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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宅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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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25101-E25105

《步步高嫁》全5冊

  • 作者漁潼 追蹤作者
  • 出版日期:2016/06/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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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定價:NT$ 1,250
  • 優惠價:NT$ 988
藍海E25101 《步步高嫁》卷一 2016/6/1上市
這都叫什麼倒楣事!她莫名穿越到古代就算了,
原主還是個只有張美豔臉蛋,卻腦袋空空、人見人厭的刁蠻惡婦,
不只仗著娘家勢力硬逼俊秀公子娶她為妻,更在夫家橫行霸道,
此外還是個憑幾句好話就輕易借人大筆錢財的蠢蛋,
害得她現在無銀錢傍身,又面臨父親官位即將不保、夫家準備翻臉的壞時機,
她不趕緊想辦法逃出生天,豈不是要再被人毒死一次?
於是她徹底改變形象,裝乖裝聽話,把婆婆哄得一愣一愣,
不時放她出門打理嫁妝,讓手上的茶行鋪子為她賺進大筆銀兩,
更說服厭棄她的丈夫答應和離,甘願替她背黑鍋,
甚至讓手握重權的武陽侯欠下自己人情,幫著解決她爹的官位問題,
然而或許她不小心表現得太能幹,事到臨頭她丈夫竟有意反悔,
更讓她驚悚的是,自己不管去哪,怎麼都能遇見武陽侯這傢伙……

藍海E25102 《步步高嫁》卷二
 2016/6/1上市
好不容易甩掉討人厭的婆婆、不愛她的丈夫,還有下毒害她的小姑,
她單身的生活都還沒有過到爽,就有人千方百計來添她的堵,
工部郎中的侄子看她是個和離的,就以為很好娶進家門,是不?
以為有國舅爺說媒,婚事就一定能談成,是嗎?
偏偏她不吃軟也不吃硬,更不願意活生生吃下這記悶虧,
你有張良計,我有過橋梯,找人戳破他家賣假藥,成功擺脫這樁爛親事,
只是,她最近是被衰神纏上了吧,不但惹到爛男人,還莫名惹到母老虎,
一口咬定她橫刀奪愛,不守婦道勾引衛國公世子,使計陷害她落水,
幸好她泳技一流,還順手救了武陽侯蘇豫的寶貝妹妹,
未婚的他會不會感動到以身相許來報恩……
唉,她真的想太多,人家不但沒想過要報恩,還一口咬定她別有企圖……

藍海E25103 《步步高嫁》卷三
 2016/6/8上市
唐枚實在覺得累,想她好不容易解決生意上的問題,日進斗金,
她爹那群不省心的姨娘也都被她調教得乖乖聽話,
眼看前景大好、萬事如意,她卻被皇上寵信的衛國公世子看上,
對方像個變態跟蹤狂般死纏爛打,還當街將她擄走意圖不軌,
所幸武陽侯蘇豫及時出現救了她,更攔下對方求皇上賜婚的舉動,
甚至為了保住她,不顧她和離的身分,願意迎娶她當正室,
沒想到這平常對她冷冰冰的男人如此悶騷,跟他湊合著過日子好像也不錯,
哪知蘇老夫人想開枝散葉想瘋了,才新婚沒幾日就暗示她讓蘇豫收通房,
還弄了兩個美豔丫鬟在他們夫妻身邊伺機行動,
隔房的叔叔嬸嬸也把她當好欺負的小綿羊,老想著占便宜,
哼哼,武陽侯府是虎穴狼窩又如何,她敢答應嫁進來就沒在怕,
何況她的侯爺夫君對她上心得很,不管她說什麼他都依,
既然背後有座大山可靠,也該是時候讓這群奇葩家人明白,
她這個總是笑咪咪的侯爺夫人,到底是塊多難啃的硬骨頭……

藍海E25104 《步步高嫁》卷四
 2016/6/8上市
嫁入侯府不是蹺腳輕鬆當少夫人?唐枚嫁給蘇豫可是一點也不輕鬆,
長眼睛沒見過做娘的這麼寶的,二嬸居然安排一齣戲想讓兒子英雄救美,
卻沒想過兒子根本不會游泳,差點溺死人家姑娘,是她出手解了圍,
結果媳婦沒了,二嬸還為了這件蠢事被老夫人趕回娘家思過,可憐喔!
不過她因此得到親親相公的萬般疼惜,
他都嘛日日很努力和她一起做人,並將重要鑰匙交給她保管,
當然侯府大小事她也得管,沒想到她大姊不省心,竟想仿效她鬧和離,
大姊也不想想,有像她的本事和能力能成功和離嗎?
沒有嘛,就該趁早死了這條心,別讓她們母親煩惱又擔心,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她才覺得他們夫妻恩愛非常,因為鄰國出兵,
親親相公把妹妹蘇若琳的親事定下,才安心奉命領兵出征,
哪知一趟天清寺之行,若琳誤中她堂妹的詭計,
如今京城到處在八卦若琳和外男有私情,眼看婚事快要不保,
惹出這件禍事的堂妹以為自己平安沒事?怎麼可能!
長嫂如兄,她立刻代夫殺上門,定要為小姑討回公道!

藍海E25105 《步步高嫁》卷五(完)
 2016/6/8上市
親親相公好辛苦,才驚險打勝仗凱旋而歸,仍日日在外奔波,
她是個賢內助,為了不讓他操心,一肩挑起安宅的重責大任,
老夫人將庫房交予她打理,管庫房的婆子不長眼,竟趁機偷東西,
好在她捉賊有一手,輕鬆揪出殺雞儆猴,立刻讓下人們再也不敢小覷她,
只是她這孕婦真的有夠忙,家裏事得忙,連大姊的事也得操煩,
一心想和離的大姊終於惹怒婆婆慘遭毀容,小白臉還不要臉的上門求娶,
這……還讓不讓她安心養胎生產啊!
幸好相公真的愛她又寵她,毫無怨言的接下這樁麻煩事,漂亮解決,
眼看著她快要能「卸貨」,生下可愛的寶寶,府裏的小狗突然挖出個人偶,
這一查,哎喲喂呀,二嬸竟找道姑作法,要害她和她肚裏的寶貝,
雖然沒有成功,卻激得一向沒表情的相公大怒,誓言說要分家!
漁潼,出身於江蘇,年少時愛好看書,年紀漸長,卻喜歡上自己編故事,
大抵是因為聽的、看的多了,更喜歡自己去構架一個世界,揮灑想像力。
寫悲歡離合、寫人生五味,雖然煞費心神,卻有極大的成就感,能從中獲得幸福。
業餘時間,愛養花養魚,生活平平靜靜,日復一日,偶爾也渴望一點刺激,
比如突然遇見外星人,或者遭遇穿越!
腦中長存無數幻想,光怪陸離,只願哪日都能付諸筆端,此生足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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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回娘家探消息
花梨木梳妝臺上琳琅滿目,綠玉瑪瑙蝴蝶簪、赤金鑲寶鏤空手鐲、雙鳳垂五彩珠玉步搖……大部分的首飾都極為繁複華麗,不少於兩樣寶石鑲嵌其中,唐枚瞧了一眼,叫紅玉拿那套碧玉的給她戴上。
這套首飾是裏面樣式最為簡單的,少夫人從來不曾佩戴過,兩個丫鬟紅玉跟綠翠互相交換了下眼色,紅玉滿腹疑惑的給唐枚梳妝打扮起來。
劉嬤嬤突然滿臉怒氣的走進屋子,她臉本來就黑,生氣的時候看著有些嚇人。
綠翠忙端了盞茶給她,笑道:「嬤嬤,妳肝火盛,多喝點茶才好。」其實也不怪劉嬤嬤氣憤,之前少夫人病情加重,本應該是最需要人照料安慰的時候,結果夫人說怕少爺過了病氣,令他們不要同房,最後少夫人好了,少爺不但沒有露出高興的神色,反而還是住在金姨娘那裏,甚至連早飯都不回來用,這把少夫人置於何地?
劉嬤嬤捂住腦袋,輕聲道:「少夫人一會兒也不要跟少爺吵鬧,金姨娘那狐媚子就是會扮溫順才討得少爺喜歡。不過少夫人啊,妳也要收斂著自己的脾性,太太總要老奴提醒妳,唉,妳也要聽聽老奴的啊!」
聲音聽著很壓抑,明顯是把怒氣硬生生壓下去才說出來那樣的話,看得出來,劉嬤嬤是忠心一片,唐枚點點頭。
見少夫人難得沒有露出不悅的神色,劉嬤嬤立時歡喜了,忙扶著她去專門用飯的東廂房,又怕凍著,叫紅玉先去把那邊的炭盆點起來。其實已經二月了,哪有那麼冷,她是怕少夫人重病初癒受不了,才處處小心。
唐枚到門口的時候,白振揚正從外面走進來。他長著一張男人中少見的瓜子臉,雙眼皮,皮膚又白,唐枚看見他的時候很驚訝,沒想到她會有一個如此貌美的丈夫。
「去娘那兒吧。」他冷冷說了一句。
劉嬤嬤拳頭捏緊了,梗著脖子道:「少夫人還沒用飯呢。」他在金姨娘那裏吃飽了,卻要少夫人餓著肚子去請安,豈有此理!
