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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61102

《胭脂娘子》下

  • 作者左汀 追蹤作者
  • 出版日期:2018/12/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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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定價:NT$ 250
  • 優惠價:NT$ 19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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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從被大當家趙恒帶著加入中定鏢局這個大家庭,
胭脂發覺她和弟弟不只多了一群武藝高強的家人,
她每天更是過得開心又快活,加上她的脂粉生意逐漸火紅,
研發出來的異色胭脂不只各家夫人小姐追捧,引起時尚新潮流,
連京城的貴人們都慕名來採買,賺的錢都能在寸土寸金的府城置產了,
且她在商場得意,情場更是如意,她和趙恒終於兩情相悅,
在年節時攜手看燈互訴衷情,彼此再也不用找藉口互送東西,
此後即便鏢局的眾人抗議被他們的甜蜜閃瞎眼,也沒打算收斂,
只是正當新生活一片前景大好,卻突然有個官老爺揣著名帖不請自來,
竟是那被她姊弟倆拋諸腦後、萬事聽後娘枕頭風的親爹……
左汀,原專職日語翻譯,
因靈魂不受拘束,無法忍受日復一日朝九晚五的固定工作故憤而辭職。
喜歡穿著自己手工縫紉的衣服,
四處旅行遊蕩的美食愛好者,熱愛泡博物館,
對一切未知事物都抱有強烈的好奇心,
希望在有限的生命裏儘量創造無限的可能。
目前階段沉迷於憑空打造一個個虛擬的世界,
與裏面的人物一起經歷悲歡離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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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蓮花求賣身
回去的路上,胭脂滿心火熱,不免盤算著買些什麼年貨。
「四姊妳前兒給了我好些上等料子,倒是暫時不必額外買了。」她想了想,笑道。
盧嬌一噎,心道,哪裏是我送的,可憐大當家也不知什麼時候能見天日!說來明明也是個英雄,人家都是兒女情長英雄氣短,如何到了他這裏,反而兒女就氣短了呢?
她含含糊糊的應了句,又硬著頭皮說:「妳統共沒幾件衣裳,就那幾塊布哪裏夠?對了,我那朋友過陣子沒準兒還會途經此地,說不得又硬要送我東西呢,鏢局也沒有其他姊妹,到時候還得妳幫我分擔一二。」
還來?胭脂不免有些好奇,「她是趕過年還是走親戚?怎的一個姑娘家也跟著四處奔波?」
盧嬌這個年紀認識的朋友估計也大不到哪兒去,又是能送得起這樣高檔料子的富商人家,一般來說女孩兒也必然是千嬌萬寵長大的,家裏無論如何都不會叫個年輕姑娘跟著天南地北的跑吧?
盧嬌當初也不過隨口扯謊,哪裏想得了這許多,登時就被問住了。眼見胭脂一雙澄澈的眼睛不設防的看著自己,裏頭滿是單純的疑惑,盧嬌心中暗自叫苦,心道,大哥你可真是害死我了。
她支吾片刻,胡亂敷衍道:「當年我與她相識也是機緣巧合,說來並不怎麼知道她家裏頭的事,也沒多問。」
也不知胭脂想到了什麼,聽後竟十分羨慕的點了點頭,「原來如此,想來四姊妳同那朋友也是一見如故吧?先前我只在書上讀過,當真令人羨慕。是我莽撞了,還是四姊妳想得周到,君子之交淡如水,又何必刨根問底,妳是這樣的人品,既然那位姊姊能與妳這般投緣,想來也是一位極其出色的好姑娘,也不知來日我有沒有機會見一見?」
沒想到她竟然自己把話裏的漏洞都補齊了,盧嬌既僥倖又心虛,額頭都微微出汗了。
「是、是啊!」她大聲道:「我們本就不大在意這個,所以回頭給妳妳就拿著吧!」
大哥啊大哥,你可真是害苦了我,來日我去哪裏找個「一見如故」的富家小姐?要不然,大哥你……扮一個?一時間,盧嬌腦子裏滿是這種亂七八糟的念頭,自己想了一回,竟忍不住噗嗤笑出聲來。
回去的路上,胭脂又熟門熟路的去香料鋪子和藥店買了需要的香料、藥材,兩邊掌櫃的見她沒幾日又來,且還是大宗買進,俱十分歡喜,麻利的給秤了。又因量大,也不必她們親自動手搬,兩邊都叫了兩個得力的小夥計送上門去,才剛空下來的屋子,如今再一次滿滿當當起來。
盧嬌看著胭脂細細的胳膊腿兒,不免有些擔心,「輕容,妳連著這麼些日子也沒歇息,可別累壞了。」
胭脂「嗯」了聲,「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這理兒我還曉得,正琢磨這事兒呢。」
水開了,她取了茉莉花茶,滾滾的沖了一壺,將一個甜白細瓷的杯子放到盧嬌跟前,又問道:「四姊,我若是想在這沂源府買宅子,妳可知去哪裏尋嗎?」
盧嬌喝水的動作一頓,驚道:「妳想走?不是說好不走的嗎?」
不想她竟這樣激動,胭脂既感動又好笑,忙解釋道:「且聽我細細說來。」她指了指四周,「妳也瞧見了,眼瞅著我這家當一日多似一日,我又是個財迷,將來定是只有更多沒有更少的,可哪裏擱得下?再者,我一個人精力有限,也著實應付不來,少不得要買兩個人幫忙,如此一來,再擠在這裏就不合適了。」
這倒是正理,盧嬌也說不出反對的話了,「可是……」她不免擔憂,「妳一個姑娘家的,驟然出去叫我們如何放心?」再說了,大哥能願意嗎?
胭脂笑笑,「我想好了,若是行呢,就先買一處宅子,一來做作坊,雇的人也有地可去;二來好歹也是份產業,保不齊來日就用上了呢。」
盧嬌心道,絕對用不上!不過買房置地什麼的也確實是好事,不管是她還是大哥都沒理由攔著。她仔細想了一回,問:「妳如今手頭有多少銀子?」
胭脂道:「也不過今兒的三百八十一兩,再就是之前剩的十幾兩,加起來不過四百兩吧。」這些銀子放到青山鎮堪稱巨富,城內外各色宅院隨她挑選,但這可是沂源府,究竟是個什麼消費水準,她當真沒底。
果然就見盧嬌搖了搖頭,「這哪裏夠?」她喝了口茶潤嗓子,又細細說道:「沂源府乃是全國有名的繁榮地方,如今城中沒有千八百兩甭想拿下來一套宅子。即便是外圍,說不得也得五六百兩,若是中心位置,少說一千兩百兩,還有更高的呢!城外倒是有些便宜的,可是太遠了,三教九流什麼人都有,不合適。」
「竟這樣貴?」胭脂大吃一驚。她先前只知道沂源府的房子必然貴,可究竟有多貴,心裏只是茫然。如今手頭忽然有了這麼多銀子,就琢磨著即便不大夠,估計也差不到哪裏去,誰知竟然要足足一千多兩,登時就沮喪起來。
「貴也就罷了,只怕買不到。」盧嬌失笑,「妳覺得是個產業,旁人也不傻,但凡差不多的屋子,除非是家裏有急事,誰也不肯賣,只管租出去,一年下來少則二十兩,多則五六十兩、七八十兩,過不了幾年就回本了,往後便是多賺的,哪裏捨得賣?」
確實如此。聽完這些之後,胭脂心裏越發沒底了。
盧嬌見不得她垂頭喪氣,想了想就說:「依我說,妳也不必急,左右一時半會兒也沒合適的宅子,不如先託人出去打聽,一來妳也攢攢錢,省得到時候一口氣掏空了;二來麼,若是有緣遇到合適的,便是銀子不湊手,我先借給妳就好了。這事急也急不來的,若是妳急著用地,先租一處也是正經,一年只需幾十兩,又不費心又便利。」
胭脂點了點頭,「也只好如此了。」
盧嬌好似有心事,略坐了坐就走了,胭脂送她到門口就被勸了回去。
出了院子的盧嬌直奔趙恒那頭,順道把胭脂想找宅子的事兒說了,趙恒聽後半晌說不出話來。
盧嬌等了半日也沒動靜,忍不住小聲道:「大哥,輕容能幹得很,再這麼下去……」沒準兒你還配不上人家呢!
小姑娘才來沒多久就攢了幾百兩銀子,如今竟已經開始琢磨買房置地……趙恒心裏既驕傲又緊張,也說不清是個什麼滋味。
他沉吟片刻,「房子的事情妳且應下來,叫她不必擔憂。」
以私心論,他自然不願意胭脂出去,但他也知那看似柔弱的女子有著堪比雄鷹的高遠志向,只等時機一到就振翅欲飛,是關不住的。
盧嬌點頭,「也好,大哥你認識的人多,要找房子自然是比我快些的。」頓了下,她又神色複雜的問道:「大哥,你預備什麼時候同輕容講呢?」
趙恒有點尷尬,「過陣子吧。」
盧嬌張了張嘴,很憋屈的說:「可是大哥,我有點編不下去了啊!且不說為了送料子,我編了個子虛烏有的君子之交,要是回頭你再買點兒什麼別的……」幾回下來,恐怕整個大慶朝的富商巨賈都是我的君子之交,我去哪兒找那麼多年紀合適的朋友?早晚有一天得露餡兒!
