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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61101

《胭脂娘子》上

  • 作者左汀 追蹤作者
  • 出版日期:2018/12/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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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定價:NT$ 250
  • 優惠價:NT$ 19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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胭脂是這十里八村最出挑的女子,天生麗質又讀書識字,
不知多少小夥子戀慕她,卻沒人知道她每天起早貪黑的偷偷攢銀子,
既要做家務活兒又要上山採花做脂粉,還要做帕子賺錢,
自從後娘進門,挑撥父親與弟弟的感情,害得弟弟負氣離家,
她就知道自己必須要努力攢錢,否則將來沒人會為他們姊弟打算,
還好她有一手做胭脂水粉的高超手藝,日子總算有點盼頭,
聽說弟弟拜了個厲害義兄趙恒,武功高強為人仗義,對他很是照顧,
她才正傷心不捨弟弟即將要離開,隨趙恒出去外面闖一闖,
就撞破和她有白首之約的王書生勾搭別的女子,還妄想齊人之福糾纏她,
不過她現在也是有靠山的人了,趙大哥輕輕鬆鬆便嚇跑那個薄情郎,
誰知倒楣事卻是一樁接一樁,後娘竟對她下藥想把她賣給老頭子暖床,
幸而弟弟與趙大哥及時趕到救了她,並決定帶她一起離開……
左汀,原專職日語翻譯,
因靈魂不受拘束,無法忍受日復一日朝九晚五的固定工作故憤而辭職。
喜歡穿著自己手工縫紉的衣服,
四處旅行遊蕩的美食愛好者,熱愛泡博物館,
對一切未知事物都抱有強烈的好奇心,
希望在有限的生命裏儘量創造無限的可能。
目前階段沉迷於憑空打造一個個虛擬的世界,
與裏面的人物一起經歷悲歡離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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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天生麗質美姑娘
鄉間百姓素來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如今公雞才剛叫過頭遍,天邊仍掛著幾顆星星,這座隱藏在綿延群山中的小村落便已有動靜了,江家也不例外。
打破清晨寧靜的第一聲公雞啼叫的餘音尚且迴蕩在山間,胭脂已經本能的睜開了眼睛。
時值初秋,早晚已略有涼意,可睡眼惺忪的她卻沒顧得上露在外頭被凍得冰涼的胳膊,而是熟練地掀開炕席邊緣,剝開了下頭幾層遮擋,從牆上因年久失修露出來的縫隙裏掏出來一個陳舊的小木盒。
天還有些暗濛濛的,偶爾有風吹過,外頭樹木的枝葉便都刷拉拉的扭動起來,歪七扭八的影子映在窗紙上好似鬼魅一般,她卻不害怕,也不點燈,藉著窗縫裏透進來的微薄晨曦,整個人都被盒子裏幽幽閃光的碎銀喚醒了。
這是她每日清晨必要做的頭件事—— 數錢!
每次看到這個小木盒,見到裏面日益增長的銀錢,胭脂的一顆心就會怦怦怦跳得飛快,整個人都被一種極大的喜悅和對未來的嚮往所占據。
她緩緩吐了口氣,第無數遍的數著,「……十五,二十……一共四兩三錢銀子。」
這個數額的私房對尋常百姓而言已經不少,多得是人家長年累月見不到銀子,她不由得歡喜起來,一雙好看的眼睛也閃著光。
很快的,這光芒就換成進一步的渴望和堅定。
她還會賺得更多!
胭脂狠狠吸了一口氣,只覺得渾身上下都是勁兒。
她拍了拍自己的臉,完全清醒之後就將小木盒重新放了回去,又小心檢查幾遍,這才一骨碌爬起來,麻利的將那已經洗得邊緣泛白的紫色交領單襦裙穿上,繫了腰帶,踩上鞋子。
追逐時興的妝髮什麼的,只是富裕人家的樂趣,普通百姓因要時時勞作,並沒有多少打扮的心思和本錢,胭脂只抬手將一頭黑漆漆的秀髮隨意編做一股麻花辮,又將尾部吊於腦後,如此一來,額髮、鬢髮盡歸一處,辮梢兒也不礙事,正好做活。
收拾齊整之後,胭脂又習慣性的豎著耳朵往東邊聽了一回,公雞叫過第二遍後,她才數了不到十下,那頭果然響起來後娘隋氏裝模作樣的低呼。
「哎喲,肚子疼得緊,當家的,你快瞧瞧可是怎麼了?」
緊接著,便是江志驚慌失措的噓寒問暖。
並非每個人都是可以吃苦耐勞的,這隋氏便是個典範。
隋氏年紀雖輕,卻是個十分精於算計的人,又生得窈窕,風騷入骨,早就將自家男人迷得七葷八素,對她言聽計從,過門不過幾日就將家中一應財產牢牢捏在掌心,便是幾十畝地的租子也是一個銅板一個銅板算過的。
若不是胭脂多個心眼兒,將那些活計明面上一份、暗地裏一份的做著,莫說四兩三錢銀子,就是四十三個銅板怕也攢不下!
隋氏貪錢愛財也就罷了,偏偏她又格外好吃懶做,但凡稍微動彈些就叫苦連天。
胭脂趕在公雞叫第三遍之前直接推門出去,先去廚房裏拐了個彎兒,將昨晚泡發的一堆乾菜切成碎末,又舀了一點麵,慢慢用筷子打得似散非散擱到水裏,弄了個疙瘩菜粥熱著,便趁這個空檔去餵雞鴨。
東屋的動靜漸漸低下去,不多時,江志披著一身鄉下不多見的長衫出來,衝女兒笑著招了招手。
然而不等他開口,胭脂就面無表情、語速飛快的道:「飯我已經做了,雞鴨也餵過了,等會兒便去撿柴火,且叫她不必再費力喊叫。」
江志的笑容僵在面上,就有些尷尬,含含糊糊的說:「如今她腹中也是妳的弟妹……日後你們好歹是個依靠。」
他與前妻的親眷如今差不多都死絕了,剩下的三兩個要麼天各一方,要麼老死不相往來,他們夫妻二人著實孤立無援,吃了許多苦頭,待他百年之後,自己這一雙兒女豈不又步了自己的後塵?
江志就想著,即便是同父異母,若是打小好生教導,未來幾個孩子未必不是各自的依靠。
他想得挺好,卻沒料到事情進展起來這樣艱難……
話音未落,隋氏就已經在裏頭嬌滴滴的咳嗽了聲,彷彿十分弱不禁風的勸道:「當家的,你可千萬別說孩子,倒叫我心裏難受。」
江志忙見縫插針的對胭脂道:「妳瞧,她也並非無情之人,私底下也時常同我說妳的事呢。」
他這副模樣叫胭脂又好氣又好笑,「只怕沒好話!」誰稀罕她生的孩子,我就只有一個弟弟!
