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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宮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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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61001

《吾妻心懷小伎倆》卷一

  • 作者于樂 追蹤作者
  • 出版日期:2018/12/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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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人點滴之恩,當湧泉相報。若以此為標準,
那嘉芙欠衛國公府長子、她大表哥裴右安的,得以身相許才行,
且不提前世她曾受他救助,她至死感念在心,如今人生重來,
為了不走上前世老路,她使計攪黃了與他弟弟的親事,
雖被他發現自己耍心計,他卻沒戳破,讓她如願退親返回老家,
本以為兩人再無交集,誰知她在逛廟會時被歹人擄到雲南,
幸好老天爺是疼她的,她半路遇上大表哥,再次救她於危難,
如此淵源讓她感歎,跟在他身邊時,更讓她感受到滿滿的安全感,
得知擄她的歹人是雲中王世子蕭胤棠,他出面放話保她;
怕他出公差時她被蕭家人帶走,他安排得力護衛把家看得滴水不漏,
他這般無微不至地對她好,打動她的心,讓她不顧矜持地開口相許,
沒想到他卻一再拒絕,甚至要她另覓良緣……
于樂
鹹魚寫手一枚,拖延症晚期患者,
基本宅,但也會興致所至,來一場說走就走的旅行。
興趣很多,也學過不少東西,
但擅長三天打魚兩天曬網,結果就是樣樣不行。
寫文算是這麼多年來其中一件堅持下來的事情,
我愛寫作,也愛寫作帶給我的快樂和滿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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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睜眼竟是新生
嘉芙殉葬的時候,正是深秋。她記得清楚,金碧宮裡的滿園芙蓉開的極好,遠遠望去猶如浮在半空的一團霓霞。
那個午後的情景,她也記得很清楚,她已經好些天沒見到皇帝的面了,宮人說,皇后衣不解帶,一直在皇帝身邊侍疾。
她入內,看到章皇后眼皮浮腫、神色憔悴,離開前對她說,皇上召她,讓她好生服侍。
皇后和顏悅色,一如她平常的樣子。
重重疊疊的明黃帳幔間,漂浮著一股香料和藥混合在一起的苦惡氣味,殿牖緊閉,深殿裡的光線昏暗而沉重,彷彿一團陰影,將她整個人籠罩。
嘉芙望著龍床上那個名叫蕭胤棠的男子。
她跪在這裡,已經跪了半炷香的時辰了。
短短不過十年間,大魏的皇權便更替了四次,年號從天禧、承寧、永熙,易替成廟號世宗的昭平帝,中間還起過戰事,不可謂不頻繁,但從先帝開始,大魏徹底結束內部動盪,國力日益強盛,民生亦得安定。
蕭胤棠從父親世宗手中接掌皇權後,塞北邊陲再起風雲,新帝雄心勃勃,登基次年,不顧群臣的苦諫和阻攔,傾舉國之兵,御駕親征突厥。是役雖艱難而勝,但他卻不慎受傷,歸朝後傷情惡化,太醫束手無策,現在已經開始有不好的消息在暗中流傳了。
蕭胤棠一直昏睡著,突然間,他的雙手抬了起來,在空中亂舞,彷彿正在奮力抵擋著什麼,他雙目依舊緊閉,眉頭卻緊緊地攏在了一起,神色痛苦而驚恐,額前不斷有冷汗冒出,看起來正在禁受著什麼可怕夢魘折磨。
嘉芙急忙爬起來,靠過去,捉住了他冰冷汗濕的手,「皇上,醒醒—— 」
下一刻,她被皇帝重重地一把推開,人跌坐到了地上,她不顧疼痛,爬起來再靠近,卻聽他發出了幾聲含含糊糊的夢囈。
「右安、右安!這就是你加給我的報應嗎?放過我吧,不要怪我,要怪就怪父皇,全都是他造的孽—— 」
蕭胤棠的喉嚨發出咯咯聲,似有一雙看不見的手正在掐著他,讓他呼吸困難。
一旁的嘉芙聽了,心口突突一陣亂跳。
夢魘裡的蕭胤棠繼續囈語著,卻變了腔調,「朕是皇帝,朕是大魏的皇帝!裴右安,朕不怕你,你本就不該活在這世上的,你就算變成了鬼,又能奈朕如何?」
他咬牙切齒、面龐扭曲,亂舞的手恰好抓住嘉芙的一隻手腕,立刻收緊五指,齒關咯咯作響,頃刻間,全身的力氣似都凝聚到了這五指之中。
嘉芙感覺腕骨猶如要被捏碎了,她強忍著劇痛,又叫了他一聲。
蕭胤棠終於甦醒,猛地睜開眼睛,冷汗涔涔,雙目定定地注視著身畔的嘉芙。
嘉芙臉色微微蒼白,和他對望了片刻,朝他露出一絲笑容,「皇上,是妾身……」
蕭胤棠鬆開了她的手腕,手臂無力地垂了下去。
嘉芙為他拭著額前冷汗。
他臉色蒼白,閉目了片刻,用微弱的聲音問了句,「阿芙,方才妳可聽到朕在夢中說了什麼?」
嘉芙執帕的手輕輕一頓。
裴右安,衛國公府長子,自小先天不足、體弱多病,但天資超群過目不忘,十四歲就中進士,天禧帝對他十分喜愛,破格命他入弘文閣待詔,有「白衣公卿,少年宰相」之美名,先帝對他亦十分器重,三年前,他死於隴右節度使任上,終身未娶,時年不到三十。
據說死前那夜,在素葉城中,他舊病復發,嘔血溢盂,秉燭見前來探視的左右下屬,人皆涕淚,他卻面不改色,依舊談笑自如,稱自己自小與藥石為伍,曾被斷言活不過十歲,苟延至今已是問天多借了二十載,死並無憾。
裴病殞於塞外孤城的噩耗傳至京城,據說世宗悲慟過度,當時竟暈厥了過去。
裴右安死後並未歸葬裴家祖陵,而是遵他自己的遺願,就地葬在了素葉城外。
軍民哀哭震天,半月不願散退,世宗破格追封他為安西王,身後之事極盡榮哀。
論起關係,裴右安和嘉芙也是表兄妹,但兩人之間,除了多年前那次意外交集,一向並無往來。
「妾身並未聽到。」她應道,繼續替他拭汗。