白振揚揚起下頷,「自個兒起那麼晚,怪誰?難道還要娘等咱們?」說罷一揮袖子自行先去了。
劉嬤嬤看著他背影,恨不得一拳揮上去。她早年曾隨父母學過些武藝,後來家鄉水災與家人離散,便沿路賣藝過活,誰料後來遇上歹人,雖奮力抵抗逃出來,可頭卻被打破了,滿臉是血的暈倒在街頭。但運氣也是好,正好碰上唐枚的母親張氏,自此就入了唐家,做了張氏的貼身丫鬟。
「少夫人,還是先去用飯吧。」回過頭的時候,劉嬤嬤又恢復了冷靜,「夫人也知道妳需要休息,不會責怪的。」
唐枚嗯了一聲,隨劉嬤嬤去了東廂房,只見桌上擺著四個精緻的小菜,她不由嚥了下口水,昨天因為這一場離奇穿越,晚上完全沒有睡好,肚子已經餓得不行了。
看她埋頭吃飯,胃口很好,劉嬤嬤欣慰的笑了。
唐枚吃飽喝足,頓覺精神充沛,思緒又活躍起來。她仍然覺得這事兒很玄,自己因為飛機失事而穿越,可這個時空的唐枚呢?怎麼也是大戶人家的少夫人,怎麼悄無聲息就沒了?
她醒來的時候,劉嬤嬤頭疼病犯了,正在外頭稍作休息,就只有兩個丫鬟陪在身邊。這實在不像彌留之際的情況,根據腦海中殘留的記憶判斷,她是有父母的,也在京城,那麼,女兒在生死關頭,怎麼會不陪在身邊?
「嬤嬤,我病好了,要不要告訴爹跟娘?」她試探的問。
劉嬤嬤歎一聲,「本來只是風寒,喝喝藥就好的,想著不要讓太太擔心,最近那邊也是……可是誰曉得後來病得那麼急,老奴都來不及去告訴老爺太太,幸好妳沒有事,老爺太太也不用虛驚一場。」
唐枚聽完,手指輕敲了兩下桌面。只是風寒,竟然就丟了性命嗎?她又問:「我昏昏沉沉的,那會兒大夫沒說為什麼病情會加重?」
「大夫也不清楚。」劉嬤嬤有些氣憤,兩道烏黑的眉毛豎起來,「真是個庸醫,連個風寒都治不好!虧得少夫人以前給他那麼多賞錢!」說罷瞪起唐枚來,「我早說了,那小子不過就是嘴巴甜一些,哪兒有什麼真功夫?少夫人這下該相信了吧?」
劉嬤嬤真是個喜怒形於色的人,唐枚笑了笑,「嬤嬤說的是。」
「啊?」劉嬤嬤呆住了,她剛才一時火大教訓了少夫人,少夫人居然還笑咪咪的,她很不適應,「少夫人,妳、妳……」唐枚是個什麼蠻橫性子,她比誰都清楚,從小帶大的人,今兒卻變了。
「我想通了,還是要聽嬤嬤的,只要嬤嬤說得有理,都得聽。您看,這大夫不就是一個例子,要是早聽嬤嬤的換個好大夫,可能我的病早就好了。」
劉嬤嬤的嘴巴張大得能放得下一個雞蛋,身後的紅玉綠翠也面面相覷,滿臉不可置信。
「怎麼?嬤嬤還是希望我跟以前一樣?」
「不不不……這樣好、這樣好,少夫人想通就好。」劉嬤嬤把頭搖得跟撥浪鼓似的,一疊聲的道:「太太要聽到了不知道多高興,少夫人總算懂事了。」說著竟一把眼淚一把鼻涕,感動得哭起來。
唐枚這下確信了,自己以前只怕真是個令人頭疼的角色。
「時辰不早了,少夫人該去給夫人請安了。」抹掉眼淚,劉嬤嬤提醒她。
昨日下午大夫來請脈,白家的人都知道她病好了,白夫人也曾來看過她,所以並不是第一次見面,唐枚便也沒有之前緊張。
而在清心閣裏,白夫人李氏正聽周嬤嬤說話,說白振揚早上是從金姨娘房裏出來的,早飯也是在那兒用的。
「不過少夫人奇怪得緊,竟一句都沒有罵少爺。」周嬤嬤本來猜測定然會鬧得天翻地覆,就算不動手,物什都要摔碎幾只,結果卻是風平浪靜。
李氏眉頭挑了起來,想起昨日看到的唐枚,她低垂著頭,不若往日的傲氣。
大丫鬟燕萍進來通報,「夫人,少爺來了。」
周嬤嬤隨即退了下去。
門簾挑開,白振揚走進來,帶著孩子般的微笑,行了禮就倚在李氏身邊。
「你這孩子,枚兒身體好了,你怎麼也不多陪陪她?她可是你的正室夫人!」
自唐枚嫁進來,兩人就從來沒有看對眼,成日吵架,他早就厭煩透了,那女人心眼小又喜歡撒潑,多看一眼都難受。白振揚委屈道:「我實在受不了她了,娘,為什麼就不能休了她呢?」他情緒激動的吼道:「他們唐家如今泥菩薩過江,我就不信敢上門來鬧!」
「你給我住嘴!」李氏聲音裏帶著威壓,「這話斷不可亂說,被你爹聽到可不得了!」
白振揚立時又變得很沮喪,就因為父親,他才娶了唐枚,只要父親一天不鬆口,他就要一直忍受下去。
唐枚這時也到了,進來給李氏行了禮,然後安靜的立在白振揚的旁邊。
眼前的兒媳婦規規矩矩,眼角眉梢全沒有一絲煞氣,見自己看過來,竟還微微笑了笑,十分的溫順謙和。李氏不明所以,也不知道她葫蘆裏賣什麼藥,要是平時,早就上來告狀撒潑了,哪兒會那麼平靜?她端起手邊的茶盞,笑道:「身子才好,這些天就不要來請安了,多多休息。振揚,你今日休沐,正好也陪著媳婦兒,別出去了。」
白振揚咬著牙,可他從來不在旁人面前忤逆父母,也只得點頭答應。
唐枚卻道:「娘,我今兒想回一趟娘家。」
李氏的手頓了頓,她不禁又打量唐枚一眼。當初第一眼看到這個媳婦,她就十分不滿意,倒不是因為她長得不美,而是那眼角眉梢的傲氣,一看就是被家裏寵大的,奈何白定祥非要結這門親,為了丈夫的官途,她只得同意。
娶進來後果然就是如此,跟自己兒子像是八字相剋,三天兩頭的打鬧,那傲氣都變成了煞氣,每次來見她,總有說不完的壞話—— 當然,都是關於白振揚的。可現在她的眉眼卻變得溫婉,望過來的眼神平平靜靜,在等待她准許。
「也好,不過這幾日寒意重,妳出門要多加注意,別又凍著了,否則親家夫人可要心疼了。」李氏又叫周嬤嬤進來,叫她拿些禮物給唐枚帶回去,那是對唐家的一點心意。
唐枚感激的謝了。
「振揚,你陪枚兒一起去。」李氏又說了一句。
白振揚立刻露出痛苦的表情。
「不用了,娘,他好不容易休息一日,我還是自己回去好了。」唐枚控制著自己的語氣,顯得有些冷淡。
李氏只當她在生白振揚的氣,這種方式倒是少見,便也沒有勉強。萬一白振揚真的去了,唐枚指不定就在娘家控訴他,誰知道會不會又起口角,鬧得難看。
又說了幾句閒話,因為她要回娘家,李氏就讓她早些回去準備準備。
白振揚愣愣的看著唐枚的背影,一時覺得自己像在作夢,唐枚居然沒有告狀、沒有在他母親面前說一句壞話、沒有要他陪著回娘家……她這是魔怔了嗎?
