妳可安心。」
嘉芙不清楚他打算讓什麼人去保護自己,但他既然安排了,她相信回去後的那段時日裡,那人或許真的能護住她。
但不久的將來呢?等雲中王做了皇帝,蕭胤棠成了太子,他手中可操控的權力將翻雲覆雨,到了那時候,如果他還沒打算放過自己,面對來自太子的力量,裴右安派去保護她的人,真的還能護住她?而裴右安那時候,人又會在哪裡?
或許,最大的可能,便是就此一別,她將沒有機會再次與裴右安相遇。
她多想如第一次和他在驛舍中碰見時那樣,撲到他的懷裡,死死地抱住他,懇求他容許自己一直躲在他的庇護下,不要就這樣將她推出他的世界。
但她知道,這是他最後的決定了,再不會更改。
她呆呆看著他。
他沉默著,片刻後,似湧上一陣醉意,和衣臥了下去,閉目用平靜的聲音說,她可以回房了,他這裡用不著她留下了。
嘉芙失魂落魄地回了那間和他只有一牆之隔的屋裡,整個人被一種大難臨頭的感覺給緊緊地攫住。
知道將來會發生可怕的事,卻無力擺脫,眼睜睜看著它一步一步地朝自己走來,這才是最大的恐懼。
夜深了,土司府裡漸漸安靜下來,嘉芙屏住呼吸,將耳朵緊緊貼靠在牆上,側耳聽著來自於隔壁屋裡的動靜。
他醉了,睡得很沉,嘉芙聽了許久,沒有聽到半點的動靜。
她抱膝蜷坐在床角,身子在夜色的暗影裡紋絲不動,就這樣坐了良久,終於從床上爬了下來,無聲無息地走了出去。


裴右安今夜醉了。
剛回來的時候,醉意或許並沒有那麼重,但從他打發她離開後,他的情緒沉鬱了下去,隨後,醉意便從四面八方湧來,將他鋪天蓋地淹沒。
最後,他作起了夢,夢到了一個十六歲少年的一些零碎的陳年舊事。
那一年,少年扶著父親的靈柩從戰場歸京,葬禮剛結束的深夜,懷著悲傷,他去探望臥病的母親裴大夫人。
下人說裴大夫人還在小靈堂,他尋了過去,看到了她的背影。
她獨自對著牌位,背影凝固。
少年站在靈堂口,正要進去的時候,裴大夫人忽然對著靈位低聲咒罵,聲音充滿怨恨,「十六年了,你這個沒良心的男人!我認了你從外面抱來的野種做兒子,看著他搶走原本屬於我兒子的一切,現在你竟這麼死了?該死的是他!他為什麼還不死?不是說他活不過十歲嗎,現在都已經過多少年了?」
可憐的寡婦沉浸在無盡的悲痛和怨恨之中,並沒有留意到少年曾來過,又悄悄地離去。
夢中的這少年地位高貴,驚才絕豔,在旁人眼中,他是天之驕子,生平唯一遺憾,大約就是身體病弱。只有那少年自己知道,病體不是他真正的遺憾,他的難言之痛,來自於他得到的母親的對待。
他天生早慧,在同齡孩子還懵懵懂懂之時,他就有了印象,裴大夫人不喜歡他,非但不喜歡,而且對他懷了一種強烈的厭憎之情,私下裡她盯著他的那種目光,成為了後來伴隨他長大、無法消除的陰影。
無論他多麼的出色,甚至,他越出色,她就越是憎惡。但天生的內斂註定他不會將內心陰影剝給第二人看,哪怕是在父親和祖母面前,他也絕口不提半句。
即便如此,也不妨礙他想要和裴大夫人修好關係的意願,尤其是在父親剛去世的情況之下。
小時候他也曾猜想過,裴大夫人不喜歡他,或許是因為他身體不好的緣故,所以他學醫、習武,希望自己有一天能和別人一樣,有一個健康的身體。
他不知,裴大夫人不喜歡自己,原是因他陰私的來歷。
他不是裴家堂堂正正的嫡長子,他只是父親從外面抱回來的一個私生子。
這個無意間得知的祕密,令十六歲的少年陷入了巨大的自我否認和厭惡之中,他曾習以為常的一切認知,一夕之間,轟然崩塌。
三個月後,在他父親熱孝將滿的某個深夜,發生了那件後來影響了他一生的事情。
他父親的一個妾,深夜吊死在他居所院子前的一株樹上,第二天早上被發現屍體,流言開始傳播,有人看到他對她施加淫辱,小妾應是不堪凌辱,這才憤而吊死在他的居所之前。
他以離京的方式,結束了他的少年生涯。
不屬於他,交還出去,天經地義。
成年後,一向淺眠的裴右安就沒作過夢了,但今夜,他卻陷入了這樣一個令他並不愉快的夢境裡。
夢裡的他回到了那個外人眼中光鮮亮麗,於他卻只剩壓抑灰暗的少年時代,一個恍惚,那個少年似又倒在了塞外的冰天雪地之中,周圍殘肢枯骨,狀如地獄。
他忽冷忽熱,夢寐難安之際,鼻息裡沁入了一股似曾相識的輕暖甜潤,懷中綿軟盈手,夢中一切陰暗漸漸被驅散,他下意識地貪戀這種溫暖柔軟的感覺,在夢中追逐,戀戀不捨。
嘉芙被裴右安攏入懷裡時吃了一驚,身子僵了片刻,慢慢地,感覺他帶著酒氣的陣陣灼熱鼻息撲到自己臉上,方意識到他並未醒來,身子終於控制不住地起了微微戰慄,一顆心怦怦地跳,渾身肌膚灼熱滾燙。
就這樣,不要臉就不要臉了,抱住他不放,等他酒醒過來。
嘉芙橫下了心,朝他又靠過去了些,直到完全蜷在他的懷裡,眼睫顫抖著,慢慢閉上了眼睛。

五更,雞鳴平旦之間,窗外朦朧昏青,裴右安將醒未醒。
成年後,他便從未睡過如此好的一覺了,儘管這一覺的開端起始於並不愉悅的夢境碎片,但當那些夢的碎片被驅散,這一覺是如此的綿長和深沉,並且香暖柔軟……
他緊了緊臂膀,迷迷糊糊間,滿掌所得的柔膩令他忽覺異樣,雙眉蹙了蹙,如墜雲霧之中的混沌意識,慢慢變得清明了起來。
他眼皮一跳,驀地睜眼,醒了過來,藉著微明的晨曦,竟看到了他的表妹。
嘉芙此刻和他同床而眠,同被而蓋,整個人蜷縮在他的懷裡,一臂抱著他的腰腹,看起來小小的一隻,只從被裡露出落於他肩臂上的青絲和半張臉,此刻她還未醒來,閉目酣眠,臉龐紅撲撲的,一動不動,他也擁著她,一臂繞過她的細柳腰肢,掌心貼於肌膚之上,兩人似乎已經這般睡了很久。
裴右安驚呆了,初初以為自己依舊深陷夢境,終於回過神來,如被針刺了一下,猛地縮回那隻手,霍然坐起,下意識低頭,迅速掃了遍自己全身。
他身上雖依舊著了中衣,但滿是凌亂褶皺,下腹更是起了異狀,猶隱隱脹痛……
裴右安腦袋轟的一聲,迅速掀被,從床上一躍而下,一把抄起了自己昨夜被她脫下懸起的外衣,匆忙披穿之時,聽到身後傳來一道聲音—— 
「大表哥……」
裴右安手一停,慢慢地回頭,只見她已被自己驚醒,爬坐了起來,一手擁被壓於胸前,另一手揉眼,星眸半閉,顏若朝華,嗓音含含糊糊,帶著剛睡醒的嬌軟和慵懶。
她渾身上下好似未著寸縷,這樣坐起,雖已以被角壓胸,但光溜溜的兩邊香肩和雪白膀子依舊露在了外頭,縱然屋裡晨曦昏暗,也壓不住勝雪膚光,海棠春慵,一時酥了人眼,亂了人目。
裴右安胸間震動,眼角泛紅,閉了閉目,倏地轉身,卻聽身後聲音再起。
她又說道:「大表哥,我是你的人了。昨夜你我雖還沒有男女之實,但我這身子,也不能另許人了。」
她應當已完全醒了,聲音雖輕柔,卻一字一句,異常清晰。
空氣彷彿凝固,許久,裴右安肩膀動了動,慢慢地掩了衣襟。
「妳穿上衣裳。」他道,聲音乾澀。
身後傳來輕微的窸窸窣窣穿衣之聲,片刻後,聽她道:「好了。」
裴右安並未立刻轉身,依舊立在原地,良久,忽問:「昨夜妳已回屋,後來又是如何與我同睡一床的?」
身後報以靜默。
裴右安慢慢轉過了身,目光落在了嘉芙的身上。
晨曦漸白,她披衣裹住了身子,青絲覆肩,起先一動不動,之後漸漸抬起臉,迎上裴右安的兩道目光,輕聲道:「是我自己回來的。」
「妳一個女兒家,是誰教妳用這樣不入流的手段的?」他的聲音緊繃,目光沉沉。
「也是我自己想出來的……」嘉芙睫毛微顫,垂下了腦袋。
空氣再次凝固,嘉芙的心越跳越快,鼻尖慢慢地沁出了細細的汗珠。
她有些恨自己的無用,分明已經想好了,對他說是昨夜他醒來喚渴,她聽到了過來服侍,他半醉半醒,將她拉上了床,而她無力反抗。
只要她這樣一口咬定,哪怕他不信,他也沒法撇清自己。
她有膽子爬他的床,事到臨頭,真的等到他發問了,卻不知為何,她竟不想藉口這可鄙的托詞了,哪怕說出實話會被他輕視,乃至厭惡,因為這托詞聽起來是如此的令她作嘔。
他怎麼可能是這樣的人?