蕭胤棠慢慢吁出一口氣,再閉目片刻,神色漸寧,輕輕握住了嘉芙的手,說:「阿芙,朕愛妳如命,自見妳第一面起,便將妳放在了心尖上,這些年,除了沒能給妳一個位分,自問寵愛已到極致。朕要去了,一概後事安排停當,妳的母家,朕也有所安排,朕唯一捨不得的便是妳……等朕去了,妳可願隨朕同去?」
他慢慢地睜開眼睛,偏過頭看她。
他臉色灰白,眉心泛出的青氣,讓這張原本英俊的面容,蒙了層淡淡的瀕死氣息。
嘉芙半跪半坐,望著皇帝那雙凝視著自己的眼睛。
「怎的,妳不願再陪朕了?」他問,似笑非笑。
「稟陛下,妾身願意。」她抽回了自己的手,改朝龍榻的方向叩首,以額觸地,長跪不起。
「靠朕近些。」他再次向她伸出手,用最後的氣力緊緊地抱住她,長長地歎息了一聲,歎息裡,是無盡的遺恨和不甘。
「朕怕地宮寂寞,去了後,再無人能如妳解語,令朕忘憂。朕更怕朕去了,留妳獨活於世,從此妳孤苦無依。不如妳就此隨朕同去,如此,朕才能放心。阿芙,莫怪朕,若有來生,朕必許妳一個皇后之位……」
他的唇貼在她耳畔,喃喃低語,聲音裡充滿了柔情。

神光二年秋,登基不到兩年的大魏皇帝蕭胤棠英年駕崩,廟號敦宗。
篤親睦族曰敦;樹德純固曰敦。
正如這廟號所彰顯的帝王美德,蕭胤棠在臨終前,留下了一道人人稱頌的遺旨。
他說,以人為殉,朕不忍,故朕去後,嬪妃一概免殉葬,令頤養天年。
前朝起就有皇帝死,無所出的後宮女子殉葬的宮規,少則幾人,多則上百,大魏沿襲舊制。蕭胤棠年不過三十許,突然死去,於後宮那些女子而言猶如晴天霹靂,原本終日以淚洗面,只等到時懸梁自盡,殉葬地宮,卻沒有想到皇帝竟赦了她們的死,雖說等著她們的命運依舊是冷宮白頭,但比起現在被迫追隨他而死,能夠活著,依舊是件幸事。
人人感恩戴德,靈前哭得也格外真誠。
但這一切,和嘉芙已經無關了,她無悲無喜,接受了這樣的命運安排。
這一輩子,她就如無根飄萍,委身蕭胤棠後,無名無分,見不得光,有今天這樣的結局,在她意料之中。
只是她等到的,不是該有的三尺白綾。
剛晉位的章太后下令,將她釘入那口特意為她而備的名貴金絲楠木棺裡,以此種方式為先帝殉葬於地宮。
「先帝命我好生照顧妳甄家之人,妳放心隨先帝去吧,我必不負先帝所託。」章太后不復往日的大度,雙目盯著她,用不加掩飾、充滿了恨意的聲音,一字一字地對她說道。
厚重棺蓋壓了上來,眼前的最後一道光明被擠了出去,嘉芙最後的世界變成一片漆黑,她被永遠地封閉在這片地宮下的逼仄空間裡,再也無法出去了。
沒有掙扎,沒有呼叫,因她知道,無論是掙扎還是呼叫,一切都是徒勞,這就是她的歸宿,命中註定。
生不由她,嫁不由她,死亦不由她。
空氣越來越稀薄,胸口因為無法呼吸而疼痛,在將死不死的漫長痛苦折磨中,她的手也開始不受控制地抓摳起能夠觸摸到的棺體,在堅硬的木板上,留下一道道的抓痕。
到了這時,她才知道,原來她也恐懼死亡,以及伴隨死亡而來的來自黑暗的無邊壓迫,這是身而為人時所無法想像的。
她知道了,其實她是想活下去的,想繼續活下去,再難,她也想活下去。
但是已經來不及了。這輩子,她走到了盡頭,她的人生就將這般結束。
從前要是沒有嫁給二表哥,要是後來沒有遇到蕭胤棠,她這一生,又該是何種模樣?
她開始哭泣,淚水湧流,但哭泣只會消耗更多的空氣,讓她變得更加痛苦。
她眼前開始出現各種光怪陸離的幻覺,在光影的盡頭,恍恍惚惚裡,她彷彿看見了一個男子,穿破地宮無盡的黑暗,朝她微笑著走來。
她認了出來,那是她的父親。
她十三歲的時候,父親出海,她送他到港口,臨踏上甲板前,父親向她許諾,這趟出海,他一定會給她帶回一串紫鮫珠做的項鍊。
紫鮫珠產在遙遠的海外異域,不但夜間發光,傳說還能給人帶來吉運,海上行走的人要是能遇到,就是大幸。
「戴上了它,爹的阿芙一輩子就會順順遂遂,無病無災。」
父親當時的音容笑貌,此刻依舊歷歷在目,但那次出海之後,他卻再也沒有回來。
「阿芙,爹回來了,給妳帶來了項鍊,妳喜歡嗎?」
父親望著她的目光裡,含著無盡的慈愛。
「爹—— 」
嘉芙笑著流淚,朝他伸出手,叫著父親,叫著這個世界上曾最疼愛她的男人。
最後一口珍貴的空氣從她的肺腑裡逸出,指甲已然破碎,流血的雙手無力地從空中慢慢垂下,搭在了柔軟的胸脯上。
她的唇邊,帶著微笑……


澡間裡氤氳的白色霧氣漸漸散淡,空氣變涼。
檀香已經看了嘉芙好幾眼,她整個人下縮,浸在那只香樟浴桶裡,剛洗過的滿頭半潮青絲用支釵子鬆鬆地綰在頸側,額輕靠在桶壁上,雙眸闔著,睫毛低垂,彷彿睡了過去。
她怕嘉芙受涼,忍不住輕聲催促,「小姐,醒醒。」
嘉芙慢慢睜開眼睛,扶著濕漉漉的桶壁站了起來,雪肌膩理,玉膚耀目,上沾點點的晶瑩水滴,身段猶如一朵含苞初綻的嬌蘭。
檀香用條柔軟大巾將嘉芙身子連肩裹住,木香遞上預先備好的衣裳。
嘉芙擦乾身子,套了衣裳出去,幾個粗使婆子便進來收拾,其中一個姓王的婆子剛來沒多久,聞到澡湯裡散出的香氣,忍不住問:「小姐天天用的這是什麼香?怪好聞的。我孫女下個月嫁人,我回去買些給她添妝。」
檀香為人親善,笑應道:「王嬤嬤,這叫羯菩羅香,也叫凍龍腦,南天竺運來的,我聽小姐說,在那邊原本也值不了幾個錢,但漂洋過海運到咱們這裡,一錢也就一兩銀了。」
王婆子嚇了一跳,咋舌道:「我的娘啊,這也忒貴了,哪裡買得起?小姐的澡水裡天天加這個,一個月下來,那要費多少銀錢?這洗的不是香湯,竟是錢湯了!」
另個婆子「嗤」的笑出了聲,「老王,這話也就妳自己說說,出去了千萬別亂講,免得惹人笑話。東家什麼人家?再貴的香料到了東家這裡,也不過就是土坷垃,莫說一錢一兩銀,就算十兩銀,小姐要用,也就是吩咐一聲的事。」
泉州海貿繁榮,南熏門、塗門外的大小港口,每天無數船隻進進出出,近如占城、暹羅、蘇祿,遠到大食、麻林、比剌,來自海外異國的貨物琳琅滿目,香料是其中一個大類。
甄家是泉州巨富,擁有的船隊數一數二,再珍貴的香料,到了甄家這裡也無稀罕之處,這婆子的話雖有些誇耀,但也不算錯。
王婆子點頭如搗蒜,訕訕地笑道:「是,是,是我沒見識,說錯了話……」伸著脖子又使勁聞了口香氣,方和人一道抬水出去。
檀香出來,見嘉芙打開了香料盒,取玉勺挑了一勺,知她要加到那只鳳頭香爐裡,忙過去替她揭開爐蓋。
「這事我來便可,小姐小心燙到了手。」