趙恒的表情越發一言難盡了,他難得窘迫的搓了搓手,十分誠懇的對盧嬌道:「對不住,四妹,是我思慮不周,叫妳為難了。」
「快別!」盧嬌被他驚得一下子跳了起來,兩條手臂甩成風車,「我不過就那麼一說,大哥你這樣實在是折煞小妹了!」
她自從踏入江湖,也算經歷了不少事情,唯獨沒幹過幫人保媒拉縴的活兒,如今臨危受命,難免準備不足。她整理了下思緒,有些恨鐵不成鋼的道:「大哥若總是這般,輕容即便感激也落不到你身上去,同做無用功有什麼分別呢?咱們江湖兒女做什麼都雷厲風行,既然喜歡,說了又何妨?是好是歹也有個底。」
盧嬌倒不是不想幹,實際上她覺得胭脂這姑娘甚好,與自家大哥剛柔互補,不然也不會應承了這事,既然郎有情,若是妾也有意,豈不是一段佳話?然而誰能想到,在外頭威風八面的大當家,偏偏就束手束腳起來了?直叫她看得著急。
趙恒搖了搖頭,「我自有打算。」
眼下江姑娘似乎只把自己當大哥,又是這個情況,若是自己開口,總有種趁火打劫的感覺,實在不美。
見他主意已定,盧嬌也沒法子,又說了幾句就回去了。


聽說胭脂又開始找人做活,好些閒著的小子、丫頭都願意來,胭脂就給他們分了工,一人負責一道工序。一來有效率,二來也能防備那些心懷鬼胎的人,即便他們偷瞧了也不知道關鍵步驟。不過這回又多了個人,便是前陣子她和盧嬌一起救回來的石頭的姊姊,蓮花。
有了乾淨暖和的住所,又吃了藥之後,蓮花娘幾天就大好了,如今已經能拄著拐杖下地略走幾步,臉上也日益紅潤。
因為住在鏢局,石頭不必每日來回奔波,便同姊姊輪流照看老娘。
蓮花閒不住,又聽了消息,就想著在胭脂那裏賺些錢養家,只是她一見面就朝胭脂跪下了,磕著頭求道:「求姑娘買了我吧!」
這幾日他們娘幾個也盤算過了,如今雖然暫時寄居在鏢局,但終究不是長久之計,可他們這樣的人家,即便出去找活兒也是給人當丫頭的命,遇上什麼主家也不知道,還不如賣給這個姊姊,好歹人美心善,不會虐打自己,離家也近。
胭脂倒是欣賞蓮花純孝能幹,卻不大想買她,「妳還小呢,知道什麼叫買賣?若是需要銀子,或是我借給妳,或是妳在我這裏做工都使得,這樣的話萬萬不可隨意說出口。」
一旦簽了賣身契就成了主人家的物件,沒一點兒自由,低人一等,打殺由人,便是官府也無話可說。哪怕自己不會隨意虐待,可假如日後這些賣身為奴的孩子想要成家立業,總是大受侷限的。若非走投無路,胭脂實在不願意看著好端端的一個姑娘走上這條路子。
蓮花卻搖頭,「姑娘,我同我娘商議過了,本就是一條賤命,能有口飯吃就阿彌陀佛,哪裏敢想什麼旁的呢?我是真心實意願意跟著姑娘的,求姑娘收留!」
「這……」胭脂為難了。她的確需要幫手,而且為了保密,也必須同人簽死契,可她原本的計畫是從人牙子手中買人。一來全了自己的打算,二來若那些人是被拐來的,她也好想法子救一救,也算積德行善,只萬萬沒想到自己還在家坐著呢,竟就有人主動上門了。
見她久久不語,蓮花也不忍心叫恩人為難,當下又磕了三個頭,「姑娘不必往心裏去,只當我今兒沒來過,我這就回去了。」
「妳且等等!」胭脂叫住她,「回去之後要出去找活兒嗎?」
蓮花點點頭,不大好意思的笑笑,「上回我娘的藥錢聽說還是大當家墊上的,又有好些好心的嬸子、伯伯、大哥、大姊給了不少東西,哪裏能白要呢?且我娘的病還得繼續調養,這些都要錢,只有石頭一個人如何養家?」
「妳才八歲呢……」胭脂遲疑道。
「不小了。」蓮花認真道:「我力氣大,又肯吃苦,洗衣燒火劈柴都使得。」
她家境那樣不好,且不說讀書識字那般奢侈的事,便是正經姑娘家該懂的女紅都一竅不通,出去找活兒也只找得到那些最髒最苦最累的。
胭脂看著她亮閃閃的眼睛,再看看她麻桿兒一樣的細胳膊細腿兒,忽然就覺得好像在看曾經的自己,不由得軟了心腸。「罷了,妳先跟著我吧,不過我卻不買妳,先雇妳十年,如何?」
於是次日盧嬌過來的時候,就發現胭脂身邊多了條小尾巴。
「蓮花?妳也來幫忙?」
「不是,姑娘仁慈,從昨兒起我就跟著姑娘了!」雖然沒能成功把自己賣了,但蓮花還是很高興,她有點生疏的去替盧嬌倒茶。
盧嬌聞言去看胭脂,發現她一臉無奈,便以眼神詢問是什麼情況。
胭脂苦笑一聲,道:「這孩子實在倔強得很,好不容易攆回家去,誰知一會兒就又跑回來了。」
即便沒簽賣身契,蓮花還是死心眼兒的認定胭脂是自己的主子,夜裏也不肯回去,被胭脂催了幾遍還一本正經的說—— 
「我是姑娘的丫頭了,如何能離開姑娘?萬一夜裏姑娘有什麼事,或是想喝口水,哪裏能沒人使喚呢?我照顧慣了人,保准不煩到您,何況家裏有石頭呢,您也不必擔心。」
盧嬌忍俊不禁,倒也覺得不錯,「依我說,妳也忒忙了些,早起讀書練字,還要做活,晚間間或做針線,又不比我們練武之人身強體健,這才多久?我瞧妳好不容易養出來的下巴都尖了,有個人使喚也好。」
胭脂搖頭,「妳們倒是一路的。」

蓮花能幹得很,為人也仔細,什麼端茶倒水、洗衣疊被灑掃的活全都包了,一刻都不肯停的,以前胭脂忙慣了沒覺得,如今好些瑣碎的事都不必自己操心,才發現自己可以集中精神去做更多的事情……罷了,先這麼著吧。
春草等幾個孩子上回就來幫過忙,也不用特別囑咐,胭脂去看了一回就回來寫東西。
盧嬌瞧了一眼,發現好像又是一張方子,不由得有些心馳神往,「這回又做什麼?」
這個妹子看書既多且雜,腦子又活,三不五時就要弄點新鮮玩意兒出來,她從一開始的驚訝到如今的習以為常,若胭脂停著不動久了,她反而要催呢。
胭脂抬手摸了下臉,有些感慨的說:「許是氣候不同,來這裏之後雖然也用面脂,可總覺得肌膚乾燥粗糙不少,就翻出來以前一個方子,想著做個澡豆試試。」
「妳還算乾燥粗糙?」盧嬌抬手捏了捏她的臉,只覺觸手溫潤細膩,好似一塊嫩豆腐,哪裏有什麼瑕疵?
胭脂笑著推了她一把,「才剛抹了面脂,自然是滑的,可每每洗完臉後便覺緊繃,但凡面脂擦得稍微慢了些就要起皮呢。」
想她在小蓮村的時候只怕洗的衣裳乾不了,何曾有過這般體驗?
「起皮倒是真的,偶爾還火辣辣的疼。」盧嬌深有同感的點點頭,大凡北方人,每至春秋冬三季,因天乾物燥,內裏上火,外頭起皮,都是常有的事,那些千金萬金的小姐公子自然想盡方法去保養,他們這些江湖人卻早就習慣了。
胭脂繼續道:「這是一個古方,我琢磨了下,略改了幾處,也不知成不成。」
這方子十分繁瑣,須得青木香、甘松香、白檀香、麝香、丁香五種香料合起來,再用白附子、白朮等可令肌膚白嫩細膩的藥材,另加上蛋清、豬胰等潤膚。不過豬胰粗糙,如今她手頭也有餘錢,就預備換成更為柔和細膩的鵝脂試一試。
盧嬌當即道:「這有何難?妳這樣聰慧靈敏,必然是成的。」
蓮花也在旁邊傻乎乎的點頭,全然信賴的樣子,「姑娘肯定成的!」
說得胭脂和盧嬌都笑起來。
胭脂笑著吃了半碗茶,又用了一塊蜂蜜棗泥糕、一個芸豆捲,這才正色道:「想給我當好丫頭可不容易,旁的倒罷了,只一樣,打明兒起,妳得跟著我學識字,不然回頭叫妳做點什麼,妳一問三不知可不成。」
蓮花忙跪下磕頭,又賭咒發誓的說:「謝姑娘恩典,蓮花這條命都是姑娘的,便是上刀山下火海都使得!」
胭脂無奈,叫她起來,又想起一件事,「也不知二哥他們走到哪裏了,還順利不順利?」
盧嬌大略算了算,「也有十幾二十天了,少說能走了一半,再過小半個月就該回來了。聽說是護送母子三人,並沒有多少財物,該是順利的吧。」
胭脂按了按胸口,微微蹙眉,「許是虎子頭一回出遠門,我這心裏總有些惴惴不安。」
盧嬌笑笑,並不以為意,「我明白,早先我頭一回跟著大哥他們出門的時候,我哥也是這般,習慣了就好了。」
胭脂「嗯」了聲,「但願如此。」


胭脂在想胭虎的同時,胭虎也在想自家姊姊。
車隊走了半日,押鏢的眾人都有些疲乏,正巧前頭有個茶棚,徐峰就叫車隊停下歇息,順便也打探下周圍情況。
見胭虎的視線停留在那對姊弟身上,徐峰笑著捏了捏他的肩膀,「小子,想姊姊了吧?」
胭虎撓了撓頭,有點不好意思,他們姊弟還是頭一次分開這樣遠。
徐峰道:「還是個孩子呢,也難怪。」
「我不小了!」胭虎聽不得這話,忙挺起胸膛,努力讓自己看上去更強壯高大一些。
「嘴上都沒長毛,還是小崽子!」徐峰哈哈大笑道。
胭虎剛要反駁,就見盧雄眉頭微蹙的走了過來,忙收斂了情緒問好,「五哥。」
盧雄點點頭,又看了那邊母子三人一眼,壓低聲音道:「有些不大對勁。」
「怎麼說?」
盧雄想了下,道:「其實打從那人來託鏢我就隱隱疑惑,若是尋常人家返鄉,又沒什麼貴重財物,哪裏就要鏢局出馬了呢?這樣興師動眾反而惹人疑惑。再則這母子三人雖言行舉止十分低調,但我瞧著起居進退大有講究,不像尋常人家。」
中定鏢局也算頗有名氣,這一趟走下來少說幾百兩銀子,等閒人家哪裏付得起?