她只要能夠留在他的身邊就夠了,以她對他的直覺,只要他留下了她,他就一定會庇護她的,至於別的,她並不在意。
她這樣告訴自己,壓下心裡隨之湧出的惶然和難過,鼓足全部勇氣,再次抬頭,對上了他的兩道目光,「大表哥,我已和你同床共枕了一夜,你要是不要我,我日後又僥倖能從世子手裡逃脫活下去的話,下半輩子,我就剪了頭髮去做姑子!」她說完,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他。
裴右安和她對望了片刻,面無表情,不置可否,忽道:「回妳自己的屋去,沒我的話,一步也不許出去。」
「大表哥……」嘉芙哀求。
「回妳的屋去。」他重複了一遍,背過了身。
嘉芙渾身漸漸冷了,呆呆地坐了片刻,默默下了床,低頭從他身邊慢慢地走了過去。
那道門檻不高,才半尺不到,她邁過去的時候,腿腳卻彷彿灌滿了鉛,沉重異常,足尖在門檻上絆了一下,險些摔倒,自己扶住了門,幾乎是一步步地挪著回了自己住的那間屋。
一進門,嘉芙便撲在了枕上,眼淚慢慢地流了出來。
她有一種感覺,這最後一搏,還是失敗了。
昨晚她鼓足了全部勇氣,回了他的屋,脫了自己的衣裳,鑽進了他的懷裡,猶豫之間,什麼都沒來得及做,也不知怎的,到了最後,竟一頭睡了過去,一覺睡到方才,被他起身發出的動靜給驚醒。
世上有她這樣的傻瓜嗎?
嘉芙眼淚流得更凶,卻怕被人聽到,死命捂住嘴,無聲地抽泣,哭了片刻,想起今日還要動身,怕哭腫了眼睛被人看見,拚命止住了淚。
到了中午,一個侍衛來敲門,說裴大人命他來喚她,可以出來,預備動身走了。
嘉芙不敢耽誤,拿了東西,一路低頭,隨著侍衛出了土司府,來到門前,遠遠看見裴右安站在那裡,正在和送他的土司話別,邊上站著許多的人。
她的頭垂得更低了,朝著那輛留給自己的馬車快步走去,快到近前,身後忽然傳來一個聲音—— 
「甄表妹!」
嘉芙聽出是安滄珠的聲音,裝作沒聽到,急忙加快腳步。
安滄珠卻飛快趕了上來,在她面前站定,擋住了她的去路,道:「甄表妹,妳何時回泉州?過些時日,等我這邊得出空,我也想去泉州一趟……」他忽的咦了一聲,靠了過來,「甄表妹,妳怎的了?眼睛有些腫,哭了?」
嘉芙又是羞慚又是氣悶,搖了搖頭,「我沒事,我先上去了……」繞過安滄珠,飛快往馬車方向跑去。
「莫非是我妹妹又找妳麻煩?妳跟我說……」安滄珠說著追了上來。
嘉芙面前忽然人影一晃,楊雲走了過來,拿了她手裡的包袱,人擋在安滄珠面前,笑道:「甄小姐一切安好,安少爺請留步,不必再送了。」
嘉芙爬上馬車,關了門,坐在裡面,片刻後,馬車晃晃悠悠地駛動,終於上路。
當天晚上,嘉芙就發現了一件事,她去的方向,不是來時的武定府,而是往東,直接去往泉州。
護送她的人是楊雲和他的手下,而裴右安,再也沒有露面了。
她已經用盡了自己所有能夠想得到、做得出的辦法,可還是沒能成功地留在他身邊,更不用說讓他娶自己了。
雖然那天早上,她跨出那道門檻的時候,就已經有了這樣的心理準備,但真意識到這一切都是真的時,她還是陷入了無比的感傷、後悔和羞慚之中。
很奇怪,這種時候,她原本最應該想的,是失去了原本想牢牢抓住的庇護,往後蕭胤棠要是再對她下手,她該怎麼辦才好,但這一路東去,她竟沒再怎麼想這件事了。
倘若到了最後真的無法避免,再次落回蕭胤棠的手裡,最多一死而已,想到這,她忽然沒覺得有多恐懼了,反倒是每每想著那日自己做下的事情,情緒低落,難以自拔,一路就這樣回了泉州家中。
孟氏見到失而復得的女兒,抱住嘉芙又哭又笑,甄耀庭欣喜萬分,就連胡氏,臉上也露出笑容。
敘話完畢,當晚,家中設宴,為嘉芙接風洗塵,闔家歡喜不提。
到家的這一天,距離嘉芙被劫走,也就過去了數月而已,但對於嘉芙來說,竟滿是物是人非,心境蒼涼之感,猶如經歷了一場大夢。
第二十二章 意料之外的來訪
半個月後,這日,胡氏將嘉芙單獨叫進屋,屏退了下人,道:「我聽送妳回來的那位楊恩人說,妳是被人販給捉去雲南,路上幸而得到他家主人的救助,這才脫身而出,如今他奉主人之命將妳送回了家中,這自然是好事,等哪日若能得見恩人,我自當重謝。只是阿芙,妳老實告訴祖母,妳如今清白可還在?」
媽祖會那日,嘉芙不見之後,胡氏一邊派人到處尋找,一邊嚴守口風,對外只說孫女走了遠親。之所以這樣,是因為當時她又在為孫女物色婚事了,州府裡有戶官家,家中有一庶出子,有意要和甄家聯姻,她怕消息走漏,壞了嘉芙名節,故半句也不透出去。
後來始終沒有找到嘉芙,萬分焦急之時,忽然喜從天降,有人送來了嘉芙的消息,這才鬆了一口氣。如今終於等到孫女回來,胡氏又打算起了婚事,問完嘉芙便緊張地盯著她。
嘉芙沉默著,胡氏便明白了,面色沉重,目露失望,半晌,長長歎息了一聲,「罷了,妳也不容易,人回來了就好,妳下去吧。」
嘉芙朝胡氏磕了個頭,道:「祖母,我知道您一直想藉著我的婚姻來為家中謀得助力,從前和國公府的婚事如此,這回也是。孫女既已沒了清白,還有什麼好人家願意娶?即便婚前瞞著嫁了過去,紙終究是包不住火的,萬一被知道了,非但不能助我甄家,反而落個沒臉,說不定還要結怨。孫女斗膽,請祖母往後不必再安排我的婚事了,我無意嫁人,請祖母勿要逼迫。」