嘉芙將香料投入爐中,香料觸火,發出悅耳的輕微滋滋聲,伴著一道嫋嫋升起的輕煙,她微微彎腰,抬手將香煙朝自己的方向搧了幾下,隨即閉目,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檀香看著,心裡有些不解,小姐向來不愛在房中熏香,只插鮮花,可不知道為什麼,那日從西山寺回來後,忽然就變了喜好,房內不但改熏這凍龍腦,連洗澡的香湯裡也要加入搗碎的粉末。
在甄家多年,檀香跟著小姐,多少也知道些香料的種類和優劣,凍龍腦自然是上品,香氣輕靈而溫雅,後味含甜,價錢不菲,但在同屬的脂香料裡並不算頂級,頂級的是龍涎。因兩種香料的外形顏色肖似,味霧也像,非行家不能分辨,故常有奸商以凍龍腦充龍涎售賣。
龍涎雖稀少,但甄家並不是沒有庫藏,小姐既改用熏香,怎不取龍涎,要用這稍次的凍龍腦?想著,檀香忍不住就問了這麼一句。
嘉芙盯著鳳嘴裡噴升而出的一團輕煙,淡淡道:「龍涎是御貢香,我用不合適。」
檀香恍然,「還是小姐想的周到。」
「明天出門記著帶上,衣物也全要熏這凍龍腦,熏久些,別的一概不要,別弄錯了。」
檀香笑道:「小姐放心,我都備好了,不會錯的。」
「夫人來了!」
嘉芙轉頭,見母親孟氏和她身邊的劉嬤嬤到了,臉上露出笑容,迎了上去。
孟氏帶著女兒坐到床沿邊,「身體怎樣了?睡覺可還恍惚?」
初九是嘉芙父親的三周年祭,那日她隨祖母胡氏、母親孟氏及哥哥甄耀庭同去西山寺做大祥法事,當夜宿於寺中。
她和孟氏同屋而眠,次日清早,孟氏醒來,發現女兒淚流滿面,嚇了一跳,問她緣故,她搖頭不說,只一味地抱著她,又哭又笑的。
孟氏被嚇的不輕,疑心她在寺外撞到了不乾淨的東西,去求了靈牌符水,當天帶她回家,她精神瞧著還是恍惚,這幾日才好了起來。
嘉芙道:「女兒早就好了,娘不必擔心。」
孟氏端詳了下女兒,見她笑靨盈盈,氣色果然也好,愛憐地摟她入懷中,「妳爹一走,轉眼就是三年,妳哥頑皮不聽話,娘的跟前就剩妳貼心,明日又……」說著,猛地停住。
明天,嘉芙就要和孟氏還有哥哥甄耀庭一道北上,去往京城了。
甄家人這趟北上,明面上是去給衛國公府的裴老夫人祝壽,但其實,更是為了嘉芙和國公府世子裴修祉的婚事。
婚事一年前就議好了,只等嘉芙孝滿操辦,雖說是續弦,那裡已經有個五歲的繼子在等著,但甄家再有錢,故去的父親也只有個秀才的功名,她能嫁入國公府做世子夫人,已是極大的高攀,況且這婚事能成,中間也費了一番周折。
女兒有了歸宿,對於甄家來說是天大的好事,孟氏自是高興,但想到女兒出嫁後,京城和泉州之間路迢迢,母女再見恐怕不易,國公府又是門高院深,自家門第不及,擔心她日後難以立足。
愁完這個愁那個,此心事湧出,眼角便隱隱現出淚光。
劉嬤嬤忙揀好話勸,「小姐嫁的不是別家,國公府是知根知底的。世子品貌出眾,人中龍鳳,從前來泉州時,對小姐怎樣,夫人您也知道的,何況那邊的二夫人跟夫人您還是親姊妹,都是一家人,小姐一過去,就是國公府世子夫人了,以後福氣不知道還有多少,夫人有什麼可擔心的?」
孟氏被勸住,轉為笑,拭了拭眼角,牽著女兒的手道:「是娘多想了。走吧,不要叫妳祖母等久了。」

嘉芙的祖母胡氏是甄家的當家主心骨,精明強悍不輸男子,從前一心盼著兒子考取功名,丈夫去世後,為了不讓他分心,家業全由自己一手打理。
嘉芙父親性情卻疏闊放達,對功名興趣不大,考中秀才後屢試不第,到了他三十多歲,一怒之下,索性放棄功名接掌祖業,不想三年前,嘉芙十三歲那年,他隨船隊出海,不幸遭遇風浪而歿。
胡氏白髮人送黑髮人,悲慟可想而知,但這老婦人卻扛了過來,改把希望寄託在嘉芙哥哥甄耀庭的身上。
甄耀庭大了嘉芙兩歲,今年十八,對妹妹極好,可惜不大長進,學業一塌糊塗不說,家中生意也不上心,整天在外廝混,這會兒已經掌燈了,人還不見回來。
嘉芙跟著母親來到祖母房中向她請安,胡氏濃眉寬額,容貌嚴厲,嘉芙和她並不親,從前甚至有些怕她,連孟氏在她跟前,也不大敢說話。
胡氏問明天北上的準備,孟氏忙道:「娘放心,老國公夫人的壽禮我親自預備的,還有給宋家的禮也全部點檢過,都已經上了船,京城那邊的房子也打理妥當了,過去就能住。」
嘉芙這趟進京就不再回泉州了,留在那裡等待成婚,為方便接下來的婚事操辦,甄家特意在京城置了房子。
胡氏又問了幾句,孟氏一一應答,十分周全,無一錯處。
胡氏很滿意,說:「去了京中,不要算計銀錢,該怎麼用就怎麼用。裴家門第是高,只是門庭大了,那些看不見的難處未必就比我們少,何況如今宮裡變了天,裴家也沒從前那麼風光,他家肯做這門親事,看中的不是阿芙這個人,是咱們的錢和來錢的路子。」
孟氏道:「娘放心,媳婦知曉。」
胡氏嚴厲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笑容,「妳也命苦,嫁到了我甄家,和我一樣,年紀輕輕就守了寡,好在還有一雙兒女是盼頭,阿芙如今嫁的好,妳往後也能跟著享福了。」
孟氏出身官宦之家,父親當年外放福建做官時出了個大紕漏,靠著甄家祖父出錢幫忙,才渡過難關,為表謝意,便將一個女兒下嫁到了甄家,原本兩家關係不錯,但隨著孟大人和甄家祖父相繼去世,孟家兒子不爭氣,又自持身分,不肯主動和甄家親近,兩家關係慢慢也就疏了下來。
孟氏嫁來後,和丈夫感情極好,此刻被胡氏的一句話又勾出了傷心事,眼睛一紅,卻不敢流淚,只笑道:「娘說的是,我也是這麼想的。」
胡氏點了點頭,轉向在旁一直沉默著的嘉芙,叫了她一聲。
嘉芙知她有話說,便跪到她面前的一張墊子上,「祖母請吩咐。」
「孝悌乃是百行之本,我們家什麼情況,妳心裡清楚。雖說人貴自立,但妳嫁入裴家總是件好事,我是早晚要走的,這份家業留給妳哥哥,往後妳在裴家要是出頭了,少不了要妳提攜他幾分……祖母的話,妳記下了?」
嘉芙道:「孫女記住了。」態度十分恭敬。
胡氏望著她的眼神裡難得透出了些溫情,點頭道:「妳起來吧,回去早些休息,養好精神,明日一早還要上路。」
第二章 前世種種如夢
從胡氏那裡出來,孟氏就問兒子的去向。
家中管事張大說不上來,只道晌午他還和自己在碼頭清點運上船的物件,後來自己一忙,轉個身,他就連同小廝一起不見了,人去了哪裡卻是不知。
這趟北上,嘉芙的哥哥甄耀庭也要同去,明天一早就要出發,這會兒他人卻不知跑去了哪裡,讓孟氏忍不住抱怨。
張大自責道:「小的疏忽了,這就叫人去找。」