李氏等唐枚走了,把手裏的茶盞猛地按在桌面上,教訓起自己的兒子,「你也給我好好反省反省!別成日待在若柳那兒,這寵妾滅妻的名聲傳出去對你有什麼好處?」
白振揚見她是真生氣,也不敢頂嘴,低著頭挨訓。


唐枚對回娘家的事情不清楚,只吩咐劉嬤嬤去辦理,該帶什麼都帶上,聽到轎子已經備好,她沒做耽擱,裹了一件白狐皮的大氅就出門了。腦中記憶太模糊,她想在這個時空好好的生活,就必須清楚的知道自己是誰、知道任何有關於她個人乃至整個家族的資訊。
唐府與白府隔了三條街,位於西塘胡同,唐枚的父親唐士寧現任工部右侍郎,因唐家鹽商出身,家資雄厚,唐士寧當了京官之後,唐家舉家從揚州搬遷到京城,置辦了這處占地約十八畝地的大宅子。
轎子到了垂花門口,劉嬤嬤扶唐枚下來,她一眼就看到庭院角落裏的兩棵春梅。一棵像朱砂一般豔麗,一棵則是雪一般的淡雅,有些許花瓣被風吹落下來,紅紅白白,在地上輕輕翻滾著。周圍的丫鬟婆子打扮得體,服飾色彩豐富,衣袂翻飛,讓她覺得宛如在夢中一般。
然而,這是現實,她不得不面對的現實。迷茫的神情在面上一閃而逝,唐枚隨即又露出淡淡的笑容來,問前來迎接的大丫鬟婉兒道:「娘最近身體怎麼樣?」張氏有氣喘病,身體虛弱,常年跟藥罐子為伴。她初至唐府,腦海裏就自然的冒出這些回憶。
婉兒眉心一蹙,低聲道:「不是很好,只太太怕姑奶奶擔心,不讓秦嬤嬤告訴您呢。」
劉嬤嬤聽了立時著急起來,她對張氏極為感恩,當初被救下之後就許下諾言要一輩子伺候張氏,可張氏對唐枚過於疼愛,想著劉嬤嬤有些武藝,又是從小帶大唐枚的,便讓她跟著一起去白家。
「是不是又咳了?」劉嬤嬤搶前一步抓住婉兒的袖子,「請畢大夫看過沒有?」
畢大夫是唐家用慣的大夫,對張氏的病情很瞭解,張氏好幾次暈死過去,眼瞅著氣都不出了,都是畢大夫救活的,所以對他也頗為依賴。
「請過了,嬤嬤放心,幸好也不嚴重。」婉兒忙寬慰劉嬤嬤。
幾人加快腳步往前走了去。
這處宅子當年是花了大錢請人設計的,有幾分江南園林的味道,沿途有黃石堆疊的假山、曲橋水榭、綠樹紅花,莫不錯落有致,然而唐枚此刻卻無心欣賞,一路行來,她發現府裏特別的安靜,下人們似乎都格外的小心翼翼,也不知是因為張氏的病,還是有別的原因。
到了張氏居住的院子,老遠就飄來一股濃重的藥味,丫鬟們見唐枚來了,忙打起簾子。
唐枚走進去,看到將將要站起來、年約三十餘歲的中年女子,心裏立時湧起一股親切之感—— 毫無疑問,這就是她的母親張氏了。
兩人長得有六分相似,都是鵝蛋臉,肌膚白皙,鼻子高挺,只眼睛唐枚隨了父親,一雙瞳仁漆黑,眼角微挑,看人總有居高臨下之感。
可現在的唐枚眼波似清澈的流水,笑起來的時候讓人覺得溫暖,她見張氏要起來,忙過去扶住她,柔聲道:「母親,妳不舒服,要多休息才好,怎麼不去臥房多躺一會兒呢?」
「躺了才起來呢,再睡下去頭就要暈了。」她輕輕拍著唐枚的手,眼裏滿是疼愛與見到女兒的歡喜。
張氏最疼這個女兒是有原因的,當年生唐枚的時候難產,差點母子倆都沒保住,唐枚生下來的時候又瘦又小,像隻貓兒一般,大夫都說可能活不長。此後她精心照顧,把所有的精力幾乎全都傾注在她的身上,結果長大了,卻是個任性跋扈的主,等張氏後悔的時候,唐枚的性子已經改不過來了。
「那我來得正是時候,不然可會打攪到娘了。」她在張氏身邊坐下,能感覺到張氏對她透出的親暱,這讓她覺得很欣慰,畢竟死後重生於此,她仍希望自己的家庭是和睦歡樂的。
張氏瞧瞧她,「妳怎麼會突然回來了?」說罷又看一眼旁邊的秦嬤嬤。
「不關秦嬤嬤的事,是我想娘了。」她微微笑道:「其實我前段時間得了風寒,才好的,所以特別想娘。」
這樣甜膩的話,張氏聽了很受用,但她對自己女兒極為瞭解,當下點著她腦袋道:「瞧妳這嘴甜的,別跟我耍花樣,妳是又跟女婿吵嘴了才回來的吧?劉嬤嬤,我猜得對不對?」
二姑奶奶跟二姑爺不和,三天兩頭的打鬧,家裏人沒有誰不知道的,有幾個丫鬟嘴角輕輕抿著笑起來,但凡出了這種事,二姑奶奶覺得吃虧了,定然要回家跟太太告狀一回,十足一個沒長大的孩子。
劉嬤嬤見張氏雖然生病,但精神看著還不錯,當下就放心了,笑著道:「太太這回可猜錯了,少夫人一點也沒有跟少爺吵架呢。」
「哦?」張氏詫異的看著唐枚。
「娘,我想通了,吵架沒什麼意思,以後再也不吵了。」唐枚笑了笑,「也省得娘擔心嘛。」
這樣的話第一次從女兒口裏說出來,張氏怔了怔,剎那間覺得自己的女兒好似有哪裏不一樣,但又說不出個所以然來,過了會兒才笑著點點頭,「好,乖孩子,妳可要記住了,以後別再叫妳婆婆難做。女婿哪兒做的不好,妳跟他心平氣和的講,我早跟妳說過了,他吃軟不吃硬,妳啊,老是不聽。」
張氏沒有像劉嬤嬤那樣相信自己真的改過,大概只是把這句話當玩笑話,唐枚看出來,但也沒有在意。她為人子女也有幾十年,明白天下的父母多數都把自己的孩子當成永遠長不大,除非你真的做出了不一般的事情,到那時候他們才會真正的意識到你已經長大了。
「娘,爹不在家嗎?」今日白振揚既然休息,那麼她父親應該也不用去衙門。
張氏沒答話,秦嬤嬤不等她下令,就叫屋裏頭伺候的幾個丫鬟都退了出去,包括跟著唐枚過來的紅玉跟綠翠。
看樣子是要跟她說些體己話了,唐枚回來就是想瞭解自家的情況,想聽聽她父母對白家的看法,張氏此舉正合了她心意。她輕聲道:「娘,是不是家裏出了什麼事?」
張氏捏了下眉心,本來這件事是應該跟女兒講的,可唐枚這樣的性子藏不住事,知道了反而不好,便只說:「妳爹跟幾個同袍有事商談,一大清早就走了。」
唐枚看她不想說實話,想起在白家的時候也沒有見到白定祥,便道:「公公也不在家呢。」
張氏眼皮子一跳,喉嚨突然就發癢了,猛地咳嗽起來。
秦嬤嬤忙從一個抽屜裏找了一個白玉瓶出來,往手心倒了幾顆黑褐色的藥丸,遞到張氏的手裏,張氏吃了藥丸,立時就止住了咳嗽。
唐枚鬆了口氣,覺得這藥丸很神奇,就跟現代那些噴霧器一樣,能很快止住氣喘,看來那位畢大夫果然是有幾分本事的。「娘,妳少講些話吧。」她順了順張氏的後背。
張氏擺擺手,「無妨,妳難得回來一趟,我有好些話要說呢。」又仔細看著她,「妳最近真沒跟女婿吵架?」
「最近是指多久啊?」唐枚半開玩笑半是認真的道:「我這幾日真的沒有吵。」
張氏聞言,遂沉浸在自己的思緒。算起來,自上任首輔王尚削職回籍後已經有半個月了,這半個月裏,唐士寧像吃了炮仗似的暴躁不安,家裏僕人沒少被他打罵,如今下人一個個都怕極了,大氣都不敢出,見到他,就跟耗子見了貓一般的驚恐。
他這般一反常態,她自然是知道緣由的,唐士寧能坐到如今的位置,有一半原因是因為得到王尚的重用,如今王尚被削職,而其政敵顧逢年卻坐上了首輔的位置,唐士寧如何能安心?
以後的歲月都將會變得難熬無比,而唐枚在白家的處境也註定會有變化,所以張氏才想問女兒在白家的情況,其實就算她今日不來,張氏也準備去看一看她了。可聽到唐枚說沒吵,又看到她面上輕鬆的表情,張氏不由疑惑,莫非白家還真沒有為難她?