這是她生平第一次對胡氏說出這樣的話,胡氏吃驚,又有些不快,盯著她,皺眉道:「有妳這樣和祖母說話的?我替妳留意的婚事,固然於我甄家有助力,但也無一不是好人家。妳是我孫女,我豈會將妳胡亂嫁出去?如今不幸,就算失了清白,嫁過去也不是沒法子遮掩,妳何必如此喪氣?女孩不嫁人,難道在家一輩子老死?哪裡有這樣的道理!」
嘉芙含淚道:「恕孫女不孝,祖母若再安排婚嫁,我便剪了頭髮去當姑子。」
胡氏大怒,正要訓斥,忽然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一個下人在外道:「老太太,太太叫小的趕緊來給老太太傳個話,家中來了個貴客!」
胡氏忍著怒氣,轉頭道:「哪家的貴客?」
下人道:「說是京城衛國公府裴家的大公子來了。」
胡氏一怔,遲疑了下,從位子上站了起來,道:「他來做什麼?快迎進來。」說著撇下嘉芙,自己匆匆出去。
胡氏換了齊整衣物,拄著柺杖領婆子丫頭往前堂去,遠遠看見兒媳婦正等在抱廈前。
孟氏見婆婆來了,急忙迎上來攙她。
「素無往來,無緣無故,大公子怎麼突然來了?」胡氏一邊往裡去,一邊低聲問。
孟氏亦是一臉疑惑,「媳婦亦不知,方才聽張大說他攜禮登門,還以為弄錯了。去年我帶耀庭、阿芙過去時,他恰好也回京給裴老夫人過壽,和他碰過一兩回,大公子很是客氣,可也只限於招呼一兩句而已,今日這般登門,我是沒想到的。」
胡氏便問如今由誰待客,孟氏道:「人早迎進了客堂,張大和耀庭正陪著。」
婆媳說話間邁進門檻,轉了進去,胡氏抬目,見一男子身著元色衣袍,腰束嵌玉鞶帶,姿儀雋拔,神情溫雅,年紀不大,也就二十多的樣子,目光卻極是沉穩,端坐位上,正聽著甄耀庭講述泉州風土人物,偶爾插問一兩句話。
胡氏笑容滿面地走上前道:「今日是個什麼風,竟然把貴客吹來了我家,大公子親臨寒舍,蓬蓽生輝,老身怠慢了,還望大公子見諒。」
裴右安見孟氏攙了個身穿富貴團錦襖的老婦,老婦濃眉寬額,目光精明,帶著一種慣常發號施令的家長模樣,知她應是嘉芙的祖母,起身迎了上來,向胡氏行後輩見面之禮。
胡氏雖是商婦,但當家大半輩子,歷練出一雙辨人之眼,因從前聽聞裴家大公子的一些事情,說身體從小不好,便以為他是病癆模樣,沒想到竟如此風度翩翩,周身一種無意張揚,而發自骨子裡的清貴氣息,想來如今就算不復世子之尊,甚至不容於家族,但必定非庸碌之輩,又豈敢怠慢,寒暄了幾句。
見這個曾經的天子近臣對自己很是敬重,禮節周全,絲毫不見架子,胡氏心中高興,再次讓座,望了眼站在一旁的孫子,自謙道:「我這孫子沒什麼見識,又駑鈍,若有說錯了話的地方,還請大公子勿見笑。」
裴右安望向甄耀庭,微笑道:「府上公子抱璞含真,恰我輩所缺,品質難能可貴,老夫人怎如此自謙?」
胡氏聽他稱讚自己孫子,心中更是歡喜,又自謙了幾句,雖好奇他此行目的,但身為主家,客不開口,自己自然不可能先詢問,便又敘了幾道閒話。
裴右安這才道:「右安今日登門,本就冒昧,卻蒙盛情款待,很是感激。實不相瞞,我有一事,私心盼兩位慈長應允,不知容我開口與否?」
胡氏和孟氏對望了一眼,笑道:「大公子何須如此客氣?有事儘管開口,但凡做得到的,必定不會推辭。」
裴右安望向左右,孟氏便明白了,立刻屏退下人,叫甄耀庭也出去了。
待堂中只剩孟氏與胡氏,他才道:「老夫人,夫人,實不相瞞,前次送表妹歸家的那位楊雲楊統領,乃奉我命而動。表妹先前便是被我所救,雖當時受了些驚嚇,所幸化險為夷,如今想必已然順利歸家。」
胡氏和孟氏聞言,驚訝萬分。
先前嘉芙被送回來後,孟氏知楊雲是奉主人之命行事的,便問恩人身分,楊雲卻沒透露,孟氏只好作罷,又怎會想到,事情這麼巧,救了女兒的那個恩人竟然會是裴右安!
她這下感激萬分,想起女兒失蹤那段時日自己所經歷的煎熬,忍不住痛斥那將女兒捉走的無良人販,再不住地向裴右安道謝。
胡氏卻精明得多,嗅出了一絲不一樣的味道,知裴右安這話,應當只是起了個頭而已,笑著也道謝了幾聲,隨後道:「大公子方才所提,不知是為何事?」
裴右安站了起來,面向胡氏和孟氏,各又鄭重行了一禮。
胡氏孟氏都是不解,忙辭禮。
裴右安道:「我今日登門,不為別事,正是為了表妹。」他頓了一下,「我對表妹,傾慕已久。」一字一字,清晰無比。
這短短八字一說出口,別說孟氏,連胡氏也怔住,看著裴右安,緘默了。
裴右安神色卻分毫沒有改變,語氣更是誠懇,「右安小時起便與表妹相識,去年祖母壽辰,有幸和表妹再遇,又前次,以此種際遇再次重逢。表妹德言容工,彌足珍貴,令我傾心不已,決意非她不娶,故雖知此舉無禮,今日還是冒昧登門,向老夫人和夫人稟明心跡,若能得成全,則是我裴右安之幸,不勝感激!」
孟氏詫異萬分,看著裴右安,一時不知該如何回答。
裴右安對自己女兒一見鍾情,以至於發願娶她,這在孟氏看來,絲毫無奇怪之處。女兒容貌雖出自自己,卻又遠勝自己,說閉月羞花、沉魚落雁也不為過,這些年家中不知道為她擋了多少狂蜂浪蝶的覬覦,現在衛國公府的大公子對她一見鍾情,特意為她登門拜訪,可見用心。
但問題就出在這上頭,別的暫且不說,什麼時候見過有人自己登門來為自己求親的?
