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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廷甜寵輕鬆好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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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60601

《如花美眷叼回家》卷一

  • 作者無霜 追蹤作者
  • 出版日期:2018/12/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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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定價:NT$ 2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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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從第一眼看到一點都不端莊,窩在樹枝上睡覺的唐芙,
京城第一紈褲,武安侯傅毅洺的心就徹底淪陷了,
要不是相見恨晚十二年,人家有個指腹為婚的未婚夫,
他又捨不得唐芙傷心,早就棒打鴛鴦求皇帝舅公下旨搶親,
可誰知他才離開京城,他暗暗護了三年的她就被欺負到逃家,
原來她未婚夫遇上盜匪凶多吉少,祖父氣急攻心撒手人寰,
她那二嬸看她一個孤女,就想把她許給爛貨當妾撈好處!
只是啊,雖然他及時趕到,從要抓她的淮王部屬手中救下她,
但他趁機求親,卻只惹來她的一臉驚嚇,彷彿怕他是幕後黑手
為了說服她嫁他,要他對她撒謊說……他其實是「天閹」,
這是場各取所需的假成親,還先簽好和離書,他也在所不惜!(悲憤)
無霜,神經大條、性格開朗的白羊女,
不知什麼時候迷上了寫故事,從此一發不可收拾。
會跟著劇情中的人物悲喜而陷入不同情緒,敲鍵盤的同時自己心中也演了一場大戲,每個角色都鮮活的跳動著。
與活躍的大腦不同,日常生活裡是個宅女,哪裡都不愛去,唯一能提起興趣的就是吃,
如果朋友說要去哪哪哪吃什麼好吃的,我會立刻從床上爬起來,欣然前往。
嗯……比如現在,我就很想去吃火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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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見她一眼就在意
永豐二十八年春,京城郊外的未涼山上,幾個十六七歲的少年騎著馬在這裏狩獵。
少年們衣衫華麗,金冠束髮,腰帶上的寶石在陽光下熠熠生輝,身下所騎的馬也個個頭細頸高,四肢修長,皮毛打理得油光水滑,比京城裏巡街的金吾衛騎的馬還要好看,可見這幾個都不是一般人家的子弟,而是紈褲中的紈褲,走到哪兒都能雞飛狗跳讓人頭疼的主。
為首的是身穿絳紫色衣袍的武安侯傅毅洺,長公主與老武安侯唯一的孫子。
長公主命不太好,早年喪夫,中年喪子,如今就只剩這麼一個獨苗親孫子了,自然是心疼得不像話,從小就捧在手心裏寵著,然後不負眾望的把他培養成了京城紈褲之首,惹急了連皇子都敢揍。
據說當今聖上念在當年長公主照顧過自己的恩情,曾經勸過她,讓她管一管傅毅洺,讓這孩子不要跟那些紈褲走得太近了,長公主信誓旦旦的說,就算自己孫子跟這些人走得近,也必然是出淤泥而不染,她放心的很。
結果傅毅洺出淤泥而染得格外的黑,儼然與淤泥融為一體不分你我了。
今日他帶著一幫子人來打獵,興頭上跑的遠了,連自己的下人都甩開了,抹著額頭的汗從馬背上下來,四下看了看,往不遠處的一棵大槐樹下走去。
不然怎麼說他不同於常人呢,普通人找個灌木叢小樹根底下隨便就尿了,他偏不,非要找附近最大一棵樹才行,好像只有這樣的地方才配的上做他的方便之地。
這棵大槐樹樹幹粗壯,起碼要六七個人才能合抱的住,傅毅洺站在樹下解開腰帶就開始方便,方便到一半,樹上飄下了什麼東西,正落在他後頸。
他出了一身的汗,黏黏膩膩的,一時也沒察覺出有什麼不對,還以為是樹葉之類的,順手抓了一把,結果抓來一看,卻是條手帕!
這荒郊野外、杳無人煙的地方怎麼會有手帕?
傅毅洺下意識抬頭看了一眼,這一看卻嚇得差點一屁股坐在地上,慌慌張張地穿好褲子。
只見樹上趴著一個女孩子,也就十二三歲,穿著一身淺綠色的衣裳,趴在那裏好像跟樹長在了一起似的,從遠處看根本看不出來。
傅毅洺張嘴就想罵人,可這女孩半點反應都沒有,細長的眉毛下,眼睛緊閉著,長長的睫毛在臉上灑下一片陰影,嘴角還有點反光……流口水了。
傅毅洺到嘴邊的髒話沒能罵出來,把自己堵了個半死,半張著嘴就那麼仰頭看著女孩,最後愣是自己看得臉紅了。
人家好好的在這睡覺,是他忽然跑過來方便的,好像根本沒什麼理由罵人家。
而且不罵還好,一罵就被人發現他剛才是在這兒幹什麼了。
傅毅洺雖然自認是個紈褲,臉皮厚的很,但也沒厚到敢當著一個女孩的面說他剛剛在這方便的地步。
他拿著那方帕子站在樹下,一時之間竟不知該如何是好,覺得應該把帕子還給女孩,但又怕被女孩發現樹下那灘可疑的痕跡,就想先找點什麼東西來遮掩一下,可要走,又怕自己前腳走了女孩後腳翻個身摔下來……糾結半天也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站在樹下抓耳撓腮。
他猶豫著要不要偷偷爬到樹上把帕子塞回女孩身上的時候,遠處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越走越近。
傅毅洺平常捅了天大的樓子也不怕讓人知道,這回卻不知道怎麼想的,做賊心虛似的躲了起來。
來人是個看上去應該比他小一點的少年,少年走到樹下,歎了口氣。
「芙兒,芙兒。」
少年連叫了好幾聲,女孩才迷迷糊糊地唔了一聲,在樹上睜開了眼。
「妳怎麼又在樹上睡著了?老太爺讓人找妳半天了。」
女孩撐著身子坐起來,揉了揉眼睛,半邊臉都被樹皮硌紅了。
她張嘴想說什麼,察覺到嘴角有口水,下意識去掏身上的帕子,結果半天都沒掏出來,只能先就著袖子擦了擦,然後從樹上爬了下來,動作熟練,最後一截是直接跳下來的,一看就是經常幹這種事。