「是沒吵,少夫人前些時間得了風寒,昏昏沉沉的,哪兒跟少爺吵得起來?」劉嬤嬤怕張氏擔心,幫腔道:「這幾日身體好了,少夫人想著太太,便跟夫人說要過來,夫人立刻就同意了,本來還想叫少爺陪著一起來的,是少夫人說少爺難得休息,就沒有叫他來,少夫人現在懂事了。」
張氏越聽越驚訝,這還真不像唐枚做得出來的,以往她回娘家總是哭訴女婿不肯陪著來,要麼來了兩人也不安生,可還從來沒有聽說過她主動要求女婿不要來的。
唐枚見張氏看過來,又甜甜的笑了下,「不瞞娘,女兒生了這場病,真的已經想通了,凡事都不能強求。相公他不想來,就不要他來好了,反正是我想看娘。」
結合這些變化,張氏終於信了幾分,也許女兒真的成熟了一些,這是好事。她感慨的歎一聲,「妳要早些明白這個道理就好了,當年也不用……」
唐枚聽得一怔,一個場景忽地出現在腦海裏—— 滿室映紅的燭光下,紅紗抖落在地,她看見一個秀美的少年立於面前,手裏拿著小巧的銀秤,他的目光冷冷的,沒有一絲的興奮與喜悅。
唐枚忍不住伸手捏緊了腰間懸掛的五彩珠玉。那個少年便是白振揚吧?原來,自成親那刻起,他們就不曾同心過,也難怪後面的日子鬧得雞飛狗跳。
她靜默了下,正待問緊要的問題,結果外面陸續來了人。
第一個來的是她的妹妹唐芳,今年十三歲,長得秀麗端莊,跟張氏有八分的相像,只性子內向得很,叫了聲二姊後就不說話了,好似與她很不親暱。
第二個來的是陳姨娘,領著唐士寧唯一的兒子,也是庶長子唐宏一同前來。
「宏兒,快叫二姊。」陳姨娘長了一張娃娃臉,即便有一個六歲的兒子,看起來仍然還像個少女一般,眼睛忽閃忽閃的,穿著套桃紅的裙衫,極為可愛。
唐枚看著虎頭虎腦的男童,又見他手裏抓了滿把的糖,便衝他笑了笑,「宏兒,你正在換牙,可不要吃太多的糖哦。」
滿屋子的人都靜寂下來,齊齊看著唐枚。要換在以前,即便陳姨娘再怎麼討好,唐枚對她都是一副鄙夷的態度,甚至有時候會惡語相向,對唐宏更是沒有一絲的好臉色,哪兒會像今日,笑得那麼溫柔,語氣那麼和善。
陳姨娘露出驚喜的神色,忙叫唐宏把手裏的糖給唐枚,「宏兒,聽你二姊的話,這個時候不要吃糖,快把糖給你二姊。」
唐宏眨巴著眼睛,把手縮了縮,可看到唐枚笑得彎彎的眉眼,又把手伸出來,把糖放在了唐枚的手心裏。
「宏兒真是個乖孩子,這個拿去玩吧。」唐枚從劉嬤嬤帶來的禮物裏,拿出一個木雕的小馬駒。
唐宏立時高興起來,說了句謝謝,拿著就跑出去玩了。
陳姨娘也不知道心裏是什麼感覺,說實話,她對這個二姑奶奶一向又怕又恨,可又不得不巴結她,誰讓張氏最疼愛的就是這個二女兒呢,結果每次得到的都是羞辱,可她都忍了下來,只要宏兒好,做什麼都是值得的。沒想到今日的唐枚卻是另外一個樣子,她一時都不敢相信。
給唐宏的禮物劉嬤嬤每次都帶著,可唐枚沒有一次理會的,這次竟然會主動送給唐宏,劉嬤嬤笑得眼睛都快要看不見了,在張氏耳邊道:「太太,妳看少夫人果真是懂事了,這下妳可放心了吧?」
唐家大房就唐宏一個男孩,陳姨娘為唐家添丁後,張氏並沒有像別的正室夫人那樣把唐宏接過來撫養,而是讓陳姨娘帶在身邊。她從來都表現得寬厚大度,唐士寧寵愛兩個侍妾,她也沒有表現出任何不悅,因為張氏知道,只有這樣,這個家才能平平安安的延續下去。
可惜唐枚不明白她的想法,只覺得這個娘太過窩囊,小時候就會罵陳姨娘是狐狸精,是以跟唐士寧的關係也變僵了,還是後來她嫁出去,這個矛盾才得以稍稍緩解,畢竟她不能經常回來。
剛才這一幕自然也落入了張氏的眼裏,耳邊聽到劉嬤嬤的話語,她也笑了,「枚兒,庭前那兩棵春梅妳看到沒有?前兩日一下子全開了,妳瞧瞧,今年哪株更好看?」
怎麼會問起春梅來?唐枚想到初見時的驚豔,毫不猶豫回道:「女兒可分不出來,怎麼看都是平分秋色,各有芳華呢。」
一屋子的人都笑了。
秦嬤嬤拍著手道:「二姑奶奶真是改性了,每年都在跟大姑奶奶爭誰種的春梅好看,這會兒竟然肯退讓,可惜大姑奶奶不在,不然非得笑歪了嘴不可,哪一次不是被二姑奶奶哈癢兒才逼得認輸的。」
唐枚被她一說,才明白那兩棵春梅原是自己跟唐家大姑奶奶唐惠親手種下的,當下也笑起來,「以後都不爭了,有這功夫還不如賞梅品茶呢,哈癢兒也要力氣的,不是?」
眾人又是幾聲笑,唐芳雙目晶亮的看著自己的二姊,覺得她好像變了個人似的,令人想親近,不像從前那樣總是挑自己的毛病,一會兒說她穿衣服不好看,一會兒又說她木訥,在二姊眼裏,她是百般的不好。可如今的二姊一句多餘的話都沒有說,看過來的目光柔和明亮,帶著無比的善意。
她輕聲說道:「二姊,三姊病著不好來看妳,邵姨娘在照顧她。」
張氏才想起這樁,解釋道:「妍兒前兩日不知怎麼的著涼了,我看她渾身沒力氣,就讓她不要出來走動,好好休息下。」
唐妍是邵姨娘生的女兒,比唐芳大一歲,在唐枚的記憶中占的分量不多,她實在想不起什麼,但到底是姊妹,便說道:「那我要不要去看看,可又怕打攪了。」她拿不定主意,這次回來一下子接收的資訊太多,她有些消化不了。
「不用了,妳知道妍兒的性子,妳去了她恐怕又要好好招待妳,反而不好。」張氏給她做了主。
唐枚順梯而下,應了一聲。
陳姨娘在屋裏又陪著閒聊一陣,她對家中的形勢豈會不清楚,唐枚這次回來肯定是有原因的,過了會兒就領著唐宏告辭了。
「四妹妹,妳今兒熏了什麼香,那麼好聞?」唐枚見唐芳很少說話,又主動引起話題。
說到香,唐芳似乎全身都煥發出光彩來,「是靈芸香,我去年收集了那兩棵春梅花瓣,送去華芳齋訂做的。」
她細細一嗅,果真夾帶著梅花的香氣,「這香味很清淡,很適合妳。」
唐芳高興地眨著眼睛,「二姊,妳喜歡的話,我送一些給妳,我房裏還有好幾種香呢,我覺得二姊用芳露香最配了!」
「這孩子說到香就成癡兒了。」雖然看姊妹倆難得這麼融洽,張氏極為欣慰,可還是忍不住道:「妳作為姊姊該勸她兩句才對,哪有正經姑娘喜歡弄這些香的?平日裏省下的銀子捨不得用,全拿去訂那些香粉,上回還跟我說要自己學著做,妳看看。」
她露出頭疼的表情,唐芳一向乖巧,可也有執著的時候,像熏香一事,不知道說過她幾回了,可她就是不聽,再嚴厲一點,眼淚就得掉下來。
唐枚對此並不想反對,一個人有些愛好沒什麼,只是母親這麼說也是對唐芳好,想了下就說道:「凡事都得有個度,四妹妹,妳看娘都生氣了,咱們就不說香了吧?等以後我再同妳好好說。」這話其實完全是偏向唐芳的。
第一次,唐芳感覺到自己真正得到了二姊姊的親情,回想以往,不由心裏發酸發脹,她其實是很喜歡這個姊姊的,可每次都被她冷嘲熱諷,卻對大姊又那樣熱情,令她說不出來的嫉妒,可今日二姊也對她好了,雖然意外,可更多的是滿足。
第二章 丫頭有異樣