「哎,話不要這樣講,」江志忽然就正經起來,背著手,十分認真地說:「英雄不問出處,她雖沒讀過書,心腸倒也不壞,妳這樣講未免有失偏頗。」
他知道大約女兒對自己續弦一事存了疙瘩,得空就過來說隋氏的好處,試圖讓家庭和睦,殊不知他越說,胭脂心中就越煩躁。
男人啊,哪裏知道世上偏有許多女子說一套做一套?胭脂恨鐵不成鋼的瞪了他一眼,江志就訕訕地閉了嘴。
見她胡亂吃了飯就要上山砍柴,江志忙挽了袖子上前,助她將籮筐背上,一面絮絮叨叨的說:「其實妳不必日日都去,咱家只這三口人,一日用得了多少柴火?白堆著倒也可惜了,有這閒功夫,妳倒不如做做女紅,或是讀幾本書都好。我也抄書呢,多少是個進項。」
在做學問一事上,江家人倒是統一得很,並不會重男輕女,胭脂也是讀書長大的,甚至還同男孩兒一般有個叫「江輕容」的正經名字。
江志是個典型的書生,文采不錯,經常被先生和同窗們稱讚,卻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笨手笨腳的,不過說幾句話的功夫,就又不知怎的被筐刮破了衣袖。
胭脂憋了半天才擠出一句話,「罷了,你快別幫了。」真真兒越幫越忙。
江志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手足無措的站在那裏,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他這個樣子,倒叫胭脂又覺得可憐起來,「是我自己願意出去的。」
她實在是懶怠看隋氏演戲,索性出門去,好歹耳根清淨。
江志不免唏噓起來,到底不忍,頓了下又道:「我同她說說,不叫她煩妳,我得空多抄幾本書賺些銀錢,妳就不必出去了,省得起早貪黑辛苦。」
胭脂不答話,轉身要走。
她也不光是圖清淨,更要緊的是掙錢。窩在家裏確實舒坦,可銀子卻不會自己從天上掉下來,光靠抄書又能攢幾個錢呢?
江志頗有些自責,忽然想起一事,忙緊趕幾步,低聲道:「也快八月十五了,妳、妳得空去鎮上問問妳弟弟,若是……就回家來吧。」說著,又偷偷摸摸的從袖子裏掏出來一個乾癟的小錢袋,壓低了聲音道:「這是我上月抄書掙得的,我只同她說了一半,剩下六錢妳收著,不管是貼補給虎子還是妳自己留著買些紙筆、點心都好,莫要叫她瞧見了。」
他自己也知道隋氏眼皮子有些淺,對錢財未免看得過重,若是知道了這事說不得又要一場大鬧。他不善與人爭辯,對隋氏無可奈何,故而每次都跟做賊似的。
「我不要。」胭脂搖頭道:「我自己也抄書呢,如今又學著做旁的買賣,賺的怕是比你還多些。倒是你自己多留著些,別傻乎乎的一味塞到別人懷裏,難不成出門文會不花銀子?老叫別人付帳也不好。」
讀書一事自然耗費巨大,閉門造車是行不通的,故而一干老少書生們隔三差五便要進行文會,或是結伴出門遊學,花費自然不菲。
江志爭不過女兒,只好把錢袋收回來,又滿懷希望的說:「哎,那、那我先替妳攢著,作為來日的嫁妝。」
胭脂都沒想到他三言兩語就說到自己出嫁上,怔了一下,面色微紅,扭頭就走。
江志在後頭緊趕了幾步沒趕上,只好在後頭遠遠望著,他看著女兒越發窈窕的身形,心中既驕傲又滿足,又有些愧疚。
這是他的閨女,如今出落得這樣好了,可惜自己不爭氣,唉。
罷了罷了,還是趕緊回去讀書吧,來日若得金榜題名,也算得償所願了。
對了,今兒趁日頭好,多抄幾本書,既省了燈油,也能多得點錢。快過年了,也給女兒買朵絹花戴……


雖已入秋,可秋老虎也厲害得很,不過一炷香的功夫,胭脂的額頭已然微微見汗。
小蓮村兩面環山,中有數條小河經過,雖沒有什麼傳說典故,可山清水秀、景色宜人,看來也有幾分賞心悅目。
路邊開著許多五顏六色的小花,細小的花瓣在晨風中輕輕抖動,在綠葉和露珠的襯托下顯得尤為嬌俏可愛,大姑娘小媳婦們見了總愛掐幾朵簪於鬢邊,可胭脂卻不敢停,更無心欣賞,只瞅著東邊若隱若現的魚肚白,心中飛快盤算著。
紫茉莉花期不長,結實期更短,再過些日子,恐怕轉遍整座山頭都找不到多少了,她得抓緊時間……
小蓮村並不盛產紫茉莉,胭脂也不過是去年無意中發現了一小片,想起曾看過的一本爺爺不知什麼時候收來的製作胭粉的冊子,這才偷偷收了做起了買賣。
時人對紫茉莉的印象也不過觀賞或是做些個香露之流,再者秋後收根入藥,但小蓮村紫茉莉不多,搜集起來費時又費力,百姓多得是其他賺錢的法門,自然不將這點放在眼裏,可對胭脂而言,卻幾乎是天上平白掉下來的銀錢。
紫茉莉花開之後結出的黑色果實中可剖得細膩白色粉末,潔白無瑕,自帶芬芳,稍作加工後便是一品上等脂粉!
說來也是機緣巧合,大慶朝到現在已歷經三任帝王,因老皇帝崇尚節儉,連後宮妃嬪也少有奢靡,珠寶首飾不多見,胭脂水粉更不敢用得張揚,更兼後來又出了一位什麼貴妃,天生麗質,唯恐胭脂汙了顏色,對水粉之流尤為不屑,而皇帝偏偏獨寵她一人,傳為一時佳話,故而貴妃言行舉止引得後宮、民間紛紛效仿,眾多男女都竭力表現得對妝品不屑一顧,許多商鋪因此關門改行。
後來幾經周折,貴妃稱后,其子登基後為表孝道更加推崇,又正值對外用兵之際,國庫空虛,這方面的開銷就越發的少了。
如此這般的幾通折騰下來,胭脂水粉一道愈加蕭條,不光賣得少了,做得更少。百十年過去,原先那批手藝人差不多死絕了,竟也導致許多方子和製法失傳……
也就是幾年前先帝駕崩,今上登基,覺得有些矯枉過正,便下了一道旨,胭脂水粉這門技藝這才漸漸開始恢復元氣。
然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甭管什麼,經歷了一百多年的打壓後想再恢複昔日輝煌,都不是那麼容易的事。