孟氏歎了口氣,「罷了,我沒怪你,腿長在他自個兒身上,總不能叫你不錯眼地盯著他,叫人到他平常去的地方瞧瞧就是了。」
張大應下,轉身匆匆去了。
孟氏又送女兒回了房,叮囑她早些睡下,自己才走了。
夜漸漸深了,整個甄府安靜了下來。
明天一早就要出發北上了,這些天,前世的種種,只要一閉上眼睛,就在嘉芙的腦海裡如海波般翻湧,今夜更是徹底無眠。
前世的這個夜晚,她記得自己也渡過了一個無眠之夜,但心情卻和今夜完全不同。
那時候,除了忐忑,更多的,還是欣喜和對於未來的憧憬。
如果不是曾經死過一次,現在的她又怎麼可能想得到,她將要嫁的良人,衛國公府的世子裴修祉,竟是如此怯懦自私的一個人,居然把她拱手相讓給另一個男人。
關於她即將要嫁入的衛國公府的種種,再沒有人比她知道得更多了。
衛國公府有兩房,二房夫人是嘉芙母親的姊妹,生有三表哥裴修珞,裴修祉行二,是長房夫人辛氏的次子,但和裴修珞一樣,嘉芙也叫他表哥。
裴家最風光的時候是在二十多年前,那時,裴老夫人的長女文璟才貌出眾,被立為太子妃,沒幾年,太子繼位成為天禧帝,她也成了皇后,可惜天妒紅顏,次年就感染時疫,在皇家寺院內養病一年多後不幸離世。
皇后雖去了,但裴家的聖眷越發隆盛,維持了將近二十年的時間,也就在那段時期,漸漸長大的裴家長孫、世子裴右安以少年宰相的美名而聲滿京華,裴家一時風光無兩。
所謂月滿而虧,盛極則衰,對於裴家而言,頹運似乎起始於衛國公的去世。
事情發生在天禧十七年,當時塞北邊境不寧,衛國公此前奉命領軍鎮邊,是年染病而亡,當時裴右安隨父同行軍中,撫亡父靈柩而歸,誰知不久之後京中竟起傳言,說衛國公府世子裴右安逼姦了衛國公一個美貌小妾,小妾羞憤自盡。
裴大夫人雖極力為兒子壓下,試圖遮掩這醜聞,但無濟於事,最後還是被御史臺一本參到了天禧帝的面前。
本朝以孝立國,父親熱孝期間,做兒子的竟犯下邪淫,簡直駭人聽聞。
天禧帝不信,親召裴右安問話,本想為他開罪,但據傳言,當時他竟不發一語,等同認下了罪名,天禧帝無奈,奪了他的功名,革去世子之位,他隨後出京,離開了裴家。
如同一顆流星劃過天際,曾經毫筆風流,光芒耀眼的衛國公府世子裴右安負著汙名,就此消失在眾人的視線裡,那一年,他十六歲。
裴家此前的聖眷太過濃厚,風光了那麼多年,難免招來嫉妒,出了這樣的事,一度成為眾人背後議論的話題,但這還不是裴家衰運的全部,隨後幾年間發生的宮廷之變,才是真正影響京城那些高門世族命運起伏的決定性因素。
兩年後,天禧十九年,天禧帝病重,傳位給八歲的太子蕭彧,因蕭彧年幼,除了指定輔政大臣,特意還將太子託付給他十分信任的弟弟順安王,由順安王監國協助理政,直到太子親政。
後來有傳言,據說天禧帝臨終前特意叮囑順安王,讓他防備雲中王蕭列不軌,他對這個頗具雄才,又有戰功的皇弟一直不放心,但蕭列多年來表現得循規蹈矩,加上天禧帝性格偏軟,兄弟之間也就這樣相安無事地過了下來。
在順安王涕淚交加的叩首應承中,天禧帝放心而去,八歲的蕭彧成為大魏新帝,定年號承寧,順安王攝政。
兩年後,到了承寧三年,承寧帝在一次秋狩中意外墜馬身亡,素有賢名的順安王被朝臣順理成章地推舉為新帝,大魏進入了永熙紀年。
順安王的上位,過程也並非一帆風順,當初被先帝指為輔政大臣之一的張太傅,性情耿烈,直言承寧帝死因可疑,稱順安王謀害承寧帝,更有人一廂情願地臆想承寧帝並未死去,而是被身邊的忠心之人保住逃走了,但這些反對和質疑的聲音很快就被絞殺,順安王在另一輔政大臣的力保之下稱帝,將以張太傅為首的一群舊臣殺的殺、貶的貶,很快立穩朝廷。
從多年前衛國公死後,裴家就少了個立於朝廷的主心骨,裴家年輕一輩的子弟裡,自裴右安出京,剩下的也無出挑之人,況且一朝天子一朝臣,裴家女兒曾是天禧帝的皇后,裴家和天禧一朝關係深厚,儘管對於順安王的登基衛國公府一聲不吭,沒有表示過半點反對的意思,但想藉此恢復從前的皇恩,已是不可能的事情。
永熙帝對裴家不冷不熱,京中富貴場裡的人哪個不知道,衛國公府已是強弩之末、明日黃花,門庭大不如前了,如今甚至還要看親家宋家人的臉色辦事。
嘉芙新生的這年,就是永熙三年,順安王做了兩年多的皇帝。
她不知自己怎會回到了從前,她的生命明明已經到了盡頭,最後一刻,在幻象裡再次見到了父親,醒來卻發現自己又活了過來,回到十六歲這一天,父親的三周年祭。
眼看高樓起,眼看高樓塌。
嘉芙知道,用不了多久,大魏皇朝裡的許多人,命運又要發生跌宕起伏的改變了。
就在前世,她嫁給裴修祉後,沒過一年,兄弟鬩於牆,永熙帝對雲中王蕭列下手,蕭列打著為承寧帝昭天的旗號藉機起事,雙方開戰,大魏半壁江山隨之陷入戰亂,而她的命運也因為這場蕭家人爭奪皇權的戰亂,發生天翻地覆的改變。
剛開始打仗的時候,人人都認定永熙帝會勝,已順利承襲衛國公爵位的裴修祉為了向皇帝表明忠心,也為了博取戰功,領兵平叛,不料打到最後,雲中王反敗為勝,大軍漸漸逼近京城。
朝中不少人開始倒戈,裴修祉死守叛軍打向京城的必經之地慶州,不敵後城破,帶著嘉芙逃亡,路上被當時還是雲中王世子的蕭胤棠所俘。
後來發生的一切,不言而喻了。
嘉芙的美貌,足以傾城,裴修祉默認了蕭胤棠的奪妻之舉。
但如果僅僅只是這樣,嘉芙或許還能理解,只是接下來發生的事,才讓她對這個男人徹底地絕望。
嘉芙落入蕭胤棠手中後,以自盡相脅,蕭胤棠並未勉強她,只是將她帶在身邊,不久後,她意外地發現,多年前離京的裴右安如今竟在雲中王的軍中。
她和裴右安只在她小時候去裴家時見過寥寥數面而已,從無往來,以表哥稱他,不過只是順了自己和二房的關係而已。
那時她還小,在她印象裡,這個身上總是帶著藥的清苦氣味的少年,有著一張微微蒼白的面龐,一雙很好看的漆黑雙眸卻透著和年齡並不相符的早熟和冷漠,他高貴而疏遠,在小小的她眼裡,高不可攀,她甚至怕他,偶爾在路上遇到,能避的話,總是立刻遠遠避開。
雖然並不抱希望,但當時那樣的情況,他是她唯一的機會了,嘉芙想方設法見到他,開口向他求助。
裴右安幫助了她,出面從蕭胤棠手裡要回她,並將她送回到裴修祉的身邊。
可讓嘉芙徹底絕望的,是裴修祉接下來的舉動。
蕭胤棠對她志在必得,雖然當時礙於裴右安的面子,答應放走她,卻暗中派人去向裴修祉做了暗示。
嘉芙並不知道他許諾,或是威脅了什麼,反正最後的結局,就是她被自己的丈夫,親手送給了蕭胤棠,當時的那一幕,她至今想來,依舊渾身發冷。
