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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經商宮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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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60201

《王妃有錢橫著走》卷一

  • 作者天粟 追蹤作者
  • 出版日期:2018/12/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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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定價:NT$ 2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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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輩子瓊娘努力積累賢良名聲,想藉此掩蓋她是冒牌貴女的事實,
卻因此造成家庭失和,最後落得被人推入井中淹死的悲慘下場,
重生後她再不管旁人眼光,回到親生父母身邊當起商戶女,
左手重打不厭其煩來找碴的真千金,略施小計讓她成為眾人笑柄,
右手開了間素心齋專做精緻素齋,成功抓住全京城達官貴人的胃,
到這裡為止都很完美,如果沒有那該死的琅王楚邪攪和她會更開心!
當初他的馬兒失控撞傷她大哥,她這受害者家屬都還沒上門討公道,
他居然有臉說他的馬車也壞了,叫她入府做廚娘賠償,
甚至高傲地說要納她當小妾,讓她燒飯洗衣服侍他一輩子……
天粟,關外塞北女子,性格豪爽的金牛座,
喜歡各種電玩遊戲,嗜好舌尖美食,更愛在優美的音樂中,
用文字編織各種綺麗的夢,穿梭古今間,
讓筆下的人物繼續替作者品嘗上古美羹,各色佳餚清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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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下場淒慘的貴女
小名瓊娘的柳將瓊是世人眼中的貴女翹楚。
她身為京城世家柳家的嫡女,父親是當朝翰林大學士柳夢堂,柳家在朝三代重臣,家世貴重,加上她自幼習得詩書字畫,才貌名動京城……諸如世間有關才貌雙全的女子溢美之詞,都可以毫不吝嗇地堆砌於她的身上。
只可惜這樣完美的大家閨秀放著一眾貴公子不選,卻獨獨挑了白衣書生尚雲天,並且毅然下嫁。
原本這該是件令人惋惜感歎的事,沒想到這位出身貧寒的舉子一朝金榜題名,得到了當今聖上的重用—— 當年柳家曾捲入政亂,顛沛流離了好些時日,讓皇帝心生愧憐,最後尚雲天位列內閣成為一世名臣。
而瓊娘自嫁入尚家後,英俊斯文的丈夫不曾納妾,夫妻倆琴瑟和鳴,並育有一雙兒女,綿延了香火,可謂萬事足矣。
起碼大半的京城女眷都豔羨著瓊娘慧眼擇君,府裡清靜自在,加之她極善交際,樂善好施,更被聖上親封為一品重華夫人。
而瓊娘在今晚興沖沖地推開臥室緊閉的房門之前,她也如世人一般感激自己前半生的安穩順遂。
可這一切卻在她目睹自己的夫君與別的女人躺在床榻上時,崩塌成一片殘垣斷壁。
尚雲天英俊的臉猶帶著紅潮,劇烈粗喘尚未平復,他攬著身下那有著一身細滑皮膚的女子,一臉尷尬地回望著突然從娘家歸來的妻子,不過到底是經過朝堂千錘百煉出來的,他很快反應過來,動作迅速地扯了身下的被子遮羞。
室內濁氣嗆人,交纏在一處的兩人大汗淋漓,那條裹身的被子因著先前墊在身下,也被打濕暈染上了一塊塊不規則的濕痕,暗示著兩人的酣戰何等激烈。
瓊娘木然地望著那條她親手繡出的錦被,愣愣地想著:可惜了這細細繡了一個月的蘇繡百合被面兒,骯髒的得用火燒了才乾淨……
本想給夫君驚喜的瓊娘,一時間竟被夫君驚得不輕。
相較於瓊娘的震驚,尚雲天身下的女子崔萍兒卻是坦然而鎮定。
等瓊娘被濁氣頂得難以呼吸,忍不住退出房門呼吸新鮮空氣時,崔萍兒攏著凌亂的頭髮,披著尚雲天的外衣,施施然從內室走了出來。
她姿態高傲地欣賞夠了瓊娘臉上的怒色後,才開口道:「我與尚郎互通情誼甚久,只是礙著姊姊善妒,尚郎不好同妳開口。如今被妳撞見倒是省了口舌,明日我會讓尚郎稟明父母,早日過了明堂。」
瓊娘直直地望著崔萍兒猶帶媚態的俏臉,再也忍耐不住,伸手給了她一巴掌,「做了這等有虧德行的事情,還這麼理直氣壯,妳可真是不要臉面!」
崔萍兒久在市井廝混,性子自是不肯吃虧的,加之她一向在瓊娘面前囂張跋扈,見慣了瓊娘伏低做小,當下竟回了瓊娘一巴掌,臉上盡是倨傲惡毒的神色,話音卻像受足了委屈一樣輕柔微顫,「姊姊,妳怎麼出手打人,難道我被妳欺辱得還不夠嗎?明明我才是柳家的嫡女,卻偏被妳這外姓人鳩占鵲巢,我何曾怨過妳?」
哼,只「鳩占鵲巢」這一句,她就能堵住柳將瓊的嘴。
崔萍兒所說的,是柳家一門說不得的祕事。
當年朝中巨變,柳家逢難,逃離京城躲避仇家時在一處山間的茅店裡避雨,巧遇商戶崔家,這麼巧,兩家各有一對龍鳳胎。
可因為陰錯陽差,竟然錯抱了兩個女嬰,於是柳家真正的金枝玉葉蒙塵落難,而瓊娘這個崔家商戶的女兒卻成為了柳家的掌上明珠。
這身世的真相是在瓊娘十六歲時才被罹患重病快要離世的奶娘道破。
那會兒,瓊娘的母親—— 柳家大夫人堯氏哭得是肝腸寸斷,瓊娘也是晴天霹靂,一時間惶惶不知所措。
當時依著自己的祖母—— 柳家老太君的意思,是要將養在崔家的崔萍兒接回柳家認祖歸宗,可是派人前去打探的結果卻是崔萍兒已經成為琅王楚邪的妾室。
彼時琅王擁兵鎮守江東,大有造反之勢,朝中群臣皆避之唯恐不及,在這緊要關頭,若是換回女兒,柳夢堂便要成了琅王的岳丈。
這等禍及九族的倒楣親戚可不能亂認!