不僅商戶拚命搜羅原先的配方,就連好些人家也都會私下自己擺弄,不過到底工藝有限,市面上的成品十分參差不齊,不然胭脂這紫茉莉粉還真不是那麼好賣……
胭脂或許天生就是這方面的人才,她嘗試了製作冊子上記載的脂粉,不但很順利且成品也很好,便一直靠這法子攢錢。
只是日曬容易損傷品質,不管是採集花瓣還是花粉,都要趁著天還沒大亮的時候進行,所以胭脂才起得這麼早。
小蓮村東面的小蓮山不知存在了多少年,村民們大都剛會走路就會爬山了,對各條小路熟悉得很,像是出入自家後院一般的來去自如。
胭脂壓根不必盯著腳下,就這麼熟門熟路的撥開兩側叢生的雜草和野花,在灰濛濛的天色籠罩下蜿蜒而上,一雙眼睛不住環顧四周,希望能多找到幾株遺漏的紫茉莉。
露水正濃,很快就打濕了她的鞋尖、衣襬,沁出幾分涼意。
有被驚動了的蟲鼠兔子在草叢中竄來竄去,枝椏上還有早起的鳥兒嘰嘰喳喳的叫,倒像是唱曲兒似的。
胭脂抬頭看著樹上的鳥兒,而那灰撲撲的鳥兒也歪著腦袋看她,過了會兒,黑豆似的眼睛眨了兩下便撲著翅膀飛走了,只留下一條空蕩蕩的枝椏在空中搖擺,胭脂不自覺笑了出來。
誰知又走了沒幾步,背後竟傳來細碎的腳步聲,胭脂一驚,下意識抓緊了來時路上撿的木棍。
「是我,是我!」胭脂轉身舉棍的瞬間,來人也同時停住腳步高舉雙手,很有些窘迫的喊道:「妳別、別害怕。」
「大牛哥!」看清來人面容後的胭脂猛地鬆了口氣,這才意識到身上已經出了一身汗,登時就給氣笑了,「你倒是出個聲也好呀。」
來人姓朱,比她大半歲,都是一個村裏的,大家一同長大,人品自然是信得過的。
才十五的少年已經身材高大,又因為常年跟著父親做活,身板格外健壯些,瞧著很像那麼回事了。
顯然大牛也對嚇到對方的事十分抱歉,微黑的臉都漲紅了,一雙手腳都不知該往哪裏放,「我」了半天,才喃喃道:「我、我是怕耽擱妳做事。」說完,又飛快的瞟了胭脂一眼,隨即迅速低下頭去。
他那麼老大的身板,攥起拳頭來都幾乎比人家的頭還大,可偏偏在這個姑娘跟前弓腰縮背,瞧著簡直像隻鵪鶉似的可憐。
兩人沉默片刻,大牛就悶聲不吭的過來替她背了竹筐,埋頭往山上走去。
胭脂喊了他幾聲,無奈對方頭也不回,她也只好跟了上去。
天漸漸亮起來,山下的動靜也大了,陸續有人上來,撿柴的、挖野菜的、摘果子的,還有那些純粹玩兒的孩子們,瞬間叫這座山都活了過來。
胭脂就問:「前些日子聽說朱伯伯又接了活兒,著實忙得厲害,你今兒怎麼有空上山?」
大牛他爹是位石匠,什麼刻碑、打磨都做得,因為人老實本分,手藝又十分出色,不光是小蓮村獨一份兒的,還時常有城裏人專程找過來,日子過得忙碌又滋潤。
「昨兒已經送進城去了,」大牛道:「爹說有些累著了,要歇兩天。」
胭脂點點頭,又問了幾句,確認沒什麼要緊才不說話了。
大牛不大會說話,撓了半天頭,這才問道:「妳可還好?後娘沒為難妳?」
隋氏當真不是省油的燈,為人計較又刻薄,又因嫁了個讀書人自覺了不得,同人說話時不免帶出些高高在上來,嫁過來不出一個月便幾乎將整個小蓮村的人全得罪了。
「能怎麼樣?她也不過說幾句酸話罷了,」胭脂不以為意道:「也就那麼著了。」
見她不願多講,大牛也就沒再細問,兩人很快找到了紫茉莉花叢,熟練地將上頭的黑色果實摘了個乾淨。
胭脂找了塊乾淨的石頭坐下,麻利的將所有的黑果實用指甲劃開,小心的將裏頭的粉末盡數集中到隨身帶著的小陶罐裏。
那黑籽本來就小,不過納鞋底的粗針針頭大小,又要一個個劃開,光想就覺得瑣碎煩躁,可也不知胭脂是做慣了還是天生心靈手巧,大牛根本瞧不清她的動作,彷彿幾根細嫩蔥白似的指頭一抹一挑,那些粉末便都乖乖跑到陶罐裏去了。
費了半天勁,找遍了大半個山頭,那巴掌大的小陶罐也還是沒裝滿。
見她面露失望之色,大牛小聲道:「我知道還有幾座山上有紫茉莉,若是妳想要,趕明兒我都去給妳摘了來。」
胭脂又歡喜起來,想了下說:「若是有自然是好的,這麼著吧,過兩日若是你得空,帶我過去瞧瞧就是了,若是不得空,這些也盡夠了。」
這是自己的事兒,人家順手幫忙也就罷了,再多就說不過去了。
回去的路上,他們碰見了不少上山的人,好些少年一看大牛竟捷足先登了,都是捶胸頓足,又爭先恐後的往這邊擠,七手八腳的忙活,想替她背柴火的、想送她野菜的,甚至還有一個獵戶家的小子,十分得意的舉著一隻尤在滴血的野兔,拚命想塞到竹筐裏來。
同行的幾個姑娘瞧見了,心中不悅,再看看胭脂那不施脂粉也瑩白如玉的手和臉,便酸溜溜的小聲嘀咕起來。
「分明同那王書生好著,卻又拉扯著大牛哥……」
「得了吧,要是妳有人家一般好看,也不必這樣泛酸了。」
「妳們說,她偷著用了什麼脂粉?」
「呸,少渾說了,她家窮成那樣,怕是要喝風哩,哪裏有錢買脂粉?」
「可……」
若是當真沒用過脂粉,怎得肌膚那般細膩如玉,白裏透紅?就連那兩排鄉間人們最容易泛黃的牙齒,也好似編貝一樣整齊潔白?
有幾個姑娘按捺不住,十分豔羨的上前,「胭脂,妳可是擦了粉?」
胭脂搖頭,大大方方的看了方才說自己家窮的人一眼,「我哪裏有錢買。」
雖是沒錢買,只是如今她可在偷偷賣呢。這樣一想,竟有些得意……
說話的姑娘不大信,忍不住伸手蹭了下她的臉,這才沮喪的歎了口氣,又摸著自己粗糙的面頰嘟囔道:「這可如何是好?我的臉總愛起皮。」
「是呢,便是用了蜜水也不管用,又黏糊糊得很……」
這年紀的姑娘誰不愛美?閒來無事時,大家也時常聚在一起說話,討論一下誰家的衣裳首飾,談論一番誰又偷偷用了什麼法子,更好看了云云。
偏這裏頭胭脂是個異類,她從不用什麼胭脂水粉,可就數她最好看!尤其是這皮肉手臉,白得好似珍珠,瑩潤有光,叫人移不開眼睛,真是羨慕死人了!
莫非是她名字起的好?趕明兒自己也叫爹娘改個名吧,就叫……水粉?會不會也就變好看了?