此外,那母子三人打從上路開始就安靜得很,非但沒有返鄉之人該有的雀躍和期待,反而時有不安,似乎隱隱擔心著什麼。
徐峰「嗯」了聲,點點頭,「臨走前大當家也有此疑惑,故而一口氣叫我們三人出來,又派了這樣一隊精壯的弟兄,也是有備無患吧。」
胭虎頭一次遇到這樣的事,並不害怕,反而隱隱有些興奮。他舔了舔嘴唇,小聲道:「誰敢招惹咱們,咱們必要叫他們有來無回!」
「好小子,要的就是這個勁兒!」徐峰十分讚許的拍了拍他的肩膀。行走江湖難免要與人衝突,雖說一山還有一山高,可最怕的不是打不過,而是沒正面迎敵之前自己先慫了,一旦氣勢輸了,十分本事也使不出七分,還打個屁?
盧雄年紀雖小,卻是三個人裏頭最沉穩的,略一沉思便道:「不如先飛鴿傳書,與大哥互通一二。」
徐峰點頭稱是,「也好,謹慎些好。瞧著天兒陰沉沉的,估計今夜會有大雪,且在前面鎮上休息一日,等大當家的鴿子飛回來再做打算。」
第二十四章 與郭賽開誠佈公
趙恒剛收到飛鴿傳書,還沒來得及打開看,外頭就有人通報說三當家求見。
郭賽?他來做什麼?趙恒想了下,「請他進來。」
不一會兒,一身黑衣的郭賽就帶著股寒氣進來,他朝趙恒抱了抱拳,「大當家。」
鏢局上下基本都是過命的兄弟,但凡沒有外人在場的時候,眾人都是兄弟相稱,可不知從什麼時候起,郭賽就同大家有了隔閡,只管公事公辦的叫「幾當家」。
趙恒請他坐下,又問他有什麼事。
郭賽也不繞彎子,開門見山道:「聽說大當家要攆胡九娘出去,偌大一個鏢局,難不成就容不下一個弱女子?」
趙恒沒料到他竟是為此事而來,卻也沒隱瞞,「她本就不是鏢局的人,何來攆不攆一說?眾兄弟都在為鏢局拚命,她一個外人在,多有不便。」
郭賽似笑非笑的看了他一眼,「想那江姑娘自然是內人了。」
趙恒聞言擰起眉頭,語氣也變冷了,「三弟慎言!」
「我說什麼大當家心裏有數,何苦惺惺作態?」郭賽冷笑道。
話說到這個分上,趙恒也懶得同他虛與委蛇,「這裏沒有旁人,有什麼話你不妨直說,我問心無愧!」
「好、好、好!」也不知被哪句話戳到,郭賽臉色突然一變,從座位上站起,「你趙恒自然是頂天立地的漢子,天下沒有對不起的人,而我不過是可有可無的、給人拿去填命也活該!」到了最後,那話幾乎是從胸腔裏吼出來的。
他本來是想看見趙恒陡然變色的驚慌,然而等了半晌,卻聽趙恒歎了口氣—— 
「你果然是記恨的。」
「你什麼意思?」郭賽一愣,隱約覺得有什麼事情超出了自己的掌控。
趙恒自顧自倒了一杯茶,「當年你、我還有老徐三人一同押鏢,路遇埋伏,我本欲殿後,是你硬替了我,我是感激的,故而這幾年對你頗多忍讓。」
「忍讓?」郭賽怒極反笑,「你管這叫忍讓?分明是你欠我的!你們既然早就突圍出去,卻偏偏要拖了那麼久才回來救援,難道還要我帶著這條傷腿對你感恩戴德不成?徐峰和那些嘍囉都是你養的狗!明明看我不順眼,還說得那樣好聽,還不是你們拖延才害了我!」
「沒有誰要拖延,也沒有誰想害你!」郭賽的腿傷一直是趙恒心頭的一根刺,每每夜深人靜他時常會自責,想著若是自己當時更謹慎些,若是自己的功夫再好些,也不必連累兄弟落下終身殘疾,故而這幾年郭賽的陰陽怪氣他看在眼裏,卻還是一而再再而三的忍讓。
但他可以忍受這樣那樣的不尊重,卻唯獨不能接受自己的兄弟被人指責!
趙恒猛地站起身來,一把將衣裳扯開,露出胸前那道猙獰的傷疤,兩隻眼睛充血,如同一隻被逼到極致的野獸,「你被陷在原地,我與二哥都心急如焚,可當初咱們輕敵,中了人家埋伏,腹背受敵,我與二哥帶人突圍之後再次遇襲,二哥生生扛了三刀,拚著命都不要叫我回來救你,但凡我有一點想逃,這一刀也不必當胸而過!」
郭賽如遭雷擊,許多細節連同塵封的記憶碎片一起瞬間炸裂,如走馬燈一樣在他腦海中奔騰而過!當年他只覺得自己被拋棄,記恨上了所有人,對外頭的事自然漠不關心,可現在回想起來,好像那趟回來之後,徐峰和趙恒都有好長時間沒露面,盧家兄妹又小,頂不起事兒,鏢局有將近小半年沒接大生意……
原來事實竟是這樣?
不,不不,一定不是的,是他們在騙自己!
他越發悲憤,抬手一掌將桌子劈碎,一張臉漲得通紅,青筋暴起的喊道:「左右如今往事都如過眼雲煙,你們怎麼說都行!」
趙恒已經合攏衣衫重新坐了回去,對著滿地狼藉淡淡道:「本不必說的,信不信由你,我但求無愧於心。」
「那你當時為何不講?」郭賽臉上好像要濺出血來。
「用人不疑!」趙恒微微抬高了聲音道:「既是生死相交的兄弟,又何來懷疑?既然沒有懷疑,又哪裏需要特地說!」
其實當初他發現郭賽反常的時候並沒往這上面想,還是心思細膩的盧雄覺察到了什麼,他一開始還不信,可後來郭賽表現得越來越明顯,也由不得他不信了。然而那個時候事情已經過去了大半年,郭賽又從來沒明確表示過不滿,若是他貿然解釋,反而讓人覺得郭賽心胸狹隘。
他總以為只要自己以誠相待,郭賽總有一天會明白、會想通,可現在看來,終究是自己想得太美好。早知如此何必當初?還不如早在盧雄提醒自己那日,兩人就開誠佈公的談一談,可事到如今,後悔也晚了。
有時候趙恒也會想問題究竟出在哪裏,是自己對兄弟們太過信任,所以也覺得大家都該一般無二的信任自己?還是說其實事情打從一開始就不是自己想像的那樣?又或者,他明知郭賽心裏有疙瘩,卻不主動尋求解決之道,是否也是早在一開始就猜到了結局,所以一直逃避不敢面對?
不過既然如今都敞開來說了,只要誤會解除,想來……
趙恒剛要說話,卻見沉默許久的郭賽猛地往牆上捶了一拳,手上立刻就見了血,他指著趙恒大罵,「好你個義薄雲天的趙大鏢頭,你是男子漢大丈夫,你行得正坐得直,這些年卻瞞得我好苦,如跳梁小丑般任你們取笑!誰知道了不說你有情有義?我只被蒙在鼓裏,卻襯得你越發高風亮節!你好,你好得很!」
郭賽惡狠狠撂了這話,便頭也不回的衝了出去。
趙恒想叫人卻叫不出聲,片刻後,滿身疲憊的坐了回去。
這一天,到底是來了……然而可一可二不可再,自己曾經因為大意犯下過錯,如今絕不能再犯!
趙恒略一沉吟,叫人暗中盯著郭賽,一有消息即刻來報,那人點頭去了。
不多時又進來一個穿著灰色短打的人,「大當家的,託鏢那老頭兒甚是警覺,一路上換了好幾回裝扮,又故意繞路,兄弟們跟了好久才窺得端倪。那人原來是沂源府下宿州知州朱琦亦的管家。兄弟們又暗中打探,發現此次護送的母子三人與那朱琦亦的家眷十分相似,那管家又沒有婆娘,想來錯不了。」
「朱琦亦知道此事嗎?」
「知道,那管家回去之後就被叫去朱琦亦的書房待了許久。」
趙恒聽後沉默良久,手指不斷敲打著椅子扶手,心中瞬間湧過無數個念頭。之前他就覺得此事有蹊蹺,可年底事多,怕有人調虎離山,郭賽又說不定什麼時候發作,只好留下坐鎮。
宿州知州的家眷?宿州在沂源府府城以北,此地盛產鐵礦,經濟頗為繁榮,又因地形複雜,錢財富貴動人心,私下買賣、明暗逐利之事時有發生,又因監管困難,常有官員死於非命,乃是官場眾人爭相逃離的所在,那朱琦亦卻在宿州知州的位置上一待六年,兩袖清風,確確實實是個好官,連去年沂源府來了一位新知府徐龐,轄下大部分知州早就或升或降,陸續離去,然而朱琦亦卻留下了……
來報信的人等了好久,才聽趙恒說了個地址,「你先不要回去了,讓小武替你,你即刻帶一隊精壯的弟兄奔赴此地,任二當家他們調派。沿途有他們留下的記號,你們追著過去便是,暫時不要打出鏢局旗號,不要遲疑,即刻出發!」
朱琦亦一反常態的將自己的家眷送走,必然不是什麼好事,得以防萬一。
那人領命而去,趙恒又立即回了飛鴿傳書,細想了一回,決定親自去會會朱琦亦。
既然已經接了這趟鏢,那麼只要對方不是大奸大惡之輩,他就必須保下來!