少年雖然見怪不怪了,但還是上前幾步,叮囑道:「小心點,別摔了。」說話時,他站在樹下離她不遠的位置,隨時都能扶住她。
女孩沒理他,下來後在樹周圍找了找,邊找邊說:「表哥你看見我的帕子了嗎?怎麼找不到了?」
圍著樹幹繞圈的時候她忽然看到傅毅洺留下的痕跡,頓時睡意全無,「啊」了一聲,氣得跺腳。
「又是哪來的野狗在我的望山槐上尿尿!」
「野狗」傅毅洺,「……」
少年是個男孩子,年紀又比女孩大,一眼看出那個高度肯定不是野狗尿的,怕女孩多看幾眼也看出來,趕緊說道:「別管了,快走吧,都晌午了,老太爺還等著妳吃飯呢。」
「可是我的帕子……」
「妳丟三落四的誰知道丟在哪了,又不一定是這兒,待會兒讓下人來找,妳自己要找到什麼時候去?」說完,不容分說地帶著女孩離開了。
樹下的痕跡看上去是剛留下不久的,表妹又一直趴在樹上睡覺,誰知道那人是不是就是看到她所以才故意在這裏方便的?不然周圍那麼多隱蔽的地方,為什麼非要挑最空曠的望山槐底下方便?這種下三濫的人能躲遠一點就躲遠一點,不然怕表妹一個女孩子被毀了清譽。
躲在暗處的「下三濫」傅毅洺探出半個腦袋,看著漸漸走遠的兩個背影,捏緊了手上的帕子,那帕子雪白雪白的,帶著淡淡的槐花香氣,角落裏繡了幾朵粉白色的芙蓉花。
「芙兒……」


傅毅洺回府後沒有讓人去打探帕子的主人是誰,他名聲不好,一打聽的話必定鬧得滿城皆知,到時候說不定傳出什麼流言蜚語。
所以他自始至終對此事閉口不提,直到半個月後偶然在一次春宴上看到了幾個女孩子。
舉辦春宴的是永平侯家,永平侯世子沈世安是傅毅洺的狐朋狗友之一,跟他同歲,今年十六了,原本有個定了親的女孩子,去年生了一場重病去世了,沈世安的婚事就沒了著落。
永平侯夫人一心想抱孫子,就舉辦了這次宴會,讓沈世安看看前來赴宴的女孩子有沒有合眼緣的,有的話就趕緊定下。
這種事其實很常見,雖然大戶人家成親講究的是門當戶對,但也要雙方看對眼才行,所以成親前能讓彼此相看一眼的一般都會相看一下。
可惜沈世安對此一點都不熱衷,懶懶散散地倚在涼亭柱子上,連看都懶得往湖對岸看一眼,男女有別,女孩子自然是跟著夫人們在另一邊,不會跟他們這些男孩子聚在一起。
傅毅洺一眼看見幾個打扮得花團錦簇的女孩中有個穿湖綠色裙衫的少女,她大概十二、三歲,眉眼明媚,雖然年紀小,但已經能看出是個美人胚子,再長大些還不知會惹來多少狂蜂浪蝶。
女孩正跟幾個同齡人說話,也不知道她們說到了什麼,紛紛笑了起來,女孩也跟著笑,但能看出神態敷衍,有點不耐煩。
傅毅洺踢了坐在旁邊的沈世安一腳,對著那邊抬了抬下巴,「沈夫人特地為你舉辦的宴會,你倒是看看啊。」
沈世安嗤了一聲,「我又沒讓她幫我辦,是她自己非要辦的。成親有什麼好?娶進來個女人管著我,以後我想去春意樓喝個花酒都有人在耳邊不停嘮叨,煩不煩?」
旁邊幾個紈褲一邊喝酒一邊起鬨,「易芝你到底是不想娶,還是沒有看得入眼的?當初和周家二小姐訂親,可沒見你嫌人家煩。」
「就是,你該不會是還想替周二小姐守孝吧?」
易芝是沈世安的字,周家二小姐就是他那個還沒過門就香消玉殞的未婚妻,聽其他人在那胡說,沈世安罵了句娘,說自己連周二長什麼樣都不記得了,但是在有人說對面有個女孩長得跟周二小姐有幾分相似的時候,還是轉頭看了一眼,最後嘟囔一句—— 
「哪像了?一個個的庸脂俗粉。」
這話又引得眾人哈哈大笑,說你既然不記得了怎麼知道不像?
沈世安差點急得跳腳,還是傅毅洺站出來打了個圓場,讓下人過來把對面的女孩子挨個介紹一遍。
沈世安皺眉道:「滾滾滾,不聽。」
下人站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傅毅洺一擺手,「介紹吧,你們世子不聽我們聽,正好我們兄弟幾個還有好些沒成親呢。」
「就是就是,介紹介紹,說不定就便宜了我們呢。」
下人看了沈世安一眼,見他低著頭喝酒沒有反對,這才開始依次介紹,結果介紹到最後,都沒提到那個穿綠衣服的女孩子。
「不對啊,」傅毅洺說道,「還有好幾個你沒說到呢,就長得最好看的那幾個,怎麼的,藏私啊?把最好的留給你們世子,怕我們搶了?」
他是用玩笑的語氣說的,下人卻不敢當玩笑,連連擺手,「不是不是,沒介紹到的就是已經定了親,許了人家的。」
傅毅洺表情當即一僵,怕人看出不妥來,忙憋出一句,「定了親的還來湊什麼熱鬧?」
有瞭解規矩的人笑道:「傅兄一看就是參加這種宴會參加的少,雖然大家都知道這宴會的目的是什麼,但為了做個樣子,還是會宴請一些不相干的人的,不然看著不就太明顯了嗎?那些夫人們怎麼好意思帶著女兒過來?」
大周朝雖然民風開放,但勳貴世家、書香門第都還是要面子的,哪有直接帶著女兒上門去給人家相看的道理?
所以宴會的主人一般都會多請一些人,以示這就是一場普通的宴會,沒別的意思,但其實前來赴宴的人心知肚明,而這些被邀請的人除了帶上適婚的女兒外,有時也會帶上兒媳或是定了親但距離成親日子尚早的女兒來作陪。
「比如穿綠衣服的那個。」那人看著對面正在湖邊餵魚的女孩說道。
傅毅洺抬眼看去,正是之前他在城郊大槐樹上看到的女孩。
「這是戶部唐大人家的大小姐,從小跟自己表哥指腹為婚,這次應該是唐二夫人想帶著他們家還沒訂親的二小姐出來,特地拉上她來作陪的。
「說起來這唐大小姐也是可憐,自幼父母雙亡,家裏除了祖父沒人能給她做主,不然但凡是個父母還在身邊的,誰會同意隔房的嬸嬸把她拉出來參加這種宴會?唐二小姐又不是她親妹妹,憑什麼讓她這個長房的嫡長女來幫忙湊數?」
說話的人義憤填膺,引起周圍人一陣哄笑。
「孟五,你這麼為唐大小姐打抱不平,是不是看上人家了?」
被稱為孟五的人也不避諱,直言道:「你們還真別說,我當初確實想讓人去提親來著,所以才派人打聽了一下,結果誰想到人家已經定了親了呢。」說完指了指遠處站在一棵樹下和人聊天的少年,「看見沒,就那個,唐大小姐的未婚夫,姓程,叫……什麼來著?」
跟在他身邊的下人適時提醒道:「程墨。」
「對,程墨!」
傅毅洺一眼認出了那少年,正是半個月前來到樹下把女孩叫醒的人。
表兄妹,未婚夫,青梅竹馬……難怪那麼親近。
旁邊的人再說什麼傅毅洺也沒怎麼聽進去,宴會進行到一半就以無聊為由離開了。


「胡鬧!」
唐府,唐老太爺氣得拐杖拄地,敲出咚咚的聲音。
「他們要帶二小姐去永平侯府也就算了,為什麼要帶上大小姐一起!不知道大小姐是定了親的嗎?」
「老太爺息怒,」大管家常豐在旁勸道,「二夫人想來也是怕大小姐在府上待著無聊,所以……」
「胡說八道!」唐老太爺怒目而視,鬍子都要翹起來了。「她若真是怕大小姐無聊,上次皇后娘娘舉辦的百花宴怎麼沒想著帶大小姐去?去年太子妃舉辦的品茗會怎麼也沒想著帶大小姐去?這會兒倒想起大小姐來了!