幾個小子聽得不耐煩,忍不住嘟囔道:「妳們女娃真是無趣,整日說什麼有的沒的,煩得很。」
那正抱怨臉上乾澀的姑娘立刻回頭瞪了他一眼,「我們女孩兒家說話,有你們什麼事兒?」
「就是,不愛聽就不聽,也沒人逼你!」
「這話不對了,」方才拿野兔的小子搖頭晃腦道:「大路朝天,難不成還不許我們走了?妳們非要說,我們難道還要堵起耳朵來?」
真要論及口才,同齡的男孩兒總是比不過姑娘們的,兩撥人壁壘分明的吵了半晌也沒吵出個什麼結果,倒是有幾個對看一眼後紅了臉。
胭脂當真覺得這樣的事兒有趣極了,又拉著幾個姑娘閒話幾句,這才心情不錯的回家去了。
第二章 胭脂好手藝攢錢
隋氏等胭脂上了山才不緊不慢的從炕上爬起來,還刻意托著並不顯懷的肚子,引得江志越發喜形於色。
「當家的,家裏可還有醋沒有?」隋氏捶了兩下腰,故意嬌滴滴的說:「也不知怎的,近來愛吃酸得很。」
「愛吃酸才好!」江志果然更加歡喜,「酸兒辣女,這必然是個大胖小子,來日我再供他讀書,考個狀元,讓妳也做個誥命夫人!」
他雖喜歡女兒,可到底女孩兒家不能參加科舉取士,長子又死活不願去科考,自然就將半輩子的念想寄託在隋氏這一胎上了。
隋氏咯咯嬌笑,笑完了又像條沒骨蛇似的往他身上撞了下,佯怒道:「這話說得忒早了些,還指不定什麼德行呢。倒是虎哥兒長得十二分人才,又讀書識字,要有出息自然也是他有出息,我們娘兒倆還指望他哩。」
不提還好,一說起胭虎,江志整個人都犯了愁。
他的兒子胭虎大名江重誠,生得一表人才,出色不凡,打小也頗聰明伶俐,先前江志也曾對他寄予厚望,誰知那孩子竟漸漸地長歪了……
隋氏原本是打算要挑撥父子倆的,誰知眼下瞧著江志竟不如何痛恨胭虎,登時覺得有些失算,忙換了個話題。「胭脂今年也十六了吧?也該正經找個婆家了。」
哪怕江志今兒早上還打趣過女兒,冷不丁從旁人口中聽到這話反而有些不大樂意,當即遲疑道:「太早了吧?」
大慶朝開朝時曾出過一件大事。
有幾位太醫共同編撰了一部書,說之所以女子生產時死人的事件頻發,以及嬰兒夭折太多,乃是孕婦年歲太小的緣故。試想,她們自己的身子骨尚未長成,又如何能禁得住孕育之苦?又列舉了好些二十多歲的女子順利生產的案例,果然對比十分鮮明,後來竟驚動了太后。
到底是女人最體諒女人,太后與皇后帶領後宮妃嬪和那些已經出嫁的公主聯名上書,皇帝也頗為震動,雖沒明著下旨,但打從那會兒起,皇家的公主們便紛紛晚嫁,再然後這股浪潮便席捲到京中一干皇親國戚,並迅速朝外蔓延。
時至今日,哪怕是尋常百姓家裏,也大多會把女孩兒留到十六七歲才開始議親,若是富貴人家,即便提前訂親,也必然會找出許多由頭百般拖延婚期,以彰顯自家富貴、家庭和睦,並不急於減輕負擔等等,越是繁華的省城、州府,好人家的女孩兒們十九、二十歲才出門子的多著呢!
如今江家雖然攀比不得那些富貴人家,但一來江志對這個女兒確實頗為疼惜,想多留兩年;二來也愛惜臉面,自然不願意在這上頭叫人說三道四,更兼胭脂長得如花似玉,又讀書識字,並不愁嫁,故而他還真沒想過這個問題。
隋氏似乎早就猜到他的反應,笑道:「你們爺兒們總是這般粗心!話是這麼說,可你也不想想,一家有女百家求,男孩兒也是一般無二的,若是誰家的兒郎出色,自然也都是搶手得很吶,晚了可就給人家的閨女搶走了!」
江志一門心思讀書準備科舉,何曾想過這些事兒,當即聽得愣住了,思索片刻後點頭,「有理。」
他女兒那般好,夫婿自然也得精挑細選,想來也頗費功夫。
見他這般,隋氏越發得意,又道:「胭脂如今是略小了些,可正所謂先下手為強,她又這般出挑,咱們當然更要提早挑選一番。若有合適的,就先訂親通個氣兒,咱們也安心不是?」
江志對這些是真的一竅不通,聽後覺得很有道理,也起了點興致,「那妳心中可有合適的人選?」
「倒是有兩個,均是身家豐厚,嫁過去一準兒不吃苦,只怕她不願意。」隋氏心中大喜,面上卻故意擺出一副為難的樣子。
「對方條件既然這麼好,她為何會不願?」江志疑惑道,旋即便猜到了,「可是家裏沒讀過書?」
江家祖上曾出過舉人,江志的父親也是秀才,自然也希望兒女婚事門當戶對,放到胭脂這兒,便是願意跟讀書人結親的,若說她可能會不願意,估計就是這個了。
隋氏微不可聞的嗯了聲。
江志的臉上就有些不大好看,「妳且歇了這心思。」
窮富倒不要緊,唯獨這沒讀過書……可如何使得?
自家閨女雖說是女兒身,可自小也是筆墨紙硯堆裏長大的,家中藏書俱是倒背如流,其才思敏捷、錦心繡口不下於男兒,如何能委身嫁給目不識丁的鄉野村夫?
不可不可,萬萬不可!
見他這樣,隋氏暗自恨得牙癢癢,想了一會,又改口道:「我不過是婦人之見,做不得數,到底還是老爺你決定。其實,早前兒我便聽村裏的人說了,胭脂大約同鎮上的一個書生有些眉目。」
江志最喜讀書人,一聽面色就和緩三分,果然透出些喜色。
不過還沒等他高興,就聽隋氏話鋒一轉,「只是我又聽說,那書生如今跟著一個守寡的姑母居住,而那姑母也不是省心的,很瞧不上咱們家,有相看別家的意思呢。你也知道,胭脂素來不大瞧得上我,我有心提醒,卻又不好開口。」
「豈有此理!」江志果然大怒,罵完之後又追問道:「妳說的可是真的?」
嫌貧愛富豈是讀書人的本分?那樣的人即便日後得了勢,恐怕也會嫌女兒出身不好,絕非良配。
「千真萬確!」隋氏指天發誓。
她是不怕江志出去找人打聽的,一來打死他都做不出這樣有失身分的事兒;二來她說得七分真、三分假,便是他真的去打聽了也不怕的。
江志自顧自的生了一肚子氣,不過還是不死心,「妳且先不要聲張,流言未必是真,等等再說。」
鄉間人最是嘴碎,又愛瞎編亂造,嫉妒旁人而胡亂誹謗也是有的……
隋氏也不反駁,只是笑咪咪的點點頭,又說了幾句家常,江志就怕浪費時光,要去讀書,隋氏苦留不住,只好由他去了。
不過等江志一走,門簾子一放下來,隋氏就攏著頭髮陰笑一聲,朝著西屋啐了一口。
哼!她哪裏有那麼好心,自然是將原配留下的一兒一女恨到了骨子裏!
大女兒小小年紀就長得一副狐媚妖冶的樣子,渾身上下無一處不勾魂兒,又是個牙尖嘴利的,自己每每跟她鬥法便是傷敵一千自損八百,著實累得慌,若是再叫她嫁個如意郎君得了勢,豈不是心腹大患?
那小兔崽子胭虎更不必說了,也不知他娘懷他的時候吃了什麼熊心豹膽,生得畜生一樣的力氣,簡直套上犁就能耕地了,瞪起眼睛來更是嚇死人。
若不是自己想法兒挑撥著,叫他自離家門,哪能有如今的逍遙日子?
眼下她懷了胎,來年春天就要生了,若不趕緊把這個死丫頭片子攆出去,誰知道來日會不會生什麼變故?
想嫁讀書人掙鳳冠霞帔,做官太太?作夢去吧!
隋氏飛快的在心中盤算了下計畫,又想著那書生和他姑母的作為,恨不得仰天大笑幾句天助我也,登時腰不酸腿不疼,不管酸甜的包了些點心、瓜子,去門口外面曬日頭去了。
胭脂還不知道隋氏又在背後算計自己,背著柴筐一路疾走,剛一進門就見隋氏站在院裏曬日頭。
「喲,胭脂回來了,可累壞了吧?快歇一歇。」說著,她的眼睛還不住的往胭脂背後的大竹筐裏瞅,生怕她藏了什麼寶貝。
胭脂不搭腔,只是當著她的面將那滿滿一筐的柴火倒入柴堆裏,看也不看正傳出讀書聲的房間,略拍打了一下身上就回屋去了。
這隋氏滿心滿眼想的看的左右就那麼點事兒,若同她一般見識,當真犯不上,便是逞得嘴上一時之快又如何?能吃還是能穿,能當做安身立命的本錢嗎?都不能!那還鬥個什麼勁?