那天,裴修祉設下小宴,和嘉芙對飲,他彷彿喝醉了,定定地望著她,眼淚流了出來。
嘉芙知他一直想重振裴家聲威,因此,對因擁戴永熙帝登基而得勢的前岳家宋家百般應承,受了不少的委屈,如今奉命平叛,本是個建功的大好機會,卻又慘澹收場,眼見大勢已去,所有雄心和夢想也都灰飛煙滅了。
知他心裡難過,嘉芙好言勸慰。
他抱著她,像個孩子似的嚎啕痛哭,說自己對不起她,不配做個男人。
嘉芙那時並不懂他話裡意思,見他如此難過,只恨自己沒用,無法為夫君分擔憂愁,只能陪著他一道流淚。
那晚上的最後,她喝醉了,被他抱著回了臥房,醒來的時候發現身邊男人換了,蕭胤棠將她摟在懷中,酣眠未醒,而她渾身不著寸縷,頭還疼得厲害。
嘉芙就此失去了自由,她從衛國公夫人變成蕭胤棠藏納的禁臠,一塊永遠見不得光的禁臠。
雲中王打贏了,也曾大張旗鼓尋找承寧帝蕭彧的生死下落,被證實應當已死後,國不可一日無君,在文武百官的擁戴下稱帝,年號昭平,他大赦天下,寬待永熙朝舊臣,這其中就包括裴修祉,而嘉芙再也沒見過自己這個前夫。
之後許多年,蕭胤棠對她極其寵愛,在他當了皇帝後,僅僅因為她的名字裡有「芙」這一字,他就在她住的金碧宮裡種滿了木芙蓉,秋日芙蓉怒盛之時,如她的名字,美得恍若人間仙宮。
所以她必須回報他,禁臠對於帝王的最後回報,大概就是為他殉葬,追隨他於地宮之中。
嘉芙眼眶發熱,鼻頭堵塞,一時透不出氣。
月影漸漸升高,從西窗裡斜射而入,屋子裡朦朦朧朧,耳畔隱約傳來更夫的打更敲梆子聲,更顯夜的靜謐。
亥時末了,嘉芙從床上坐了起來,一頭青絲垂覆雙肩,將她身子溫柔包圍,她坐了良久,翻身下床,穿好衣裳來到外間。
檀香睡在這裡,今夜和她一同輪值的丫頭木香睡得呼呼作響,檀香卻睡的淺,嘉芙輕輕叫了她一聲,她便醒了。
「隨我去個地方。」嘉芙吩咐道。


夜色下的泉州城褪去了喧囂和繁華,白日熙熙攘攘的港口,此刻漆黑一片,岸邊停泊著的大大小小舢板船隻,隨著海風送來的細浪,在水面上無聲地微微起伏著。
遠處,偶有幾條船頭亮著零星的橘黃色漁火,火光在夜色裡點點跳躍,與那座幾百年前起就矗立在那裡,為夜歸人指引方向的古老燈塔遙相呼應,但是有的出海客從這裡離開後再也沒有歸來,只餘燈塔夜夜空候。
嘉芙面向大海下跪,點香默默祝禱完畢,久久不願離去,站於堤壩之側,遙望父親當年揚帆遠去的方向,心潮起伏。
上輩子在嫁給裴修祉後,她的日子其實過得並不輕鬆,進門後她勤勤懇懇侍奉長輩,費盡心思討好繼子,受了委屈也不敢告訴丈夫,一切都是為了維持她應當有的賢慧和寬容。
那時候,做一個稱職、能讓丈夫和夫家人認可的世子夫人,就是她最大的努力目標。
後來她委身於蕭胤棠,在意識到自己不可能擺脫他的掌控之後,她只能學會去接受,她告訴自己,這樣的生活其實也很好,他真的已經做到他所能做的了,倘若她還有所不滿,那就是不知好歹。
唯死過又重活,才知從前的自己何其可憐,又是何其可悲。
自那日睜開眼,發現自己從地宮返至人間,嘉芙就固執地相信,一定是父親亡靈的保佑,才會讓她回到將嫁之前的現在。
這一輩子,她再不要嫁給裴修祉,更不想和蕭胤棠有任何的關係了。
這兩個男人,口口聲聲地說愛她,裴修祉卻將她拱手獻讓,因為他有苦衷、迫不得已;而蕭胤棠以寵愛之名,將她變成見不得光的活死人,也是因為他有苦衷,同樣迫不得已。
她不恨他們,因人生而在世,確實有諸多不由自己之事,她亦如是,但他們令她發冷,這種冷,發自髓血深處。
世上男子於女子的愛,不過如此罷了,她徹底看透。
迎著帶了微微鹹腥氣味的夜風,嘉芙深深呼吸了一口氣。
她生於斯、長於斯,記憶裡所有關乎溫情和美好回憶的一切,都和這別名鯉城的家鄉息息相關,此刻腳下所踏的這個碼頭,於她而言,更有著特殊的意義。
今夜,就在方才,思緒起伏間,她忍不住來這裡再次祭奠父親。
事已至此,她不可能僅憑自己的意氣就貿然提出中斷婚約的要求,況且就算她提了,祖母也絕對不可能答應,因此她只能另想辦法。
明天她就要出發北上,就此踏上未知的新生之路了。
爹爹,如您在天有靈,請保佑阿芙。

張大帶著同行的小廝遠遠立於後,看著小姐立於碼頭堤前的背影,多少有些猜到了。父女情深,小姐明日北上預備出嫁,今夜想必有所思,故來此緬懷沒了的老爺,心裡也是感慨,不敢打擾她,默默等了片刻方看向檀香,使了個眼色。
檀香會意,便來到嘉芙身後,輕聲道:「小姐,夜深風寒,不如回去了?」
嘉芙默默轉身,循了習俗,將祭奠過的貢品和香火拋灑向大海,隨即準備返家。
檀香忙撩開轎簾,嘉芙上了轎,張大提起燈籠,正要引路回府,一抬頭,看見對面影影綽綽有兩個人影,正抬著什麼東西往這邊來,可發現碼頭有人,似乎慌張了起來,急忙掉頭要走。
藉著月光,張大早認了出來,那兩人正是和自家船隊有競爭的金家夥計。
泉州每日有千計大小船舢入港泊岸,碼頭數量有限,常有船隻為爭奪有利位置發生衝突,一些財力雄厚的商號為方便自家船隊出入,便向市舶司繳納不菲租金租用碼頭,只允自家船隻或借給別家使用,甄家財力在泉州數一數二,和官府關係又好,自然擁有位置極好的私人碼頭。
半夜三更,金家夥計鬼鬼祟祟抬著不知什麼東西來自家碼頭,張大心裡起了疑竇,和轎裡的嘉芙說了聲,立刻追上去,見是一捲裹了起來的破草席,裡面不知包了什麼東西,大聲喝道:「站住!抬的是什麼?」
那兩個夥計沒想到這麼晚了,甄家碼頭上還有人,抬著草席扭頭撒腿就跑,手上卻沒抓牢,一團黑影從草席的一頭滑了出來掉到地上,似是人形。
張大拿燈籠一照,發現是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衫襤褸,十分瘦弱,雙目閉著,瞧著已經死了的樣子。
張大常年在碼頭調度,什麼事沒見過,一看立刻就明白了,頓時勃然大怒,上去一把抓住欲逃的夥計,怒道:「好啊!半夜三更棄屍也就罷了,竟敢棄到我東家的碼頭上,這就跟我見官去!」
泉州海貿繁榮,滿城半數之人靠海吃飯,在海上討生活和陸地迥然不同,風險更大,世代下來,慢慢發展出許多誰也講不出緣由的迷信和忌諱,碼頭棄屍就是其中之一。
在當地人看來,這是不祥舉動,死了的水鬼冤魂不肯離去,會附在停靠於附近的船上作祟,於船主不吉。