時間不知不覺就過去了,張氏叫人準備午飯,剛要差人去外面找找唐士寧,看他回不回來,誰料到唐士寧已經到了院門口。
馬上要看到自己的父親了,唐枚忍不住有些緊張,因為知道原主跟父親的關係不是很好,她立起身來,眼睛盯著門口。
只見婉兒挑起門簾,一個身材高大、國字臉的中年男人大踏步邁了進來,攜著一股子濃厚的酒味。他容貌還算英俊,但面容浮腫,眼眶青黑一圈,像是幾日沒有睡好覺的樣子。
張氏本來要親手給他脫下外面穿的披風,結果他自己一把扯了下來,重重的甩在了地上,嘴裏厲聲罵道:「一群窩囊廢,一個個牆頭草,東風來西邊倒,他娘的,老子當初怎麼就沒看出來!」
唐枚愣在那裏,唐芳則嚇得往後退了幾步。
「老爺,枚兒回來了。」張氏不動聲色把披風撿起來,交給身後的秦嬤嬤。
唐士寧皺了下眉,才看到屋裏頭還有兩個女兒在,但也沒有收斂,大剌剌的坐下來。
姊妹倆上前行禮叫了聲父親。
張氏吩咐唐芳的丫鬟羅萍,「帶四小姐先出去。」
唐芳對這個父親也是怕得很,忙低著頭往門口走,臨出去時又看了一眼唐枚,後者衝她笑了笑。
「振揚沒有來?」唐士寧這時候翻起眼睛問唐枚。
「沒有。」
「哼,他來倒是有鬼了!」唐士寧把嘴裏剛喝了一口的茶盞重重按在桌面上,「妳這次回來是怎麼回事?白家的人叫妳回來的不成?」
這話有些奇怪,什麼叫白家的人叫她回來?唐枚一時不知該怎麼答。
「親家夫人本是叫女婿陪著一起來的,是枚兒體貼女婿,想著也是坐坐就走,便自己回來了。」張氏對這個相公也沒有辦法,他在官場上種種得意,可對家裏幾個人各自什麼性子完全懶得瞭解,是以總有不少矛盾。
唐士寧手掌啪的一下拍在桌子上,「不過是客氣話罷了,真要過來,還用得著別人提醒?就是爬也要爬過來!這死小子,原本就對我不禮貌,如今在朝中遇見,竟遠遠掉頭就走。」他冷冷看了唐枚一眼,「妳當年在兩家之中非得選他們白家,也是瞎了眼睛!」
「老爺。」張氏插口道:「女兒是想咱們了才過來瞧瞧,你跟她說這些幹什麼?這兩人都成親了,咱們也只能盼著他們倆好。」
原來白振揚的態度竟是那麼明確,可見他極為不滿意這門婚事,唐枚只低著頭不說話,看唐士寧脾氣如此火爆,大概什麼話都會一下子倒出來。
見她垂眸不語,唐士寧氣不打一處來,大聲吼道:「妳在白家是怎麼做媳婦的?在自家耀武揚威,把兩個姨娘罵得都不敢見妳,怎麼自個兒相公卻一點壓不住?妳給我聽好了,回去該怎麼樣還是怎麼樣,他們白家既然娶了妳,跟咱們就是一條繩子上的螞蚱,想甩了咱們家,沒門!」
張氏見唐士寧把不該說的都說了,不由身子一晃,幸好秦嬤嬤在身後扶住,才沒有倒下來。
唐士寧忙稍稍收斂了臉上厲色,「怎麼,那些藥不起作用嗎?要不要換個大夫看看?」
張氏擺擺手,「藥性起得慢,過幾日就好了。」
唐士寧點點頭,「妳多休息,我一會兒還有點事,午飯就不回來用了,不用等我。」又看一眼唐枚,「剛才我說的話妳記住,妳到死也是白家的媳婦!」說罷站起來就出了門。
唐枚琢磨這句話的意思,怎麼聽起來好像白家要休了她?但唐士寧卻又態度強硬,暗示白家並沒有辦法,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枚兒,妳坐下。」張氏知道這件事無論如何都要講出來了,抿了口茶,慢慢將唐士寧的座主,也就是前任首輔王尚被罷黜的事告訴女兒。
唐枚心頭一沉,事情比她想像的還要糟糕。
「白家起初也是看重妳父親跟王大人的那層關係才會結親,可不到一年時間就出了這樣的事……」張氏說到這裏言詞含糊起來,「妳父親是怕白家虧待妳,故而才對妳說這些話,不過親家夫人今兒肯叫女婿陪妳過來,可見是白擔心了,妳也不要往心裏頭去。」
唐枚點了下頭表示明白,她面上蒙了一層憂色,可比起以往,已經是超乎尋常的冷靜。
張氏見狀欣慰的道:「妳果然懂事了,不要像妳父親,那樣也解決不了什麼問題。妳回去後還是要好好的對待妳公婆、女婿,有些話能忍著就不要說,夫妻之間講究長久,妳哪裏不懂他的脾氣,又非要對著來,可不是在做傻事嗎?」
「母親說的是。」唐枚目光溫和,「以前是我沒聽進去,這次家裏出了事,我一定會注意的。」
「這就好了。」張氏立時覺得身體舒服多了,呼吸也順暢起來。
這樣一個懂事理、良善,又疼愛她的母親,唐枚不由自主想讓她高興,更何況那些話都很有道理。只是對於她來說,孝敬公婆還做得到,要把白振揚當成自己的男人,那恐怕有點難,幸好對方也不想把她當妻子,那最好不過了。
唐枚陪著張氏、唐芳用了頓午飯,母女三人說說笑笑,到了申時,張氏叫人備了回禮給唐枚帶回去,唐芳則送了她一盒芳露香。
到白府已經是傍晚了,李氏叫周嬤嬤收了禮,問起家裏的情況,「妳母親身體可好?」
「有些不舒服,不過請大夫看過已經好多了。」唐枚實話實說,又謙恭的道:「謝謝娘關心。」
李氏再次感覺到她的變化,此刻也猜到其中的緣由,現今這節骨眼上,又怎能不變?雖說前些天這兒媳婦病了,可未必不知朝中發生的事,她好了之後態度這樣溫和,許是知道自家父親的處境,終於明白他們唐家今時不同往日,所以才會病一好就要回娘家。
只是有句話叫本性難改!李氏暗自冷笑一聲,面上依舊溫和,「早知親家夫人病了,就該叫妳在那裏多住幾天,不用急著回來。」
「媳婦也想過要陪母親,可母親說不合規矩,又不是什麼大病。」
「親家夫人真是太見外了。」李氏歎一聲,「又是舊疾吧?」說著讓周嬤嬤把王執事家的叫來,「我記得庫房有一對紫靈芝,妳找出來派人送去親家夫人那裏。」
紫靈芝對咳嗽氣喘有奇效,價值昂貴,唐枚忙道:「這太貴重了。」
「不妨事,只要親家夫人好了,比什麼都重要。」
唐枚聽她的意思是非送去不可了,連忙道謝。她不禁想起唐士寧說的話,可李氏這態度哪兒像是要休掉她的?
從李氏房裏出來,她微微吁了口氣,比起去唐家,顯然回到這裏更令她緊張不安。抬起頭,只見天邊發黑的雲聚在一起,竟像是要下雨了。
「少夫人,您先在這裏等著,奴婢回去拿傘。」紅玉指著前方一處涼亭,那裏是避雨最好的地方,少夫人病才好,可千萬不能淋到雨。
「等妳拿過來也不知道什麼時候了,我去,妳們陪著少夫人。」劉嬤嬤練過武,跑起來是最快的,說完一溜煙的奔了出去。
唐枚和紅玉等人走到涼亭,只見四處種了些花草,季節未到,只有零星一點綠意,倒是旁邊兩棵銀桂枝繁葉茂,看起來已經有些年頭了。
天說變就變,雨點淅淅瀝瀝落下來,很快就打濕了前方的青石小路,漫天雨絲中,一柄畫著竹枝的青布油傘出現在月亮門那裏,涼亭中的三人只當劉嬤嬤回來了,紛紛往那個方向看去,然而卻見傘下一男一女動作親暱的走過來。
紅玉跟綠翠立時變了臉色—— 怎麼會是少爺跟金姨娘?