因此柳家人當下只能將錯就錯,依然將瓊娘當作柳家的正經嫡女,並沒有認回親生的女兒。
只是思女心切的堯氏打聽到那琅王為人暴虐,最看輕女人,常將自己的愛妾美姬轉贈他人,便私下託了人,使了大把銀子請了受琅王器重的幕僚出面,將崔萍兒討了出來,輾轉回了京城,依著遠親前來投奔的名義,這才將她歸入了柳家。
而崔萍兒知曉自己的身世後,便將占了自己位置的瓊娘恨到了骨子裡。
她把淪為玩物的原因歸到了瓊娘的身上,尤其重回柳家過上安逸的日子後,想到這一切原本都該是自己的,心裡更是憤恨。
到了後來,崔萍兒甚至覺得瓊娘的夫君—— 前程遠大的國之棟梁尚雲天本也應該是自己的夫君才對!
因為早些年在琅王府裡被灌了絕子藥,崔萍兒自知自己這輩子斷無子女,倒是對瓊娘的一雙兒女甚是和婉親近,隔三差五地送些時鮮的水果和奇巧玩意兒來。
而瓊娘向來忙於貴婦之間茶會詩社的交際,又怕慈母多敗兒,所以一味看重學業,對兒女要求嚴苛,時常戒尺上身,搞得她與兒女疏遠。
兩相比較起來,這位崔姨在小娃兒們的心裡竟比母親還要來得親切,總是盼著崔姨過府與他們一起玩笑戲耍。
這般敦和的假象蒙蔽了瓊娘,她以為崔萍兒已經放下了心裡的憤恨,願意與她以姊妹身分相處,才與自己的夫君兒女這般和睦,而她也因為自己並非柳家親女卻頂了名分的緣故,對崔萍兒處處討好。
可是這一刻,她才徹底明白,崔萍兒哪裡是在示好,她是有心取而代之,要將自己的夫君和兒女全部占為己有!
臉頰火辣的疼痛提醒著瓊娘,自己先前對崔萍兒的刻意示好是多麼愚蠢,竟然親手將崔萍兒這條毒蛇引入了自己的府裡。
若是以前的瓊娘,挨了崔萍兒這一巴掌怕是要硬生生忍下去,可是現在她決意不再忍了,她冰冷地瞪著崔萍兒愈加囂張的臉,突然飛起一腳狠狠踹向了崔萍兒的肚子。
柳家的大公子柳將琚尚武,瓊娘自幼多病,也跟大哥的武師傅習得幾年拳腳,這飛起一腳的力道可不是花拳繡腿,那崔萍兒慘叫一聲,立刻撲倒在地。
這一腳踢出去,躲在內室裡不露面的尚雲天總算是出來了。
大沅朝的棟梁顯然不太擅長應付新歡舊愛的摩擦紛擾,他在屋內聽著動靜,腦子裡想著怎麼跟瓊娘認錯。
本以為她一向溫婉,又待崔萍兒極好,大約不會太為難她,可是瓊娘這次顯然是氣極了,責罵的聲音甚大,倒顯得崔萍兒的柔聲細語更教人憐惜,待聽得那一聲慘叫,激起了男子向來憐惜弱小的天性,尚雲天便急急奔了出來。
他皺著濃眉扶起崔萍兒,對瓊娘道:「瓊娘,妳太過了,這錯原在我,妳要打要罵都是我該受著的,妳怎麼可以如此對待妳的妹妹!她吃過的苦太多,岳父岳母疼惜她都來不及,若是知道妳這般行事,肯定會怪罪於妳,妳這樣也……也太過粗鄙了!」
心裡似乎有什麼被重錘狠狠擊碎,瓊娘身形微微晃動。
因為知道自己的身世,知道自己體內流淌的是低賤商戶的血,所以她在十六歲後性情越發古板沉靜,恪守名門閨秀的禮節,生怕自己的言行稍有不當,會被柳家知情的宗親們拿來說嘴。
可是現在最親密的夫君卻拿她內心最深的傷痛來說嘴,懷裡摟著別的女人,譴責自己太過粗鄙。
天知道,若是此時自己手中持劍,倒是不會粗鄙行事,定是手起刀落,優雅地捅出兩個熱騰騰的血窟窿了事!
這一刻,壓抑了許久的本性盡數破繭而出,雲淡風輕的寬容大度被扔甩一邊,她冷笑出聲,決定粗鄙到底。
瓊娘幾步走到尚雲天面前,一掃往日的溫婉賢慧,抬手狠狠給了他一記耳光,打得他偏了頭才開口,「尚雲天,你締結婚書前是眼瞎還是耳聾?我可曾對你隱瞞過我的身世?我為什麼放著一眾京城貴公子不嫁,偏偏選了你這個家道中落的書生?只因我自知不是柳家的骨血,配不起名門望族,更不願將來被夫君知情後責怪騙婚,所以才會選了你,我本是低賤商戶,你尚家當年也是窮得揭不開鍋,算是門當戶對,挑不出彼此的短長。」
說話間,她上下打量著驟然變得陌生的丈夫,自嘲地笑道:「當我道破自己的不堪時,你是如何盟誓應承的?你說無論我真正的身世如何,今後我便是你尚雲天的妻子,尚家兒郎會憑藉自己的本事讓自己的妻兒顯達。可如今你倒是嫌棄我粗鄙了?怎麼,跟崔萍兒偷情之時,在床榻上領略到柳家真正閨秀的風采了?你們可真是夠斯文好學的!」
尚府能從當年的落魄到如今的富庶體面,可不全靠尚雲天那點子俸祿,瓊娘的經營算計功不可沒,常年經營操持店鋪,早就把曾經養在深閨不知疾苦的她磨礪得口才了得,這陡然尖酸刻薄起來,豈是剛剛提起褲子的尚雲天能招架得了的,臉色瞬間漲紅。
成婚十載,尚雲天內心還是愛著瓊娘的,且不說瓊娘八面玲瓏,善於經營人脈,對他的仕途裨益甚多,單論容貌,崔萍兒也不如瓊娘天生麗質,讓人看了移不開眼。
當年聽聞瓊娘的身世時,他其實內心狂喜難以自禁,暗自慶幸若不是因為這般隱情,瓊娘這樣的容貌就算是流落市井,也有大戶人家爭相納聘,哪裡輪得上自己?
之前崔萍兒一再表露心跡,他也推拒過,只是奈何瓊娘一向看重所謂的閨秀禮節,床笫間連葷話都聽受不得,時日久了,夫妻間到底是欠缺了味道。
一次瓊娘歸省時,他酒後失了分寸,耐不住崔萍兒的主動,半推半就有了首尾。
崔萍兒到底是荒淫的琅王府裡出來的,床榻上的放蕩叫他真正領略了何謂男女縱情的滋味,他食髓知味,這般背地裡有了幾回後,心頭的濃濃愧疚竟淡了許多。
男兒追逐仕途為的是什麼?不就換取人生在世那點子聲色享受嗎,同自己那些個三妻四妾的同僚相比,他尚雲天的半生全是虛度!