孟氏看了眼胡氏,見她不開口,便道:「大公子龍章鳳姿,不嫌我女兒粗鄙,願娶她為妻,這原本是她的福氣,只是……這叫我如何說呢……」她遲疑了。
裴右安微微一笑,笑過之後,神色越發鄭重,「我知婚姻需輔以三媒六聘,如此方合乎禮儀,亦顯誠意。我對求娶表妹之事,懷了萬分誠意,三媒六聘更是不可或缺,今日之所以獨自登門貿然來見慈長,一為剖我心跡,表我誠意,二來……」
他頓了下,看向胡氏和孟氏,「兩位慈長想必也聽到了些關於皇上和雲中王的消息,接下來我恐怕無暇顧及婚事,故而,右安這趟上門,是想求兩位慈長,許我些時日,等時機合適,右安必請祖母做主操辦媒聘。請放心,只要答應將表妹許我,我必竭全力護她一生。」
孟氏終於明白了裴右安今日登門的目的,他是要她們在他來求娶之前,先將嘉芙留著,不要許配出去。
泉州四通八達,每天無數商旅進出,消息自也傳播得快,前幾日坊間就已到處在傳皇上要和雲中王打起來的消息了,但因為距離遙遠,民眾也只當皇家熱鬧來看,有說皇上兵多將廣必定能贏,有說雲中王有承寧帝護體,指不定能出其不意天翻地覆,反正說什麼的都有。
孟氏對裴右安印象很好,何況他還救下了自己的女兒,聽完他那一番話,她心裡已是認了七八分這個未來女婿了,剩下幾分,一是顧慮裴右安當年之事,二是生怕女兒不肯點頭。
她猶猶豫豫,再次看了眼胡氏,見胡氏始終沒有作聲,顯得有點反常,便問:「娘?您看……」
「妳去瞧瞧阿芙,跟她說一聲,恩人大表哥來咱們家了。」胡氏忽道。
孟氏瞧了出來,胡氏應是私下有話要和裴右安說,這才支開自己的。她心裡急著去見女兒,向裴右安笑著點頭,便出去,匆匆到了女兒屋裡。
從那日被他用那種方式給送回泉州後,嘉芙說是心死如灰,徹底絕望也絲毫不為過,她根本就沒想到,裴右安居然會在這種時候出其不意地現身,來了自己家中。
他來做什麼?
嘉芙滿心焦慮,又覺羞恥,正坐立不安六神無主,見母親來了,怕被她瞧出什麼端倪,強行鎮定,等孟氏開口,說裴右安登門竟然是為婚事,驚呆了,一顆心怦怦地跳,半晌都沒法平復下來。
「大公子說,他對妳很是傾心,想娶妳為妻……」孟氏小聲和女兒絮絮叨叨,「娘覺得大公子看著很是可靠,妳要是嫁了,他日後應當不會虧待妳的,只是娘想起他從前的那些事,又有些不放心……」
嘉芙臉漲得通紅,一把抓住了孟氏的手,拚命搖頭,「娘,他怎麼可能是那樣的人!從前那些一定是誤會,您千萬不要聽信。」
孟氏見女兒如此焦急,一怔,隨即笑了,伸出一根指頭,輕輕點了她腦袋一下,「瞧妳急的!我都還沒說什麼呢,莫非妳也願意嫁他?」
嘉芙慢慢低頭,一語不發。
孟氏看著女兒,想起她被擄之事,雖最後獲救,但清白恐怕已失,想來這也是為何前些時候她抑鬱不樂的原因,心裡一陣欣慰,又一陣難過,將女兒摟入懷裡,歎道:「原本我還擔心妳不樂意嫁他呢,這樣最好,他是妳的救命恩人,這姻緣也算天定了。等他正式來求親了,娘就把妳風風光光地嫁出去。」


堂中只剩裴右安和胡氏,胡氏笑道:「我孫女何德何能,能得大公子的青睞,老身豈有不應之理?只是老身有一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裴右安恭敬地道:「老夫人有話,但講無妨。」
「大公子的意思,老身是明白了,外頭接下來想必要亂上一陣子,這些朝堂之事,老身不懂,大公子你的事,必定是大事,老身也不多問。老身能體諒大公子如今的不便,只是不瞞大公子,阿芙先前那件婚事雖沒成,但恰好你來之前,家中正預備給她再說一門親,就我們本地州府裡,也是戶做官的人家,給兒子相中了我孫女,前些時日使了人來問消息,老身正想回話,不想這麼巧,大公子今日就來了……」胡氏停了一停。
裴右安眸光微動,卻未開口,只等胡氏繼續說下去。
「那戶人家自然沒法和國公府的門第爭輝,但在我們這裡,也算數一數二的頭臉人家,族裡幾人都是當官的……」胡氏歎了口氣,「這種話,老身本是不該對外人講的,但大公子和我甄家有淵源,今日來了,更不是外人,我便也不怕大公子笑話,就直說了。
「我甄家的情況,大公子應也知道一二,經商處處不易,家中少了頂梁柱,孫兒還需磨礪,老身斟酌過後,覺得這親事可做,一來,於我孫女而言,確實是樁好姻緣;二來,對方誠心娶我孫女,若真結成了親事,對我甄家自也算是件好事。
「不料大公子來了,承蒙看得起,如此開口,老身自然無不允,那邊回絕了就是。只是大公子這邊,可否能給個準信?阿芙是不算大,但正當嫁期,女兒家說親的好年紀,一輩子也就這一兩年了。我們心裡但凡有個數,那也不叫事了,哪怕三年五載,安心等著日後裴老夫人來下聘就是了,大公子你說是不是?」
胡氏精明了一輩子,於孫女的婚事,算盤自然也是要來來回回打個清楚的。先前和衛國公府婚事不成,如今只能退而求其次了,但裴右安今天突然造訪,卻令她又嗅出了一絲不一樣的味道。
皇上和王爺現在要打起來,自然是為爭奪金鑾殿的寶座。至於裴右安為什麼說自己現在無暇婚事?他既親自上門,對親事的鄭重可見一斑。
胡氏知道面前這位衛國公府前世子早年間的風光,曾經的天子近臣,絕非池中之輩,兩件事聯想起來,隱隱便猜到,他應也牽涉到了中間。
這就好辦了,先私下答應,消息並不外泄,日後他若能藉著雲氣興起,神龍飛動,再次得以平步青雲,甄家自然樂見好事,萬一事敗,也不至於牽連自家。
這就好比一筆買賣,若成,一本萬利;若不成,甄家的損失,也就是耽誤了嘉芙的花嫁之年,和整個甄家所能得到的好處相比,不值一提。
這樣的一筆生意,胡氏怎會拒之門外?何況,除此之外,胡氏對裴右安這個人也是非常滿意的。
她瞧了出來,裴右安應當也是有這方面的顧慮,所以才沒有立刻安排正式上門提親。
現在就肯為甄家和孫女考慮得如此周到,這樣的一個男子值得信託,如今需要的,只是他再給顆定心丸。
胡氏說完,滿面笑容地看向裴右安。
裴右安何等聰明,胡氏這一番話還沒說完,他便已經察知了她的意思,微微一笑,道:「右安謝過老夫人,請老夫人放心,他日右安若朝不保夕,必會早早告知,請老夫人另為表妹擇選良配。若有幸娶到了表妹,甄家便如我己家。」他從懷中拿出貼身收藏的黑色小囊,打開,取出裡面一只玉佩,雙手奉上,恭敬地道:「口說無憑,這是先父彌留之際贈我的遺物,多年來我一直收藏,今日留下作為登門信物,請老夫人代收。」
胡氏接置於掌心,見玉佩外刻連理枝藤,中間鏤以蘭紋,溫潤光潔,望去便知是上品美玉,小心地收起,笑道:「大公子有心了,那老身便暫代你妥善收藏。」