「我看她分明就是想帶二小姐去永平侯夫人面前露個臉,又抹不開面子單獨帶著二小姐一個人去,所以才帶上大小姐的!她的女兒是個寶,又想嫁個好人家又怕被別人看低了。別人家的女兒就是棵草,可以隨便糟蹋了嗎?」
唐老太爺越說越氣,最後怒道:「去把老夫人叫來!我要問問她!她是怎麼管教兒媳的?」
常管家一看今天這事怕是不能善了,歎了口氣讓人去佛堂,向老夫人稟報此事,結果沒過多久那下人自己回來了,苦著臉道:「老太爺,老夫人說……說她已經不管事了,誰當家您找誰去。」如今唐府的當家主母就是二夫人。
唐老太爺氣得兩手直哆嗦,常管家生怕他一口氣上不來背過氣去,想勸勸又不知道勸什麼好,好在這時候外面傳來通傳聲,說是大小姐回來了。
常管家正想派個人去迎,輕快的腳步聲已經響起,年輕嬌俏的女孩子一路跑了進來,滿臉歡喜地道:「祖父,我回來啦!」
唐老太爺無論對著別人怎麼生氣,見到這個孫女的時候都會把脾氣收回去,剛剛還怒氣沖沖的他換上了一副笑容,伸手朝向她道:「別跑別跑,摔著可怎麼辦?」
說話間女孩已經挽住了他的胳膊,扶著他在椅子上坐了下來。
「摔不著的,我都這麼大的人了,哪還像小時候走幾步就會摔倒啊,祖父你總把我當小孩子!」
唐老太爺臉上的褶子更深了幾分,被笑容擠在一起。
「在祖父眼裏妳可不就是小孩子嗎?好像昨天才那麼大點兒似的。」說著伸手比了個也就襁褓中嬰兒大小的長度。
唐芙咯咯直笑,「那我長得也太快了,才一天就能滿地跑了。」
唐老太爺也跟著笑,問她什麼事這麼高興,走路都快飛起來了。
她一邊給他揉肩一邊說道:「我跟二嬸和二妹妹去永平侯府上玩了,見到了好幾個平日裏不常見的小姊妹,說了好多有意思的事,還約了下次一起去未涼山上放紙鳶。」
唐老太爺的目光沉了沉,面上卻是不顯,溫聲問道:「我沒聽說妳今天要出門啊,怎麼忽然跟妳二嬸她們出去了?」
「臨時決定的嘛!二嬸帶著二妹妹要出門的時候我剛好碰上了,覺得在府裏待著無聊,就跟她們一起去了,祖父不會怪我沒跟您打招呼吧?」
她說著湊到了唐老太爺面前,鼓著腮幫子,兩隻亮澄澄的眼睛小心翼翼地看著老人家,生怕他生氣似的,直把人看得心都化了。
唐老太爺拍了拍她的手,蒼老的聲音裏滿是慈愛,「祖父怎麼會生芙兒的氣呢,妳剛才說跟人約好去放紙鳶,是什麼時候?祖父給妳畫一個好不好?」
「好啊好啊,」唐芙高興地拍手,「祖父畫的畫最好看了,外面千金難求,這回可便宜芙兒了!」
唐老太爺哈哈地笑,問她喜歡什麼樣的紙鳶,是畫花花草草還是畫小魚小鳥。
祖孫倆聊了半晌,直到唐老太爺有些精神不濟,唐芙才告辭離開,臨走前叮囑常管家帶老太爺去裏間休息。
常管家應了,等她一走就帶著唐老太爺回到裏間,但唐老太爺卻在床邊呆坐了半晌,並沒有躺下。
常管家知道他有心事,也沒吱聲,只在旁邊靜靜地候著,許久才聽他喃喃一句—— 
「芙兒這樣將來會吃虧的啊……」
這個孫女是他看著長大的,他太瞭解她了。
小姑娘孝順的很,平日裏不管去哪,出門前一定都會跟他打個招呼,免得他找不到她擔心著急,像今日這樣連個招呼都不打,甚至連句話都沒能留下,一定是老二媳婦突然把她帶走了,還管住了府裏的下人不讓他們在他這個老頭子面前多嘴。
他老了,就算名義上還掌管著這個家,也到底是力有未逮,老二媳婦已經敢對他陽奉陰違了。可憐他的小孫女,為了讓他這個老頭子安心,非但不找他告狀,還幫著欺負她的人圓謊。
唐老太爺想想就覺得心酸,難受得眼眶都紅了。
常管家趕緊勸道:「您既然知道大小姐的用心良苦,就不該這樣傷心難過啊,不然豈不是辜負了她的一番好意嗎?何況二夫人雖然有時候魯莽,但平日裏也未曾虧待過大小姐,這種事……想來也不會有第二回了。」
唐老太爺搖頭:「這你就錯了,有些人啊知道感恩,會記得別人對她的好,有些人啊正相反,你對她越好她反而越覺得你好欺負,你讓著她一次,她就欺負你第二次第三次。我的芙兒這回讓了步,老二媳婦下回就敢做出更得寸進尺的事……」
高氏那個人他還不知道嗎?現在不敢對芙兒太過分是因為他這個老頭子還活著,等他死了……還不定怎麼欺負芙兒呢。
唐老太爺站了起來,拄著拐杖走到桌邊,邊走邊道:「所以我得多活幾年,看著芙兒出嫁才行,不然就是埋進土裏也不能安心啊。」
常管家在他起身的時候就攙住了他,聞言說道:「那您現在就更該好好去休息啊,大小姐的紙鳶下個月初十才要呢,不著急。」
唐老太爺擺手,掙脫了他,把拐杖放到了一邊,「我能為芙兒做的事不多了,能做一件就做一件,拖不得。你讓人去做幾個紙鳶的骨架子來,我先畫幾個樣子,回頭給芙兒挑挑,看她喜歡哪個。」
說著便親自研墨,動手給唐芙畫起畫來。


離開壽安堂的唐芙往自己的碧竹院走去,一路上腳步越來越快,臉上的笑容也漸漸消失,身後的丫鬟佩蘭險些跟不上。
直到進入碧竹院,唐芙才拿起羅漢床上的引枕,又砰的一聲扔回了床上,引枕軟軟地彈了兩下,任由主人發洩著怒火,跌在旁邊不動了。
佩蘭知道自家小姐生氣,將其他人都趕了出去,關上房門,給她倒了杯水遞過去,「小姐喝杯水消消氣,犯不著跟二夫人一般見識,下次再有這種事咱們不去就是了。」
今日其實唐芙也根本沒想要去,是高氏忽然把她叫了過去,好言好語地說有人給唐莧下了帖子,邀請唐莧去參加一個宴會,但宴會的日子太近了,來不及打新的首飾,就想去朱玉樓挑些現成的,又說她這個做姊姊的眼光一向好,讓她幫忙一起去挑一挑,順便給她也買幾樣當做答謝。
唐芙自己的首飾都戴不過來,怎麼會缺她那點?何況要挑首飾讓朱玉樓送來挑不就是了,何必去外面?
她搬出這些理由來婉拒,高氏卻說送來的樣式一定不全,還是去店裏挑的好,似乎很是重視這次的宴會。
唐芙想著高氏難得求她一回,大家又都住在一個屋簷下,為了這麼點事落了人家的面子不好,便答應了下來,讓人給老太爺留了個話就跟著他們上車了。
誰知道馬車卻直接駛入了永平侯府的大門,直到下車她才知道被誆了,高氏還假惺惺地說只是碰巧今日也有個宴請,等參加完了這個就去朱玉樓。
唐芙接過佩蘭遞來的茶杯,仰頭一口喝了,擦了擦嘴角,怒道:「她若是直說,我也不見得就不願意幫這個忙,大家都是自家姊妹,二妹妹若能找個好人家我也替她高興,可是這麼把我騙去算怎麼回事?
「她們母女倆事先知道是去做什麼,倒是都打扮的珠光寶氣的,我連身衣裳都沒換就這麼直接跟著她們出門了,襯得好像多窮酸似的!得虧我長得漂亮,穿什麼都好看,不然今天非被那滿院子的夫人小姐比下去不可!」
佩蘭一開始還跟著義憤填膺,聽到最後卻沒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換來自家主子一記眼刀,趕緊說道:「是是是,小姐您最好看了,您天下第一美!全京城都沒有比您更漂亮的姑娘了!那些夫人小姐們為什麼不愛邀請您參加宴會,不就是因為您太漂亮了,一去就把她們都比下去了嗎!」
這話也不完全是在拍馬屁,唐芙現在是個尷尬的年紀,十二三歲,同齡人基本都在說親,參加的宴會有一大半都是今天這樣為了彼此相看才舉辦的,就算主人家為了做面子,會邀請一些不相干的人,但誰會願意帶上一個定了親還長得比其他人都漂亮的小姑娘?
男方看了又吃不著,還會連帶著看不上其他人,女方精心打扮卻被比了下去,自然也不會高興。
所以現在除了一些純粹是小姊妹之間的聚會,基本上沒人邀請唐芙參加其他宴請了。
高氏既想帶上她做樣子,又怕她把自家女兒比了下去,才想出了今天這麼一個餿主意。
唐芙冷哼一聲,把引枕放在膝頭,有一下沒一下的摳上面的繡花,「要不是祖父身體不好,我不想把家裏鬧得雞飛狗跳的讓他老人家擔心,今天非得跟她們翻臉不可!」
佩蘭點頭,「委屈小姐了,等您日後嫁出去了,就……」
話沒說完,門外傳來通傳聲,說是二夫人讓人送了幾樣首飾過來。
剛才離開永平侯府,為了做做樣子,高氏還是帶著她們去了朱玉樓。
自己心情不好,並沒有挑什麼,倒是高氏歡歡喜喜地替唐莧挑了不少,這會兒大概是為了做面子,讓人給自己送來了幾樣。
然而唐芙看到放在木製托盤裏的幾樣首飾,臉色頓時一沉。
高氏要麼就不送,要麼就客客氣氣送些拿得出手的來,挑這麼幾樣破銅爛鐵扔過來是什麼意思?真當她是個泥人兒嗎!