但是他心裡認定了瓊娘才夠資格做自己的妻子,因此與崔萍兒之間的事情並不想被瓊娘知道。
只是今日不知怎麼回事,守門的書僮竟沒了蹤影,才叫突然返家的瓊娘看見了自己的狼狽之相。
想到這,他不由得掃了一眼猶在嚶嚶哭泣、好不可憐的崔萍兒,直覺是她做了什麼手腳也說不定。
不過……被撞破也好,就像萍兒說的,她到底是真正的柳府千金,虧待不得,而且萍兒不能生養,又向來疼惜他一對兒女,將來入了尚府不會生下子嗣,危及瓊娘所出嫡子嫡女的地位,他更不會寵妾滅妻,定然雨露均灑,豈不是兩全其美?
這般私通固然失了體面,但是他本以為依著瓊娘內心對崔萍兒久存的虧欠,這抬妾一事肯定水到渠成,只不知岳父母大人肯不肯,會不會覺得妾室之位委屈了柳府真正的小姐,沒想到一向高貴淡然的妻子卻如市井潑婦一般動手打人,又出言諷刺自己。
望著瓊娘漂亮杏眼裡的寒芒,他一時啞然,扶著崔萍兒的手也緩緩鬆開。
冷言諷刺完丈夫,她又轉頭看向淚眼婆娑的崔萍兒,「至於妳,也甭在我面前裝苦主了,我原也不知,可是前段日子無意間聽見了父親母親的私下閒語,才算是徹底明白當年錯抱的實情!
「說來可笑,他們原是為了避禍,想偷偷抱別人家的男孩子敷衍半途劫持的仇家,保住自己的骨血,可誰知避禍之後,匆忙換回來的時候,柳家兩個奶娘忙裡出錯,各自換了一回,雖然換回了兩個男孩,卻又將妳我錯換,奶娘事後發現,生怕主子怪罪,兀自隱瞞下來,直到臨死前才吐露實情,這內裡的冤孽緣由,豈是我和崔家所主導?」
這話她說的沒有半點虛假,論起來,崔家才是真正的苦主,一切都是柳家動了歪腦筋,才會招致報應。
更何況,崔萍兒入琅王府為妾一事也並非崔家夫妻貪圖權貴出賣女兒,依著瓊娘後來派人打探到的實情,分明是崔萍兒眼皮子淺,嫌棄崔氏夫婦定的人家不夠顯達富貴,仗著自己年輕貌美背著家人主動貼附了琅王,做了他的妾室,直至領教了琅王楚邪的殘暴本性,叫苦不迭。
瓊娘所言其實崔萍兒早就知情,可是那又如何?若不是當年抱錯,柳將瓊這個賤種豈會享受到柳家無邊的富貴榮華,成就京城閨秀的美名?
她欠她崔萍兒的,永遠都償還不清!


這場鬧劇最後鬧到了柳夢堂的面前。
這等內宅裡的醜事,堂堂翰林大學士也不好親自出面,更何況女婿尚雲天如今入主吏部,乃皇帝的左膀右臂,他也要給賢婿幾分薄面。
所以柳大人關上房門,與夫人堯氏商議一番後,最終由堯氏這個當母親的前來跟瓊娘交涉。
自從發現女兒抱錯後,再也沒有對瓊娘露出慈母微笑的堯氏,這次倒是難得的和善,她面帶笑容拉著瓊娘的手,將她引到了內室的雕花西窗前。
堯氏一邊遞給她熱騰騰的茶盞一邊說道:「萍兒從小在市井裡長大,到底是缺了規矩,這麼大的事情怎麼能不跟我和妳父親商量就自作主張呢?若是早早說破,妳這個當姊姊的又怎麼會不容人呢?」
這番開場的話,叫瓊娘的心一路下沉。
果然,堯氏又開口道:「只是……叫妳妹妹做妾,我和妳父親心裡實在是過不去,原本我們已經替她物色了幾個青年才俊,入門便是正頭夫人,可惜妳妹妹一直不肯點頭,既然他們已經如此了,妳也不要怨恨她,雲天那孩子如今位列公卿,府裡怎麼可能一直空曠下去?妳妹妹入了尚府,我跟妳父親反而放心些。左右妳會周全了她的短缺,她也會幫襯妳的不足,娥皇女英共事一夫也算是佳話……就算她以平妻身分入門後,她生不出兒女來,也不會叫妳太委屈不是?」
堯氏接下來說了些什麼,瓊娘全然聽不進去了,她以為堯氏肯定不會同意一向疼愛的崔萍兒入府為妾,卻沒想到母親原來是抱著讓崔萍兒成為平妻的打算。
她內心悲涼,可是看著自己一向敬重的堯氏,千萬淒苦竟然倒不出來,只說了一句,「娘,您怎麼能這樣……女兒不願!」
堯氏聽了這話,臉上的笑意全退了乾淨,「萍兒吃了那麼多苦,妳又不是不知,要不是崔家夫妻虧欠了她,短少了看顧,她至於被那琅王納了去?可是我們何曾埋怨過妳親生的爹娘,我們知道妳從小嬌養,斷然回不得庶民人家,所以從沒叫妳出府,對妳更是視如己出,當年給妳置辦的嫁妝丫鬟哪樣不夠體面?妳還有什麼不滿足的?」
瓊娘聽到這,猛地抬起頭,盯著堯氏道:「母親,我聽說了奶娘臨終的遺言,崔家原本可不想占了柳家的福祉。」
突然被揭了短兒,堯氏頓時語塞,可很快就穩下心神,沉著臉道:「現在想不占也不行了,妳親大哥崔傳寶不成器,將小舅子打死了,如今身陷囹圄,崔家人偷偷求到了萍兒那裡,萍兒宅心仁厚,求了妳父親出面斡旋。
「算起來,她也算是對得起你們崔家的養育之恩,難道妳就這般容不下她?妳父親已經同雲天和妳婆婆商議過了,妳婆婆向來就很喜歡萍兒,自是同意,雲天也說妳若願意,就抬萍兒為平妻。」
瓊娘聽得一怔,柳尚兩家原來私下裡都商議好了的,可笑自己竟然最後一個才知道……崔家有這等飛來橫禍,崔氏夫妻為什麼寧可去求崔萍兒也不來找自己?