金家的夥計見沒法遮瞞了,張大又發怒要去見官,心裡害怕,撲通一下跪了下去,苦苦求饒,說這少年在自家船塢做事,也無家人,幾月前染病,眼見要死了,管事的把事情報給金老爺。
金老爺不想報官生事,又嫉妒甄家占了位置最好的碼頭,就想出了個主意,命人趁著半夜天黑,把人從甄家碼頭丟下海裡,屍體隨潮沖走,不但一乾二淨,便是鬼魂不散,也和自家無關。
泉州碼頭聚集了無數來此討生活的人,官府雖嚴令不得私下留用無籍之人,但這不過是一紙空令而已,因工錢低廉,船塢碼頭反而喜歡雇用這種外來流民,這少年想必也是其中之一,只是倒楣,生病死了。
張大哪裡肯放,冷笑道:「也不怕損了陰德!走,見官去,看你家老爺能說什麼!」
兩個夥計心中恐懼,跪在地上不停求饒,說是被逼行事,和自己無關。
嘉芙聽到動靜,下轎過去察看,張大看見了,急忙跑過來,「小姐莫來,這裡骯髒。」
夥計見甄家小姐也在,知道要是被送官了,金老爺會怎樣不知道,他們兩個少不了要倒大楣的,便改向她求饒。
嘉芙皺眉,瞥了地上那人一眼。
「他沒死,我剛看到,彷彿動了一下!」檀香忽嚷道。
張大忙用燈籠照臉,果然,地上那少年眼皮子微微抖了幾下,隨即慢慢睜開眼睛。
燈籠光線暗淡,卻照出了雙黑白分明的眼,想必原本也是清靈,但大約病得太重,此刻雙目猶如蒙了一層面紗,顯得黯淡無光。
片刻後,那少年的意識似乎清醒了些,目光漸漸聚焦,定定地望著披了件斗篷的嘉芙,一動也不動。
金家夥計見狀,鬆了口氣,忙從地上一骨碌爬起來,一邊將那少年胡亂裹回破草席裡,一邊道:「我們這就送他回去,馬上走,馬上走!」
少年的臉被破草席遮擋了,夥計抬起席子,急匆匆地離開。
張大知這兩人抬回少年,不過是讓他等死,之後再找地方處置罷了,但這樣的事太過尋常,只能怪少年命運不濟。想到明日一早東家就要出發,事情既被撞破了,這兩人是萬萬不敢再回頭棄屍於自家碼頭,當下也就作罷,回頭請嘉芙回轎。
嘉芙轉身,走了幾步,眼前浮現那少年方才望向自己時眼裡流露出的目光,腳步微微頓了一下,她知道,那是將死之人渴望繼續活下去的目光,這其中的絕望和希冀,她再清楚不過。
她回頭,再次望了眼那幾人的背影,遲疑了一下,還是道:「張叔,把這孩子留在咱們家船塢吧,請個大夫來給他瞧病,要是能瞧好最好,死了的話,就把他埋了。」
張大一愣,隨即明白,小姐這是動了惻隱之心,不忍看那少年活活等死。
甄家船塢裡做事的人至少數百,也不在乎多一個,小姐既然開口了,他自然遵從,點頭道:「小姐心善,小的這就去辦。」說罷上去幾步,朝金家夥計喝了一聲,命其將人速速抬到甄家船塢。
那兩個夥計只是奉了管事的命出來拋屍,沒想到中途出了這岔子,正暗呼倒楣,忽見張大願意接手,鬆了口氣,一邊不停奉承,一邊撒開了腿地往甄家船塢而去。
張大叫隨從跟上去處理事情,自己護送小姐回了甄家。
第三章 宋家人的提防心
回到家已是子時,嘉芙問了聲門房,得知哥哥還沒回。
哥哥從前倒不是沒有過夜不歸宿,但明天一早就要出門了,何況在前世,嘉芙記得這夜並沒出這樣的事,也不知道他到底去了哪裡。
心中牽掛,加上心思重重,嘉芙下半夜就沒怎麼睡著,第二天清早便早早起身,剛梳妝完畢,換好出行的衣裳,就聽院子裡傳來一陣噔噔作響的腳步聲,門匡噹一聲被人推開,扭頭就見哥哥一腳跨了進來,身上還是昨天的那套衣裳,便知他是一夜未歸。
嘉芙迎了上去,剛要問他去了哪裡,卻見他變戲法般地從身後拿出一只盒子,獻寶似的雙手托了過來,興沖沖地道:「妹妹,快猜,盒子裡是什麼?」
盒子是用整段的沉香木所刻,上面鑲嵌了雲貝和寶石,精美華麗,光是這盒子就價錢不菲。
嘉芙看了一眼,皺眉道:「哥哥,你昨晚去了哪裡?怎麼不說一聲,娘擔心得很。」
甄耀庭擺了擺手,「我這不是回來了嗎?等下跟妳說。妳快猜!」
嘉芙不猜,轉身不理他。
甄耀庭急了,自己打開盒子嚷道:「紫鮫珠,這可是紫鮫珠項鍊,我追了一夜才買回的寶貝,送給妳的!」
嘉芙轉頭,驚訝地看著盒子裡的那條項鍊,「你從哪裡買的?」
甄耀庭得意洋洋,把經過說了一遍。
原來昨日他隨張大在碼頭忙碌時,忽然聽人議論,說有個波斯來的胡商,手裡有條傳說中用紫鮫珠串成的項鍊,聽說泉州巨富遍地,本想來此高價而沽,卻一直沒遇到合適的買家,今天就要走了。
甄耀庭雖喜好廝混,但對嘉芙這個妹妹卻很是愛憐,想著妹妹明日就要北上待嫁了,從西山寺回來的那幾天卻撞了邪,有些不吉,又想起昨日自己被母親訓話時教導,妹妹嫁入裴家雖說風光,但往後想必少不了各種辛苦,要他學好,給妹妹爭氣。
當時他唯唯諾諾點頭答應,其實轉個身也就忘了,此刻聽到紫鮫珠三字,那幾人又不停議論這寶貝的稀罕之處,立刻就起了買下送給她的念頭,問了那波斯人的落腳之地,知他住在藩人聚居的藩坊裡,當即匆匆趕了過去,到了卻找不到人,打聽後才知那波斯人見無買主,大失所望,今早已經動身走了。
甄耀庭一心想要買下項鍊,問了波斯人離開的方向,追了上去,終於在驛站裡讓他追到了人,那波斯人起先還不肯賣,可他越不肯,甄耀庭就越想買下,出了高價又磨了許久,終於逼迫那波斯人出手。
他拿了寶貝連夜趕回,今早方才到家,顧不得趕路疲勞,先跑來妹妹這裡獻寶。
嘉芙吃驚不已,沒想到哥哥竟是為了這事才夜不歸宿,她看了眼項鍊,見是一串紫色珍珠,就知這是贗品了。
上輩子在皇宮裡,她曾見過番邦使者進獻給章皇后的紫鮫珠。
紫鮫珠名字帶了紫,其實顏色並非紫色,而是粉紅,只是對著日光時會轉為深紫,故而得了這名。
因為稀罕,千金難求,章皇后得了之後,還特意召嘉芙去她那裡欣賞,說她要是喜歡就轉賜給她。
嘉芙怎敢要,當時叩首婉拒,回來後想到自己父親,還傷感了許久,故而印象深刻。
「我給妳戴起來,妹妹妳有了紫鮫珠,日後必定順順遂遂,平安富貴。」甄耀庭拿出項鍊,高興地道。
這珠串子個個有小拇指大,難得的圓潤,瑩潤無暇,顏色也少見,自然是好東西,卻不是紫鮫珠。
嘉芙心知哥哥入了那波斯人的套,可看到他一臉疲倦,雙目卻興奮發光的樣子,心裡感動不已,原本不忍戳破他的興奮,但想到他是甄家家業的繼承者,要是總這麼渾渾噩噩、輕信他人,日後肯定吃虧,遲疑了一下,仍是道:「哥哥,你被騙了,這不是紫鮫珠。我聽見過的人說,紫鮫珠是因在日光下會變為紫色才得的名字,並非自帶紫色。」