唐芙冷笑一聲,抬眼對替高氏送東西來的杜嬤嬤說道:「煩請杜嬤嬤回去告訴二嬸,就說這些首飾看上去太老成了,不適合我這種花容月貌的小姑娘,她若是喜歡的話就自己留著好了。至於我這邊,倒也不缺什麼,二嬸若真是有心,我看她剛才在朱玉樓給二妹妹置辦的那套翡翠頭面就不錯,照著給我來一套就好了。」
杜嬤嬤神情一怔,大概是沒想到向來溫和有禮的大小姐會直接說出這樣的話,一時間竟不知該接什麼好。
不等她反應過來,唐芙已經讓人送客了。
第二章 做好事卻得野狗名
五月初十,未涼山上涼風習習,衣著鮮豔的女孩子們笑鬧著圍在一起,互相誇讚了一番對方的紙鳶,就開始在下人的幫助下把紙鳶放到了空中。
唐芙是個放紙鳶的好手,不用下人幫忙就能把紙鳶放得很高。
但今天她拿的是祖父親手為她畫的紙鳶,不免放不開手腳,小心翼翼的生怕一陣風刮來把她的紙鳶吹壞了、吹跑了。
可是有時候怕什麼就來什麼,她越是小心,這山風就越是跟她作對。
原本舒適溫和的風像是被女孩子們嘰嘰喳喳的聲音吵醒了,忽然間翻了個身,引得林中風聲呼嘯而過,把紙鳶捲得刷刷作響,似乎隨時都要撕裂。
好在這陣風來得快去得也快,很快就平靜下來,女孩子們一陣驚呼後也穩住了手中的線,紙鳶要麼再次平穩地飛了起來,要麼輕飄飄地落了地,倒也沒有太大損傷。
只是唐芙就比較倒楣了,她的紙鳶被風吹到了一棵樹上,高高地掛在枝頭,晃晃悠悠的好像隨時都能掉下來,偏偏因為線被纏住了,怎麼扯都扯不下來。
大家見狀都圍過來幫著想辦法,但最後線都被扯斷了,紙鳶還是掛在枝頭不肯下來。
這樹太高,紙鳶掛的那根樹幹又不夠粗壯,讓人爬上去搆的話只怕紙鳶還沒搆下來,人就要把樹幹壓斷。
實在沒辦法,有人勸道:「唐妹妹,不然這個紙鳶就不要了吧,我那還帶了備用的紙鳶,妳用我的好了。」
其他人也跟著附和,紛紛表示願意借她備用的。
唐芙當然也帶了備用的,可她帶的兩個紙鳶都是祖父畫的,哪個都不捨得扔了,但現在無法拿回來,她只得勉強笑了笑,先跟大家去別處玩了,離開時一步三回頭地看樹上的紙鳶,眼中不捨一目了然。
幾個女孩帶著各自的下人走遠以後,幾個人影鬼鬼祟祟的從草叢裏探出了頭,為首的是武安侯傅毅洺,身後幾個都是他的下人。
傅毅洺來到那棵樹下,看著樹上的紙鳶,若有所思。
貼身隨侍季南看見了,小聲道:「侯爺,您不會是想把那個紙鳶拿下來吧?」
傅毅洺沒說話,只是圍著那棵樹走了幾圈,想做什麼顯而易見。
季南頭疼,「侯爺,一個紙鳶而已,唐大小姐都已經不要了,您搆下來又有什麼用?」
「誰說她不要了?」
「……她不是已經走了嗎?」
「她還會回來的。」傅毅洺篤定。
季南不明白自家侯爺光棍十六年身邊連個丫鬟都沒有,是哪來的信心如此肯定自己能猜到一個年輕女孩子的想法,「你是自作多情」幾個字就差沒寫在臉上了。
傅毅洺嗤了一聲,「她肯定會回來,賭不賭?」
跟在傅毅洺身邊的下人都是經過時間淘汰的,跟他非常合得來,喝酒打架找麻煩樣樣精通,一說「賭」字立刻來勁。
「賭!您說賭什麼?」
「隨你便!」傅毅洺大手一揮,豪氣沖天,一副「隨你開口反正我不會輸」的樣子。
季南自然不會跟傅毅洺客氣,直接賭了他最近剛入手的一把機弩。
那把機弩是兵器大師王重天的新作,一共就兩把,一把在當今天子手裏,一把在他們侯爺手裏。這種兵器因為需要精心製作,無法大量製造投入軍中,是稀世之作,誰能拿到一樣都能炫耀很久。
傅毅洺一點都不當回事,直接答應了。
其他幾人眼紅,也跟著賭了起來,到最後把傅毅洺的這身行頭都賭進去了,但沒有一個人是站在傅毅洺這邊的,清一色認為他們侯爺這回必輸無疑。
畢竟那只是個紙鳶而已,又不是什麼值錢的寶貝,對於這些大戶人家的小姐來說,沒了一個再讓人重新做一個就是了,哪值得大費周章的再回來一趟?
眼見他們都說完了自己想要的賭注,傅毅洺問:「那要是你們輸了呢?」
眾人嘁了一聲,給了他一樣的回答,「隨您便!」
傅毅洺一拍大腿,「好!那就賭你們光著屁股在校場上跑兩圈邊跑邊喊侯爺英明神武,侯爺說的永遠是對的!」
這對於幾個下人來說基本上是零成本,當即一口答應下來。
於是幾人先圍著樹想辦法把紙鳶拿下來,拿下來後再等著看唐大小姐到底會不會回來。
可這紙鳶真讓七八個男人犯了難,那位置太偏了,用樹枝搆不下來,一不小心還可能會把紙鳶弄壞;爬上樹也不行,樹枝太細撐不住他們任何一個人的重量,稍微往前一點就可能會把樹枝壓斷。
幾個人試了各種方法,出了一身大汗,愣是沒能奈何這個掛在枝頭的紙鳶,想來想去似乎除了去城中搬個木梯過來就沒別的辦法了。
季南看著這個紙鳶越看越不順眼,覺得它好像掛在樹上笑話他們似的,咬了咬牙道:「侯爺,要不咱們拿個彈弓把它打下來吧!」
「滾蛋!」傅毅洺一把將他揮開,抬頭看了一會,自己一撩衣襬,爬到樹上去了。
「沒用的侯爺,我們都試了多少回了,搆不著。」
「就是,您小心別摔下來了。」
幾個人七嘴八舌,吵得傅毅洺頭疼。
他爬到樹枝上試了幾次發現果然不行,稍微往前一點樹枝就搖搖欲墜,他有心把這樹枝直接弄斷算了,可又怕樹枝跟紙鳶一起掉下去,把紙鳶弄壞了。
坐在樹杈上思來想去,最後眼中忽然一亮,他對樹底下的人道:「你們接著我啊。」
季南「啊」了一聲,思緒電光火石的一閃,陡然明白了他要做什麼,臉色一變。
「侯爺,不行!您快下來!」
可傅毅洺根本不聽,從樹杈上站了起來,估算好大概的位置,腳下用力一蹬—— 
少年身量頎長,借著這一腳直接飛向了紙鳶的位置,細長的手臂一伸,剛好抓住卡住紙鳶的那根細細的線,然後整個人就墜了下去。
樹下一片驚呼,季南等人圍成一圈,把從樹上墜落的少年穩穩接住。
這一下可把眾人嚇壞了,個個心有餘悸地拉著他左看右看,看看他磕著哪沒有,偏偏他心寬的很,都懶得搭理他們,直接把人推開就去撿掉在地上的紙鳶。
他怕季南他們笨手笨腳接他的時候把紙鳶弄壞了,掉下來的一瞬間就鬆了手,把紙鳶扔到了一邊。
現在紙鳶就靜靜地躺在草地上,拿起來一看完好無損,一點都沒壞,傅毅洺高興得咧開了嘴角,像是拿著什麼寶貝似的愛不釋手。
季南看著少年像個傻子似的對著一個紙鳶傻笑,不知說什麼好,半晌歎了口氣走到他身邊問:「那現在呢?在這等唐大小姐回來?」
傅毅洺點頭,季南緊接著想問一句「那她要是不回來呢」,還沒說出口就聽其他幾個兄弟吆喝起來。
「有人來了!有人來了!」
那人影還離得很遠,要不是他們眼力好,根本看不見。
兩個個子高的踮著腳想看清來的到底是誰,可還沒等看個分明,就被傅毅洺一人一巴掌糊在了後腦杓。
「看什麼看!還不躲起來!」說完把紙鳶放在了樹下,然後一馬當先地向他們剛才藏身的那片草叢跑去,跑到半路腳被絆了一下,才發現剛剛拿紙鳶的時候,腰帶不小心被樹枝刮開了,褲子都差點掉下來。
他一路提著褲子跑到草叢裏,看那姿勢不知道的還以為是鬧肚子,著急找地方方便。
下人們下意識跟了過去,藏好後小聲問:「侯爺,咱們為什麼要藏起來啊?」
要知道他們侯爺可是做了壞事都不會躲的人,做了好事為什麼反倒要藏起來呢?