這麼一想,她內心頓時苦澀起來。
當年驟然知道自己的身世,她根本無法接受,覺得柳家夫妻才是自己的骨肉至親,想到自己要離開熟悉的父母和大哥,回歸低賤商戶,跟幾個陌生人過上市井小民的日子,哭得整夜淚透枕榻。
好在柳夢堂發話,說那崔家只是個街市裡擺攤賣炊餅的商賈人家,日子清苦,柳家嬌養了十六年的女兒怎麼好回去拋頭露面?再說家醜不宜外揚,京城誰人不知柳家嫡女柳將瓊才貌雙全,突然送回總叫人非議,毀了柳家清譽,反正再多的女兒也養得起,柳家便回絕了崔家討要親生女兒的請求。
後來崔家不肯善罷甘休,直嚷著要到官府裡打官司討要女兒,柳家這才勉強同意他們夫妻來見瓊娘,聽聽她的意思。
可笑,她當時還心存感激,加之誤會崔家賣女求榮,攀附權貴,對於崔家心生厭惡,覺得自己要是落入這等破落無賴之人手裡,便等同於墜入火坑,再無出頭之日,所以在見到崔家夫妻時,看著他們不合時宜的寒酸穿著和一臉上不得檯面的局促,忍不住面露厭惡之色,出口狠狠地嘲諷一番,直言她寧可死也不要跟他們回去。
從那以後,他們便沒有再糾纏柳府,更沒有出現在她的面前,就連她成婚後,聽說崔家落魄得要遷往關西討生活時,她託人送去的一百兩銀子也被崔家人如數退回尚家,並附信讓她安心做柳家的女兒,他們絕不會再去找她,叫旁人知曉她真正的身世。
現在想來,她當時的言行叫她親生父母何等心寒?
如今,堯氏拿了崔家大哥做要脅逼著自己低頭,瓊娘千萬句質問梗在喉嚨裡,卻沒法再說出口。
崔家二老本就失了女兒,若是再沒了兒子,豈不是要斷了那對老夫妻的性命?
堯氏見她不說話,這才和緩了面容,笑著道:「妳也休要想不開,左右是一家人的事情,崔家那邊也不用擔心,妳父親會拜託同僚處理妥當的。」

從柳府出來,瓊娘失魂落魄地上了馬車,一路回到尚府,她悶悶地吸了口氣,打算去看看正在書房練字的一雙兒女。
誰知路過小花園時,她卻聽到九歲的兒子廉哥兒開懷的笑聲,「崔姨,妳說的可是真的?以後妳要常住在我們府上了?」
「若是你母親同意便是真的,只是怕你母親不願。」崔萍兒柔聲回道。
她話音未落,女兒倩姐兒奶聲奶氣道:「母親為何不願?」
「……許是怕我陪伴你們父親還有你們太久,她能相陪的時間就少了吧。」崔萍兒故意遲疑道。
廉哥兒聽了,竟然不高興地說:「母親忙得很,她只喜歡與侯門府宅的夫人們飲茶賦詩,施粥茹素,只要被人誇是閨秀典範,便高興得忘了我與妹妹,更顧不得父親了。上次父親發燒時,她也沒有陪在身邊,正忙著陪那個什麼丞相夫人去寺廟籌募賑濟災民的義款,要不是崔姨妳精心照料,父親只怕要大病一場呢!」
瓊娘踉蹌了下,若說丈夫的背叛撕破了她那叫人豔羨生活的偽裝,兒子看似童言無忌的話瞬間擊碎了她所有的努力,眼淚頃刻滑落了下來。
什麼名門貴婦,名動京城,全是狗屁不如的東西!
從十六歲起,她更看重別人眼中的自己,只一心盼著若是有一天自己的身世被人知曉時,能喚來世人的一句:柳家女兒這般無雙才貌品行怎麼會是卑賤商戶之女?
可是這般的刻意換來了什麼?
養父母為了顧全顏面,給了自己柳家嫡女的虛名,卻吝於給予真正的父慈母愛,而自己誠惶誠恐地扮演著世人眼裡的慧心賢婦,卻失了丈夫與兒女的心,甚至自己的親生爹娘也被自己的奚落刻薄所傷,落魄遠走他鄉。
瓊娘難受得難以呼吸,茫茫天地間,似乎沒了她的位置……如果當初早早認清了自己的身分,是不是就不會落得今日這般可笑的下場?
瓊娘無法再想下去,當她失魂落魄地走到後花園的水井邊時,突然身後一股力道襲來,將她推入了深深的井中。
就在她吞嚥了幾口水,整個人猛地下沉時,隱約聽到尚雲天的書僮高聲喊道:「不好了!夫人想不開投井自盡了!」
第二章 適應新身分
天際漸露魚肚白,靠近京城的水鄉芙蓉鎮依然一片靜謐,石拱橋下的白篷船三三兩兩靠在一處,漾著水波靜等著艄公如往昔從酣睡中醒來。
靠著蒸製炊糕一類的手藝人要比旁人起得早些,這不,街邊賣杏花糕、餛飩、早點的崔家已經早早地點了灶火,開始和麵上蒸鍋了。
沒一會兒,被煙熏得陳舊的木門吱呀一聲開了,一個看起來只有十四、五歲的姑娘半散著烏黑發亮的長髮,拎著一只快要及腰的木桶從門裡跨了出來。
雖然天色尚未大亮,但那點子微光卻足以照亮這姑娘白皙的面容,水鄉的斜風細雨,暖風桃花甚是養人,可是如這小姑娘般帶著貴氣的美人胚子卻並不多見。
只看那飛揚的黛眉下一雙眼兒如兩泓清泉籠罩著些許寒煙,挺翹的鼻子下薄唇微微緊抿著,那飽滿的唇珠好似剛出鍋的杏花糕一般,凝著一層誘人的凍兒,饞得人移不開眼。
她倒是不急著打水,先站在自家門前的過戶石橋板上低頭照了照水面,有些泛綠的水面依稀能看見她的倒影。
接著,她放下水桶,從自己腰間纏縛的粗布裡取出一把掉了齒的桃木梳子,依著水裡的影子慢慢地梳攏著垂在肩旁的烏黑長髮,再從衣袖裡抽出一條青布巾子,略顯笨拙地將好不容易挽起的頭髮包裹緊。
看著還算成形的髮型,雖然鬢角仍垂掛下幾綹頭髮,但總算是能見人了。
算一算,柳將瓊已經活了兩輩子,但是自己親自動手梳頭的光景卻少之又少,也怪不得現在鬧得手忙腳亂了。
她對著河面的影子微微苦笑,不,現在應該喚自己為崔將瓊了。
沉入冰冷井水之時,愛恨盡數湮滅,本以為自己回天無力,誰知魂魄升天之際卻恍如黃粱一夢,轉眼間竟回到了十五歲的年華,皮囊依舊,身邊的境遇卻已乾坤巨變,再看不出前世的半點模樣。
在那恍如夢境的前世裡,自己一生平順得讓平常女子豔羨,有了這樣繁花似錦的前生,重活一世卻淪為商賈小民之家的女兒,算得上是從雲端跌落到了泥潭深處,若是換了旁人,只怕會怨造化弄人,寧願自盡也不受這卑微不堪的苦楚。
可變成了崔將瓊的她在朦朧中看到房梁上的蜘蛛網,還有皺著眉看著自己的崔家夫婦時,先是震驚,很快內心就歸於一片平靜。
成為崔將瓊也好,一切不過是回歸本位罷了,只是明明前世到了十六歲才被窺破的身世祕密,為何足足提前了一年?難道這一世因為她的重生,發生了什麼改變?