不過出門之前,他還想去見個人。


趙恒過去的時候,胭脂正對著一桌子布料犯愁。料子都是好料子,不過也恰恰因為是好料子,她反而不敢下手了。
她的女紅本就不是多出色,迄今為止也只動過棉布,棉布結實,便是縫的不好,拆了重縫也就是了,可這樣細密柔軟的綢緞,一旦拆了就是個大窟窿,整塊料子就算廢了。
「大哥怎麼在外頭站著?」也不知過了多久,胭脂眼角的餘光才注意到趙恒的存在,忙請他進來,「可是找四姊?還是虎子那頭有什麼事?」
「無事。」趙恒笑了笑,自己撿了靠門的凳子坐下,「我要出門見個人,約莫三五天不得回來,近來忙得很,也有些日子沒見了,走之前想先瞧瞧妳。妳這幾日可好?」
胭脂說:「挺好的,四姊十分照顧我,倒是大哥瞧著瘦了些,可見是累狠了。如今又要出門,千萬注意身子。」
趙恒一一應了,蓮花上來倒茶,趙恒順便問了她家裏人的情況,蓮花規規矩矩的答了,很是感激。稍後蓮花退下去,趙恒瞥見桌上的布料,眉頭稍稍挑高了一點。
胭脂順著他的視線看了,有些不好意思,順手疊了起來,「這是前兒四姊的一位摯友給她的,她又送了我許多,我正束手無策呢。」
摯友……趙恒有些心虛的喝了口茶,又不動聲色的問道:「怎麼,不喜歡?」
「都是好東西,哪裏會不喜歡?」胭脂笑道:「只是我手藝不佳,怕糟蹋了好東西。」
「我卻覺得妳手藝很不錯,何須妄自菲薄?」
趙恒忽然接了句,胭脂這才注意到他身上穿的竟然是自己之前做的外袍。以前沒見識也就罷了,最近她逛了好些店鋪,又在香粉宅那裏接觸了許多貴婦人,著實看見不少精緻得不像話的針線活兒,如今再回頭看自己的手藝……怎麼這樣慘不忍睹?
「也就是大哥不嫌棄罷了,」胭脂突然有點不好意思,「這樣粗糙的針線……」
因為是妳做的啊……趙恒在心裏默默接了一句,又覺得可能屋裏的火燒得旺了些,便又喝了口茶。
「若是不耐煩做這些,叫四妹陪妳找個裁縫也就是了,妳是做大事的人,何苦為了些許小事徒增煩惱?」
胭脂給他說得笑了,如同外頭怒放的梅花,美豔中透著幾分清麗,「大哥莫要取笑我,不過小打小鬧罷了,不是什麼大事,倒叫我怪不好意思的。大哥好不容易來一趟,我卻總說這些雞毛蒜皮的話。」
「無妨,我倒覺得怪有趣的。」趙恒微微笑了下,眼神十分柔和。
他雖然這麼說,胭脂卻不願意再拿這些瑣事煩他,絞盡腦汁的問了許多鏢局過往的事蹟。
她是真想知道,而趙恒也願意說,兩人你一句我一句,等夥計過來報說馬匹行囊準備好了的時候,兩人都還有些意猶未盡。
「大哥快走吧,天色不早了,別錯過宿頭。」胭脂主動起身相送。
趙恒點點頭,走到門口的時候腳步卻慢慢停了下來。
「大哥?」胭脂有些疑惑的問道。
趙恒轉過身來,忽然抬手摸了摸她柔軟烏黑的頭髮,「外頭冷,別送了,我不在的這幾日妳自己小心,有事找四妹或是老唐都好。行了,我走了!」
說完,他就大步流星的走入越發冷冽的寒風中去。
也不知過了多久,胭脂才驟然回神,她抬手摸摸臉,哎呀,有點燙。
「姑娘可是捨不得大當家走?」蓮花笑嘻嘻地從後頭過來,忽然來了句。
胭脂一驚,白嫩的臉瞬間染上一層淡淡的紅暈,「小孩子家家的,胡說什麼!」
「我哪裏有胡說?」
「我同大哥只是兄妹之誼!」
「哪裏有這樣的兄妹,你們都不是一個姓兒!」蓮花不服氣的說:「妳跟大當家—— 」
「快住嘴吧!」胭脂覺得自己臉上簡直要燒起來了,二話不說捂住蓮花的嘴,把這小丫頭連拖帶拽的弄進屋去。
只是當局者迷旁觀者清,這番話,到底是在胭脂心裏起了漣漪。


等趙恒走後,胭脂就開始做潔面的澡豆,可一來這是她迄今為止接觸過最繁複的方子,又因年代久遠,好幾樣原料的分量都遺失了,得她自己慢慢摸索;二來心裏終究存了事兒,接連兩三回試驗都不盡人意,原料廢了好些,效果都不大好。
澡豆最開始都是一團團軟趴趴的膏子,得等稍稍放涼了之後趕著搓成圓潤可愛的球體,每個都是約莫一次的分量,用的時候可置於掌心潤濕,亦可直接放入水中化開用水清洗。
胭脂搓了幾顆,聞起來味道倒是不錯,可惜試了兩回難免沮喪。不成,距離自己想像的差遠了,還不如外頭藥鋪裏賣的呢!若自己又賣得太貴,哪裏會有人肯買?
蓮花幫不上忙,就拿著澡豆傻傻的問:「姑娘,我倒覺得甚好,難道還不成嗎?」
她剛用這澡豆搓手試了試,洗得十分乾淨,又香香的,為何姑娘還嫌不好呢?
「這哪裏算好?」胭脂歎了口氣,在心裏飛快的算了下本錢,登時疼得快要嘔出血來。
光是過去一個時辰她做廢了的這些,少說也有六七兩銀子,若是換成油胭脂,怕能換回二十兩銀子純利來!一出一進,何苦來哉!
罷了罷了,不敢算不敢算,心口疼。
被花費的銀子刺激到,胭脂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臉,一邊收拾殘局,一邊指著這三批澡豆說:「妳看頭一個,便是鵝脂放多了,滋潤倒是滋潤,可是洗完之後油膩膩的,哪裏能成?第二個鵝脂少了些,膏子就那樣乾,只怕放不了幾天就滿是裂痕,香料又太重,也是不美;第三回的效果太乾了些,洗完手好似皮也掉了一層,一來二去的,莫說滋潤肌膚,怕都得褪皮了呢!」
蓮花似懂非懂的點點頭,又十分惋惜的問道:「那這些就這樣廢了?多麼可惜!」
胭脂有些頭痛的想了會兒,「罷了,妳撿著瞧瞧,油脂大的留著抹桌擦椅,再者回頭清洗皮襖的時候也可用一用,只是要多漂洗兩遍。至於這些太乾的便拿來洗衣裳吧,倒是省了熏香。」
左右賣不出好價錢,沒得生生拉低了寒香沁的名聲,不如咬牙自己用了。
好貴的熏香!蓮花吐了吐舌頭,忙去找了幾個小匣子來,仔仔細細分門別類的裝好了。
「憋在屋裏做什麼呢?哎呀,這樣香!」
一天不見的盧嬌推門而入,剛一進來就猛地打了幾個噴嚏。
「四當家且先坐,我去倒茶。」蓮花一邊歸置盒子,一邊笑道。
「蓮花越發能幹了。」盧嬌誇了兩句,又打了個噴嚏,這才淚眼汪汪的問胭脂,「這就是上回妳說的那什麼澡豆子?」
胭脂正沒頭緒,見她來了,索性先撂開手,走過去同她說話,「我正摸索呢,忙活一天了也沒個結果,許是我太著急了。」
「方子哪裏是那樣好琢磨的,」盧嬌倒覺得沒什麼,「依我說,妳也別逼得自己太緊了,之前做的脂粉不都很好嗎?妳才這個年紀,做到這一步已經令許多同行前輩都自慚形穢,若是再一擊的中,豈不是叫他們都跑去城門上吊了?」
「哪裏就這樣了!」胭脂笑得不行,心情確實好了很多。
也是,哪裏能一蹴而就呢?之前自己也的確太順利了些,幾乎沒遇到一點兒阻礙,難免養得心大了,如今正好冷靜冷靜,左右那些油胭脂、手脂之類的賣得很好,再多賣幾回,沒準兒就真的能在這沂源府安個家呢!
比起曾經為了二三兩銀子沒日沒夜熬著的日子,如今這點波折又算什麼呢?
「對了!」想明白之後,胭脂也就不著急了,安安穩穩的坐下吃茶,又打發蓮花去外頭買了一包紅豆糕、一碟鹹香牛舌餅,「大哥出門去了,這事妳知道嗎?」
「知道。」盧嬌點點頭,掐了個牛舌餅吃,「臨走前特意囑咐我多多看顧妳,還叫我帶妳去做衣裳呢!」
胭脂的臉莫名其妙的就有點紅,「如今妳也學著他們那樣胡說了。大哥日理萬機的,如何管得著許多小事?」
「這妳可真冤枉我了,也冤枉了大哥!」盧嬌三兩口將牛舌餅塞到嘴裏,又胡亂抹了抹嘴角的點心渣子,指天發誓說:「不然我這會兒過來做什麼?」
當然,趙恒臨走時囑咐的事不止這一件,不過其他的暫時不必說就是了。
胭脂自知說不過她,也就住了嘴,只是這衣裳也確實該做起來了。先前她只知沂源府冬季酷寒,卻沒想到這樣冷!本以為來時的十一月就夠冷了,哪知臘月竟又冷了一層,聽說一直到來年二月都是這個樣子,還有得熬呢,如今她日常的衣裳就兩套棉衣,哪裏熬得過去?