這麼胡思亂想著,胭脂就已經渾身是勁,眼中也滿滿的都是希望,她甚至有心思哼起小時候娘親唱給自己的小曲兒。
打掃乾淨炕席,又鋪了一塊事先用開水燙過的細密白棉布,將帶回來的紫茉莉粉倒了出來。
這事兒聽著簡單,好像剖出粉來就行了,可實際操作起來十分繁瑣。
頭一個,它自帶潮氣,又香得很,稍不留神就又是發霉又是生蟲的,不要說往臉上撲了,放都放不住。
胭脂先用特製的小篩子篩了兩遍,將花粉隔著窗戶紙放到日頭下曬乾,然後再篩兩遍。
完了之後,她還要從隨處可見的月季花中挑選花型完整、色澤豔麗的紫色、大紅和黃色花朵,清洗乾淨後擰出汁液,調成合適的顏色配到紫茉莉粉裏頭去,照先前的方法曬乾。
從頭到尾千萬不能直接曬到陽光,也不能為了省事拿火烘乾,不然不光會變色,失去原本的光彩,而且粉質也會變得粗糙,不夠細膩。
等這一步完了,還要再篩兩遍,這才細膩無匹。
而到這個時候,原本潔白如雪的紫茉莉粉已經被染上了深深淺淺的顏色,篩動的時候便好似下起了一場雪沫,間或散發出淡淡幽香,陡然變得豔麗旖旎起來。
紫色彷彿天生透著一股妖嬈,任憑再端莊的人,抹了這個顏色的粉,也會平添幾分嫵媚。
大紅最是受歡迎,不管是小家碧玉抑或是大家閨秀,濃妝淡抹都相宜。
粉色天然帶著一分風流活潑,年輕的姑娘們擦了,越發顯得青春年少活潑嬌俏。
胭脂水粉大約本就寄託著女子對生活的美好希冀吧,只這麼看著,一顆心都忍不住跟著柔軟起來。
她事先訂了一批約莫兩寸粗細的矮小瓷罐,外頭貼了寫著顏色的紙條,灌個八分滿就用蓋子壓著油紙蓋好,再在外面沿著瓶口滴一圈蠟密封保存。
瓷罐乃是細膩白瓷,弧度優美,色澤清新,端的是好貨,哪怕她一口氣買了幾十個,算下來還要六文一個呢。
不過並沒有白花這錢,因下了大力氣包裝,這紫茉莉粉便陡然間高貴起來似的,與外頭攤販上賣的便宜貨截然不同,精緻的外表合著若有似無的淡淡幽香,拿在手裏十分體面,自用、送人都使得。
忙活了幾天的胭脂終於能痛痛快快的鬆口氣,臉上綻放出一抹笑意。
她正樂呵著,忽聽到外頭窗戶底下幾聲刻意放輕了的腳步聲,仔細看去,隱約還有一個弓腰縮背的黑影。
胭脂不動聲色的將那些紫茉莉粉用油布蓋起來,再在上頭蓋了一床被子藏好,然後故意揚聲道:「哎喲,這麼多。」
那人影果然又湊近了些。
胭脂忍笑,忽然猛地推開了窗戶—— 
只聽「哎呀」一聲,那朝外開的窗扇結結實實磕在偷聽者的額頭上,砰一聲沉重悶響,胭脂聽得都覺得腦門疼痛。
她一臉驚訝的探出頭去,看著外面疼得臉都扭曲了的隋氏,「喲,是我不小心,剛還說屋裏怎的這樣多螞蟻,要開窗掃掃呢。只是……青天白日的,您怎麼趴在我窗戶根兒底下?」
鄉間傢俱俱是就地取材,將木料簡單加工後直接使用的,這一扇窗子少說也得六七斤,砸這麼一下可有得受了。
「什麼叫我趴在妳窗戶根兒底下?」隋氏頓時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跳起腳來,「我不過是剛才做活掉了釵子,這才滿地找找!」
胭脂長長的哦了聲,只是似笑非笑的看著她,一雙大眼彷彿在說我什麼都知道。
隋氏被她看得心裏頭直發虛,又胡亂往她屋裏看了一眼,見確實什麼蛛絲馬跡都找不到,這才氣鼓鼓的走了。
胭脂忍不住噗嗤一聲,滿是愉悅的道:「您可當心呀,別再掉了什麼。」
隋氏的背影一僵,腳下打了個趔趄,走得更快了。
晚間江志一臉驚愕的問她額頭上怎麼破了這樣大一塊皮,又紅又腫怪嚇人的。
隋氏實在說不出「我去偷看你閨女,沒想到竟給那小娘皮算計了」的不要臉的話,只得打落門牙往肚子裏嚥,含含糊糊的說自己不小心摔的,直把胭脂笑得肚痛。


等紫茉莉花粉乾的當兒,胭脂也見縫插針的繡了不少帕子,算上前些日子攢的,統共二十來條,還有這個月抄的兩本書,她就打算著抽空進城把它們一起賣了,順便瞧瞧弟弟。
同樣是繡帕子,人跟人做出來的也不同。
尋常女子往往只用最常見也最便宜的棉布棉線,然後精心繡上豔麗的花鳥魚蟲,精緻些的往往三五天才能做好一條。
可饒是這麼著,因材質和花樣局限,一條手帕也不過十文、二十文便頂了天。
胭脂很清楚自己的優缺點,自知女紅不佳,便不在這上頭爭長短,她用抄書掙的錢狠心去買絲綢鋪子裏的上等布料,只挑了書上意頭好的詩詞歌賦,配了簡單的祥雲、結子等紋樣繡上去,既省事又雅致,別是一番風流。
這麼一來,尋常人費心費力繡一條手帕的時間她便能做兩條乃至三條,偏偏又是獨一份的風流別致,材質又好,竟引得許多富貴人家也時常採買,他們又不差那麼幾十個錢,一條便能輕輕鬆鬆賣出三四十文。
算下來,雖然本錢多些,可一來做得快,二來賣價高,同樣的時間,胭脂光賣手帕就是尋常村婦兩三倍的利潤,著實划算,每當這個時候,她的腦海中便會想起母親生前常念的一句話—— 
「女兒家多讀些書,吃不了虧。」
是呀,她雖然不能科舉做官,可如今不也照樣因為多讀了幾本書而受益匪淺嗎?