剛才說是因為人多,不好驚擾了那些女眷,讓人誤會唐大小姐與外男有染,可現在來的人就一兩個,若真是唐大小姐,那應該是沒有外人跟著,難道還怕打擾不成?
傅毅洺怔了怔,好半晌才憋出一句,「做好事不留名!」
眾人面面相覷,滿臉驚愕,都覺得他們侯爺這是吃錯什麼藥了,腦子裏可能灌了水。
不過他們沒能再多想什麼,那兩個人影就漸漸出現在了視野裏,草叢裏頓時一片無聲地哀號。
還真是唐大小姐回來了!
輸了輸了!要去校場上光屁股跑圈了!
平日裏傅毅洺要是贏了,少不得要譏諷他們一番,這會兒卻沒有動靜,一雙眼睛都盯在唐芙身上。
佩蘭跟著自家主子一邊往回走一邊嘟囔,「您現在回來有什麼用啊?肯定拿不下來的,奴婢已經讓人回去找常管家了,到時候派人帶了梯子來取不就是了?」
唐芙搖頭,「不行,現在府裏都是二嬸的人,她若知道了,肯定會藉故毀了我的紙鳶的,我得親自在這等著才行。」
上次她把二嬸送的首飾退了回去,讓她換了一套翡翠頭面。二嬸雖然礙於面子讓人送來了,但心裏肯定記恨她。
若是讓她知道常管家派人拿梯子來是為了替她取紙鳶,她一定會安插人手進去毀掉她的東西,到時候藉口下人不小心的,或是說他們來到山上的時候紙鳶已經壞了,她還能說什麼?難不成要為了一個紙鳶跟長輩發脾氣嗎?
所以她一定要親自等在這,親眼看著他們把紙鳶取下來才行。
「而且說不定我運氣好,紙鳶這會兒已經被風吹下來了呢?」她邊走邊笑道。
哪有那麼巧啊,這個念頭剛從佩蘭心中閃過,她就看到遠處那棵樹下有什麼東西,看上去很是眼熟。
「紙鳶!」她驚呼一聲。
唐芙順著她的目光看去,也看到了自己的紙鳶,歡喜地跑了過去。
「還真的掉下來了!真好,一點都沒摔壞!」女孩子拿著紙鳶高興得不行,舉在手裏看了半天。
佩蘭也很高興,說待會兒趕緊讓人給常管家傳個信,不用拿梯子來了,說完又注意到紙鳶上那根斷掉的線似乎有什麼不同,其中一小截顏色格外的深。
「這是什麼?」她說著伸手指了指。
唐芙的目光一直在紙鳶上,沒注意到那截斷線,經她一說才發現這截線有些泛紅,不知蹭了什麼東西。
她用手撚了撚,果然撚出一些暗紅色的東西,趕緊用帕子擦掉了。
「誰知道呢,管它是什麼,我的紙鳶找回來了就好了。」說著就準備和佩蘭一起離開。
草叢中,傅毅洺掌心被細細的線繩割出了一條血痕,卻一點都沒覺得疼,看著女孩的笑臉由衷地跟著一起開心。
季南和蹲在自己身邊的江北對視了一眼,然後一致達成了某種共識,同時抬腳,對著他們侯爺的屁股就踹了過去。
做好事不留名什麼的,絕對不是他們侯爺的風格!
為了侯爺的幸福,為了侯爺的終身大事,兩個隨侍一人貢獻了一腳,之後又默默地縮回了草叢裏,深藏功與名。
傅毅洺冷不防被兩人踹在屁股上,直接從草叢裏撲了出去。
他下意識想要站起來,但是剛剛躲得急,腰帶還沒來得及繫上,這會兒慌亂間鬆了手,褲子直接掉下來了。
他急忙彎腰去提褲子,在外人看來就像是剛剛正在草叢中方便似的。
「呀!」佩蘭一聲驚呼,趕緊去捂唐芙的眼睛,邊捂邊斥道,「哪來的登徒子!」說完又對唐芙道:「小姐快走!」
她拉著唐芙就離開了,一路跑的飛快,轉眼就消失在了山路上。
傅毅洺連滾帶爬的從地上站起來,轉頭看著身後,牙都險些咬碎。
「季南、江北!你們想死了是不是!」


山上是怎樣一陣雞飛狗跳唐芙不知道,她被佩蘭拉著一路跑回了馬車附近,氣都快喘不上來了。
被她們留在原地的家丁趕忙圍了過來,問道:「小姐,出什麼事了?」
在山上遇到隨處方便的男人之類的自然不能說,佩蘭連連擺手,「沒、沒事,碰到一條野狗,有點嚇人。」
年輕女孩子害怕野狗情理之中,家丁沒有多想,帶著她們回府了。
再一次冠上「野狗」名號的傅毅洺追著季南江北跑了一座山,把兩人狠狠揍了一頓才甘休。
而回到府裏的唐芙把紙鳶放好,看房裏沒了別人,才說道:「剛剛在山上那人是誰啊,佩蘭妳認出來了嗎?」
佩蘭搖頭,「沒看清,不過總歸不是什麼好人就是,小姐問這個做什麼?」
唐芙抱著引枕,面露憂色。「我看那人衣飾華麗,不像是普通人家的兒郎,若是他把今日的事說了出去,或是背地裏對我指指點點,只怕我要有些麻煩。」
佩蘭沒想到這回事,此時聽主子一說才驚覺不好。
雖說她們只是去取紙鳶,半句話都沒和那男人多說,而且是那男人蹲在草叢裏方便,又不是她們的錯,但這種事傳出去,吃虧的總歸是女方。
佩蘭急得在屋裏轉了幾圈,嗔道:「奴婢以後再也不縱著小姐單獨出去了,碰上這樣的事真是說都說不清!」
唐老太爺的原配去的早,只給他留下了一個長子,也就是唐芙的父親唐大老爺。
當初為了讓這個長子能在家中立足,不被填房所生的孩子打壓,他直到唐大老爺長到十歲才續弦。
如此一來,就算填房一進門就懷孕生子,等她的孩子長大的時候唐大老爺也已經成人,可以繼承家業了,說不定孩子都好幾個了,就算跟繼母或是她的孩子們合不來,也可以自立門戶。
可是天不遂人願,唐大老爺一生子嗣艱難,四十三歲才得了唐芙這麼一個女兒,比二房的長子小了近十歲。
當初唐芙的到來完全是個意外,那時候唐大老爺夫婦都已經做好一輩子沒有孩子的打算了,誰知道這孩子忽然就這麼冒出來了。
唐夫人顧氏比唐大老爺小三歲,懷上這個孩子的時候也已經快四十歲了,說得好聽一點是老蚌生珠,可也要老蚌能養得起這顆珠子才行。
她身體一向不好,請來好幾個大夫看過後都建議把這個孩子拿掉,不然就算勉強保住了孩子,怕是也保不住母親。
唐大老爺與顧氏夫妻情深,一輩子不曾納妾,寧可不要這個孩子也不想讓顧氏有什麼危險,可顧氏好不容易才得來一個孩子,哪肯就這麼把孩子拿掉,堅持要生下來不可。
最終在顧氏的堅持下,唐芙呱呱墜地,可顧氏卻只來得及看她一眼,就撒手人寰了。
這個纖弱的女人用自己最後的生命培育了她的孩子,饒是如此,也只堅持讓唐芙在母體停留了八個多月。
不足月出生的唐芙小時候身體不好,唐大老爺和唐老太爺就把她當男孩子養,琴棋書畫女紅針黹都不急著教,從小先讓她鍛煉身體,盼著她能靠後天努力補足自己的不足之處。
可還沒等唐芙長大,唐大老爺卻因為一場風寒意外去世了。
唐老太爺白髮人送黑髮人,緊跟著生了場大病,也險些駕鶴西去。
可他心裏到底是惦記著這個才五歲的小孫女,硬撐著一口氣緩了過來,一直照顧唐芙到現在。