甄耀庭一愣,睜大眼睛盯著項鍊,臉色大變,怒道:「好啊,龜孫子竟敢騙我!我這就叫人去追,要是抓到了,非打斷他骨頭不可!」匆匆出去吩咐了人,回來時還是怒氣衝衝的樣子,一把抓起項鍊扔在地上,抬腳就要踩。
嘉芙急忙阻攔,撿起道:「哥哥,那人想必知道你的名聲。這珠子價高,他賣不出去,這才故意引你去買,人必定是追不到了。在我看來,這是哥哥的心意,雖不是鮫珠,卻勝過鮫珠,買回來也是緣分。只是哥哥,往後你做事前記得多想想,或者先和管事們商量,不要再這樣輕信別人,免得又上當受騙。」
甄耀庭原本一肚子氣,恨不得把這東西踩碎了才解氣,聽嘉芙這麼一說,火氣立刻就消了,摸了摸頭,嘿嘿笑道:「我知道了,祖母和母親的教訓我都記著呢,這回是急了些,怕趕不上妳出嫁,一不留神才被人騙了,往後我定會多留心眼。」
嘉芙想起前世自己被釘入棺材前,章皇后最後留下的那句話,心知自己死後,哥哥的下場必定也是淒慘,於是更加堅定了要改變命運的念頭。
她自己戴上項鍊,到鏡子前照了一照,回頭笑道:「謝謝哥哥,我很喜歡。」
孟氏得知兒子昨夜一宿未歸,竟是為了妹妹去買項鍊,抱怨了幾句也就作罷。
因所有行裝昨日都已經上了船,一早便領了一雙兒女去向胡氏辭了行,一行人便出門到了碼頭,登上了船。
檀香臨走前,特地給了昨日那王婆子一匣子的凍龍腦,裡有雙十枚,取十全十美之意,說是小姐的吩咐,讓她拿去給孫女添妝。
王婆子作夢也沒想到,自己不過一句話,小姐竟然就上了心,驚喜萬分,千恩萬謝,滿口好話,「小姐此番上京,必定順風順水,心想事成,嫁得如意郎君,命裡富貴雙全。」


這趟北上,出發前雖已預留出足夠的路上日子,但為了確保能趕上下個月裴家老夫人的六十大壽,行程還是安排得頗為緊湊,從泉州港出發,走近海航線,過福州,等入江南,便轉入內陸運河,繼而直抵京城。
數月之前,宋家夫人就派了兩個心腹婆子來到泉州甄家,此番一道返京。
宋家雖是裴家的姻親,但甄家嫁女,她家怎會派人同行?這說起來還有一番典故。
宋家女兒從前嫁給裴家長房次子裴修祉,幾年前病去了,留下個兒子,喚作全哥兒。
宋夫人膝下只這一個嫡親女兒,女兒不幸去後,傷心不已,對全哥兒疼惜如命。
風水輪流轉,承寧帝沒了,順安王做了皇帝後,宋家因擁戴之功得皇帝重用,這兩年地位扶搖而上,權勢逼人,而與之形成鮮明對比的,便是衛國公府的落敗。
衛國公府的裴老夫人,這幾年深居簡出,不大管事了,長子衛國公多年前去世,二老爺掛個閒職,一邊是煊赫新貴,一邊是沒落世族,宋家難免漸漸自大,於禮節處開始怠慢。
宋夫人常來衛國公府看全哥兒,每次過來架勢十足,就差呼奴喚婢了,裴大夫人心裡不滿,但兒子還要指望這前岳家的提攜,故只能忍氣吞聲,笑臉應對。
兒子喪妻後,裴大夫人便張羅起他續弦之事,但如今的裴家大不如前,新帝對裴家的不喜,明眼人哪個看不出來?京城裡的得勢人家,誰肯把女兒嫁來,何況還是做個繼室?
挑來揀去,最後裴大夫人把目光落在甄家上頭。
甄家因為與裴二夫人的親戚關係,早年起就有走動,除了門庭不夠,其餘條件,如今看來再適合不過,兒子對甄家那個女兒也是滿意的,若能娶進門,雖對仕途無大助力,但甄家有錢,恰好是衛國公府現在急需的。
衛國公府如今就只剩個空架子,年年虧空,都說低娶高嫁,以自家如今的景況,與其娶個要自己看她臉色的兒媳,還不如娶甄家女兒進門,畢竟裴家再不濟,國公府的身分擺在那裡,甄家再有錢,也要承仰自家鼻息。
裴大夫人盤算著親事,自然瞞不住宋家,宋夫人雖對前女婿再娶感到不快,但她手再長也管不到這事,打聽了一下甄家,確定嘉芙將來難對自己外孫不利,也就默認了,又聽了人勸,提出認嘉芙做乾女兒,給她抬個身分,既是對甄家的籠絡,也算是給裴家賣個人情。
宋夫人紆尊降貴要認嘉芙做乾女兒,甄家自是要感恩戴德,這才有了這兩個婆子的此次南下。這兩人都是宋夫人的心腹,其中那個葉嬤嬤還是宋夫人的乳母,兩個月前到了泉州後,便狐假虎威擺起架子,「教導」嘉芙女誡、女訓。
孟氏自己出身於官宦之家,父親也曾做過地方大員,豈會不懂這些?在孟氏眼裡,女兒的樣貌品性,哪點比不上京城那些世族閨秀?心知宋夫人不過是在藉機立威,好讓自家女兒明白,即便嫁了過去,也休想壓原配一頭罷了。
孟氏心裡不快,面上卻不敢表露,反而把這兩個婆子當菩薩似的供起來,每天好吃好喝招待。
這趟北上,船上除了帶著為裴老夫人預備的壽禮,也給宋夫人備了一份厚禮,犀角、象齒、翡翠,珠璣,另有綢緞、香料,無一不是頂級寶貨,至於這兩個婆子,上船後就安排住進上好的艙房,派丫頭服侍,不敢有半點怠慢。
出來幾天,這日船行到福建,風浪微大,那葉嬤嬤本不會坐船,來的時候就受了些苦楚,這趟回去又暈船不適了。
嘉芙聽聞,親自去探望,進去,見她腦門上貼了塊狗皮膏藥,躺在那裡,嘴唇發白,兩眼直愣愣的,叫了聲嬤嬤,面露關切之色,坐到近前,拉住葉嬤嬤的手,垂淚道:「全是因為我的緣故,才叫嬤嬤吃苦了,我心裡實在過意不去,寧可這苦受在我身上才好。」
葉嬤嬤吃下去的魚肉剛剛全吐了,嘔的膽汁都出來,她有氣無力地道:「小姐知道我的不易就好,實在是為了妳好,我才大老遠地來到南方,誰知竟遭受這麼大的罪。」
嘉芙不停地自責,說了許多的好話,臨走時道:「嬤嬤妳好生休息,我不打擾妳了,吃什麼、喝什麼,儘管吩咐丫頭,船上都有。我不懂事,又沒見過世面,等嬤嬤身體好了,我還盼著嬤嬤多教我一些道理呢。」
葉嬤嬤見她態度謙卑,處處以自己為大,心裡滿意,鼻孔裡嗯了一聲,算是應答。
嘉芙不以為意,叮囑自家派來的小丫頭好好服侍葉嬤嬤,叮囑完起身,一不小心,荷包掉到了地上,口子原本就沒繫牢,一下鬆開,從裡面掉出來一只黃符。
身上配著寺廟求的吉符,原本再尋常不過,但嘉芙卻有些慌張,見東西掉出來,忙彎腰撿起,又迅速背過身,塞回荷包裡,緊緊地攥在手心,這才轉頭,若無其事地告了罪,出了艙房。
葉嬤嬤的眼睛何等尖利,雖說暈船暈得人都起不來了,但嘉芙掉出來的黃符和反常的舉止哪裡逃得過她的眼睛,她這趟不辭勞苦南下,除了立威,另外肩負重任,那就是替宋夫人暗中觀察甄家女兒,看她是否另藏心機。
先前嘉芙一直唯唯諾諾,瞧著就是個沒主見的,加上娘家地位低下這個軟肋,這樣的女子即便嫁入裴家,當了全哥兒的後母,日後也弄不出什麼么蛾子,葉嬤嬤原本已經放心了,但此刻卻又起了疑竇,盯著她的背影出了艙房,便叫甄家丫頭出去,喚來自己帶來的丫頭素馨,低聲耳語幾句,素馨點頭,便跟了出去。