「也好,咱們就去做衣裳,虎子衣裳也不多,又正長身子……」胭脂想了想,又指著蓮花笑道:「這丫頭也該添兩件了。」
蓮花沒想到竟然還有自己的,頓時又驚又喜又惶恐,連連擺手,「我有得穿,哪裏就要姑娘破費了?」來這裏之後,自己不僅吃得飽住得暖,每月還有三百錢可拿,還有什麼不滿足的,哪裏還能要衣裳?
「這個妳說了不算,只管聽我的就是。」胭脂笑道。
她也是個爽利性子,如今既然決定了也不拖拉,就將之前盧嬌給的白狐皮和五塊綢緞都細細包好,和盧嬌拿了錢袋出門去了。
第二十五章 大當家從天而降
誰知兩人剛走到外頭,迎面就跑來一個小夥計,看見盧嬌的眼神如同見了救星,「四當家!」
「什麼事?慌慌張張成什麼體統!」盧嬌斥道。
「四當家!」天氣這樣冷,可那人竟滿頭大汗,也顧不上旁的,猶如熱鍋上的螞蟻般道:「您快去外院瞧瞧吧,今兒那胡九娘要搬出去,三當家的不許,拉拉扯扯,又是什麼娶不娶、嫁不嫁的話,哎哎哎,當真是羞死人了,還有孩子呢!我們瞧著鬧得不像話,本想上去勸阻,可三當家竟翻臉不認人,打倒了幾個兄弟!」
郭賽武藝十分出眾,幾年前就是江湖上成名的好手,如今能打贏他的大當家、二當家,乃至與他旗鼓相當的五當家都不在,剩下的人哪裏是對手?
「混帳!」盧嬌罵道:「老唐呢?」
老唐今年四十來歲,原本也是個經驗豐富的鏢師,只是後來傷了肺,走不得遠鏢,可又捨不得江湖,故而留在鏢局裏養馬當護院。他功夫好得很,為人也機警,有什麼事很能鎮得住場子,留在家裏也叫人安心。
「老唐去了,原本也是勸,可沒想到三當家竟真的動手,老唐冷不防給他打了一掌,又犯了咳嗽,眼見著要抵擋不住了。」
「取我的槍來!」盧嬌粉面含煞的道,又轉頭對胭脂說:「妹子,我這就去清理門戶,我叫個人陪妳去做衣裳。」
「出了這樣的事,我哪裏還有什麼心思做衣裳?」胭脂急道:「素日妳只說我是一家人,如何到了這會兒反倒叫我置身事外?」
不多時,那夥計已經扛著盧嬌的銀槍過來,當空一拋,盧嬌抬臂單手接了,又道:「妳去了也無用,沒得傷著了。」
「我實在不放心妳。」胭脂也知自己不懂武藝,過去反倒成了累贅,想了想便說:「我只在後頭瞧著,絕不上前。」這些日子盧嬌對自己可算挖心掏肺的好,眼下鏢局亂起來,不親眼看著風波平息,她哪裏安得了心?
「也罷。」盧嬌略一思索,點點頭,「妳只跟老唐他們一處,我記得妳也略通些醫理,便幫著老李打下手吧。」
老李是個大夫,因遭同行排擠吃了官司流放至此,後來趙恒慧眼識珠,託人將他提前弄了出來,不然似老李那般忠厚老實,也不會上下打點的,只怕刑期未滿就要給人磋磨死了。
三人邊說邊走,眨眼功夫就穿過連廊,奔著吵吵嚷嚷的外院去了。
還沒走到就已聽見打鬥聲、勸架聲,還有老唐壓抑不住的咳嗽聲。
盧嬌越發怒火中燒,嬌喝一聲,挺身加入戰局,剎那間火星四濺,竟是她舉槍擋住了郭賽劈下來的短劍。
眼見著那短劍劍刃上竟還微微泛著鮮紅的血色,盧嬌腦袋裏嗡的一聲,目眥盡裂道:「郭賽你瘋了,竟對兄弟們動兵刃!」雖然她一直跟郭賽不對盤,可從未正式撕破臉,卻沒想到他有朝一日竟真的對自家人兵戈相向!
「兄弟?」郭賽冷笑一聲,又在手上加了一份力,「說得倒好聽,可你們有誰真把我當過兄弟?看我的笑話很過癮,是不是?」
盧嬌並未親身經歷那次押鏢,對事情來龍去脈不清楚,給他說得滿頭霧水,卻也沒有心思繼續追問,只是咬緊了牙關,猛地發力,將短劍逼了開。
「都是過命的兄弟,有什麼事咱們打開天窗說亮話,大當家一不在你就發瘋,算什麼男子漢大丈夫!」
「大當家大當家,又是大當家!你們只願做那廝的狗!」她不說還好,一聽到這個稱呼,郭賽整個人就瘋了似的,兩隻眼睛瞬間通紅。
他左手猛地一揮,還滴著血的短劍筆直指向屋簷下嚇得站不起來的胡九娘,「她也是!」又指著盧嬌和老唐,最後將劍尖虛虛的在所有人臉上畫了個圈子,「妳也是他也是,你們全都是!大當家大當家!是啊,我不過是個三當家,前頭還有兩位義薄雲天的好漢,哪裏會有人記得我?便是我出去了,旁人也不過稱呼一句中定鏢局的三當家!我是郭賽、郭賽!你們他娘的有幾個人真的記得住我的名字!
「我是縱橫雙劍郭賽!什麼生死兄弟,你們所有事都瞞著我!是瞧不起我嗎?只管在人前裝出那副人模狗樣!」
「你混帳!」盧嬌哪裏聽得下去,手腕一抖,槍尖炸開五朵銀花,轉著圈兒的往郭賽身上要害處扎去,她的體力本就不如身為男人的郭賽,久戰不利,唯有速戰速決才有取勝的把握。
「我混帳?」郭賽桀桀怪笑,「我真混帳的時候你們還沒見過呢!」
兵器講究一寸長一寸強,一寸短一寸險,近身格鬥長兵器本就不占優勢,更何況盧嬌年紀又輕,還是個體力天生沒有優勢的女子,十幾招過後竟漸漸落於下風。
郭賽似乎鐵了心要置她於死地,眼見勝負將定,非但沒有收斂,招式反而越發兇殘,好似對面站著的不是曾同生共死的一家人,而是有著殺妻奪子之恨的仇敵!
「四當家……咳咳!」老唐急得狠了,張嘴就是一陣淒厲的咳嗽,臉上紫紅一片,哪裏還能上前助陣?
胭脂也跟著乾著急,又不敢胡亂出聲,只是幫著老李拿藥打下手。
就在這個時候,她腦海中不覺浮現出一個人的身影—— 
大哥啊大哥,你這會兒在哪兒呀!
下一刻,一個人影便伴隨著驚呼從房頂上一躍而下!
「大當家!」
「是大當家回來了!」
「四妹退下!」
胭脂好像忘了呼吸,只是呆呆的看著那個早該走遠了的人,看著他眨眼就繳了方才還大殺四方的郭賽的一雙長短劍。
「跪下!」
盛怒之下的趙恒如一頭被徹底激怒了的雄獅,一聲怒吼震得郭賽兩耳嗡嗡作響,眼前也陣陣發黑,不過他是個要強的人,不肯輕易認輸,當下將自己的舌頭咬得鮮血淋漓,忍著劇烈疼痛接連打了三個滾拉開距離,就近抓了幾個看熱鬧的小孩,擲暗器一樣往趙恒砸去。
「叫老子跪?等給你上墳吧!」
因為擔心傷到孩子,趙恒只得眼睜睜看著他一路衝出鏢局,徹底消失在視線內。
「傳我號令,三當家郭賽自今日起從中定鏢局除名!視為叛逆,懸賞花紅千兩捉拿,務必叫他在江湖上沒有藏身之所!」
他什麼都能忍讓,唯獨不能接受有人傷害自家兄弟!
面對三當家郭賽的叛變,鏢局上下一片譁然,好在趙恒多年來威望甚重,當場開口安撫,眾人這才漸漸平息下來,只私底下難免會嘀咕幾句。
在大家看來,幾位當家都是一起風裏雨裏闖過的,命也為彼此豁出去幾回,如今鏢局蒸蒸日上,情分應該越發深厚了才是,怎麼反而翻臉了呢?