記得初醒來時,手肘處如火灼般疼痛,瓊娘挽起衣袖看著自己肘彎處陡然出現了一枚「卍」字,顏色豔紅,是前世不曾有過的印記。
萬字形既有光明之意,也有輪回不斷的寓意,瓊娘心道難道是自己生前善事做多積累下來的福報?
重生後的頭幾天,她總是心神恍惚,懷疑自己是不是在夢中,等總算安穩了心神,弄清自己的境遇後,瓊娘便裝做病糊塗了,不露聲色地打探前情。
聽父親崔忠的意思,發現這兩家抱錯孩子的由頭還要從崔萍兒出主意,希望自家的糕餅生意做進京城裡說起。
聽了她所言,崔忠跟崔萍兒進京城做生意,一次崔萍兒給柳府的丫鬟送糕餅時正巧被堯氏撞見,崔萍兒的模樣像極了堯氏,讓堯氏和身邊的婆子都看直了眼。
由於瓊娘面貌不似柳家人,加之崔萍兒一句「我與夫人這般像,還以為是當年爹娘抱錯了孩子」的玩笑話更是讓堯氏疑竇叢生。
閒言幾句下,無意中得知她是當年崔家的女兒後,想起自己指示奶娘做的勾當,堯氏頓時心下惶恐,這麼細細查訪下來,又審了當年的兩個奶娘,從一個姓尹的奶娘嘴裡得知實情,鬧明白兩家抱錯了女兒的真相。
霎時,兩家都炸開了鍋,而柳家反應甚是迅速,決定直接換人。
兩家的孩子都是十五歲,還未曾定下人家,瓊娘也未見過太多的外人,依據大沅朝的風俗,小姐們都要等到及笄後才可跟隨母親出入各種茶會宴席,藉此定下親事,是以除了親友,大部分的京城官宦親眷還未曾見過柳府的大小姐。
柳家人覺得,一切的補救都還來得及!
堯氏親眼見了崔萍兒後,趕緊同老太君商議一番,便讓柳夢堂出面,與崔家商定將兩家的女兒偷偷換了回來。
畢竟女大十八變,就算有見過瓊娘的外姓人,只推說長大變了模樣,任誰也挑不出錯處。
瓊娘聽聞後痛哭不已,直言不願離開柳府,可是若是將她留下,那崔萍兒便無正經的名目留在柳府,堯氏年過三十才誕下這對龍鳳胎,總不好說自己又生了女兒,或者說崔萍兒是妾室的孩子吧?
雖然堯氏心裡對於養了十五年的瓊娘也有些不忍,可是看著崔萍兒身著滿是補丁的衣裙,又愧疚自己虧欠親生女兒太多,最後乾脆心一橫,叫兩個婆子將瓊娘硬推上馬車,送還給了崔家。
瓊娘到了崔家之後哭鬧不已,喝水嫌棄碗破,吃飯耐不住食物粗糙,接著竟高燒不退,一連昏迷了三天三夜。
所以當瓊娘睜開眼時,她的親娘劉氏是又喜又憂,喜的是女兒總算醒了,憂的是她再哭鬧下去可如何是好?
不過這瓊娘許是燒壞了腦子,竟是問些稀裡糊塗的問題,似乎不知道自己為何會突然回到崔家。
劉氏心又提了起來,擔心孩子被燒了邪病出來,從箱底摸了自己當年陪嫁的一對銀鐲子,準備讓崔忠典當些錢銀,請郎中給瓊娘治病。
可是瓊娘卻攔住了她,平靜地喚她娘,並說自己好了很多,不必浪費錢請郎中。
不管那是不是荒誕的夢境一場,能重活一世真好。
瓊娘弄清自己的境遇後,除了最開始看似消沉了兩日,很快便積極適應起以前曾經畏懼不已的市井生活。
只是崔忠和劉氏依舊放不開,看著嬌滴滴的親生女兒,始終覺得是高門府第的千金小姐,與她說話處處刻意小心。
瓊娘可不想這麼生分下去,所以今晨在崔氏夫妻忙著燒火蒸糕時,她主動提著水桶出門打水,只是小姑娘個子畢竟嬌小了些,雖然水桶是空的,可是等她拎到水井旁,依然累得手腕子泛酸。
也許是前世最後一刻跌落井底的記憶太可怕,她看著深深的井口,有些躊躇不前。
就在這時,有人湊了過來,「崔姑娘可是拎不動?要不要旺哥哥我幫扶一二?」
瓊娘回頭一看,是個形容猥瑣的年輕男子,她依稀記得劉氏曾經說過,這人叫張旺,是前街豬肉鋪老闆的獨子,他仗著家裡殷實,整日遊手好閒,最愛跟周圍街坊的寡婦、小媳婦調笑。
看樣子他是夜飲歸來,清晨未及還家,布帽歪帶,衣帶鬆垮,滿身的酒氣。
張旺也識得瓊娘,畢竟賣糕餅的崔家與某個富貴人家抱錯孩子的事情傳得滿街都知,是不少人茶餘飯後的談資。
那新換回來的崔家姑娘也不知是不是從小錦衣玉食的緣故,生得嬌美異常,緊著崔家夫妻的容貌長處,湊成了個國色天香的美人兒。
平日裡只能在高車華蓋下才能一見的仙骨媚姿,如今跌到了這市井街角裡,滿街的浪蕩子可算是有了一親芳澤的福氣!