得知她要進城,江志不免又顛來倒去的囑咐許多遍,還彆彆扭扭的叫她帶話給兒子,惹得隋氏直翻白眼,晚間又抱著肚子喊痛,折騰得他書都看不成。
小蓮村距離鎮上也有個十幾里,得步行大半日才到,若是颳風下雨、冬寒夏曬便十分艱難,村裏有人心思活,專門買了騾子定了大車,每日跑到村口拉人,傍晚再原樣送回來,一個人一次也不過三文錢,著實省事。
次日胭脂特意起了個大早,將這些日子攢的紫茉莉粉和手帕都小心的分門別類裝好,又想著再過兩天就是八月十五,天氣會漸漸冷下來,還抽空給弟弟做了一套略厚些的衣裳,也都一塊捎了。
也不知道隨了誰,胭虎天生好大一副力氣,才十五的少年,個頭就快趕上成年男人了,很是唬人。
原本家裏人都指望他能讀書科舉光耀門楣,誰知胭虎非但不愛讀書,反而打小喜歡舞刀弄棒,只把江志氣個半死。
打從去年端午隋氏進門開始,家中便不得安寧,脾氣火爆的胭虎三天兩頭就要同父親和繼母爭吵,過年時又鬧起來,直覺臉面盡失的江志藉著酒意說了重話,要不認他這個兒子,胭虎這頭倔驢便奪門而去,在鎮上做活,再也沒回過家。
胭脂前後也去看過幾回,見弟弟雖然瘦了,可也著實精壯了,精神反而比在家的時候好,倒也罷了。
上個月去的時候,他興致勃勃的說認了位鏢師做大哥,日裏在糧店做工,晚上跟著這位義兄學本事,把胭脂心疼得不得了。
這次過去,胭脂就想著無論如何也得見見弟弟的這個義兄,一來總要瞧瞧對方是好是歹;二來麼,長姊如母,她總得多操些心,雖然那小子口頭上說義兄為人肆意灑脫,並不計較什麼財物,可胭脂並不敢當真,琢磨著最好也趁著中秋的由頭送點什麼。
第三章 姊弟情深喜相見
胭脂想得太多太雜,不覺時光飛逝,晃晃悠悠一抬頭就發現已經進了城門。
此鎮名喚青山,乃是沿河修建,便不似尋常城鎮那樣方正,整個東、南部都是順著河流交匯處而建,又在東南一處兩河交匯的三岔口特設客貨碼頭,專迎南來北往官商客貨,晝夜燈火通明人聲不斷,西北兩面倒是方方正正的,各有一大兩小三道城門,同東南兩邊各三道水門一起,這便形成了青山鎮的十二道城門閘口。
雖然只是個鎮子,但因為有河流交匯,自古以來往來客商、行人不絕,城牆厚重,守備森嚴,繁榮氣派不輸一般州城。
站在厚重巍峨的城牆之外,都能聞到裏面飄出來的濃郁香氣,聽見裏面混雜著各地方言的熱鬧叫賣,看見不斷出入城門的商販,令人不覺心馳神往。
小蓮村地處青山鎮西面,便從西門入,而胭虎做工的糧店乃是本鎮總店,正位於東南角依傍碼頭而建的大型商貿市場,胭脂需得斜跨整座鎮子才能同他碰面。
百姓日常生活所需都可從鎮上縱橫交錯的東西、南北大道兩側森羅密佈的店鋪中買到,胭脂每每光臨的胭脂水粉雜貨鋪子就在城中略偏東的位置。
來之前她都盤算好了,先去將貨物賣了,正好也輕省些,然後再去城北面的書院瞧瞧,看能否同王書生見一面,說幾句話,完了之後估摸著也就差不多晌午了,她正好可以去尋弟弟一同吃飯。
胭脂水粉店的老闆娘夫家姓楊,大家都稱呼她楊嫂子,最是個爽快麻利的人。
她的店子麻雀雖小五臟俱全,上到胭脂水粉,下到頭繩頭油,再到大姑娘小媳婦必用的絡子、手帕,甚至是半成品的鞋面、被面,五花八門應有盡有,又因開的年歲久了,為人厚道,給錢也大方,許多老街坊都愛往這邊來,生意很是不錯,胭脂也一直都在這邊賣貨。
胭脂去的時候,楊嫂子正在同兩個年輕小媳婦說笑,老遠隔著門瞧見她就笑著招手,又要抓南瓜子與她吃,胭脂笑著婉謝了。
「不瞞嫂子說,我今兒確是有急事,就不耽擱您的功夫了。」
「要去看妳弟弟吧?」往來的多了,楊嫂子也知道她有個弟弟在鎮上做工,每回來了都要去瞧瞧的,且馬上就要過中秋了,想必姊弟兩個很有些體己話要說,當即指了指裏頭,腕子上金燦燦的龍鳳呈祥鐲子晃悠悠蕩了兩下,「也罷,妳來一趟不容易,快去坐下歇歇,我先同那頭交割了,再來與妳結帳。」
胭脂道了謝,且去裏間坐下喝水,又拿著帕子使勁抹了幾把,將臉上的汗都擦乾了,這才覺得暢快些。
團圓節素來為大慶人所重視,百姓往往提前一整個月就開始籌備,如今街上賣的也多是與中秋有關的貨物,什麼桂花酒、明月燈,圓滾滾的大芋頭,玉兔搗藥、秋菊飄香圖案的花色月餅,月圓人圓的扇子、吊墜兒,看得人眼花撩亂。
胭脂托著下巴看了會兒,不禁也被這氣氛感染,跟著歡快起來。
真好。等會兒她也能跟弟弟一道吃頓團圓飯了。
「嗨,今兒可真是熱壞了,」正想著,楊嫂子就搖著扇子進來了,二話不說先吃了杯茶,這才興致勃勃道:「前幾回妳送來的紫茉莉粉十分好賣,我自己也用呢,果然遠比別家的勻淨細膩,顏色又自然,香味兒也好。眼下正逢佳節,誰不想打扮打扮?早就有人問過我好幾回了,偏我不知道妳家在哪裏,也沒個消息往來,這可急死我了。」
市面上倒是也有旁的雪白脂粉,只是要麼含鉛或是水銀之類,長期敷用對身體無益;要麼乾脆就死白死白的,塗上去好似活見鬼,十分難看,遠不如胭脂做的這些粉嫩自然,不光服貼,且瞧著氣色也好,不用額外再抹其他胭脂。
胭脂一邊將包袱裏頭的東西擺出來,一邊道:「我何嘗不想多做些?只嫂子妳也知道,咱們青山鎮內外,紫茉莉是不多的,又生得散,我也不大得空,攢了大半個月也不過就做了這些,下回吧,我再多攢些。」
前兒大牛說的那幾座山也不算太遠,若是抓緊了時間,一日也能趕個來回,回頭她就去。
楊嫂子粗粗一數,竟才十一個瓷罐,也犯了愁,「這哪裏夠賣?光我自己留兩罐,再往親戚那裏送幾罐也就去了大半啊!」
倒是帕子有二十來條,擱在那兒都有厚厚一疊,想來能撐一段時日。
楊嫂子信手翻看起來,笑道:「果然要論雅致和心思奇巧,還得是妳,瞧這祥雲後頭明月半遮半掩的,再配上這句詩,嘖嘖,妹子,寫的什麼?我倒有好幾個字不認識呢。」
「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胭脂耐心解釋道:「乃是一位鼎鼎有名的大詩人的佳句,說的便是中秋佳節思念親人的情誼,也常有男女寄託相思之情。」
「那敢情好!」楊嫂子暗自記下,準備回頭同客人也這麼說,大笑道:「真真兒是最應景不過了!」
一共二十二條手帕,都是各色清新淡雅的絲線繡的,旁邊或配明月、或配祥雲,有的乾脆就是幾句詩詞自己排成花兒,實在是別出心裁,一下子就把那些什麼鴛鴦啊牡丹的比下去了。
楊嫂子誇了又誇,胭脂自己反倒不好意思起來,「嫂子快別這麼說,我這面皮兒都要燒起來了,也不過是取個巧,真論繡工,我是當真不及旁人一個零頭的,也不過是圖個新鮮。。」
這等料子,普通百姓是買不起的,富貴人家也不稀罕,買一條回去給針線上的丫頭、婆子瞧幾眼也就都會了,斷然不會再從外頭買,不過是些個中等人家的女眷,一來不通文墨,覺得稀罕;二來沒有專門針線上的人,一時半會兒模仿不來罷了。
她還是以抄書、做脂粉為主,這些帕子也不過是一樣活兒做的手疼了轉換歇息來著,若非圖案、式樣簡單,哪裏能有這麼多?