孟氏摟著女兒低聲安慰了幾句,忽想了起來,「大公子的意思,似乎是他如今有所不便,要我們先留著妳,等他日後再來正式提親。方才正說這個,妳祖母將我支出,也不知她要說什麼,萬一不利……娘還是先回去瞧瞧。」
嘉芙一把抓住她的衣袖,搖頭道:「娘,祖母拒了就拒了,娘不必再過去說什麼了。」
孟氏狐疑地看了一眼女兒,「難道妳又不願嫁他了?」
嘉芙低聲道:「我配不上他。」
孟氏一怔,隨即明白了,壓下難過,再次摟住女兒肩膀,柔聲安慰道:「阿芙,妳大表哥救了妳,他心裡當也清楚妳的遭遇,卻還親自登門求親,那便是不計較的。這樣的男子,妳去哪裡尋第二個過來?莫鑽牛角尖了,娘先去看看。」
她起身,這時聽見兒子的聲音從門外傳了進來—— 
「娘,大公子要走了,祖母叫我來喚您過去。」
孟氏驚訝,立刻打開門,「這才過來,連一盞茶都沒喝完,怎麼轉眼就要走?」
甄耀庭撓了撓頭,「我也不知。」
孟氏匆匆出去,沒片刻就回來了,將下人都支開,把門一關,面露喜色,低聲道:「好事!妳祖母應下大公子了,說就等著他日後來求親,又叮囑我,此事不可外傳,除了妳,再不許叫第二人知道。」
孟氏對裴右安極其滿意,只是他要自家先留著女兒,等日後再來正式提親,這卻有些非同尋常,本擔心胡氏那裡要費口舌,沒有想到事情居然這麼順利就定了下來,意外之餘,歡喜無限,匆匆回來親自將這消息轉告嘉芙,好叫她定心,又道:「我再三地留大公子,他卻說還有要事,這就要走了。娘先去送他,妳安心吧,莫再胡思亂想。」
孟氏又匆匆去了,留下嘉芙獨自心亂如麻,在屋裡來回走了幾圈,終於下定決心,匆匆來到了前堂,停在門外。
裴右安背對著她,胡氏正被孟氏從位置上扶起,笑容滿面地對他說道:「大公子既還有要事,老身便不強留了,大公子走好,老身盼著早日收到大公子的佳音。」
裴右安向胡氏行辭禮,胡氏要親自送他出門,裴右安推辭,就要出門。
嘉芙一腳跨了進去,說道:「祖母,娘,我想和大表哥單獨說幾句話。」
堂屋裡除了胡氏、孟氏,還有甄耀庭、張大並一些僕婦,冷不防聽到這麼一句,全部人都看了過來,無不面露詫異之色。
四周安靜了下來。
裴右安轉頭望了身後的嘉芙一眼,兩人四目相對。
從被迎進大門開始,他的面上便一直帶著微笑,此刻也是如此,但嘉芙卻清楚地看到,他望向自己的目光,再不復從前的溫暖了。
他在微笑,但看著她的目光卻頗是冷淡,並且略帶詫異,似乎沒有想到她會突然現身。
嘉芙收入眼中,心下猶如翻江倒海。
先前住在武定府小圓樓裡的那段日子,雖時間短暫,自己在裴右安面前也是蠢計百出,但如今想起,卻是如此的暖心。
他對她的保護和包容,讓她在他面前不斷地退化,退化得猶如一個膽大包天肆無忌憚的孩子。他也讓她產生了一種直覺,他會一直這樣包容她,無論她做了什麼。
正是因為這樣的直覺,加上借了他給的膽量,她才會在那個晚上,驟然得知要被送走,無計可施之下,做出了那樣的事情。
今天他的登門再次證明了她的直覺,她果然還是得逞了,雖然中間過去了些時日。
可她最後還是贏了,達成了目的。
但她卻是如此的難過。
嘉芙沒看旁人,也沒有避開他的目光,直視著他,輕聲道:「大表哥,我有話和你說,很重要。」
胡氏微微蹙了蹙眉,她又豈會猜不出來,孫女失蹤後被裴右安救走的那段日子,兩人中間必是發生過什麼的,這才會讓裴右安對她念念不忘,以致於今日這樣登門求親。
不管孫女願不願意,這事她是認下了,並且告訴了媳婦,此刻孫女想必也知道了。
可孫女突然這樣冒出來,不說失禮,就看這樣子,倒像是有變。
胡氏看了媳婦一眼。
孟氏忙上前,壓低聲道:「阿芙,妳怎麼了?先跟娘過來……」
嘉芙不動,依然看著裴右安。
裴右安轉頭,對胡氏道:「老夫人若是信得過我,可否容我先聽表妹之言?」
胡氏頓了頓,笑道:「那是自然,你們在這裡說便是。只是阿芙被我們養得縱了性子,若說錯了話,你多擔待。」
裴右安一笑,「表妹溫柔知禮,淑嘉貞惠,老夫人過慮。右安謝過老夫人給了方便。」
胡氏盯了孫女一眼,領媳婦出去,眾人陸續跟出,最後走光。
周圍人一去,偌大的客堂裡只剩嘉芙和裴右安兩人,立時便安靜了下來。
嘉芙不知他今日會來,也無見客的準備,身上只穿了套家常衫裙,上身是素色羅衫,下束一條紗絹裁製的細褶長裙,通身不飾,只裙襬寸餘處繡了一圈連枝海棠作壓腳,此刻人立在門檻裡,一陣風從旁邊的窗牖裡吹來,掠動了褶裙,她面色蒼白,身形纖弱,如一支隨水紋波動的芙蕖,實在是我見猶憐。
她邁步,在他冷淡的目光下,朝他慢慢走了過去,最後停在距離他數步之外的一張插屏之畔,沉默了片刻,說道:「大表哥,方才我聽我娘說了你前來的目的,我很是感激,但還是罷了吧,我自己會去和祖母說的,你不必將這事掛在心上了。」
裴右安眉頭微微皺了一皺,但沒開口,兩道目光落在她的臉上。
嘉芙垂下眼眸,「這事原本就是我的算計,那時我是太過害怕了,只想賴著你,什麼也不顧,更不替大表哥你考慮。這些時日,我回家後,慢慢倒是想清楚了,也沒什麼可怕的。我很是後悔,反正全是我的錯,大表哥你沒做過什麼,若這樣娶了我,實在沒有天理……」
對面那男子始終一語不發,聽憑她自己在那裡說個不停。
嘉芙只覺兩人中間氣氛凝滯,不禁氣短,再次抬眼,卻看見他雙眉緊緊皺著,望著自己的兩道目光比方才越發陰沉,訕訕地道:「大表哥,這次我沒有騙你,方才說的都是真的……你相信我……」她的聲音低了下去。
「這就是妳要與我講的?」
她嗯了一聲。
裴右安點了點頭,語氣稍緩,「我問妳,倘若世子再次謀妳,妳意欲如何?」
嘉芙沉默了片刻,輕鬆地道:「天無絕人之路,到時走一步看一步吧。況且,那些都是我自己的臆想罷了,上次既不成,他說不定早已把我撇在腦後了,不會再尋我的事……」她不想繼續這個話題了,偏過了臉,眼睛盯著窗外,「……總之,我很後悔我之前的所為,那事我自己並不在意,當時那麼說,不過是為了賴上你而已。我現在已經改了主意,不想再賴著你了……大表哥你本就什麼都沒做,更不必掛懷……」
裴右安順著她的目光看了眼窗外,見她盯著一叢芭蕉,皺了皺眉,「該當如何,我自有數,就這樣吧!妳祖母那裡,我已和她說好了,日後我若僥倖能回來的話,我便照我所許之諾,把妳娶了就是。我另有事,先走了。」他說完,就從嘉芙身側走了過去,跨出了門檻。
嘉芙轉頭,看著他的身影漸漸消失在庭院的甬道盡頭,頭也不回,鼻子一酸,眼淚又掉了下來。
第二十三章 雲中王稱帝
永熙四年,春夏之交,永熙帝召雲中王世子入京祭祖,雲中王不遵,弒使者於封地,消息傳至京城,帝震怒,以謀逆罪名削蕭列王爵,命川貴兩行省都督調集兵馬,分兩路入雲南擒逆,蕭列便以自己的名義,在武定發佈了一封告天下書。