張旺辰時從暗娼門子裡出來,溜達到了崔家附近,突然想起崔家新來的姑娘,便存了心停駐片刻,沒想到還真讓他撞見了這位蒙塵的美人兒,當下過去準備撩撥一下。
先前那崔萍兒也是朵嬌花,加之眼皮子略淺,他隔三差五的送些珠花粉盒就引得崔萍兒對他另眼相待,若不是劉氏盯得緊,那崔萍兒不費功夫就能被他騙入巷子裡解了褻衣。
只不過,最近半年那小浪蹄子倒端起架子,不大樂意跟自己調笑親近,他本來有些惱,沒想到更好的還在後頭呢!
那拿腔作調的崔萍兒走了,卻換回了個更嬌媚的崔將瓊,張旺自從墊著石頭,隔著院牆望見了瓊娘一眼後,骨頭都酥軟了,覺得天仙下凡也不過如此,心裡盤算著要叫娘親請媒婆上門提親。
乖乖,到底是金水裡養大的水仙花,看她挺著纖細的腰條,如細柳一般的眉頭顰起時,張旺只覺得昨日在暗娼身上洩下的邪火騰得一下燒得更旺,隱隱要燒焦了襠褲。
看張旺一臉饞涎的模樣,瓊娘直覺往後一躲,當下連木桶都不要了,轉身就想往回走,奈何被張旺堵個正著,壓根撤不開身。
在夢境般的上一世裡,她雖習得功夫,也不過是較一般女子強健些,如今她年紀尚小,氣力不足,更不是眼前這浪蕩子的對手。
眼見著他要上前動手動腳,瓊娘微微提起裙襬,準備趁著他不提防衝著襠部來一腳,張旺身後卻突然傳來一聲猛喝,「離我妹妹遠些!仔細斷了你的腿!」
張旺回頭一看,只見一個穿著短襟青褂子的少年正提著一個水桶和一根扁擔立在自己的身後。
來者正是瓊娘一母同胞的兄長崔傳寶,他與瓊娘是雙胞胎,也是十五歲的年紀,他遺傳了崔忠高大的身形,壯碩得如同小牛一樣,正瞪著一雙圓眼惡狠狠地盯著張旺,大有他再動一動,便衝上來揮舞扁擔暴打一頓之勢。
張旺見討不得好處,悻悻地側過身子道:「不過是想幫你家妹子提水,怎的你這小子還衝著我嚷嚷?真是好心被當做驢肝肺……」一邊說一邊甩著衣袖恨恨離去。
崔傳寶懶得聽他的嘀咕,走到水井旁,提起瓊娘先前丟下的木桶,繫好繩子順到井下,再將自己帶的木桶也打滿水,然後用扁擔穿好,自己一人挑起了兩桶水,頭也不回的大步往家中走去。
瓊娘踏著小碎步,一路疾走跟在兄長的身後。
回來的這些時日,崔傳寶不怎麼搭理她,瓊娘猜測,大約是沒重生前的那個自己哭鬧得太厲害,說了許多嫌棄崔家的話,不但傷了父母的心,也叫自己的雙胞胎哥哥心裡生了埋怨。
前世瓊娘因為感恩柳家的養父母將自己繼續留下,所以刻意疏遠崔家,不曾主動與他們聯繫,後來出嫁為人母後,漸漸也懂得了人情世故,心裡後悔對待親生父母太過刻薄,這才遣人輾轉打聽了崔家的境遇,想要暗地裡幫襯些。
可是打探來的消息卻叫人擔憂不已,大抵是她這個同胞哥哥不爭氣,因為崔忠生了一場重病急需銀子,他便為了撈取快手的銀兩走了旁門左道,去賭場做了看場子的打手,更是娶了相熟酒肉朋友的姊姊。
那女子乃是暗娼門子裡出來的,嫁人後積習不改,仗著自己賣笑積攢的皮肉錢在婆家耀武揚威,更談不上孝敬公婆了。
至於後來崔傳寶為何會打死自己的小舅子惹上官司,也應該跟她那位未來的大嫂有關吧……
瓊娘想到這,眉頭微微打結兒,前世她一味糾結於自己的身世祕密,妄想著本不該屬於她的一切,最後落得丈夫變心,兒女疏遠的下場。
上天待她不薄,讓她重活一次,這一次,她不會好高騖遠去追求什麼賢婦美名,將兒女扔給奶娘丫鬟,最後成了一個孤家寡人,在這人味十足的市井裡,她要踏踏實實地做個商門小婦,孝敬自己的父母,嫁個品行端正的丈夫,更要親自撫養自己的孩子……
望著倔強少年的背影,瓊娘不由得加快了腳步,開口喚道:「哥哥,等等我!」
瓊娘天生聲音清婉,加之妙齡,這一聲「哥哥」宛若黃鶯,饒是崔傳寶內心對她存有不滿,也不由得頓住了腳步。
待得身後的瓊娘快步跑來,又掏出衣袖裡的帕子替他擦拭額間的汗漬,崔傳寶面對妹妹嬌憨的模樣,再也繃不住臉了。
論起來,在他心裡崔萍兒更像是他的親妹子,雖然萍兒性子刁鑽,吃穿樣樣都要最好的,可是再怎麼吵鬧,十五年的兄妹感情豈能說換人就能換人?
不過叫人心涼的是,一同長大的妹妹聽聞了自己的身世後,竟毫不猶豫地登上華車入了高門深戶,沒有半點眷戀之意。
爹娘傷感之餘,他心裡也不好受,加之這換回來的妹子整日哭泣抹淚,嫌棄著崔家的貧寒,崔傳寶心裡更火了,只覺得這半路送回來的到底跟自家人不是一路,怎麼樣都親近不起來。
但是現在,瓊娘收斂了前幾日的怨毒冷漠,粉面含笑地望著自己,眉眼間依稀有幾分娘親年輕時的模樣……崔傳寶第一次覺得,面前的這位千金小姐的確是自己一母同胞的親妹妹,再前行時,步子不由得放慢了幾分。
兄妹二人一同進了院門,劉氏正在灶上蒸製杏花糕,在蒸騰的水氣間看見瓊娘回來了,她連忙喊道:「剛蒸出的糕先給瓊娘吃,傳寶,你把水缸灌滿了也來吃。」
瓊娘聽了娘親的呼喚,便端來了木盆。
劉氏煎熬了數日,也摸索出了剛剛返家嬌貴女兒的習慣,許是官家小姐們都是這規矩,吃飯前要用溫水淨手個半晌,水涼半分也不行,因此她連忙取了瓢,從大鐵鍋裡舀了兩瓢熱水,又順手抓了一把蒸糕用剩下的乾杏花一併撒入木盆裡。
她略帶討好地說道:「妳先前嫌棄鐵鍋裡的水有骯髒味兒,可大清早的實在來不及再用小陶鍋燒,娘用杏花瓣掩了味道,妳且將就著洗一洗可好?」
瓊娘眼角微微發熱,自己先前到底是刁蠻成什麼樣子,才能讓這個素來潑辣幹練的婦人對自己這般小心翼翼?