現在的唐老夫人不是唐芙的親祖母,跟她不親近,所以她可說是被唐老太爺帶大的,老人家對唐芙心疼得不行,從小親自帶在身邊,有什麼好東西都先給她,想做什麼也都隨她,嬌慣得不像話。
哪怕唐芙有時候偷偷溜出去玩,他也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從不忍心責罰,最多派幾個人遠遠地跟著,或是偷偷告訴程墨,讓程墨幫忙看著她點,別出了什麼事。
久而久之,唐芙便習慣帶著佩蘭一個人到處跑,除非是跟著長輩們去參加宴會,否則從不帶那麼多下人在身邊。
佩蘭嗔怪歸嗔怪,經唐芙提醒後還是沒忘了注意京城裏的動靜,尤其是那些愛嚼舌根的人嘴裏吐出的閒言碎語。
好在過了整整兩個月,也沒有什麼關於她們小姐的傳言,佩蘭這才放下心來。
第三章 她開心他就開心
唐芙因為擔心流言蜚語,整整兩個月沒出家門,還是唐老太爺看不過去,拉上她和程墨一起去河邊釣魚,她這才跟著一起去了。
老太爺年紀大了,未涼山這種地方一年能去個一兩趟就不錯了,平日裏出門一般都會選在比較近的地方,今日去的就是白蘇河附近。
鬚髮皆白的老人家帶了個小馬紮,在河邊一坐就是半個時辰,期間收穫頗豐,一旁的水桶時不時就會放進一尾魚,另一邊的程墨也釣上了不少,唯獨唐芙一點收穫沒有。
她坐了一會就坐不住了,站起來這邊看看那邊看看,最後在程墨身後嘟囔了一句,「為什麼你們都釣得上來,就我釣不上來。」
唐老太爺雖然從不勉強唐芙學什麼,但她為了哄老人家開心,該學的一樣也沒落下,而且比絕大多數人都學的更好。
可唯獨釣魚這件事,這麼多年了也沒什麼長進。
程墨輕笑,「妳啊,就是耐不住性子,坐一會就亂動,把魚兒都嚇跑了,自然就釣不上來了。」
唐芙鼓著腮幫子哼了一聲,「一定是我長得太好看了,沉魚落雁,所以才釣不上來!」
她決定離開這兒,讓下人為她找一處魚多的地方。
下人哪裏找得出這樣的地方,苦著臉看著程墨不知如何是好。
程墨失笑,給下人使了個眼色,讓他帶著大小姐隨處溜達溜達,反正大小姐也不知道到底哪裏魚多。
下人心領神會,隨便給唐芙指了個方向。
程墨和唐老太爺打了個招呼,便也跟了上去。
幾人走到一處水淺的地方,波光粼粼的水下忽然閃過一片陰影,竟是十幾條魚前前後後地遊了過去。
唐芙眼中一亮,趕忙讓下人給她拿抄網,踩著河邊的石頭便網了一條魚上來,開心地大笑,「誰說我釣不上魚的?」
程墨也不跟她爭論「釣」和「網」的區別,讓下人拿了水桶過去,把魚取出來了。
或許是唐芙運氣好,這處淺灘時不時就會有魚游過,不一會兒她竟然就網了四五條魚。
這邊開開心心的時候,另一邊的季南等人卻累成狗,身上蹭了一身的魚腥味兒,幾個月內估計都不想再吃魚了。
「這唐大小姐還要網到什麼時候啊?咱們都灑了這麼多魚出去了,還不夠啊?」
「灑再多又有什麼用?十條她不見得能網起一條,其他的全跑了。」
幾個人絕望的很,一邊灑魚還要一邊注意他們侯爺給的信號,什麼時候停,什麼時候繼續,心累的不行,恨不得換個主子。
唐芙接連網了好幾條魚,得意忘形,越走越深,沒有注意到前方的石頭邊緣佈滿了青苔,一腳踩上去,腳下一滑,驚呼一聲向河裏跌去。
躲在一棵樹後的傅毅洺下意識向前邁了一步,整顆心都懸了起來,可是還不等他的身子從樹後全部探出來,一直護在女孩身後的少年已經一把拉住她的衣袖,把她從河邊拽了回來。
程墨看了看裙襬被河水打濕的女孩,無奈道:「小心一點,河水那麼涼,摔進去染了風寒怎麼辦?」說完又把她手中抄網接了過來,「別玩了,今天網的魚已經夠了,快回去換身衣裳。」
唐芙哦了一聲,拎著打濕的裙襬跟他往回走,一行人誰都沒注意到離他們不遠的地方藏著一個人影。
白蘇河的河水到底涼不涼傅毅洺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心裏現在挺涼的,好像被那河水泡過一遍似的。
他看著兩人離去的背影,放在樹上的手摳掉了一塊樹皮,頭一次覺得指腹為婚這種事這麼討厭,娘胎裏就定好了優劣勢,半點機會都不給別人留,後天努力沒半點屁用。
可是沒用又怎麼樣呢?他看見她笑就開心,於是樂此不疲,下次接著幹。


唐芙並不知道有人暗中為自己做了什麼,她只覺得自己最近的運氣好像特別好。
佩蘭亦覺得如此,這天在自家小姐再次走大運地買到了一本先賢留下的孤本後,忍不住拉著主子道:「小姐小姐,要不妳現在許個願吧?說不定明天就實現了呢!」
唐芙眼珠轉了轉,手指撫過書齋裏幾本書的書脊,唔了一聲,「那……我希望明天下雨!」
書齋裏一直低著頭的年輕夥計大概是聽見了,沒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佩蘭白了他一眼,帶著自家小姐走了。
等她們走了之後,「夥計」季南抬起頭來打了個呼哨,看向隔著幾排書架站在另一邊「看書」的傅毅洺。
「侯爺,明天下雨嘿!」
傅毅洺沒理他,逕自走回後院。
他是這家鋪子的東家,這書齋他自然是想去哪去哪。
傅毅洺進屋關上房門,坐在桌邊犯愁,愁著愁著又忍不住扶額失笑,低喃一句,「這小祖宗……」
他肉體凡胎,自然不可能呼風喚雨,旁的什麼事情他都可以幫唐芙辦到,但下雨這個事……真要看天。
但或許真是唐芙運氣好,又或者是傅毅洺心中求雨的願望太過強烈,隔天下午他躺在校場的牆頭上對著天空發呆的時候,天空上忽然掉下了幾個雨點子。
他一開始愣了一下沒反應過來,回過神後猛地坐了起來。
天上的雨點越來越多越來越密,轉眼間就把他身上淋濕了,他卻像是傻了似的,非但沒躲,還咧著嘴笑了起來。
正在校場訓練的季南等人圍了過來,站在牆下溜鬚拍馬。
「咱們侯爺一片癡心感動天地啊!老天爺都看不下去成全您了!」
「就是,您看老天爺都這麼幫著您,不如您直接跟唐大小姐說了算了,這麼背地裏偷偷摸摸的算什麼啊?」
「沒錯沒錯,唐大小姐說不定壓根不喜歡程公子呢?指腹為婚的時候他們還在娘胎裏呢,面都沒見過。」
幾個人你一言我一語,說得傅毅洺都要信了,好像老天爺真的在幫著他似的。
於是他坐在牆頭上,指著天道:「這雨要是能下一刻鐘,我明天就去找唐大小姐說清楚,告訴她……」
話還沒說完,剛剛還嘩啦啦下個不停的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減小了,然後變得淅淅瀝瀝,隨著頭頂挪開的那塊黑沉沉的雲彩一起飄走,徹底停了下來。