正當她們擔心唐枚會做出什麼舉動的時候,金姨娘卻先有了反應,她從傘下退出來,欠身行禮道:「婢妾見過少夫人。」誠惶誠恐,好似看到了猛獸一般。
白振揚目光掃過來,眼裏露出厭惡之色。
不等唐枚說話,金姨娘看向白振揚,柔聲說道:「少爺,您快送少夫人回去吧,婢妾不妨事的。」
金姨娘巴掌般大的瓜子臉,一頭青絲如雲,雨落下來劃過她臉頰,是那樣惹人憐愛,也難怪白振揚會喜歡。唐枚側過身子,不再看兩人,語氣淡淡的道:「不用,劉嬤嬤已經替我去拿傘了,你們快走吧,這雨一會兒會下得更大的。」
白振揚本來要說的話被卡在了喉嚨裏,他沒想到唐枚是這樣的反應,不吵不鬧,甚至都不願多看他們一眼。
金姨娘也愣在那裏,不知道接下來該說什麼。
「走吧,我本來就是來接妳的,誰要管她!」白振揚把油傘遮在金姨娘頭頂上方,擁著她走了。
紅玉跟綠翠互看一眼,眼裏的驚訝難以掩藏,可少夫人的做法實在是比以前好得多,雖然好似是金姨娘占了上風,可到底沒有跟少爺吵起來,也算是令人欣慰。
劉嬤嬤很快就拿了兩把傘過來,她給唐枚撐起來,另外兩人合撐一把,離開了涼亭。
再次回到這個兩進院子,唐枚已經冷靜很多,她大致瞭解到兩家現在的關係,也明白了自己的處境—— 一個不被丈夫所喜的女人,一個因政局變動,地位開始不穩的少夫人。
串著五彩珠玉的門簾在初春的涼風中微微晃動,相碰撞時發出清脆的聲響,唐枚坐到楠木書案前,一時還真不知道做什麼。
「少夫人是不是要寫字?」紅玉上前,撩起袖子打算磨墨。
唐枚連連搖頭,她可不會寫毛筆字,只見書案上有兩本線裝書,便伸手拿起最上面一本翻了起來。這本書乃是詩集,她看了會兒,發現風格與李白相似,雄奇奔放,俊逸清新,甚至有一些詩完全是異曲同工之妙。她心裏一動,看了下封面,發現是一個叫李真的人所寫,上面寥寥幾句提到他的經歷,竟與李白的生平如出一轍。
真是神奇,不同的時空,卻有那麼相像的人。
雨越來越大了,嘩嘩的從屋簷潑灑下來,宛如銀河落九天。
「少夫人晚上想吃什麼?老奴剛才去小廚房看了下,倒是買了好些新鮮的東西。」
劉嬤嬤走進來,紅玉立刻拿起木架上掛的乾手巾遞過去,給劉嬤嬤擦拭下臉上的雨水。
想起剛才在涼亭看到的一幕,她不由黯然,其實少夫人是很喜歡少爺的,雖然從來沒有說出來,可自從見到少爺的第一面起,她跟綠翠就看出來了,少夫人那晚輾轉反側,到了深夜才睡著,後來白家來提親,少夫人不知道有多高興,又是一晚上沒有睡好,可誰知道嫁過來卻是這樣的光景。
「嬤嬤妳做主吧。」唐枚又翻了一頁書。
李氏喜歡清靜,一兒一女院子裏都有自己的小廚房,若非有什麼節日或值得慶祝的好事,都不會聚在一起吃飯。
劉嬤嬤報了幾個菜名,「這幾樣,少夫人看怎麼樣?少爺也是喜歡吃的。」
知道她還在想著他們小夫妻倆的事,希望他們能和好,唐枚笑著點點頭,「就這樣吧,勞煩嬤嬤再跑一趟。」
看她從善如流,劉嬤嬤喜得闔不攏嘴,扭過頭就走。
綠翠的目光帶著擔憂,有些時候就怕剃頭擔子一頭熱,劉嬤嬤是沒看到剛才那幕,如今就算少夫人肯放下身段,少爺未必就能改變態度。
劉嬤嬤前腳剛走,白振揚就回來了,身上衣裳濕了大半,大聲叫青燕去準備熱水。
他有自己的兩個貼身丫鬟,青燕跟雪雁,只不過因唐枚跋扈的性子,只要她在屋子裏,那兩個丫鬟就不敢進來,只在耳房等候自己的主子差遣。當然,唐枚也從來不使喚她們,只用自己的陪嫁丫頭紅玉跟綠翠。
因這層關係,紅玉與綠翠也不敢跟那兩個丫鬟走近,一直都比較生疏。
白振揚進來後一眼也沒有看唐枚,脫了外套甩在玉雕八面屏風上,徑直去了西邊的沐浴房。
雪雁小心翼翼走進來,給唐枚行了禮,才去櫃子裏拿出要換洗的衣物,跟著去了裏面。
很快就有水聲傳出來,唐枚只當白振揚跟那些小說裏描寫的男人一樣,真是要脫光了讓丫鬟服侍洗澡的,結果雪雁卻臉兒泛著紅又退了出來。
房間裏很安靜,紅玉跟綠翠都不敢發出聲音。平時少爺只要有這種無視少夫人的舉動,少夫人都會暴跳如雷,有次也是這樣,少夫人直接就衝到沐浴房,拿水漂舀了剩餘的涼水澆到少爺的身上。
兩個丫鬟目光交流了一下,綠翠故作輕鬆的道:「四小姐既然送了芳露香,少夫人要不要試一下?」她從櫃子裏挑了套衣裙出來,「這套如何?」她拿的是以前唐枚最喜歡穿的款式,顏色較為豔麗。
唐枚認真看了眼,說道:「多拿幾套出來。」
見主子興致勃勃,竟然真的轉移了注意力,綠翠便放了心,把櫃子門大開,拿了十數套衣服給唐枚挑。
真是看花了眼,唐枚從沒見過這樣多、這樣好看的古代服飾,她拿起它們看了又看,十分喜歡。料子是那樣華貴輕柔,色澤又十分的正,綾羅錦緞樣樣都有,簡直愛不釋手。
白振揚清洗完,換了衣服進來,正好看到唐枚在歡悅的挑選衣服,他不由一愣。
「少爺。」兩個丫鬟忙欠身行禮。
唐枚放下手裏衣服,吩咐綠翠,「就這套吧,妳拿去熏一熏。」其實都不知道選哪一件好,只是飽足了眼福,拿了套她比較喜歡的素雅顏色。
綠翠捧著衣服就下去了。
劉嬤嬤這時來了,說飯菜已經準備好。
白振揚心裏一千個不樂意跟唐枚同桌用飯,可李氏千叮囑萬叮嚀,叫他不要做得太過分,沒有法子只得聽從,他抬腳出了門口。外面的雨此刻小了下來,因有屋簷擋著,走去東廂房也不需要撐傘。
「少夫人,一會兒跟少爺好好說話。」劉嬤嬤雖然知道她懂事了,但還是忍不住要叮囑,「太太在家裏操碎了心,少夫人這邊不好再讓太太擔心了呀。」
唐枚嗯了聲,微微提起裙子走進去。
八仙桌上擺了六個菜、兩盤點心’`一碗湯,十分的豐盛,盛菜用的碗碟也是精緻非常,賞心悅目。
白振揚沒有等她,已經吃起來了。
唐枚在他對面坐下,卻沒有立即用飯,她又想到了那件事的蹊蹺之處,到底是什麼原因讓原主丟了性命?稍作思量,她最後還是拿起了面前的包銀紅木筷子。
兩個人安安靜靜的把飯吃完了,劉嬤嬤在旁邊看得乾著急,可沒有吵鬧已經是大幸,也許該給少夫人更多時間。
白振揚站起來,把抹嘴用的手巾狠狠往桌上一扔,他只覺得心裏憋了股氣,唐枚要是像以前那樣跟他大吵大鬧,他也許還能宣洩下心中不滿,可如今是怎麼回事?她完全變了個人似的,好像把他當成了不存在的人一般!
看她動作如此優雅,慢條斯理,表情更像是真的在享受美食,白振揚終於忍不住喝道:「妳怎麼回事!」明明都捨得拿出那套最愛的碗碟了,卻又完全不理會他。
唐枚詫異的抬起頭,「你說什麼?」
「我說妳怎麼回事!」白振揚瞪著她,「妳是瘋了嗎?」
「這話從何而來?」唐枚心中好笑,面上依舊是茫然的表情,「是廚房做的菜不合你胃口嗎?可是都是你平常喜歡吃的呀。」
白振揚臉都氣紅了,偏又啞口無言。眼前的人眼波流轉,裏面少了從前的跋扈,多了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剛才分明看見她嘴角挑起來,像是在嘲笑自己,可一剎那就變成那樣無辜的臉,叫他什麼話都說不出來。於是他一甩袖子,大踏步的走了。
唐枚指了指已經吃掉大半的清燉獅子頭與荷葉粉蒸肉,對劉嬤嬤說:「叫廚房明兒再做這兩道,別的還是嬤嬤拿主意。」見劉嬤嬤表情僵在那裏,她又道:「病好了口味也變了,嬤嬤不要笑我,幸好身上肉少,也不至於吃成個大胖子。」
白府的廚子水準真不錯,她以前可沒有吃過那麼好吃的獅子頭跟粉蒸肉,既然穿越已成事實,沒有道理不讓自己吃好穿好,唐枚這一點很想得開。
劉嬤嬤這才歡喜得笑了,「老奴總說妳太瘦,要多吃點,妳總算聽進去了。」她頓一頓,「少爺……」
「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嬤嬤別急。」唐枚笑著道:「我與他有太多的誤會,也不是一時半刻就可以化解的。」
「說的也是。」劉嬤嬤點點頭叫外面的兩個三等丫鬟來收拾桌面。
這套碗碟是唐枚嫁妝裏帶過來的,她一直都很喜歡這套薄得好似透明的天青色汝窯瓷碗,自然也寶貝得很,偶爾才用一下,都專門交由那兩個三等丫鬟來清洗收藏。劉嬤嬤有心讓這對小夫妻和好,才特意取出來,原想著也是讓白振揚感覺到唐枚的用心,因為這套碗碟平常也不太捨得用,只是今日好似並沒有起到什麼作用。
唐枚本來就要跨出門口了,忽地又回過頭來,目光落在其中一個丫鬟身上,在記憶中,這個小丫頭好似名叫春梅。她不是第一次看到春梅,昨日下午大夫在臥房中當眾說她病好了的時候,春梅後背靠在衣櫃上瑟瑟發抖,臉色蒼白得好似書案上的宣紙。
「春梅?」唐枚輕柔的聲音在房中響起。
只聽匡噹一聲,春梅手裏的瓷碗掉在地上,發出刺耳的聲音,她砰的跪下來,整個人抖成了風中的落葉。
「妳怎麼回事,毛手毛腳的?」劉嬤嬤沉下臉厲聲喝道,那套瓷碗是她自作主張拿出來的,剛才少夫人一句話都沒說,可見也是默許的,只是沒想到竟會被打破,她如何能不急!