她前世處處謹小慎微地伺候著自己那嚴苛得不近人情的婆婆盧氏,還有養母堯氏,對親生母親劉氏卻是這般苛責要求,從未盡過一天孝道。
即便這般小心地侍奉,也沒有獲得盧氏和堯氏半點憐惜,竟然問都不問自己便商議著抬了崔萍兒入門為平妻。
現在想想,那時的自己真是可笑又可悲。
「娘,以後不用撒花瓣,本就是蒸糕用的水,自帶著杏花的香甜,再說糯米蒸粉的熟水最養人,我這幾日手都白皙了不少,這水是打來給爹爹和哥哥淨手的,妳撒了花瓣,他們若嫌棄太香怎麼辦?」
劉氏聽了瓊娘溫溫軟軟的話不由得一怔,待看到她朝著自己甜笑的模樣,不由得也笑開了,「妳不早說,若知道是給他們用的,哪裡用撒花瓣,只一把沙子下去也磨不細他們的粗手!」
剛剛劈好了乾柴的崔忠看到瓊娘纖細的雙手小心翼翼地端著一只粗苯的大木盆朝自己走來,連忙伸手去接,放在一旁晾糕用的木桌上。
瓊娘從肩頭抽下帕子,待崔忠洗了手後遞過去給爹爹擦手,本想將水倒了再新打一盆讓哥哥崔傳寶淨手,可是想到昨日劉氏喝罵崔傳寶多用了一盆熱水實在敗家,便明白對於普通人家來說,柴禾和熱水都是當節省之物。
於是,她忍了下來,等父親和哥哥都淨手後,也準備用那盆水將就一下。
劉氏看見了連忙道:「娘給妳另外打水。」說著,倒水另外打了一盆,又撒了些花瓣進去。
女兒那雙手細白纖弱的叫人看了就心生憐愛,當然得好好保養著,幸而家裡有身強體壯的丈夫和兒子,粗重的活由他們男人擔著,只這女兒要慢慢將養,一點點適應小戶的生活,不然那麼嬌弱的身體再如前些日子那般病了,可叫人痛煞心腸了。
不過等到吃飯時,卻只有崔傳寶和瓊娘在吃,崔家夫婦顧不得吃早飯,就外出擺攤賣早點去了。
崔傳寶吃的是杏花糕切下的邊角餘料,沒有餡,瓊娘的碗裡卻是劉氏特意留下,方方正正一大塊帶餡的糕餅,祖傳的蜜料入口香甜,唇齒留香。
瓊娘咬了一小口,看了看哥哥碗裡的,便轉身入了灶房,取刀將自己的杏花糕一分為二,將大的那一塊分給了哥哥。
崔傳寶不要,只說自己平日總吃,已經吃膩了,要瓊娘全吃了。
瓊娘知道他在撒謊,蒸糕的佐料都是有本錢的,崔氏夫婦精打細算,他們夫妻倆連邊角餘料都捨不得吃呢!
兄妹謙讓一番後,那糕到底是被瓊娘硬塞入了崔傳寶的口中,崔傳寶的腮幫子鼓鼓的,向著笑開的瓊娘直瞪眼。
到底是年紀小,本來還有些隔閡的小兄妹在謙讓推搡間親密了不少。
吃完飯,崔傳寶讓瓊娘歇著,他將兩人的碗筷洗刷乾淨,轉身便看見瓊娘站在木凳上,在衣箱裡翻找些什麼。
原來瓊娘當日從柳府出來時,身上穿的是綾羅綢緞,頭上的髮釵不多,卻都是京城名鋪的精工細作,回到崔家後,這些華麗的行頭成了她對於往昔最後的念想,每天都要裝扮在身上。
可是自從重生後,瓊娘便將它們全換了下來,讓劉氏收到衣箱裡,倒是入鄉隨俗穿起了崔萍兒沒有帶走的衣裙。
這些衣服其實並不見補丁,雖然衣服漿洗得有些舊了,可是針腳細密,領口也被那愛美的崔萍兒繡上了花樣,穿在身上也甚是合身。
瓊娘這幾日聽爹娘思念崔萍兒時的對話,兩人都納悶崔萍兒去柳府時,身上穿的那件襦裙是從哪裡拾掇出來的百納服,補丁摞著補丁,樣子那般寒酸,直叫堯氏諷刺崔氏夫妻倆刻薄親生女兒。
也許是因為這般緣故,瓊娘回到崔家後,柳家又送了不少的衣物過來,算是周全了堯氏與瓊娘最後的母女之情。
不過送衣物過來時,當時的瓊娘對著送衣物的婆子哭喊著要回去見堯氏,婆子差點脫不開身,自那以後,再不見柳家人送來衣物。
瓊娘當時遲遲不見柳家派人來接她,一賭氣,將送來的幾包衣物全都扔到了灶堂裡,一把火燒得乾乾淨淨。
當然,這都是過後瓊娘聽劉氏提及的,又怕她心裡憋了悶氣,只軟語哄著自己,說是等過年時給她買好看的衣裳,絕不比柳家送來的差。
第三章 專程上門奚落人
瓊娘聽了自己曾經做的敗家事情,當真氣悶了一會,倒不是心疼那些個衣物,只氣自己竟然如此不懂事,若是能打包送到當鋪裡典當了,豈不是可以貼補家用?