牆下的幾人尷尬地看著這場面,鴉雀無聲。
傅毅洺被雷劈了似的,維持著剛剛以手指天的動作沒動,臉色要多難看有多難看。
季南摸了摸鼻子,「看來老天爺也沒多感動。」
江北點頭,「嗯,剛剛那可能就是潑了盆洗腳水。」
眾人說著又各自散開了,彷彿剛剛振振有詞勸傅毅洺表白的不是他們。
被「洗腳水」淋了一身的傅毅洺肩膀一鬆,腦袋耷拉下來,垂頭喪氣地回了自己的院子。

雖然有自己的侯府,但是為了和長公主作伴,傅毅洺很少回去,大部分時間都是住在公主府的,武安侯府反倒成了一座擺設。
長公主很疼愛這個孫子,時不時就會過來他的院子看一看,剛才聽下人說她的寶貝孫子淋了雨,便讓服侍她的周嬤嬤陪著她過來了。
院中的下人見她來了,立刻便要通稟,剛剛張嘴卻見長公主做了個噤聲的手勢,趕忙又把嘴閉上了。
淋了雨的少年回來後並沒有回房,而是直接躺在了門口的臺階上,臉上蓋著一塊帕子,像是就要這麼躺著讓太陽把自己曬乾似的。
長公主輕手輕腳地走了過去,俯身叫著他的小名,「珺兒,怎麼躺在這裏啊?」
傅毅洺嚇了一跳,蹭的一下坐了起來,「祖母,妳怎麼來了?」
長公主也不嫌地上髒,在他身邊坐了下來,撫著他的頭道:「聽說你淋了雨,我過來看看。」
傅毅洺哦了一聲,「沒事,在校場上的時候剛好下雨了,淋了一點,不多,我……我這就去把衣裳換了。」說著就要起身去換衣裳。
但他還沒站起來,捏在手中有意藏起來的帕子卻被長公主抽走了。
「哎喲喲,這是哪家姑娘的繡帕?怎麼會在你手裏?」
傅毅洺一驚,趕忙要拿回來,卻又不敢跟長公主硬搶,一時間萬分為難。
長公主逗了他一會兒就把帕子還給了他,笑道:「珺兒有意中人了?這是你們的定情信物?」
他趕忙搖頭,「沒……沒有,祖母妳別誤會,這帕子……是我在街上隨手買的。」
長公主失笑,「臭小子,真當祖母年紀大了這麼好騙嗎?你今日隨手買條帕子,明日隨手弄丟一本孤本,這隨手的事也太多了吧?」
他怔了怔,聽這語氣就明白長公主八成是知道了,只得低聲喃喃道:「祖母……」
長公主輕歎一聲,拍了拍他的手背。「既然有了喜歡的人,那就去提親啊,這樣偷偷摸摸的可不像你的風格。」
傅毅洺搖頭,捏著那條繡了芙蓉花的手帕,神情有些低落,「……她訂親了。」
他認識她太晚了,晚了整整十二年,她還沒出生就已經被長輩做主許給了別人。
長公主不以為然,「訂親了又如何?你若真是喜歡,搶過來不就是了?祖母還以為你向來膽子大,沒有什麼事是你不敢做的呢。」
傅毅洺聞言再次搖頭,心說這樣對她聲譽不好,就算搶來了她也不會開心的。
她不開心,他也就不開心,那為什麼還要做這樣的事呢?
但話到嘴邊,終究是嚥了回去,他只對長公主道:「我就是一時興起,過些日子就膩了,祖母妳可千萬別為了我做什麼,沒的壞了妳老人家的名聲。」
他記得小時候他看到別人家養的一隻雪貂,覺得很好玩,就多看了幾眼。
後來主人問他喜不喜歡,為了證明自己是個男子漢,對這種小玩物沒有興趣,他就說只是覺得皮毛漂亮而已。
然後沒過幾天,他就收到了那隻雪貂的皮。
雪貂主人為了討好他,把那隻雪貂殺了,卻不知道這讓他作了很長一段時間的噩夢,夢裏全是那隻雪貂無辜的眼睛。
祖母雖然不是那雪貂的主人,但對他的疼愛卻是毋庸置疑的,比那些想要討好他的人更希望他能過得好,若是不說清楚的話她老人家說不定真去為他搶親。
傅毅洺畢竟是長公主養大的,他腦子裏想什麼長公主一清二楚,笑著摸了摸他的頭,目光寵溺又帶著幾分欣慰,「你啊……」
這一聲輕歎後她就沒再說什麼別的了,只讓傅毅洺快去把身上的衣裳換了,別著了涼。
傅毅洺點頭,親自將她送走之後才回屋去換衣裳。
周嬤嬤扶著長公主往回走,待走遠後才低聲問道:「長公主,唐大小姐那邊真的不用安排嗎?」
雖說是有了婚約,但只要不是跟皇室的婚約,長公主都能讓這婚約不作數,又或者直接讓那與唐大小姐有婚約的人消失,這對她來說是輕而易舉的事。
長公主笑著搖了搖頭,「珺兒說不用就不用,我只是想讓他開心而已,如果這麼做反倒讓他不開心,那就沒必要了。」
周嬤嬤點頭應諾,不再出聲,一路扶著她回去了。


寒暑三載,一轉眼少年便已成人,少女也已亭亭玉立。
永豐三十一年,臘月初八,呵氣成霜,從蜀地歸來的傅毅洺沒有直接進京,而是讓人把車趕到了未涼山上。
年少時以為一時興起的情愫三載不減,那橫臥樹上的女孩依然時不時會入他夢裏,讓他念念不忘,一路車馬疾馳趕在這天來到了未涼山。
未涼山上的那棵大槐樹其實並沒有名字,望山槐這個名字是女孩自己給它取的,她很喜歡這棵樹,時常會到這裏來,一坐就能在樹上坐半天,有時還會趴在樹上睡一覺。
過去兩年的臘月初八她都會來,後來他得知這天是她父親的忌日,就猜她今年應該還會過來,便急急的先來未涼山,想要見她。
昨日剛下過一場大雪,未涼山被一片雪白包裹,走在路上時不時會有壓在枝頭的積雪落下來,一不小心就會落到脖子裏,冷得人跳起來趕緊抖乾淨。
季南替傅毅洺拿了一件斗篷披上,又在一旁給他舉著傘,陪他一起從一條僻靜的山路上往上走。
這條山路很偏,距離那棵大槐樹也有些遠,一般人都不會從這裏走,所以即便留了腳印也不會被人發現。
傅毅洺上山後還沒走近望山槐,遠遠的就看見那個女孩子坐在樹上,背對著他,身量似乎又長長了一點,絳紫色的斗篷從樹上搭下來,幾乎與樹幹融為一體。
她似乎總喜歡穿一些顏色和槐樹相近的衣裳,春夏枝葉茂盛時就穿綠色,秋冬落葉枯萎時就穿深色,遠看不注意的話有時真看不出樹上有人。
傅毅洺沒有靠近打擾,就站在原地這麼遠遠地看著她,直到她又趴到了樹上,許久沒有動靜,才悄無聲息地走了過去。
他知道她一般都會睡上半個時辰左右,有時還會更長,原打算等她睡醒了就離開,卻沒想到停下的雪又一片片飄落下來。
睡在樹上的女孩毫無所覺,身上厚厚的斗篷為她阻擋了一部分寒意,但這樣下去畢竟不是辦法,斗篷又不是暖爐,不一會就會被打濕。
傅毅洺靠近幾步,猶豫著要不要叫醒她,可看著女孩安穩的睡顏,又不忍心打擾,想來想去還是沒有開口,給季南使了個眼色後就抬腳在樹上一蹬,借力一跳扒住離得較近的樹幹,身子一翻輕手輕腳地落到了樹上,動作乾淨俐落,連樹上的積雪都沒震下一點。
他對樹下的季南伸出手,接過他遞來的傘,坐到離女孩最近的那個樹杈上,把傘打開撐在了女孩頭頂,末了覺得這樣還不夠,又解下自己的斗篷,輕輕披在了女孩身上。