盧嬌兀自憤憤不平的想追擊,卻被趙恒攔了,「莫要衝動,單打獨鬥妳不是他的對手,年底事多,妳且不要離開。」
雖然意難平,可盧嬌也知道他說的是實話,只好悶悶的應了。
趙恒又看向胭脂,眉目不自覺柔和了些,「沒嚇到吧?」
「還好。」胭脂道:「比這更嚇人的也不是沒見過,哪裏就那樣嬌弱了?對了,大哥,你不是出門去了?」
方才趙恒的出現真可謂天降神兵,胭脂完全能夠感覺到在場眾人的情緒隨著他的到來瞬間變得平穩,這無疑是對一個人全身心信任的體現,靠的就是平時一點一滴的積累。
「原本是這麼想的,不過終究不放心。」見她神色如常,趙恒才放下心來,又對盧嬌吩咐,「我也會向知府徐大人報備,加強各處防衛和稽查,以免他狗急跳牆。雖然郭賽一時半會兒不會出現,老唐也沒有大礙,但仍要叫鏢局上下都警戒起來,等我回來。」
「大哥真要走?」胭脂問道。
「嗯。」趙恒點點頭,「已比計畫中晚了小半日,這幾日妳不要單獨出門,當心些總沒錯。」
三人又相互囑咐半晌,胭脂和盧嬌親自送趙恒出來,結果卻在大門口碰上眼眶紅腫的胡九娘。
她素來是講究穿戴容貌的,多年樂妓生涯中的點點滴滴已經深深刻入骨髓,成了習慣,不管去哪兒都要收拾得漂漂亮亮,可現下她驚懼交加,雙眼周圍的脂粉已有些花了。不過也恰恰因為這點罕見的狼狽,立在寒風中輕輕顫抖的胡九娘身上更多了幾分我見猶憐。
「大當家……」她怯怯的叫了一聲,眼睛裏滿滿的又有了淚,如同風雨過後僥倖殘存下來、還掛著水滴的花瓣。
盧嬌現在一看見她便心煩氣躁,握槍的手有些蠢蠢欲動。
胭脂連忙拉住她,搖了搖頭。
趙恒有些意外,好像這會兒才後知後覺的想起來還有這麼個人,「沒傷著吧?還有什麼事?」
沒聽到想像中的挽留,甚至連最起碼的問候也是敷衍的,胡九娘臉上明顯流露出一絲失落,可這對趙恒顯然沒有任何作用。她勉強擠出一點笑意,福了福身,頭上的步搖與耳畔珍珠搖晃碰撞,發出細微的脆響。
「都弄妥了,這些日子多虧大當家的照拂,特來告辭。方才的事,我、我實在是對不住得很……」她說不下去了,若非自己,郭賽也未必會鬧得那樣兇。
胡九娘突然覺得很累,說不出來的累,這種累甚至遠勝過當初在樂坊被人當粉頭戲子戲耍的時候。她也是個女人,也想有個知冷知熱的人來疼她,想親手給他做頓飯、縫件衣裳。奈何落花有意流水無情,如今看來,情之一事,當真勉強不來,就好像不管自己再如何努力,似乎永遠都入不得這位大當家的眼,而不管那位三當家對她說得再如何天花亂墜,她對他也避之唯恐不及一樣。
這些話趙恒不好應,場面忽然安靜下來,安靜得有些尷尬。
胭脂看看盧嬌,再看看趙恒,又瞧瞧在風雪中被吹得好像隨時會折斷的胡九娘,心中油然升起一股感同身受的淒涼和同情。
胡九娘長長的吐出一口氣,最後瞧了趙恒一眼,輕聲道:「那,我走啦……」
鬼使神差的,胭脂脫口而出,「我……我送送妳吧!」
其實她自己尚且算是客居,說這話實在是名不正言不順,但這樣的天、這樣偌大的鏢局,竟沒有一個人來送行,光看著胡九娘單薄的背影,胭脂就難受得很了。
女子生而不易,便是淪落風塵也不是她自己願意,只怪世間無情,親人可惡……
胭脂這話一出,在場幾個人都愣了一愣,胡九娘頭一次瞪大了眼睛,裏頭滿滿的難以置信。
盧嬌一把拉住她,十分不贊同,「妳做什麼呢!」
「世人對女子總是太過苛刻,可細細想來,她又何錯之有?我去送她也不光為她,還是全了我自己。」胭脂歎道:「不是說就在附近嗎?青天白日的,又有許多巡街衙役,沒事的。」
曾幾何時,她也曾這般孤單、這樣無助,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她已今非昔比,不過舉手之勞,何苦看著旁人苦苦掙扎而吝於付出一點關懷?
盧嬌頓時說不出話來,飛快的瞥了趙恒一眼,見他微微點頭,也有些洩氣。
心中搖擺片刻,盧嬌一跺腳,「罷罷罷,去吧,正巧我也要出去,遠遠的跟著就是了。回頭妳送完她,咱們便趕緊去做衣裳。」
郭賽的功夫固然可怕,但如今他兵刃已失,便如同失了利爪的猛虎,威力已然大打折扣,即便再次狹路相逢,誰勝誰負猶未可知。再說,他剛被大當家滅了威風,一時半刻的恐怕也不敢回來。
趙恒要去知府衙門打招呼,在大門口便與她們分別,臨走前又細細的叮囑了一回,胡九娘沒有像以前那樣目不轉睛的盯著他看,視線卻在胭脂和他之間不斷流轉。
盧嬌與胡九娘處不來,也懶得虛與委蛇,只在後頭不遠不近的跟著。
胡九娘和胭脂一前一後,兩人卻也沒有太多話好說。
年底了,路上行人明顯增多,臉上洋溢著鮮活氣兒,與路邊乾枯的樹木形成鮮明對比。
西北風呼呼的颳著,刺在臉上有些痛。
胡九娘的東西不少,零零散散裝了將近十個箱籠,滿滿當當塞了一整輛馬車,她自己也沒坐車,就這麼走著。走到交叉路口的時候,從南邊來了一隊車馬,她們一行人便停下,讓對方先過。
似乎是打南邊來的人,裏頭還有幾個孩童,正從一輛馬車的窗子裏爭先恐後的擠出腦袋來看。
經過胭脂身邊時,幾個小孩子齊齊愣住,片刻之後又都齊聲大叫起來—— 
「仙子姊姊!」
胭脂臉上不自覺泛起笑,衝他們擺了擺手,於是幾個孩子叫得更歡了。
胡九娘近乎貪婪地看著從小孩子們身後探出來半個身子的女人,她正努力將幾件披風往孩子身上披,又疼又愛的撫摸他們的腦袋。
那女人其實已經不年輕,皮膚又糙又黃,五官也不大好看,但胡九娘卻覺得她美得驚人。她又瞧了瞧胭脂,忽然問道:「妳很喜歡大當家嗎?」
「啊?」胭脂還沉浸在孩童天真的笑顏內,一時沒回過神來,就聽胡九娘又幽幽的來了句—— 
「我看得出來,他很喜歡妳。」
這回胭脂聽明白了,一張臉騰地燒起來,本能否認道:「哪裏的事兒,妳莫要亂講!」
胡九娘輕笑一聲,眼中彷彿含著無限愁苦,好像十分羨慕她。
胭脂張了張嘴,原本打算繼續否認的話就說不出來了。
天上忽然灑下來好些細細密密的雪,打在臉上濕濕涼涼的,天地間迅速變得模糊。
胡九娘伸出一段雪藕似的手臂,感覺不到冷似的用手心接了幾點雪粒,唏噓道:「我這一輩子,就好像這雪、那雨,萬般飄零,總是身不由己……」
她想要的,旁人給不了;而旁人給的,卻偏偏不是她想要的。
胭脂聽得心裏發苦,咬了咬唇,輕聲安慰道:「妳不要多想,世人總是愛看熱鬧的,自己把日子過好了才是正經。」
胡九娘又用那種很複雜的眼神盯著她看了許久,忽然粲然一笑,「妳果然很美。」
胭脂微怔,有些不明白她為什麼突然說這個,不過還是本能的回了句,「妳也很美啊!」
胡九娘愣了下,然後就捂著嘴咯咯笑起來,笑得腰都彎了。
不遠處的盧嬌雖然聽不清她們到底在說什麼,眼前這幕也著實有些詭異,可怎麼看怎麼不像要撕破臉的樣子,難免有些困惑。
那兩個人,到底在做什麼?
等胡九娘終於笑完了,這才不緊不慢的擦了擦眼角的淚,又抬手從鬢邊拔了一對碧玉雕的蘭花簪子塞到胭脂手裏。
胭脂剛要推拒,胡九娘就帶著點追憶的說:「便是我身上,也有乾淨的東西。」
這麼輕描淡寫的一句話,卻好似飽含了無數血淚,沉甸甸的叫人喘不過氣。
胭脂本想說自己不是這個意思,卻聽胡九娘又道:「這對簪子是我當初初入樂坊、賣藝不賣身的時候攢了一年多才買的,彈壞了好幾副撥片呢。自己選的料子,自己畫的圖樣,我很喜歡,總奢望什麼時候戴給喜歡的人瞧瞧,聽他好好誇誇我,可如今看來,到底是不能夠了……是我愚昧,蘭花清雅,本就不是我能搆得著的,現在看著,果然更配妳一些,就當是妳送我一程的謝禮吧,若是不要,只管摔碎在地上就是了。」
胭脂略一遲疑,就大大方方的收了,「多謝,不過如今我手頭並沒什麼好回禮的,來日若見了好的,也給妳留著。」
胡九娘笑笑,「好,我等著。」
一行人拐過彎,胡九娘便指著前頭一棟小小的宅子,又瞧了眼胭脂手上提的包袱道:「便是那裏了,我知道妳們有事要忙,快去吧。」
胭脂也不勉強,點點頭,「也好,妳自己小心。」
胡九娘朝旁邊抬了抬下巴,「好不容易挑的地方,靠著銀號,又是正對大街,往來巡視的衙役、士兵怕不比知府大人家裏的還多,有幾個敢惹事呢?我也請了幾個護院和丫頭婆子,便是打不過,難不成還喊不過嗎?」
最後那話,說得已經十分俏皮。
兩人就此道別,胡九娘也對著遠處的盧嬌遙遙行了一禮。
第二十六章 悄悄替他做衣裳
等她進去了,盧嬌才從後面走上前,滿腹疑惑的問胭脂,「剛才妳們說了什麼?」
胭脂歪頭,「說了好些話,妳問哪句?」
盧嬌挑眉抱胸,「喲,這才一會的功夫,難不成竟就把妳收服了?果然是個妖精。」眼角瞥見她手裏拿的簪子,又嘖嘖幾聲,「可真夠下血本的,這樣的玉料如今也難尋了,放到外頭少說也得三五百兩銀子呢。」
「竟這樣貴!」胭脂雖猜到可能價值不菲,卻未曾料到竟然要這麼多的銀子,登時吃了一驚,只怕自己全部身家加起來還不夠換這一對簪子!