當初她操持尚家中饋,有柳家給的嫁妝做底氣,現在回到崔家卻是萬事開頭難,自然要精打細算。
崔家如今雖然清貧,但還不算落魄,只是每頓飯都不見精細糧食,偶爾切了半斤豬肉,都揀選厚厚肥膘的,拿回家煉了葷油後,取炸得酥脆的油梭子炒了青蒜給瓊娘吃。
瓊娘看著崔傳寶望著自己的碗吞嚥唾沫的樣子,便知這菜在崔家算是奢物,因此瓊娘覺得當務之急,便是要讓崔家賺些買肉的錢。
當然,以後也要積攢些家底,不然等到爹爹崔忠再次病重時,崔家便又要遭逢上一世的種種苦難了。
這麼想著,她揀了一根鎏金盤扣的髮釵,轉身問崔傳寶,「哥哥,你可知附近哪裡有當鋪嗎?」
崔傳寶本以為妹妹故態復萌,想要拿出美衣華服打扮一番,沒想到她竟說要去當鋪,當下一愣。
瓊娘見他不應,便站在木凳上道:「我想買些東西,不好管娘要錢,把這釵當了,給你買糖吃好不好?」
崔傳寶看著她粉雕玉琢的嬌小模樣,明明是個小女娃,卻用哄孩子的口氣跟自己說話,當下又氣又好笑,伸手穩住她晃來晃去的身子,扶著胳膊叫她從木凳上下來,「要買什麼?我還攢了些銅錢,那釵妳留著。」
說著真從自己的床上翻了個半舊的小布袋出來,從裡面倒出了五枚銅板。
瓊娘上一世在柳家雖然也有個哥哥,但是柳將琚年少開始便醉心於武術俠風,結交了一批江湖朋友,終日不見影蹤,後來更是投身軍中,與瓊娘的感情不算親厚。
如今崔傳寶雖總是冷著臉,倒很有當哥哥的架勢,這般慷慨解囊,傾盡所有,不由得讓瓊娘心頭一熱。
上一世身在豪門,可是待得久了心頭都是冷的,沒有半點的人味,再多的華衣美食也不如現在排在床邊的五枚銅錢來得有誠意。
她抿了抿嘴,點頭道:「這錢我先用著,將來定然加倍還給哥哥。」
崔傳寶再次被她認真的模樣逗笑,只說用就用了,哪裡要她來還?然後便帶著她一起出了門。
原以為她是要買簪花、糖豆一類的小物,沒想到她逕自去了街角的書畫店。
那店主剛剛卸了門板,就迎來了一個粉嫩的姑娘,開口就問店裡可有極細的蟹爪筆。
那蟹爪筆本是做工筆畫之用,在諸如仕女髮絲一類極細處著墨,這姑娘雖美,但看著一身青布衣衫,不像是會學畫的風雅人家裡的孩子,問明了是她要用後,當下打趣道:「這筆太細,妳拿不住,莫不是買錯了?」
瓊娘淡淡瞟了他一眼,補了一句道:「濰縣的蟹爪筆是上品,但是價格矜貴,拿茂縣的三笠筆便可。」說著從兜裡摸出了四枚銅板。
這話可不是一個粗淺姑娘能說得出口的,店主不由得一愣。
乖乖,行家啊!那濰縣的蟹爪筆以落筆細膩著稱,要五兩銀子一枝,非名家雅士是不會買的,就算這姑娘買得起,他一個小縣的書畫店裡也不會賣這等矜貴之物。
當下店主倒是減了幾分輕視之心,也沒有跟瓊娘討價還價,以四枚銅錢賣給她一枝三笠蟹爪筆。
瓊娘躊躇了一下,又有些不好意思地問店家可否以一枚銅錢賣給她一小塊紅麴。
店家看她緊咬嘴唇,俏臉飛霞的模樣,我見猶憐,那紅麴大都是趕上祭節,普通人家買來點製炊餅饅頭上的花紋,不值幾個錢,於是當下用黃草紙裹了一小塊,白送給了瓊娘。
崔傳寶本以為妹妹嘴饞要買零嘴,沒想到她只買了枝沒有幾根毛的細筆,當下心疼起自己辛苦積攢的私房錢,只覺得這從世家豪門裡出來的妹子花錢太隨便,淨買些無用之物。
但是他跟瓊娘本就不算太熟稔,銅錢既然給出去了,總不好開口責備,只好悶悶地走在她的身後。
瓊娘腳步輕盈,提著布裙一路過橋穿巷,來到了崔家夫婦擺攤的地方。
昨日夜裡,她聽娘親跟爹爹的閒語,說這幾日鎮裡來了許多進京趕考的舉子,在距離京城不遠的此地暫時落腳些時日。
夫妻兩人欣喜過望,本以為突然而至的人潮能讓生意變好一些,沒想到這些書生們有錢的附庸風雅,喜歡在此地最大的茶樓裡用餐聚友;手頭拮据的則在客店裡熬煮白粥,買些炊餅果腹。
這麼看下來,崔家的攤子便有些不上不下、不俗不雅,白白製了許多的綠豆糕和各色軟糕,卻賣不出去。
就算是春日,這些糕餅吊在井中也耐受不住幾日,等同折損許多的食材銀錢了,怎一個愁字了得?
瓊娘聽了他們的話,也是思考了一夜。
前世嫁人時,柳家給的嫁妝看著妝奩抬數甚多,但多是充場面的裝箱法子,細算起來並不豐盈,她不想守著自己那點嫁妝坐吃山空,便在京城經營著一家書畫茶莊,練就了一手上乘的筆墨丹青。
本以為這一世重活回歸小戶商家,那些個風雅伎倆盡是無用了,卻靈光一閃,計上心頭,所以她才一早趕著買來細筆、紅麴,準備試一試自己思忖出來的法子管不管用。
芙蓉鎮的人無茶不歡,就是清晨剛起也要飲茶提神。
劉氏正在簡易的灶上烹茶,招呼著左右相熟的街坊,外鄉人不識貨,可是鎮裡的人都愛崔家獨門糕餅的甜醇,用來配茶最好,是以不大的小攤上,三張桌子倒是都坐著客人。
這時,劉氏抬頭見女兒與兒子結伴而來,便問:「你們怎麼來了?」
瓊娘伸著脖子看了看一旁架子上足足三大盤的各色糕餅,笑著道:「在家裡閒來無事,看看能不能幫襯爹娘。我見過京城裡的商販最喜在糕餅上畫下花紋以增食慾,娘,女兒學過些許丹青,能不能在這些個糕餅上畫些花紋,看看能不能引來客人品嘗?」
再過一日,那些糕餅就要變了味道,崔家夫妻做生意講究誠信,就算那糕餅還能吃,也絕不會賣出砸了自己的祖傳招牌,既然女兒要畫便依了她,也免了她整日裡胡思亂想、鬱鬱寡歡,當下便答應。
只是女兒的模樣太招人,崔家易女的事情本就鬧得滿街都知曉,她這般拋頭露面豈不是要引來狂蜂浪蝶?立刻叫崔傳寶取了一大木盤子的綠豆糕,拿回家給瓊娘畫著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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