書說,當年皇長兄天禧帝出於信任,臨終前將承寧帝託付今上,今上本當信守奉行,輔佐承寧帝,不料承寧帝登基未滿三年便身遭不測,其中波譎雲詭,諸多疑竇。而自己牢記先父皇之囑,多年來在封地戍邊安民,循規蹈矩,從無踰矩半步,只因心繫承寧帝,不容於今上,這才招致了今日罪名。
他本想忍辱負重,但身邊的人都勸他,說即便為了從前屈死的承寧帝,今日也不能這般任由虎狼肆虐,痛定思痛之後,他不得不有所動作,初衷絕無謀逆,除自保,更是為了保住他日光復承寧帝正統的微末希望,盼天下人理解,與他並肩,匡扶正義,剷除奸佞。
蕭列的這封告天下書,情義處感篆五中,激揚處熱血蹈鋒,檄文一出,天下便廣為傳播,街頭巷尾,茶餘飯後,百姓無不議論。
五月末,朝廷軍和武定軍首次會戰,揭開了這場皇家兄弟內鬩之戰的序幕。戰事開始,朝廷傾力合圍,來勢洶洶,蕭列兵馬雖不及朝廷,但手下不乏幹將,起初互有勝敗,不久之後卻屢屢受挫,形勢岌岌可危,最危險,也是戰機轉折的一次,在是年冬十一月,武定軍於雲貴邊境會安,迎戰當時被封為討逆平西大將軍的劉九韶。
這幾年間,永熙帝登基後,隨著董承昴等一批前朝武將的沒落和消失,劉九韶因功勳卓著,成為永熙帝面前最得用的猛將。此前蕭列的軍隊本已走出雲南,占了川貴的部分城池,就是被他打得不斷收縮後退,他甚至領兵一口氣攻到了會安。
倘若會安再次失守,武定軍將被截斷外出雲南的最後一道據點。此役可謂生死大戰,故蕭列極其重視,領世子蕭胤棠,親自上陣督軍。
會安之戰陸陸續續打了半個月之久,蕭列竭盡全力,劉九韶一方也傷亡相當,奈何劉九韶治軍有道,麾下部將令行禁止,加上又來了後援,蕭列最後陷入包圍。
恰危急關頭,一支奇軍藉著地形從側翼殺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劉九韶的軍隊割為三股,迅速切斷軍令傳送,劉軍陣腳大亂,蕭列立刻配合反攻,最後關頭,被他反敗為勝,活捉了劉九韶,俘虜無數。
這支奇軍統領便是裴右安,此前他一直沒有參與武定軍與朝廷的正面作戰,留在雲南主事統籌調度,此次危急關頭,不但助蕭列於危難,更成了挽救武定軍生死命運的頭號功臣。
劉九韶被俘後,蕭列出於慕材之心,派人遊說他投降自己,可劉九韶非但不肯,反而高聲痛罵蕭列。蕭列麾下諸多部將無不憤慨,紛紛要求將劉九韶處死,以提升士氣,震懾那些和他一樣還在助紂為虐的朝廷軍將領,獨蕭胤棠,知父王求才若渴,提議留下他的命,散播他領軍投降的消息,如此一來,朝廷必定遷怒劉九韶的家人,一旦家人被殺,斷了他的退路,再許以高官厚祿,他便只能投向蕭列。
蕭列猶豫不決,私下問於裴右安。
裴右安對他說,永熙帝從前就有賢王之名,如今之所以能得到朝廷諸多臣將的支持,是因王爺借承寧帝之名起事,先占天時,他自知有虧,為籠絡人心,對京城裡的世族大家和可用之人,無不多加恩撫。
譬如雲中王妃的母家周家,在向永熙帝呈遞痛斥王爺謀逆的奏疏之後,得了永熙帝的嘉獎;又譬如裴家,裴荃上書,稱將自己從宗祠除名,裴修祉則請命上陣平叛,以表裴家對朝廷的忠心不二。永熙帝非但不怪,反而下了那道懸了多年的冊書,准裴修祉承襲其父衛國公的爵位,代朝廷上陣平叛。
裴右安又說,武定起事之初,他便留意到劉九韶日後極有可能會成為王爺勁敵。此人崛起於永熙帝稱帝這幾年,對永熙帝自然忠心不二,加上脾性剛烈,世子之計雖斷了他的後路,但極有可能事與願違,反而促使他和王爺勢不兩立,他的那些部下對他很是愛戴,也定會全力繼續與王爺敵對,如此則後患無窮,不如由王爺親自去見劉九韶,不必勸降,只向他言明苦衷,表明自己無意為難大魏忠臣良將,放他回去,等待後效。
蕭列採納了裴右安之言,客客氣氣地放了劉九韶。
劉九韶獨自歸京,向永熙帝請罪,永熙帝命他將功折過,可劉九韶既敗被俘,又得了蕭列的極大禮遇,羞於再次上陣,便以傷病推托,招致了永熙帝的猜忌和不滿,以勾結逆賊、動搖軍心的罪名,將他投入大理寺問罪,家中數十口人,無一倖免。
劉九韶最早出身於中下層軍官,以功勳成為將軍後,這幾年間在北方戍邊,深得軍心,投獄消息傳出後,他的諸多部將十分不滿,人心渙散,對武定軍作戰也就敷衍了事,正是抓住了這個機會,戰局轉換,從這年的年底開始,蕭列一口氣打下川貴,穩定後方腹地,大軍便朝京城前去。
永熙帝這才意識到不妙,將已關了小半年的劉九韶釋放,以他家人性命為脅,命他領兵抵禦叛軍。其時劉母已病死獄中,蕭列不惜暴露從前暗埋於京中的重要暗線,傾盡全力將劉九韶妻兒救出京城,於陣前帶到他的面前,劉九韶當場淚灑戰袍,向蕭列下跪,領兵投誠。
自此,武定軍一路勢如破竹,到了次年初夏,京城被攻破,永熙帝在逃往揚州的路上,被蕭胤棠追擊圍堵,最後困於揚州別宮,在侄兒逼迫之下,焚宮自盡。
這一日,距離蕭列起事,正過去了將近一年的時間。
京城裡,街道灑掃除塵,城門四面洞開,文武百官、世家大族,除了還沒來得及逃走的永熙帝親信,其餘將近千人,浩浩蕩蕩,依次列隊,五體投地跪於城門外的道路兩側,迎接蕭列入京。
第二天,群臣便擁戴蕭列登基稱帝。蕭列推拒,稱自己當初起事,本就是迫不得已之舉,無意黃袍加身,且承寧帝生死不明,一日不見確切消息,宮中那把寶座,便仍歸承寧帝所有。
群臣無不感動,紛紛涕淚交加。在以兵部尚書陳廷傑、吏部尚書何工朴、禮部尚書張時雍、周氏之父周興等為首的九卿的推動下,文武百官呈萬民請願書,說禮記有云,「大道之行,天下為公」,承寧帝下落可慢慢尋訪,而國卻不可一日無君王,民更不可一日無君父,紛紛泣請蕭列登基,重立大魏朝廷。
蕭列再讓,無果,終於無奈應允,遂滿朝慶賀,京城家家戶戶,無論貧富,張燈結綵,張時雍、周興等人負責操持大典,漏夜不眠,沒幾日便呈上了新帝登基的禮儀制式。
蕭列在皇家三兄弟中才幹最為出眾,幼年時也最受天禧帝喜愛,只是因為行三,且生母不顯,天禧帝出於各種考慮,將他遠封在邊陲。他隱忍多年,人過中年,終於坐上了他的父皇、兩個皇兄、一個侄兒都曾輪坐過的那把椅子。
如今他緝凶佞,定人心,論賞罰,事情可謂千頭萬緒,接連幾天夙興夜寐,日理萬機,晚上也沒回後宮,熬不住睏,就睡在臨時用來辦事的宮殿後殿裡,此刻接到登基制式,翻了幾下,丟在一旁,沉吟不語。
張時雍察言觀色,以為他嫌日子定得太遲了,忙解釋,「皇上,欽天監圈了本月裡的兩個日子,一個是十八,一個是廿六,恰青龍玉堂,會於紫微,乃大大的黃道吉日。廿六稍晚了,故臣等擇了十八為皇上的登基之慶,皇上以為如何?」
蕭列微微出神,似在想著什麼。
張時雍、周興屏息以待,片刻後,聽他道:「改成廿六吧。」
蕭列登基大典之後,才會是皇后、太子等一連串的冊封禮儀。