另一個丫鬟秋葉見此情景也忙跪下來,急聲求情道:「少夫人,春梅身體不舒服,才會失手的,還請少夫人原諒。」一邊拿手用力扯著春梅的袖子,暗示她求饒。
春梅卻低著頭一句話都不說,秋葉急了,暗地裏掐了她一把,結果春梅還是沒有說出話來,卻是整個人往前趴伏下來,暈死了過去,秋葉驚叫一聲,嚇得愣在那裏。
「快去叫大夫吧。」唐枚眉心微蹙,她沒想到春梅會直接暈過去,她只是心裏有疑惑才想問上兩句話。
秋葉回過神來,趕緊站起身匆匆的往外面跑了。
「這丫頭莫非真病了?」劉嬤嬤嘟囔一聲,「病了也不知道請示一下,難道少夫人還會不准她休息嗎?真是個傻丫頭!」她出去叫來兩個婆子把春梅攙扶到房裏去。回來後,劉嬤嬤支支吾吾,慚愧的道:「少夫人,這套碗……都怪老奴,少夫人在老奴月錢裏扣吧。」
不過是吃飯的用具,唐枚一笑,「誰也想不到的事,怪不到嬤嬤身上,算了。」又加一句,「也不要責怪春梅,我看她確實是病了。」
劉嬤嬤心裏一暖,差點又要紅了眼睛,現在哪個敢再說少夫人刁蠻不通情理,她鐵定要去跟他拚命!
另一邊,白定祥直到這個時間才回來,身上帶著酒味,被李氏服侍喝了一碗醒酒茶後,側躺在美人榻上休息。
「兒媳婦今兒回了趟娘家……」李氏猶豫的說。
他聽了神情稍稍一變,「才病好就要去那邊?回來沒有?」
「下午就回來了,又不是什麼大病,我早說了,捂一身汗也就好了,偏她房裏的幾個人緊張得跟什麼似的。」
「別更加鬧了吧?」白定祥聽了頭疼得很,親家老爺唐士寧是塊又硬又臭的骨頭,如今王尚早就垮臺了,他偏不肯接受現實,還要跟以前的人聚在一起商量怎麼扳倒新任首輔,他勸過幾回,每次都被罵得狗血淋頭,偏還不能就此脫身。這次兒媳婦回娘家一趟,也不知道唐士寧會跟她說什麼話。
「一點沒鬧,識時務得很,像變了個人一樣,肯定親家夫人跟她說了什麼。」要說跟唐家結親,李氏唯一滿意的就是張氏這個親家夫人了,人和善不說,難得的明事理,女兒驕縱她從不偏幫,也當著她的面教訓過唐枚好幾次,可惜這個兒媳婦跟她父親唐士寧一般,是個固執的不得了的主,這回大概是事態嚴重了才改過來,但也不曉得能維持多久。
白定祥鬆了口氣,這事現在斷不能激化,只能徐徐圖之,對於唐士寧,如今也只能虛與委蛇,但要他去參與扳倒新任首輔的計畫,那是打死也不會去的。
兩人正說著話,白振揚跟唐枚先後來問安。
白定祥瞧了唐枚一眼,見她果然很是謙恭,心裏也有些安定,這節骨眼上,他最怕家裏鬧騰。前段時間唐枚生病他就問過李氏好幾次情況,就怕出點什麼事激怒唐士寧,幸好這媳婦兒還有點腦子,知道萬一他們兩家鬧翻,她也絕對好不到哪兒去。
「丹雲還沒回來嗎?」白定祥這時問起白家唯一的小姐、羅姨娘所生的庶女白丹雲來。
李氏輕輕搖頭,「沒呢,丹雲是被你寵壞了,張家四小姐請她過去玩,這一去就待了三天,也不嫌給人添麻煩。」雖是責備的語氣,卻聽得出來有一些寵愛在裏面。
想來張家跟李家的關係是極好的,不然一個未出閣的姑娘斷不會住在別人家裏,唐枚對白丹雲有些好奇,作為一個庶女,能贏得主母如此喜愛與寵溺,應該是個極為聰慧的姑娘。
白定祥皺了下眉,「是有些不像話,妳怎麼也不說說她,張家三公子還未成家呢,總歸是不好的。」
「那張家三公子去了靈州別院專心念書,不然我豈會同意丹雲去?她跟張四小姐從小就認識,感情不比尋常,張夫人都當她半個女兒看的。」
白定祥聞言想起以前的事情,面色有些不大好看。
李氏便看向兒子道:「振揚,你明日散朝後去把丹雲接回來,記得謝謝張家老爺、夫人的照顧。」
白振揚不太想去,但母親吩咐了也只好答應,勉強應了一聲。
李氏就叫人去庫房備了好些東西,等明日白振揚散朝後拿給他,好送去給張家做謝禮。
回去時天色已然黑了,兩人一路無話,白振揚在前頭走著,唐枚跟在後面,她暫時還沒有想到什麼好的法子跟白振揚相處。
卻見金姨娘站在門外面等候,看樣子是來問安的。唐枚叫她進來,讓人看茶,正室跟姨娘之間該說些什麼她還真不瞭解,就只閒聊兩句,問問她房裏可有短缺什麼,把金姨娘驚得面色慘白,只以為又要尋她的錯處,求救似的看著一旁的白振揚。
白振揚卻在想明日的事,並沒有在意。
「好了,妳先回去吧。」唐枚本來還想說以後她不在的話,請安就免了,不用專門等,後來想想還是不說了,省得金姨娘又驚嚇一回。一個人忽然有所改變,真是件麻煩的事,可是要讓她照著以前的唐枚那樣行事,又斷然做不出來。
「嬤嬤,大夫給春梅看過病了嗎?」歇了會兒,見白振揚去了書房,唐枚問起劉嬤嬤。
劉嬤嬤叫來外面的秋葉,「到底是什麼病,嚴重到暈過去,大夫怎麼說的?」
秋葉咬著嘴唇,她實在不知道該怎麼講,春梅好似突然腦子壞掉了,少夫人對她那樣寬容,不計較摔壞碗碟的事,還叫了大夫來,結果她居然死活不給大夫看,只說已經好了,暈過去是因為晚上沒有睡好,後來大夫就走了。
「問妳話呢,還不說?」劉嬤嬤向來耐心不是很好。
秋葉才支支吾吾道:「沒什麼病,只是沒睡好……多休息休息就好了。」她跟春梅都是唐家的家生子,從小一起長大,也是張氏親自選了給唐枚當陪嫁丫鬟的,只不過沒有紅玉跟綠翠那麼被看重,平常只在外頭聽差。
春梅原來也是個乖巧的性子,卻不知這次為何會這樣失常,細想起來,好似前段時間就有些不對頭了,她雖也問起過,但都被春梅搪塞過去。
劉嬤嬤看她不像往日那麼伶俐,眼睛一瞪,「可是有什麼瞞著?沒睡好能暈過去?妳給我老實講!」她平素是個和善的人,但一旦底下的人犯錯,那是不留情的。
秋葉臉色發白,她不想看到春梅惹禍,可又不敢繼續欺瞞。
唐枚猜測裏面必是有什麼重大隱情,她又想起當日看到的那一幕,春梅如此驚恐,到底跟她的康復有沒有關係?「大夫開了藥方沒有?」
見少夫人開口了,秋葉不敢不說實話,跪下來道:「其實大夫沒看成,春梅她不願意,只說沒睡好。」
「什麼?」劉嬤嬤怒道:「這死丫頭膽子肥了,給她請大夫來,居然還不看!」
秋葉想了想,還是鼓起勇氣為春梅求情,「她看著確實也不像病了,休息一兩天定然能好過來,奴婢懇求少夫人跟嬤嬤不要責罰春梅,是奴婢剛才自作主張瞞著不說,春梅並沒有叫奴婢瞞過去的。」
唐枚靜靜聽完,只道:「妳先出去吧。」沒有責罰,也沒有追問。
秋葉愣了愣,方才爬起來退了出去。
以前的唐枚是個怎樣的人,她心裏已經有數,火爆、驕傲、自大,難以聽取別人的意見,所以秋葉剛才的舉動出乎她的意料。看得出來,秋葉是個有義氣的人,明明是春梅做錯了,她竟然敢冒著被責罰的風險為之求情,其耿直顯得極為可貴,但比起房裏兩個丫頭,她又少了些為人處世的圓滑。
也難怪張氏會讓紅玉跟綠翠做她身邊的丫鬟,秋葉跟春梅只做了三等,可見為這個女兒操碎了心,身邊的人都不知道花了多少心血去培育跟教導。
「老奴去把那死丫頭叫過來!」劉嬤嬤抬腳就要出門。
「天已晚了,這事明日再說。」唐枚心裏已經有了主意。
劉嬤嬤收回腳,撥開珠簾探頭看了看書房的方向,「少爺喜歡喝雲霧茶,這會兒該是要口渴了。」
是要她親自端茶過去?想起白振揚冷淡的臉,唐枚低下頭撫弄著寬袖上綴著的米粒大的珍珠,像是沒有聽到。
知道她是不肯了,劉嬤嬤暗歎一口氣。其實白振揚那個態度,她又豈會不恨?少夫人是家裏的寶貝,太太捧在手裏怕摔了,含在嘴裏怕化了,那樣撫養大的姑娘,卻要來看丈夫的臉色,她恨不得帶著唐枚離開白府。
可現實又如何呢?已經是他白家的媳婦,再怎麼樣,總不好叫人休了,那樣不只唐家丟了臉面,少夫人這輩子也完了,是以劉嬤嬤也只好違背心意,想盡辦法讓他們夫妻倆和好。
日子總要過下去的,就跟太太一樣,老爺那樣偏執的脾氣,不也忍了幾十年?