「罷了,」見她這樣一驚一乍,盧嬌反而笑起來,「再貴也是對簪子,她本人不在意,妳又何苦耿耿於懷?以後挑點東西回送就是了。」
胭脂想了想也是,便小心翼翼的將簪子包好後塞到袖子裏收好,完了之後才好像發現了什麼稀罕事兒似的斜著眼睛瞧盧嬌,「四姊妳平日對胡九娘橫挑鼻子豎挑眼的,怎的今兒反而沒多少酸話?」
「偏妳這小人精來挑我!」盧嬌恨恨的往她滑嫩的頰上掐了一把,一邊往裁縫店走一邊百感交集道:「先前我不過是氣她將鏢局攪和得一塌糊塗,可妳的話卻提醒了我,如今想來,她身似浮萍,自然想找個歸宿。不過是看上一個人,做了天下大多數姑娘都不敢做的事,說了大多數姑娘都不敢說的真心話罷了,何罪之有?」
胭脂點頭,若有所思,不知怎的又忽然想起來剛才胡九娘說的那些莫名其妙的話—— 
「妳喜歡大當家嗎?」
「我看得出,他很喜歡妳。」
哎呀,真是的,說的都是些什麼鬼話!
盧嬌只見她略一走神,然後一張小臉兒刷的紅透了,不由得十分好奇,「想什麼呢?」
「哪裏有想什麼!」胭脂猛地抬高了聲音,不過馬上就覺得自己這樣很是此地無銀三百兩,忙收斂心神,使勁往臉上搧風,「四姊,天色不早了,咱們不要再磨磨蹭蹭的,趕緊去量好了尺寸選了樣子是正經。走吧走吧四姊!」
兩人嘻嘻哈哈到了裁縫店,裏頭一個老頭兒正與人量衣裳,瞧見盧嬌還抽空問了個好。
「這不是四當家嗎?可有些日子沒往小老兒這裏來了,今兒是什麼風把您吹來了?快進裏間坐,小狗子,上茶!」
盧嬌笑道:「張老伯最近越發硬朗了,年底事忙,哪裏有空,今兒不就來了嗎。」
話音剛落,一個十八九歲的年輕人就麻利的端了個茶壺上來,倒了茶後本能地抬頭,正好對上一張帶笑的芙蓉面,臉嗖的就紅了。
盧嬌暗笑,又推了推胭脂,小聲打趣說:「瞧見了嗎,同妳方才一模一樣。」
羞得胭脂又要捶她。
張裁縫忙得很,又過了約莫一刻鐘才得閒,顧不上休息就往這邊來了,「四當家今兒要做什麼衣裳?」
「並不是我,」盧嬌笑著指了指胭脂,「我妹子,她才剛從南邊過來,那裏的衣裳如何保暖?可巧又得了新料子,少不得勞煩您老了。」
張裁縫點頭,「正是這話,南邊春夏秋的衣裳倒罷了,冬日的斷斷是扛不住的。」說著,又瞇著微微有些昏花的老眼瞧了胭脂一眼,笑著讚道:「姑娘好相貌,不知該如何稱呼?」
「我姓江,」胭脂道:「您老過獎了。」
「沒沒沒。」張裁縫擺擺手,叫人去取今年時興的衣裳樣式冊子來,又一本正經的道:「我活了五十多年啦,男男女女見過多少,誥命夫人也有呢!姑娘的容貌,算是這個!」說著,他就比了個大拇指。
這樣誇自己的好話,胭脂倒不好接口,便將帶來的料子給他看。
張裁縫細細看了一回,連連點頭,「確實是好料子,便是咱們沂源府也只有一家布莊有,幸虧妳們找我,若是找了旁人,沒得糟蹋了這麼好的料子。」
沒想到這個看上去老老實實的老頭兒,說起話來倒是自信得很。
似乎看出胭脂的驚訝,盧嬌解釋道:「張老伯祖上便是做這行的,他老人家從站不穩的時候就在布堆裏打滾,手藝是頂頂好的。」
胭脂恍然大悟,「倒是我孤陋寡聞了。」
「妳才來,哪裏知道這些事。」張裁縫笑呵呵的道,又指著裏頭的白狐皮,「這塊皮子好得很,我有幾年沒見過了。」
胭脂就說:「這是四姊去關外的時候買的,只是便宜了我,不巧我又沒弄過皮子,便一併帶來了。」
「原來如此,這兩塊做短襖有些浪費,長襖和斗篷都不大夠,倒是長褙子好。女孩兒家家的腰最容易受涼,正好擋風。」張裁縫略一沉吟,「我實話實說,這皮子我弄過的也不大多,不過我倒是知道有人長於此道,姑娘若是信得過,我便將皮子交於他,保准弄得妥妥當當。」
見盧嬌點頭,胭脂自然也沒二話。
張裁縫這才重新翻看起布料,又叫胭脂自己從冊子上挑樣式。
胭脂才看了幾頁就覺得眼花撩亂,「瞧著哪個都好,簡直選不出來了。」
「那就聽我的!」張裁縫乾脆道,瞇著眼睛點了點其中一頁,「妳那鵝黃緞子顏色極正,胡亂做了旁的可惜,便做一件半長襖,下面配一條銀灰色馬面裙,十分端莊嫻雅。這雨過天青的顏色清雋,便做一件斜襟長襖吧,妳們小姑娘家家的,略束一束腰身也好看。」
又翻到下面,張裁縫略一沉吟道:「這兩塊提花織錦的就做琵琶袖長短襖子配棉裙,一應盤釦也是琵琶釦吧,有了花紋,其他的便可簡單些,裏頭用方才頭一件剩下的鵝黃緞子做一件小襖,只露出領子,必然十二分的好看。」
張裁縫不愧是在這行浸淫了幾十年的,才多大會兒功夫就給安排得有條有理,一點不輸給擅長打扮的姑娘。胭脂和盧嬌聽得連連點頭,找不出一點需要修改之處。
除此之外還剩下不少大塊邊角料,張裁縫粗粗一算,就說給拼一套家常襖裙,若再有剩的就連同衣裳一起還來,或是自己裁手帕,或是縫荷包都好,畢竟是難得一見的好料子。
盧嬌也是個愛俏的,眼見著自家妹子做了衣裳,也有些心癢難耐,就從張裁縫的店裏現挑了兩塊料子,也叫他裁剪衣裳。
盧嬌正在那頭選樣子,胭脂卻忽然動了心思,又悄悄去到張裁縫身邊,壓低了聲音問:「老伯,您這裏男人衣裳可做得?」
張裁縫瞧了她一眼,笑咪咪的,「男人女人都是人,既然女人衣裳做得,男人衣裳如何就做不得?小丫頭,且把妳那情郎的尺寸寫下來吧。」
幾句話說得胭脂滿臉通紅,一邊找紙筆一邊很是心虛的反駁道:「您可別瞎猜。」
張裁縫捋著鬍子看她,笑得一臉了然,「小老兒活了許多年,什麼沒見過?這是好事,姑娘家到底面皮薄,罷了,我不說了。」
胭脂臉紅紅的寫了兩個尺寸,想了想才道:「一併算帳,都用好料子,針腳務必做得密密實實的……罷了,一套家常,一套外穿的吧,統共四套。」
張裁縫看過後又細細問了幾個問題,這才點點頭,小心的將紙吹乾後收好,又麻利的報了全部的價格。
胭脂正要掏銀子,卻見張裁縫老頑童似的眨了眨眼睛,「小丫頭,哪個是給情郎的?小老兒給妳做的好些!」
胭脂拿銀子的手一抖,臉上漲得簡直發疼了。


趙恒星夜兼程,次日一早就到了宿州,然後直奔知州衙門。
門子先前還不進去通報,是趙恒遞了一封拜帖,那門子才不大樂意的通報去了。
「誰?」朱琦亦寫字的手猛地停住。
來人將拜帖遞上去,朱琦亦翻開一看,表情就不大好了。
「老爺,那人還在外頭候著,可要小的將他打發了?」
「慢著,」朱琦亦歎了口氣,「請他進來吧。」該來的躲不了。
見到人,朱琦亦不倫不類的抱了抱拳,行了個江湖人的禮,「趙大當家,我雖身在官場,也曾有幸聽聞你的大名,知道你是個義薄雲天的好漢。」
趙恒直接打斷他的話,「朱大人謬讚,我只有一點不大明白,為何要委屈尊夫人同令公子、令嬡這般祕密行事?」
這些人瞞得倒好,老管家安排得也十分細緻,便是他們的人一開始也差點被糊弄了。若換了旁人,只怕就這麼被騙過去了。
朱琦亦一滯,苦笑道:「我只怕若是照實說了,恐怕這鏢沒人敢接。」
他死了不要緊,可妻子同自己吃了這麼多年的苦,兩個孩子尚且年幼,無論如何也得替他們留條活路,只是沒想到這麼快就露餡兒了。
趙恒沉默片刻,「願聞其詳。」
誰也不知道兩人在書房的這幾個時辰說了什麼,之後趙恒連夜走了,次日清晨風塵僕僕回到鏢局的時候,眾人看他的眼神好似見到鬼。
「大當家的,你不是說你出門了嗎?」因連日事多,老唐索性一睜眼就去門口守著,看見趙恒回來的時候還以為自己看錯了。
「嗯,已經回來了。」趙恒點點頭,順手將韁繩丟給夥計,跟老唐邊走邊說:「這幾日家裏沒什麼事兒吧?」
「滿打滿算你才離開了四天,能有什麼事兒?」老唐笑道:「倒是大當家你眼裏全是血絲,這幾日沒睡吧?快回去歇息。」
趙恒回來的消息像長翅膀一樣,瞬間傳遍鏢局內外,眾人都覺得主心骨重新回來了。
胭脂直覺這次趙恒出門跟胭虎他們押的這趟鏢有著莫大的關聯,有心去問,卻又擔心不是時候,再者也沒個正經由頭。
恰巧傍晚裁縫鋪遣夥計送了個包袱來,還有張裁縫的原話—— 
「送人的東西等不得,我叫人連夜趕出來了,妳的衣裙要繁瑣些,還得再等幾日。」
這老伯也真是的!