周興一愣,忙勸道:「皇上,今日初三,距離十八也還有半個月。事雖多了些,但臣等確保,到了十八,一切均可籌備妥當,皇上早日登基,乃是臣等之盼,萬民之福。」
蕭列道:「就改廿六吧,遲幾日也是無妨。」
張時雍、周興雖疑惑不解,但也看了出來,新皇帝似乎並不急著舉行登基大典,只好應聲,退了出去。
跟前的人走了,蕭列轉向身邊一個年近五十的太監,問道:「今日可有裴右安的信?可說何日抵京?」
這太監名叫李元貴,從少年起就服侍在蕭列的身邊,一些事情周氏都未必知道,李元貴卻了然於胸。
方才蕭列要將登基大典推遲到廿六,張時雍與周興疑惑不解,他卻猜到了原因。
兩個月前,武定軍一路揮戈指向京城的時候,西南烏斯藏傳言甚囂塵上,說雲中王對當地法王向來支持永熙帝的舉動不滿,由來已久,若奪位,必派漢官接管當地,收回八王世襲屬地,致使八王發生騷動。
烏斯藏毗鄰雲南,全民教眾,一旦起亂事,後果難以預料,蕭列得知消息,立刻派裴右安去往烏斯藏闢謠。如今兩個多月過去,京城這邊已經改天換地,他那邊只在小半個月前送來消息,說已然化解危機,不日便可動身歸來。
李元貴的揣度,皇上之所以推遲日期,應是想等裴右安回來之後,再行登基大典。
果然,大臣一走,蕭列就開口問這個了。
李元貴躬身道:「啟稟皇上,奴才牢記著皇上的叮囑,但凡有裴大人的信,必定及時呈上。昨日沒有,今日也沒有……」他覷了眼蕭列,見他眉頭微鎖,忙又道:「皇上勿急,指不定明日就有消息了呢。」
蕭列不語,繼續翻閱著面前堆疊如山的摺子。
李元貴知他伏案已久,輕手輕腳地出去,正要叫人送茶點進來,看見章鳳桐親手提了一個精緻的食盒,帶著兩個宮女走了過來,迎上去道:「章小姐來了。」
章鳳桐如今早出了孝期,但去年整整一年幾乎天天打仗,她雖時常服侍在周氏身畔,但和蕭胤棠的婚事自然又耽擱了下來,昨日她雖隨同周氏一道入了皇宮,但李元貴至今還是以未出閣女子的稱呼喚她。
不過,她和蕭胤棠的婚期應也近了。
章鳳桐對李元貴極是客氣,露出笑容,叫他「李公公」,隨後道:「皇后知皇上這些時日辛勞,方才親手做了點心,叫我送來,皇上可在裡面?」
李元貴讓她稍等,自己匆忙進去,片刻後出來,笑道:「皇上讓您進去呢。」
章鳳桐向李元貴道了聲謝,李元貴忙道:「可不敢,折了老奴的壽。」
她笑道:「李公公辛勤服侍皇上,幾十年如一日,替我們做我們原本應當做的事,我年紀小,公公你承我一聲謝,又算得了什麼?」
李元貴笑咪咪地又讓了兩聲,領她進去,自己立在門口等傳喚。
章鳳桐將茶點置好,向座中的蕭列下跪叩頭,「皇上,這點心是王妃親自做的,王妃叮囑鳳桐轉告皇上,萬民固然重要,然皇上也不可過於操勞。鳳桐斗膽,也請皇上暫歇,哪怕片刻,這也是世子的孝心。」
蕭列對章鳳桐的印象一向很好,加上憐惜她時運不濟,至今還沒能與兒子成婚,向來將她當女兒看待,和顏悅色地點頭,叫她起來說話,她卻長跪不起,他便道:「妳可有事?若有,只管講來。」
章鳳桐再次磕頭,「多謝皇上,如此鳳桐便斗膽開口了。先前有一回,世子去往泉州之時,遇險落難,被困城中,後得一甄姓人家救助,這才得以脫困出城,不知皇上可知此事?」
蕭列敲了敲額,「被妳一說,朕想起來了,記得胤棠早先在朕面前確實提過一句。怎麼了?」
「鳳桐先前知道這消息時,心中就生出了個念頭,有朝一日定要報答甄家對世子的救助之恩。從前是不方便,如今卻不一樣了,我聽說甄家有一女兒,比我小了幾歲,如今還待字閨中。鳳桐有個想法,想代世子要了甄家女兒,立她為側妃,一來是對甄家當日救助世子的答謝,二來,日後我也能得一姊妹,為我分憂,共同服侍世子,故今日大膽來到皇上面前,請求皇上的許可。若鳳桐有說錯話,還請皇上恕罪。」
蕭列一愣,看了她一眼,「這是妳自己的意思,還是胤棠的意思?」
章鳳桐道:「不敢欺瞞皇上,世子對那甄家女兒應是有幾分好感的,但先前也只提過一句而已,再無後話,這是鳳桐自己的心願。今日鳳桐來皇上這裡,世子還不知道,鳳桐是想著,若能先求得皇上您的許可,再叫世子知道,也是不遲。」
蕭列遲疑了下,慢慢地道:「鳳桐,妳和胤棠的大婚,朕想著再過些時日,便給你們辦了的。妳這想法是不錯,泉州那戶人家想必也是願意,只是妳老實對朕說,妳真願意如此?若違心,其實大可不必如此,答謝甄家,多的是別的法子。」
章鳳桐再次恭敬叩首,道:「心甘情願。想到很快就能得一姊妹助我理事,鳳桐極是期盼。」
蕭列微笑,頷首道:「好,既如此,朕就准了。胤棠能得妳這樣一個知恩必報、度量寬大的賢內助,實在是他的福氣。」


歲月不居,時節如流,又到一年仲夏時節,和風徐徐,草木生發。
這日,雅州一處名為大邑的古渡之畔,一條渡船載了十幾個要過江的渡客,船夫以竿點岸,慢慢將船推離岸邊,正要往江心而去,岸邊隨風傳來了一道呼喚聲—— 
「船家,等等!」
船夫回頭,見道上來了四五個人,很快到了近前,一行人尋常打扮,衣沾風塵,其中一個略清瘦的年輕男子,眉宇沉靜,目光明亮,剩餘幾人都擁著他,瞧著應是領頭之人。
「船家,回來,去對岸!」他身邊一個男子朝著船夫大聲喊道,聲聲震耳。
這條渡船是古渡中唯一的一艘船,沒搭上的話可有得等了。
這古渡雖緊鄰路旁,又是從西岸到東岸的必經之道,但因為地處偏僻,渡客不多,且江面遠闊,達數十丈之寬,江中水流又很湍急,來回一趟至少半個時辰,船夫有時一天也走不了幾趟。
此刻見又有人來了,船夫面露喜色,高聲應了一句,忙將船撐了回來,伴著濃重的本地口音,朝那幾人躬身道:「客官,我的船小,這趟最多只能再上兩人,擠不下你們全部。江心水急,人多不利。」
其餘人都看向那年輕男子,他微微瞇眼,眺了一眼莽莽對岸,點了點頭。
船夫說定價錢,忙吆喝先前上船的那些渡客都坐一起,給新上來的客人讓些位置。
男子對身邊人道:「我和楊雲先過吧,你們等下一趟。」向船夫道了聲「勞煩」,上了船尾。
這男子便是裴右安。七八天前,他離了烏斯藏,取雲川近道,踏上了去往京城的道路。但這一段路程地勢險阻,多山多水,驛道不通,故行程不快,今日才來到這去往東岸的古渡。
船夫忙躬身,連稱不敢,等人上去了,再次撐篙,將船推離岸邊,隨後便隨水勢,慢慢地撐著渡船,朝對岸而去。
船漸漸靠近江心,風大,水流亦變得湍急,渡客裡有膽小的,便緊張了起來。
那船夫常年來回,面不改色,赤腳穩穩立在船尾,一邊撐船,一邊給客人說著當地掌故。他頗是健談,口才也好,船上渡客被他口中掌故吸引,漸漸倒沒那麼害怕了。