兩人略說幾句閒話,楊嫂子便痛快的給胭脂結了錢。
「還是老規矩,帕子算四十文一條。恰逢佳節,串門子的多,女眷們塗脂抹粉的時候難免也多,外頭一應胭脂水粉都貴了,這紫茉莉粉最近十分緊俏,漲價了呢,嫂子也不貪妳的,一罐比原先多算十文吧,便是六十文,一共是一千五百四十文,妳是要銀票呢還是銀角子?」
大慶朝一千文算一吊錢,一千兩百文是一兩,這一回一口氣入帳一兩多,就算扣了成本也能賺個七八百文,實在是叫胭脂整顆心都跟著活泛了。
有了這些錢,即便後面紫茉莉粉沒了,她也有底氣去購買其他製作胭脂水粉的材料了。
胭脂想了一回,道:「勞煩嫂子給我兩個五六分的銀角子,其餘幾百錢都換成銅錢吧。」她還要買些東西,換成銀票反倒不方便了。
楊嫂子去櫃檯那兒給她找銀子,一邊忙活一邊笑道:「等會兒可還要去瞧瞧誰呢?不買些什麼東西過節嗎?」說完還有些曖昧的衝胭脂眨了眨眼睛。
這姑娘長相身段實在出色得很,不過十六歲就長得十分嫵媚動人,髮黑如墨膚白勝雪,一雙大眼水光盈盈,好似會說話,挺俏瓊鼻兼嫣紅小嘴兒,難得一口牙齒也如編貝,又白又齊整,斷不似尋常人家能養出來的嬌娃,也不知日後哪個有福能得了去。
胭脂面上微紅,倒比擦了粉還動人,引得楊嫂子越發笑個不停,又愛不釋手的輕輕掐了一把,「瞧瞧這小臉蛋兒,又白又嫩又細又滑,比那王家鋪子裏的豆腐還要美上幾分哩,哪裏需要擦胭脂!」
胭脂捂著熱辣辣的臉衝她啐了一口,雙目水波盈盈,「嫂子真是的,沒個正形,都叫人不知說什麼了。」頓了下,又道:「不過我倒真想買些個月餅,嫂子可知哪裏賣的用料實在嗎?」
「這個我在行!」楊嫂子最是個熱心腸的,聽了這話當即拍了拍胸膛,又高聲招呼小夥計看店,「走,我帶妳去,街角拐過去的孫婆婆糕餅鋪子最是實在講究,難得價錢也實惠。」
胭脂推辭不過,千恩萬謝,跟著楊嫂子去了孫婆婆糕餅鋪。
因要過節,那糕餅鋪子便停了幾樣平時賣得不大好的點心,專心做月餅,在櫃檯上大大小小擺了幾十樣,方的圓的,紅的白的,肉的素的,著實叫人挑花眼。
人有些多,楊嫂子知道胭脂面嫩,便帶著她擠過去,又低聲傳授經驗道:「她家火腿雲餅最是鹹香可口,只是略有些貴,要八十文一斤,不過倒也實在,並沒多少賺頭。再有玫瑰、桂花、菊花餡兒的,很得那些個太太小姐的歡心,十分體面,若要送人,這兩樣最使得。」
胭脂點頭,回道:「給我弟弟一斤,最近他拜了個義兄,說不得也與他兩斤,就要那火腿雲餅吧。」
楊嫂子也贊同,又道:「還有那紅豆、綠豆、棗泥、栗子,都磨得十分細膩,也很可口,買幾個嘗嘗也好。」
楊嫂子身架遠比一般婦人胖大些,往裏擠進的時候難免惹人不快,胭脂便搶著賠不是,而對方往往見她這般嬌豔模樣,先就心軟了,也不忍苛責,是以兩個人很快就到了櫃檯前頭。
孫婆婆糕餅鋪開了少說也有六十年,幾代掌櫃都甚是大方,如今也都將各色月餅切成小塊,都放在瓷盒裏供人品嘗,有許多愛貪小便宜的人專門過來蹭吃,他們也不介意。
今日負責招呼的是個十七八歲的機靈小夥計,一看胭脂容貌,身子骨先就酥了半邊,不自覺堆起滿臉的笑,熱情的招呼她品嘗。
胭脂還有些不好意思,見大家都吃,這才道了謝,略嘗了兩樣,果然皮薄餡多,口味清新不膩人。
見她面露滿意之色,那小夥計越發得意,當即滔滔不絕的說起來,「姑娘,您儘管放心,本店乃是幾十年的老店了,斷不會做那等坑人的營生,您只管吃,保准吃了還想吃。」
胭脂莞爾一笑,嫣然動人,恰似塘中一枝清荷亭亭玉立,衣衫陳舊也難掩天姿國色,倒把好幾個偷瞧她的人看得呆了。
她點點頭,略盤算一下,「也好,勞煩小哥,幫我挑那火腿雲餅三斤,不,四斤吧,綠豆的也來一斤,各自包起來。」
這麼一來,三百多將近四百文錢眨眼功夫就沒了,偏偏沒有一文錢能吃到她嘴裏。
那小夥計十分殷勤,麻利的包好了,又露著一口雪白的牙齒,多給了一個玫瑰餡兒的,「姑娘,您一口氣要了這些,且也嘗嘗我們家鮮花餡兒的,如今都賣得很好呢。」
正巧胭脂早起也沒吃飯,稍後就先找了個地方將那玫瑰餅吃了充饑,但見裏頭不僅有鮮嫩的玫瑰花瓣,更有祕法炮製的濃郁玫瑰膏子,果然馥郁芬芳,吃完之後唇齒留香,連帶著叫人的心情也不自覺好了。
買完了點心,胭脂繼續往東走,穿過密集的人流又走了約莫一刻鐘,先去熟悉的書肆將抄的兩本書換了一兩六錢銀子,這才算忙完了。
如今市面上的書籍大致分兩類,一類是各大官營、私營印書鋪產出的印刷本,因字跡清晰精準,做工考究,價格普遍偏高,約莫都在一二兩上下,便是最普通的《三字經》、《百家姓》、《千字文》這些也得數百文。
第二類便是如江志、胭脂這般手抄的書,有留下自用的,也有許多專門送到書肆販賣,因相對粗糙,價錢就便宜些,幾乎不會超過一兩。
胭脂一手簪花小楷寫得極好,打從去年開始便在這家書肆抄書,扣掉成本,每本也能賺得兩百文上下,又能藉機多讀書,自然是比做帕子之流划算多了。
她又要了一刀青竹紙以作練字、畫花樣之用,拿好了銀票和零散銅錢,先把帶的東西都寄放到這裏,單獨拎著一斤火腿雲餅去臨街的書院轉了一圈,不多時便失望而歸。
王書生不在,她也只好請人代為轉交。
這才多晚的功夫?她本也是掐算著時候來的,若照往常,王書生必然還在書院裏頭讀書的,今兒怎的偏偏就出去了?
聽那幾個擠眉弄眼的同窗的意思,王書生是單獨一人出去的,不曾去親戚家,連中秋前最後一次文會都推了。
可王書生本是外地人,特地來青山鎮求學的,鎮上只有一個姑母,如今佳節在即,他一不會友,二不探親……一邊往碼頭那邊走,胭脂一邊無法控制的想著,他去做什麼了呢?