胭脂臉上又有些熱辣辣的,佯做鎮定的道了謝,又抓了幾十個錢給跑腿的小夥計。
這夥計還是那日她和盧嬌在裁縫店見過的那位小狗子,聽說是給她送衣裳,本就十分願意,如今又意外得了賞錢,當真是歡喜壞了。
「江姑娘,我們掌櫃的說了,您的衣裳他要細細的做,不過因不要繡工,不出半個月也就得了。您只管安心,只要一做好了,小的立馬給您送來!」
胭脂點頭,「那就有勞了。」
等人走了之後,胭脂才打開包袱細看。
裏頭是四件棉衣,給趙恒的是一件深藍色滾銀牙常服、一件灰色帶平安紋外穿斜襟長袍,料子要比常服更考究些,可穿起來卻未必有家常的舒坦。
胭虎年紀還小,太過深沉的顏色有些撐不起來,故而用了稍淺一些的。
因兩人都是練武之人,並不太怕冷,且衣裳太厚了動作反而施展不開,張裁縫就沒用棉花,只在裏頭縫了一層上等銀鼠皮,薄薄的卻抗風得很。
胭脂細細看了一回,費了好大功夫才找到縫紉痕跡,果然針腳細密做工講究,遠非自己這半瓶醋可比。
看完之後,她將趙恒的衣裳拿出來單獨包了個包袱,想了想,又加了一瓶手脂和一個凝露珠,不管他用不用,好歹是個心意。
這回她有經驗了,出門之前先開了條門縫瞧瞧,確定外頭沒人,盧嬌的房門也緊閉著,這才躡手躡腳的出來。
可等胭脂出了院子,還沒鬆口氣呢,卻忽然覺得自己這個舉動十分好笑。
她躲什麼呢?又有什麼好怕的!
不過就是大當家……呸,不過就是弟弟頭一回出遠門,她放心不下去問問罷了。
對,就是這樣。
天色尚早,鏢局裏絕大部分的人還在睡夢中,院子裏靜悄悄的。
趙恒所在的院子原本住著他和徐峰兩個人,如今徐峰出門在外,便只有他自己了。
來的路上,胭脂不住給自己鼓勁兒,可隨著院門越來越近,她的腿就像灌了鉛似的。
進?大清早孤男寡女的,被人看見了不好。
不進?可她也確實有點擔心,既擔心弟弟,又擔心……
「江姑娘?」
正躊躇間,趙恒的聲音意外從她背後傳來,胭脂渾身的汗毛都豎起來,險些叫出聲。
「大、大哥!」她猛地轉過身去,準備好的說辭卻在看清趙恒的模樣後消失的無影無蹤,「大哥怎的去外頭洗臉,那水多涼!」
趙恒只穿著一件夾襖,臉上還沾著水珠,鬢角和額頭位置的頭髮也有些濕漉漉的,胳膊上搭著一件外袍和一條手巾,顯然才洗了臉回來。
越到年底天兒越冷,水缸什麼的早就不敢擺在外頭了,怕被凍裂,而早上井裏打出來的水都帶著冰碴子,他竟然就這麼直接取水洗臉?難不成練武之人都是這樣銅皮鐵骨的?
趙恒被她緊張兮兮的樣子逗樂了,隨手擦了擦下巴上的水珠,「習慣了,這樣清醒些。」
他這幾天都在外頭奔波,又剛知道了宿州知州朱琦亦的苦衷,光是商議對策就想得頭疼,鏢局上下的擔子都壓在他肩上,連著幾天沒合眼,頭腦難免有些遲鈍,偏偏又沒空休息,只好拿冰水激一激。
「這可不是什麼好習慣,沒得凍壞了。」胭脂皺眉道:「先披上衣裳吧,拿著好看的嗎?」
趙恒剛想說自己才練了一回拳,非但不冷反而有些熱,並不用穿衣裳,可見胭脂一張小臉兒都板起來,眼中明顯帶了擔憂,當下從善如流的抖開衣裳穿了。
胭脂這才滿意的點點頭,又忍不住抱怨說:「是不是練武之人都是這般?虎子也是,平日裏叫他多穿幾件簡直比打手心還難受,棉褲做了從不穿,嚷嚷著什麼叫人笑話。哪裏就笑話了?難不成大冬天還要穿紗衫?出門凍得手腳冰涼,嘴唇都發青,也不知道哪裏好看了,真是!」
趙恒認真聽她嘮叨,時不時一本正經跟著點點頭,只覺得這種叫人逼著穿衣裳的經歷既新奇又有趣。
至於六弟的棉褲什麼的……除非是去關外或是上雪山,練武之人哪裏有穿棉褲的!遠的且不說,一旦同人家動起手來,如何踢得動腿!
不過眼下顯然不是說這話的好時機,趙恒本能覺得自己還是不要打斷胭脂為妙。
胭脂自顧自說了半晌,這才意識到說話的對象不是自家弟弟,不過話已出口,收是收不回來的,乾脆破罐子破摔,又道:「大哥,我瞧你眼底有些烏青,可是身子不舒服?要不要叫大夫?」
平日裏趙恒都是一副金剛不壞之軀的模樣,這會兒的這點憔悴就格外嚇人。
趙恒忙將思緒從什麼亂七八糟的棉褲上收回來,「不妨事,急著趕路罷了。妳大清早過來,可是有什麼急事?」
人家累成這樣,自己卻為著一點私事打擾,胭脂有點不好意思,喃喃著說不出話來。
冬日清晨溫度極低,呼吸間都是白霧,連趙恒這個有武功的人在外面站久了都覺得涼颼颼的,顯然不是說話的地兒。
「有什麼事進去說吧,別凍著了。」
他雖對胭脂有意,可如今兩人並未挑明,相處之間自是要十分注意,兩人是正對院子坐的,也不關房門,就這麼大大方方,便是給誰瞧見了也說不出什麼。
胭脂猶豫了下,還是老老實實將包袱推過去,「房子的事兒四姊都同我說了,多謝大哥費心,前幾日出去做衣裳,順帶著幫你跟虎子都做了兩件,大哥別嫌棄。」
盧嬌的人脈終究有限,也不願看到自家大哥躲在暗處做無用功,就把趙恒幫忙找房子的事跟胭脂說了,胭脂自然感激不已,只覺得之前的人情尚未還完,如今卻又添了新的……
「四妹也真是,不過舉手之勞罷了,哪裏值得拿出來說嘴。」趙恒給她倒了杯熱茶,笑道:「上回妳送的還沒穿完呢,怎麼又做了?」
其實他的心情也有些矛盾,既希望胭脂知道自己對她好,又覺得動不動就把這樣的小事告訴人有炫耀之嫌,實在不是什麼大丈夫所為,難免有些不夠爽快,倒叫盧嬌看不下去了。
「大哥快別提上回……」胭脂自己也捂著臉笑起來,「也就是你們不嫌棄,我那樣的手藝,怎麼見得了人呢?」
她做的固然比不上積年的老裁縫,可心意難得……
「大哥……」胭脂試探著問道:「這回的鏢,可是有什麼不妥?」
「為什麼這麼說?」趙恒微微挑了下眉,似乎有些意外的樣子。
胭脂搖搖頭,「大哥別笑話我,許是我大驚小怪,總覺得心裏惴惴的。按理說,我是不好問鏢局的事情,不過之前送虎子離開的時候也瞧見了,似乎這趟並沒有什麼名貴財物,對方說是富商家眷也不大像,且若只是幾個人,也實在不必這樣興師動眾。」
從青山鎮到沂源府這一路上幾個月過來,又在鏢局住了這麼些日子,胭脂著實長了不少見識,也越發覺得這一趟鏢不同尋常。
趙恒安安靜靜聽她說完,沒肯定也沒否認,「咱們鏢局好歹也算小有名氣,一般的鏢是不接的,這次二哥和五弟都在,六弟年紀雖小可也算沉穩,妳不必擔心,倒是那宅子我已有了點眉目。」
這姑娘著實聰慧得緊,這件事的真相自然沒有這麼簡單,可因為涉及太多,趙恒反而不好說實話,不過他已經又多派了一隊人馬過去,想來不會有什麼問題。
胭脂對趙恒有種近乎盲目的信任,哪怕對方並未正面回答,可只要他說放心,胭脂也就真的放了心,然後馬上被宅子的事情吸引了注意力。「這樣快?」
趙恒點點頭,「不過眼下只能租。」
胭脂說:「我明白,能租到已是很好了,便是想買,如今我的銀子也不夠呢,慢慢來吧。」
趙恒簡單地將房子的情況說了,「出了鏢局大門往東走兩條街,斜對面就是了,離著鏢局也不遠,萬一有什麼事也好有個照應。小巧的兩進院子,傢俱都是齊全的,一年租金六十兩,左右都是準備科舉的秀才、舉子,十分清淨,不過原本的房客五日後才到期,妳且得等一等。」
沂源府城內的房屋都十分珍貴,哪怕偶爾有空著的往往也只租不賣,就是這個,還是趙恒託了好些人才打聽到的。
其實他問的時候已經有好幾個人排在前頭,是負責此事的人同他有點交情,這才插了隊,不然少說也得排到次年入夏!
胭脂聽後歡喜不已,「大哥這樣周到,當真叫我不知該怎麼報答才好了!」
趙恒就笑答,「得閒幫我再做一件衣裳也就是了。」
胭脂失笑,「這怎麼成!大哥莫要玩笑。」
趙恒稍稍提了提嘴角,「妳說是玩笑就玩笑吧,做衣裳到底累了些,妳不必放在心上,只當我沒說,左右從外頭買的就挺好。」
胭脂,「……」
你都說到這個分上了,我還能怎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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