楊雲一向警惕,此刻人在江中,護在裴右安身邊,靠在船舷上,打量了下同船之人,見船尾有個當地人打扮的少婦,二十出頭,膚色白皙,大約是膽小,緊緊抱著懷裡包袱,閉目一動不動,其餘人亦都是普通路人,看不出有什麼可疑之處。
想到到了對岸,驛道便會漸漸恢復通暢,明日起可以馬代步,到時便能加快行程,他慢慢放鬆下來之時,忽聽身畔裴右安問那船夫—— 
「大叔在這裡可是掌渡多年?上岸後,不知離華陽府還有多遠?路如何走才方便?」
船夫笑道:「我在這裡掌船半輩子了,問我你就問對了人!到岸後一直往前,過幾十里地,有個三岔路,向東過去兩百里,前頭就是華陽府了。客官可是去做生意?」
裴右安注視著船夫,微微一笑,道:「正是,多謝大叔。」
船漸漸到了江心,船體被水流牽得微微晃動,船夫神色亦變得凝重,不再和人攀談,小心撐著竹篙,破水朝前,忽然聽到「啪」的一聲,他手中那根小腿粗細的竹篙彎折太過厲害,突然從中折成了兩段,事發突然,誰也沒有想到,連那船夫也驚呆,定定地立在船頭,一動不動。
船體驟然失了憑力,立刻在江心裡打起了轉,船體左右晃動,船上乘客無不驚慌失措,那少婦更是尖叫連連。
楊雲一驚,所幸看到船底橫了一條備用竹篙,喝道:「大叔休慌,接著!」抄起竹篙,朝那船夫遞了過去。
船夫這才反應過來,慌忙過來接篙,經過裴右安的身邊之時,突生異變,只見他驀然彎腰,手迅速探進腰間,摸出了一把匕首,匕尖朝裴右安的脖頸抹了過來。
楊雲驚駭萬分,但立刻反應過來,大叫一聲,「大人小心!」
他目眥欲裂,丟下竹篙飛身撲了過去,想要加以阻攔,卻是晚了,那船夫距離裴右安太近了,揮匕不過是在眨眼之間,動作又準又狠,哪裡還有半分船夫的樣子,分明是個訓練有素的殺手。
眼見裴右安就要血濺船頭,情況竟又有變,他似早有防備,眸底精芒一掠而過,身體一個後仰,匕鋒便揮了個空。
那船夫一怔,還沒反應過來,手腕已被裴右安五指牢牢鉗住,只見他一個反手,伴隨著金鐵入肉的「噗」一聲,匕首刺入船夫心口,整根沒入,只剩匕首握把插在胸間。
船夫身形驀然凝住,自己的一隻手還緊緊地抓著匕首握把,看起來彷彿是他自己插入心口,斷了性命。
船夫佝僂著身體,死死地盯著裴右安,雙眼裡滿是不可置信般的駭異恐懼。
一個浪打來,船體一晃,船夫身體往後仰去,一頭栽進了水裡,轉眼就被水流吞沒。
一切就在電光石火之間,直到那船夫掉入水裡,船上渡客這才反應了過來,驚叫聲再次四起,那少婦甚至哭了出來。
「大人!你沒事吧?」
楊雲還沒來得及呼出一口氣,便覺船體晃得厲害,幾乎要站不穩腳,回頭見幾個渡客驚慌失措,竟站了起來,船體立刻失了平衡,江面恰又一個浪捲來,打得船體往一側傾覆,伴隨著一陣尖叫,一側四五個人接連「撲通」幾聲,全都落到了水裡,掙扎著呼叫救命。
「你穩住船,我來救人!」裴右安立刻朝楊雲喝了一聲。
楊雲水性不及裴右安,一凜,回過了神,急忙應是,操起方才那根竹篙,自己站於船頭,將篙抵在一塊突出水面的江石之上,奮力與水流抵抗,船體終於漸穩,不再打轉。
裴右安早已縱身躍下江面,很快就將近旁幾個落水之人一一送回船上,最後自己爬了上來。
這時,又聽到一聲微弱「救命」,循聲轉頭,見是同船的那個少婦,方才被水流給捲到了船尾,他沒看到,也是她命大,竟叫她抓住了船尾拖在水裡的一段纜繩,這才沒有沉下去。
裴右安立刻來到船尾,伸手將她拽住,可才抓住這少婦的手,他眉頭便微微一皺,沒有立刻將她拉上來,而是看了她一眼,突地鬆手。
少婦原本一副有氣無力快要淹死的樣子,見裴右安鬆開了自己,忽然目露凶光,抓住纜繩,一個縱身,靈活異常,人竟攀上了船尾,和方才那個船夫一樣,手中赫然多了一柄匕首,朝著裴右安刺了過來。
船上驚叫聲再起。
伴隨著腕骨折斷的輕微「啪嚓」聲,那少婦痛苦尖叫,人再次墜入江中,腦袋在水裡沉浮了幾下,最後慢慢沉了下去。
船上剩餘渡客都是常人,又何曾經歷過今天這樣的驚心動魄?知道運氣不好,今日上了條賊船。
見裴右安不動聲色間便連殺兩人,下手不留半點餘地,此刻轉過頭,兩道目光掃向自己,銳利如電,早嚇得面無人色,幾個機靈點的爬起來磕頭求饒,口中叫著好漢,不住地為自己辯白。
裴右安知剩下這些人裡,確實再無異常了,神色漸漸放緩,回到船頭緩緩坐了回去,擰著自己身上的濕衣。
楊雲定下心神,藉著水勢,奮力慢慢撐著渡船前行,終於將船靠岸。
一靠岸,渡客拿了自己的東西,頭也不回逃命而去。
楊雲複撐了回去,將剩餘隨從也載了回來,上岸後,見裴右安立於江邊,眺望江渚,若有所思,想起方才接連驚險,猶心有餘悸,走了過去。
「大人,這一路行來,我也早覺有人跟蹤,今日果然出事了!所幸大人吉人天相,有驚無險。可惜那兩人都死了,問不出口供,大人可知是誰要對您不利?」
裴右安收回目光,淡淡道:「我的仇家不多,但也不算少,一時也不好說。確實可惜,方才我下手略重了些,否則倒可以問問。」
楊雲聽他語氣如常,似乎並沒將方才的遇刺放在心上,心情跟著一鬆,忍不住又問:「方才船夫行刺之時,我見大人似乎早有防備,大人是怎麼看出他有不對?我也看出他下盤穩重,但這種常年撐船之人,練出這樣的下盤也不算異常,故沒有警惕。幸而大人警覺,否則大人若是有失,我死也不足償罪。」
裴右安道:「這船夫確實是當地人,皮膚黧黑,掌船手法無誤,瞧著確實再普通不過,但你注意到沒,他的雙腳和小腿,膚色比面皮和手臂要淺上不少,可見絕非常年赤腳短褲的打扮。你想,一個船夫,怎會常年著鞋與長衣?故我問他是否常年在此掌渡,他應我是,自然是在扯謊了。」
楊雲露出欽佩之色,道:「我遠不及大人,往後請大人多多指教!但是那個少婦,大人又是怎麼判斷?」
裴右安道:「很簡單,這少婦皮色白皙,顯然不是幹活的農門粗婦,卻單獨出門,此第一反常,但也不排除她有特殊情況。方才我抓她的手要將她拉上來時,她手背光滑,手心卻有磨繭,位置和常年練刀劍之人相當,故我斷定她和那船夫定是一夥。」
楊雲恍然大悟,「我方才也看了渡客,卻沒怎麼留意這婦人。此次得了教訓,往後定要多加防備。」
裴右安道:「你記住,有異則為妖,尤其是女子。往後你就知道了,對女人多些防備,總是沒錯的。」
楊雲佩服得五體投地,衷心道:「大人英明,屬下記住了。」
裴右安微微一笑,轉頭看了眼前方,道:「若我所料沒錯,王爺此刻應當已經入了京城。不必再在這裡耽擱了,前頭應有驛站,去要幾匹馬,路上提起精神,早些趕到吧。」
楊雲應是,一行人便沿著驛道,疾步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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