季南看著想說什麼,但最終還是閉上了嘴,默默的把樹周圍的腳印都清掉了,讓這裏看起來像是沒人來過一樣。
十五歲的女孩少了幾分稚氣,眉眼細長,鼻尖微翹,紅潤的嘴唇像是剛摘的櫻桃,皮薄汁多,咬一口就能溢出水來,小小的下巴裹在斗篷領子上的白色風毛裏,竟沒覺得那膚色比這毛領子差了多少,欺霜賽雪,讓人挪不開眼睛。
這般好顏色當真當得起她以前開玩笑說的那句「沉魚落雁」了,京城不知多少兒郎私下裏暗暗垂涎,還給她冠上了京城第一美人之稱,更有甚者說她是大周第一美人。
這樣的稱呼對書香門第的大家閨秀來說並不是什麼好事,反倒讓人覺得這是個輕佻女子,靠著容貌才讓人記住,無才無德,但偏偏唐大小姐琴棋書畫樣樣精通,隨便拿出一樣都當得上「才女」二字。
這樣的女子更讓人趨之若鶩,若非唐大老爺早有先見之明,早早給她定了親,還不知有多少世家貴冑子弟要為了她爭破頭。
傅毅洺一隻手撐的累了,便換另一隻手,沒讓半點雪花飛到女孩身上。
他知道女孩今年已經及笄了,婚期就定在來年二月初十,還有兩個月……兩個月後她就要嫁給別人了。
一陣輕風從林間吹過,傅毅洺手上的傘稍稍一偏,連風帶雪一起為女孩擋住,但她頭上的青絲還是輕輕飛舞,滑落一縷貼到了面頰上。
雪肌烏髮,紅唇一點,美得不可方物。
傅毅洺喉頭微緊,指尖輕動,下意識想要將那縷烏髮輕輕拈起,為她抿到耳後,手指卻在距離女孩面頰只絲毫距離的時候停了下來。
他怕把她碰醒了,也怕這一碰就收不住了,抬起的手終究是收了回來,冰涼的指尖縮回到了衣袖裏。
林中忽然響起一陣輕細的呼哨,傅毅洺執傘的手微微一滯,看了看女孩的睡顏,半晌沒動,直到第二聲呼哨急促地響起,他才收起傘,拿回自己的斗篷,從樹上一躍而下,無聲地落在了雪地上。
季南在不遠處對他擺手,他最後回頭看了女孩一眼,抬腳離開了,身後腳印自有其他人幫他處理。
臘月初八是唐大老爺的忌日,每年這天唐芙都會來山上坐一會,不讓人打擾,但今日天氣不好,佩蘭怕自家小姐又趴在樹上睡著了,忍了一會兒還是決定上山來看看,結果遠遠的就看見她趴在樹上一動不動。
佩蘭急忙跑了過去,連聲把樹上的人喊醒了。
唐芙迷迷糊糊睜開眼,就看見自家丫鬟又急又怒的表情,就差直接上樹來把她拽下去。
「您不是說就來坐一會兒嗎?怎麼又睡著了?這麼冷的天,要是凍壞了可怎麼是好?」
她剛下去就被佩蘭拉著一疊聲地責問,邊說邊檢查她的斗篷濕沒濕,手上涼不涼。
一摸發現唐芙手上不僅不冰,還暖暖的,斗篷也乾乾淨淨沒有打濕的痕跡,除了臉上有些涼之外,倒沒什麼其他大礙。
唐芙回過神怕她嘮叨,趕緊說:「我才剛閉上眼,睡了沒一會兒。」
她其實根本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睡著的,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甚至連什麼時候又開始下雪了都不知道。
佩蘭見她身上乾淨清爽,應該真是剛睡著,就沒再多說什麼,只是勸她說天氣不好,今日就不要再在外面逗留了,還是趕緊回府吧。
唐芙點頭答應了,轉身去拿自己放在樹下的傘,這才注意到那傘上竟然落了不少積雪,但她身上卻半點沒有。
她覺得有點奇怪,下意識看了看四周,可周圍除了佩蘭的腳印以外什麼都沒有。
佩蘭又催了她一聲,她趕緊背著佩蘭偷偷把那層積雪抖落了,跟她一起往停在山下的馬車走去,走了幾步卻又回身,抱了抱那粗壯的樹幹,臉頰貼在樹上,輕聲說了一句,「謝謝。」
傅毅洺在暗處看著這一幕,心口撲通撲通一陣亂跳,面頰有些發熱,好像女孩抱住的不是樹,而是他似的。
他靜靜地看著女孩走遠,直到再也看不見,才轉身下山上了自己的車,往京城駛去。
未涼山雖然位於京城郊外,但從這裏到京城還是有點遠,馬車正常行駛少說也要大半個時辰,雨雪天氣路不好走,就要更慢一點。
車裏燒了炭盆,暖烘烘的,跟車外就像兩個世界,舒適的讓人昏昏欲睡。
或許是剛才有點凍著了,傅毅洺上車後沒多久就睡著了,睡夢中卻仍舊覺得有點冷,彷彿又回到了那棵樹上。
樹上女孩姿容嬌豔,宛若冰天雪地裏的一朵嬌花,讓人忍不住想要採擷。
一陣微風吹來,女孩的髮絲貼到了面頰上,他想為她抿到耳後,又怕碰醒她,伸出的手準備縮回來的時候,意識到這是夢,碰醒了又如何?
於是他膽子大了起來,指尖輕輕地拈起那縷髮絲,順著自己的心意為她抿了過去,卻又無意碰到了她圓潤精巧的耳珠,白白嫩嫩的,帶著幾分熱度,灼得他心頭一跳,下意識輕輕捏了一下。
女孩隨著他的動作悠悠轉醒,尚未清醒的她眸子裏帶著幾分茫然。
他的手尷尬的定在半空,想要解釋什麼,女孩卻忽然靠了過來,抱著他說:「謝謝。」
嬌軟的身子帶著淡淡的香氣,讓他的理智瞬間蕩然無存。
他伸手緊緊地擁住了她,喃喃輕喚,「芙兒……」
四周的冰寒似乎都不復存在,他再也忍不住想要把這朵花摘下來的衝動,低頭吻住她的紅唇,把她壓在了樹幹上。
女孩似乎還未睡醒,始終迷迷糊糊的,任由他擁抱親吻,唇間逸出幾聲輕吟,甚至在他喘息著為所欲為的時候輕輕環住了他的肩。
他滿心歡喜,一腔熱血都要噴薄而出,卻聽女孩口中喃喃喚出兩個字—— 
「表哥……」
熾熱的空氣瞬間消失,冬日山野裏刺骨的寒意叫囂著從四面八方湧來,他身子一歪從樹上跌落,陡然驚醒。

傅毅洺喘息著看著昏沉的帳頂,緩緩從床上坐了起來,周遭一片昏暗,只有床頭亮著一盞方便起夜的小燈。
值夜的小廝聽到動靜,趕忙走了過來,「侯爺,您要起夜?」
傅毅洺搖頭,低聲問道:「什麼時辰了?」
「回侯爺,寅時三刻。」
傅毅洺哦了一聲,又問:「今日初幾?」
小廝愣了一下後回答,「侯爺,今日已經二十四了。」
二十四……他回京已經半個月了,夢裏卻還恍若昨日。
那個人……入他的夢越來越頻繁了。
傅毅洺在床上呆坐了一會兒,掀開被子下了床,「打一桶涼水,換一套被褥。」
吩咐完,他便向淨房走去。
小廝也猜到了怎麼回事,低聲應諾,很快便打了一桶涼水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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