越到逢年過節,一應交通樞紐就越是繁忙,距離碼頭還有二里地,大小道路已經擠滿了人,空氣中不斷迴蕩著各色聲響:討價還價的,工人吆喝的,還有被堵住出不來跳腳的……滿滿的都是鮮活氣兒。
胭脂不是頭一回來這裏,倒是熟門熟路,拎著四斤月餅、一刀紙和一個青布包袱也走得順順當當,很快就到了弟弟所在的糧店外頭。
大約是剛到了一船糧食,碼頭那邊摞了好些鼓鼓囊囊的大麻袋,一水兒健壯夥計都挽著褲腿、擼著袖子幹得熱火朝天,人背車拉,一派繁忙氣象,只叫人挪不開眼睛。
胭脂見狀也不好上前打擾,剛準備在旁邊空地等一等,哪知倒先有人瞧見她了。
「哎喲,這不是江丫頭嗎?」一個四十來歲的漢子剛送下一車糧食,熱得渾身油汗,無意中一瞥,就瞧見一群大老粗們中間俏生生的立著個仙女,「來找虎子的吧?」
胭脂哎了聲,又有些歉意道:「李叔好,倒是我來得不巧,擾了你們做活。」
李叔也不在意,反而朝她招手,很是慈愛道:「莫站在那頭,等會兒有漁船過來,弄得妳一身腥氣,且先進店裏避一避。」
他家中只有幾個小子,一個賽一個的皮,三天兩頭就闖禍,十分不省心,因此見了這個乖巧懂事又能幹的小姑娘,難免多偏愛些。
胭脂也正覺站的有些不是地方,忙告罪一聲,乖乖跟著李叔去了糧店牆根兒底下,又道:「您老先忙,我不急。」
「大老遠來了,哪裏能不急呢?」李叔道:「也快到吃午飯的時候了,妳且等著,我去叫他。」
他是這個糧店的老人了,雖沒什麼正經職位,但多少夥計都以他為首,掌櫃的也不敢輕視,說話很有些分量,當下就轉身進去了。
胭脂推辭不過,忙謝了,果然不多時就見店後頭猛地躥出來個汗流浹背的小牛犢子,一邊滿臉喜色的往這邊跑,一邊大呼小叫的喊道:「姊,我就知道妳這幾天一準兒來!」
他跑得快,幾乎是一眨眼的功夫就到了跟前,氣喘吁吁的在胭脂面前站定了,抹著汗傻笑。
「瞧你跑得一身汗。」胭脂又是歡喜又是心疼,忙抽了自己的帕子要給他擦。
胭虎見那手帕上頭繡著一行娟秀字體,很是精緻,連忙避過,自己抓了肩膀上搭著的粗布巾胡亂抹了幾把,憨笑道:「我沒事,別弄髒了姊的手帕。」
「髒了再洗就是了,」胭脂嗔怪一句,又打量他幾眼,「似乎比我上回來又長高了些,我給你做了套衣裳,尺寸是放開了的,這倒是正好了。可有按時吃飯?沒生病吧?有人欺負你不曾?銀子夠嗎?」說著,就把月餅連著一個小紙包遞過去,「過節了,你也嘗嘗,那兩包是給你義兄的,人家教你不容易,你今兒就抽空送過去吧,多少是個心意。我又賺了點銀子,不多,你先拿著用,出門在外可不能沒錢傍身。」
前面倒還好,胭虎美滋滋的接了月餅,姊姊說一句他就哎一聲,可聽到後面的銀子,整個人都跳了起來,「不用不用,我真不用,姊,我有錢呢!」
他力氣大,一個人恨不得能幹三個人的活兒,更難得的是還識字會寫,上到掌櫃的,下到李叔他們對他都不錯,月錢掙得也比旁人多得很,店裏又包吃住,他也沒什麼花銷,不賭不嫖,根本不缺銀子。
胭脂卻不信,更不放心,「哪裏夠花!你如今還在長身體呢,沒聽那話嗎,半大小子吃窮老子,餓得快呢。餓了也別忍著,買些東西吃,我不能時時過來看你,衣裳鞋襪的,自己也能看著添減……」
本是好好的團圓,可她卻不知怎的,說著說著鼻子就酸了起來,弄得胭虎也紅了眼眶。
「姊,妳別哭,我如今也能掙錢了,回頭還能養妳呢!對了,妳且等等,我還給妳買了東西呢!」說完,也不等胭脂反應,逕自抓著那幾包月餅跑回去了。
胭脂飛快的抹抹眼角,不多時就見那小子去而復返,手裏還抓著個紅色的錦袋。
「姊,姊,你快打開看看,喜不喜歡?」胭虎美滋滋的把錦袋塞到她手中,迫不及待的催促著,像一條急於得到認可的小狗,「我一眼就相中了。」
胭脂剛接過來就覺得掌心一沉,怕不得有二兩多重,瞬間明白了,「你又亂花錢!」
但凡她哪次來,這小子總要折騰點花樣,不過以往多是城中時興的上等糕餅果子,他自己不捨得吃,姊姊來了卻必要買幾塊給她,如今倒是越發財大氣粗起來。
胭虎卻只是嘿嘿笑,一個勁兒的催著她打開瞧。
胭脂感慨萬千的摸了摸他熱氣騰騰的腦袋,一時心緒翻滾,果然從裏頭倒出來一個紅繩穿著的沉甸甸銀墜子。
那銀墜子不過拇指肚大小,打造得十分精緻,正面是立體的蓮花,蓮心處還窩著一隻活靈活現的蜜蜂,背面刻著「平安康健萬事順遂」八個蠅頭小字。
這是胭脂長到這麼大以來,得到的第一件首飾。
她愛不釋手的摸了幾下,然後就有些心疼,「很貴吧?你哪兒來的銀子呀!」
見她當真喜歡,胭虎笑瞇了一雙眼睛,又搖頭,「不貴不貴,我有的是力氣,大家都幹不過我,我還剩下銀子了哩!」
殊不知他越這麼說,胭脂就越心疼,眼裏幾乎要掉下淚來。
又聽胭虎道:「我原本想買簪子或是鐲子,可都太打眼了,妳在那邊住著,難保不生事端。倒是這個墜子,又精巧,又不惹眼……」說完,他將胸膛拍得砰砰響,大聲道:「姊,妳只管把錢拿回去,也不必再給我,我還要給妳銀子呢!」
糧店是計件發工錢,幹得越多掙得越多,他天生力氣過人,工錢自然也多,尋常夥計一個月頂了天能有一兩半,可他卯足了勁兒,有時候竟能拿到二兩多,又節省得很,著實攢了點錢。
月前大夥兒商議著給家人買東西,胭虎也趁去找義兄學功夫的當兒在城裏轉悠,一眼就瞧見了這個銀墜子。
墜子本身重二兩三錢銀子,再加上工費,掌櫃的張口就要三兩八錢,胭虎略一猶豫也就買了,於是出來的時候身上就只剩下幾百個銅板。
不過這是給他姊的,天下頭一等的姊姊,花得值!
可如今胭脂問起來,他卻不敢說實話了。
胭脂知道這個弟弟脾氣倔,既然打定主意不說,那就誰也問不出來,也就不再多言,立即戴上了,又愛不釋手的摸了幾下,連著問了好幾遍,「姊戴這個好看不?」
「好看!」胭虎答得斬釘截鐵,「我姊怎麼著都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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