孟氏恰也來探望葉嬤嬤,在走道遇到出來的嘉芙,見她道:「嬤嬤剛睡下,娘不必再去擾她了。」
知女兒剛去看過,孟氏便點頭道:「也好,那娘晚些再來看她。」
嘉芙微微轉頭,眼角餘光瞥見素馨在後頭鬼鬼祟祟地探頭探腦,裝作沒看見,挽住孟氏的胳膊,引她到一處舷窗前,母女憑窗把話。
孟氏覺得女兒有些反常,笑道:「怎麼了,可是有話要說?」
嘉芙收了笑臉,稍稍提高聲音,道:「娘,前頭就是福明島,明日便可到,我聽說島上有個觀音寺,我想去拜一拜。」
福明島觀音寺名聲在外,雖要渡海半日才到,但每日都有善男信女登島,或是許願,或是還願,每年逢了香會期,更有無數婦女結伴渡海前去觀音寺燒香膜拜,多為求子,傳說極是靈驗。
孟氏也聽說過,忽聽女兒開口,一怔,隨即明白了,她對準女婿裴修祉是滿意的,但每每想到女兒進門就有一個繼子等著,打聽到那孩子有些頑皮,宋夫人又是個厲害的,心裡就愁煩,私心裡盼著女兒過門後,能早早生下自己的兒子,好早日站穩腳跟。
既會路過,女兒又這麼說了,孟氏怎有不答應的道理?便道:「也好,娘去說一聲,明日咱們停靠福明島,娘陪妳一道上去,只是……」她回頭看了眼身後,屏退跟著的丫頭,低聲道:「最好不要叫葉嬤嬤知道,免得多生是非。」
嘉芙點頭道:「我聽娘的。」
孟氏將女兒送回艙房,自己便去找管事說明日停靠福明島的事。
素馨方才躲在近旁,早把母女對話聽得一清二楚,悄悄折回去和葉嬤嬤說了。
葉嬤嬤略一沉吟便猜到了,冷笑道:「好個心計丫頭,在我跟前半點都不露,轉身竟就打起生兒子的主意,實在是不要臉!還沒過門呢,先盤算起了這個,她既攛掇她娘上島,明日自然不會叫我們知道的,且看著。」

到了次日,甄家大船果然停靠在福明島,說是上岸補充些糧水,葉嬤嬤吩咐自家一個機靈小廝,命他暗中盯著甄家母女,看她們的動向,回來務必把一言一行全向自己報告。
小廝領命,尾隨孟氏一行人悄悄下了船。
孟氏是真心拜佛,帶女兒到了觀音殿,虔誠許願,捐出一大筆的香油錢,換來一枚開了光的靈符,鄭重放到女兒的荷包裡,叮囑她隨身帶著,這才轉出殿回了船,繼續上路。
小廝也回了船,把所見一一告訴葉嬤嬤,「我見她們入了觀音殿,求了個求子符,隨後就回來了。」
葉嬤嬤心中已如明鏡,賞了小廝幾個銅板,打發走了,與同行的另個婆子道:「瞧瞧,甄家狐狸尾巴總算露出來了,虧得我有先見之明,否則險些被這丫頭給騙了!」
耳邊聽那婆子滿口奉承,葉嬤嬤心中得意,也不暈船了,精神格外抖擻,道:「咱們得趕緊叫夫人知曉,這甄家丫頭面似忠善,實是狐媚子,滿腹算計,全哥兒落到她的手裡,還能有個好?」
第二天,孟氏帶著嘉芙再來探望葉嬤嬤,葉嬤嬤表面沒半點顯露,卻暗中留意起嘉芙,越看越覺得她一言一行充滿心機,卻不點破,反而比從前和氣了,心裡恨不得能早些抵達京城才好。
孟氏全被蒙在鼓裡,半點也不知道這其中的玄機,只看到葉嬤嬤對著女兒態度大好,還以為她是被自家女兒的殷勤探病給感動了,心中頗是寬慰。
嘉芙不動聲色,對葉嬤嬤越發嘴甜,如此一路相安無事,這日終於順利進入京城的水道,明日便可上岸了。
是夜,孟氏帶了女兒特意去找葉嬤嬤,屏退下人,敘了幾句閒話便遞出一個荷包,笑道:「這些時日,實在有勞嬤嬤,小小心意,還望嬤嬤笑納。裡頭一張大的,嬤嬤自己收著,剩下的零碎,煩請嬤嬤代勞分給小的們,大家都辛苦了。」
嘉芙跟在母親身後,紅了臉,垂著頭,忸怩道:「等到了京城,乾娘那邊,還盼嬤嬤能給我說兩句好話。」
葉嬤嬤接過荷包,捏了捏,知道裡頭是銀票,滿口答應,親親熱熱地送甄家母女出去,關門後打開荷包,取出裡頭兩張銀票,見一張二十兩,另張十兩,大失所望,嗤的一聲冷笑,撇了撇嘴,「我道出手有多大方,二十兩就想封我的口?也虧得他們拿的出手,小門小戶,也就只剩下這點見識了。」
孟氏作夢也沒想到,自己預備在荷包裡的兩張銀票被女兒悄悄給換了,只道葉嬤嬤收了自己五百兩,在宋夫人面前就算沒有好話,至少也不會不利,送嘉芙回了艙房便放心離去。


永熙三年的深秋這日,甄家人抵達了京城,這也是時隔三年之後,嘉芙再次踏入京城。
碼頭上車水馬龍,熙熙攘攘,不但甄家預先被派到京城理事的管事帶著一眾下人來接主母和公子、小姐,衛國公府也來了人。
孟氏得知裴修祉一大早親自趕來碼頭等待接人,心裡歡喜,牽著女兒預備下船,卻覺她手心微涼,便捏了捏女兒的小手,低聲道:「莫慌,一切娘都打點好了,定會順順利利,妳等著安心出嫁便是。」
碼頭上人頭攢動,眾人見停靠了一艘大船,艙門後隱有婢女俏影來回走動,婆子忙忙碌碌,知是哪家大戶的女眷走水路進了京,紛紛停下腳步觀望。
孟氏從劉嬤嬤手裡接過一頂紫羅紗帷帽,戴在女兒的頭上,紫紗及肩,遮住嘉芙的面。
嘉芙在孟氏和甄耀庭的陪護下出了艙,透過隨風飄拂的面紗,一眼看見岸上停了一匹駿馬,馬背上坐了個公子哥兒模樣的年輕俊秀男子,髮束金笄,一身錦袍,在周圍那些灰撲撲的行旅走夫映襯之下,格外富貴亮眼。
他正往這方向不停地張望,看到嘉芙一行人現身艙門,眼睛一亮,迅速從馬背上下來,迎上前去。
裴修祉快步登上甲板,向孟氏見禮,笑容滿面地道:「算著這幾日應當就到,天天在盼,今日總算等到了。路上可還順利?」
孟氏上次入京還是三年之前,丈夫不幸離世後,再也沒有北上走動,但中間倒是見過裴修祉的面,前年他與自己的嫡親外甥裴修珞一道來過泉州,當時就落腳在自己家中。
「托二公子的福,一切都好。」孟氏心裡歡喜,笑道。
甄耀庭叫了聲二表哥,甄家隨行一眾管事在張大的帶領下也齊齊向他見禮。
裴修祉點了點頭,將目光投向嘉芙。
上次他去泉州時她才十四歲,但已出落得極好,回來後他一直不忘,想起方才她出艙時,面紗恰被風給拂動,雖只驚鴻一瞥,但入目的仙姿佚貌卻越發令人驚豔。
「表妹。」他望向嘉芙,喚了她一聲,聲音極其溫柔。
嘉芙卻略微福了一福,便從他身邊經過,被丫頭、婆子簇著上岸,上了等在那裡的自家馬車。
裴修祉轉過頭,望著她的身影,直到消失在馬車裡不見,方回過神,搶扶孟氏上岸,自己一馬當先,喝開擋在前頭的路人,一路護著甄家母女回了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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