第三章 使計揭真相
窗外停了一會兒的雨又開始落下來,夜裏涼了,風從窗外吹進來,帶著冬日才有的寒意,紅玉忙去關窗子,又把門也闔上。
唐枚發現綠翠還沒有回來,倒不知道熏一套衣服要那麼久,便讓紅玉叫一個丫頭給綠翠去送些飯。
唐枚坐在古色古香又寬敞的房間裏,聽著雨聲,看著暈黃的燭光,她一時覺得心裏空蕩蕩的。假如沒有遇到意外,她應該正跟父親在給母親慶祝生日吧?那該是一個多麼歡快、多麼令人期待的場景……這樣的假設令她痛苦。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塵埃落定,多想也是無益,自己已經變成另外一個人,很多事情也許該慢慢淡忘掉了。她走到書案前,又拿起那本詩集看起來,實在不知道做什麼,難道要學那些姑娘繡花、寫字,或者畫畫嗎?
劉嬤嬤看她安安靜靜的,笑著出去拿來針線,就在旁邊納起鞋底來。
這種納鞋底的活計,唐枚以前從來沒有見識過,她看著劉嬤嬤一針一線的穿過暗青色的布料,也不知道是給誰做的。她又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腳,腳上是一雙又軟又好看的水紅底繡桂花的鞋子,做工那樣精緻,會不會就是劉嬤嬤做的?
注意到她眼睛一眨不眨的盯著自己,劉嬤嬤一愣,「少夫人怎麼了?」
唐枚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卻不敢開口問,生怕露餡,結果劉嬤嬤自己說了。
「太太穿慣了老奴做的鞋子,明明有那麼好的師傅,卻還是喜歡老奴做的,其實老奴手藝哪兒比得上人家呢。」
聽起來好似是在說太太不該選她做的鞋,其實心裏頭不知道有多高興。
「肯定是因為嬤嬤最瞭解母親的腳,鞋子是最重要的,如果不合腳,整個人都會不舒服。」不然又怎會把婚姻比作鞋子呢?合不合腳只有自己知道。
「那是。」劉嬤嬤又得意起來,「太太的小腳趾沒長好,鞋頭是要多花些功夫的。」
「要怎麼樣花功夫?」唐枚走過去,看劉嬤嬤比劃。
「下次嬤嬤再接著教,我也好給母親做一雙。」唐枚笑咪咪道。
劉嬤嬤才發現自己怎麼跟少夫人說起做鞋子來,少夫人以前哪兒會關心這些,不由遲疑道:「少夫人真想學?」
「是啊,反正也閒著沒有事做。」
劉嬤嬤沒吱聲,怎麼會沒事做呢,明明可以端茶去哄哄少爺的,偏不去。
回來的紅玉聽了幾句,抬眼看一眼唐枚,她滿是笑容的臉上好似帶著抹淡淡的與世隔絕的落寞,那是紅玉從來不曾見過的神情,她不由得難過起來,心想,還是因為少爺的關係吧?剛才說要學做鞋子,難道少夫人找這個藉口,其實是學了要給少爺做?
少夫人從小錦衣玉食,別說做鞋子了,就是繡個手帕都不樂意的,竟然現在要做這些!但是又一想,少夫人從來沒有親手給少爺做過鞋子,說不定真的有用呢!她忙說道:「嬤嬤教教少夫人也好,太太知道了一定很高興。」
只要能讓張氏高興的事情,劉嬤嬤向來是拚盡全力去實行的,她倒沒往別處想,只想著太太有一天能穿上少夫人做的鞋,心裏肯定會樂開花,就不再沉默,「少夫人真有心,老奴豈會不願意教,就怕少夫人沒有耐心呢。」她曾在唐枚十二歲時教她繡帕子,結果怎麼繡都繡不好,最後唐枚把帕子扯得稀爛,自己是領教過她的脾氣的。
「嬤嬤放心,我是真想學。」唐枚實在不知道拿什麼消磨時間,加上她對那些大家閨秀應該會的東西一竅不通,那麼就先從做鞋學起吧,活到老學到老,總是不錯的。
講定了,唐枚在書案翻起另外一本書,發現是雜記,就拿著看起來,小小一卷書包羅萬象,風土人情、民間疾苦、季節變換、時事政治等都有涉及,她看了之後對身處的燕朝也多了一些瞭解。
不知不覺就到亥時,唐枚揉了下眼睛,覺得有些睏,可看到從書房過來的白振揚時,她一下子萬分清醒,現在應該是要就寢了吧?
果然綠翠準備了熱水,大概平日裏原主都是喜歡睡覺前洗澡的。唐枚很是不自在,慢吞吞的往沐浴房走去,綠翠則捧了雪白乾淨的中衣跟在後頭,紅玉在裏面試水溫。
唐枚鼓起勇氣讓她們把自己脫光,然後跨入黃楊木做的巨大浴桶。這身體恐怕早就被貼身丫鬟看了無數遍,實在沒有必要再扭扭捏捏,她想通了也就更加自然,舒服的靠在浴桶邊緣,享受著兩個丫頭的伺候。
等到差點要睡著的時候,綠翠把她喚醒了,關切的道:「少夫人看著很累。」
其實是她們洗浴的力度拿捏得太好,唐枚覺得渾身都放鬆了,瞌睡擋都擋不住,聽到綠翠這麼說,笑道:「反正也要休息了。」
兩個丫鬟給她穿好中衣,又在梳妝臺前把她頭上的首飾取下來,再理順頭髮,這才退了出去,房裏就只剩下她跟白振揚。
白振揚從頭至尾沒有說過一句話,只坐在那裏把一盞茶喝掉了。
唐枚立在那裏,她能感覺到白振揚隱藏在心裏的情緒,那是想大吵一架的衝動,在用晚飯的時候就已經有苗頭了。可她不想讓這種矛盾激化,因為對她沒有好處。
想了想,她輕聲道:「明兒還要上衙……夫君,早些休息吧。」這句話中,夫君兩個字是最難啟口的,她從來也沒有想過自己會突然多了一個丈夫。
丈夫本應是生命中最親近、最瞭解自己心理乃至身體的人,本應是她自己仔細挑選的對象,現在卻這樣戲劇化的出現在自己生命中。
唐枚的聲音輕柔地像羽毛,緩緩掠過他的心臟,白振揚錯愕的看向她,曾幾何時,唐枚會用那樣溫柔的聲音同他說話?
眼前人烏黑的頭髮披散在肩頭,白皙的臉如玉一般潤澤,嘴角含著和善的笑,那雙本是凌厲的眼,此刻卻像一汪深不見底的潭水,平靜寧和,沒有絲毫的戾氣。
白振揚不明白她怎麼會變成這樣,難道真是因為岳父的關係?可到底也是相處了快一年的妻子,他不覺得唐枚能忍耐到這種地步。
唐枚見他沒有反應,便也不再繼續出聲,轉身走向了床鋪。
那是一張極為華麗的鳳穿牡丹四柱床,名貴的紫檀木所製,床頂和掛落上雕刻了大量的牡丹跟鳳凰圖案,寓意富貴吉祥。大紅雙繡花卉帳幔此刻已經放下來,玉柄金鉤垂落兩旁,偶爾閃出一些光亮。
見她就這麼不聲不響的上了床,白振揚覺得自己的肺都要炸開了。他怒氣衝衝的大步走過去,用力掀掉唐枚剛蓋好的被子,「妳到底在打什麼鬼主意?」他厲聲質問。
唐枚皺了皺眉,上方的那張俊臉因為氣憤顯得有些扭曲,她不緊不慢的反問:「你說我在打什麼鬼主意?」
「不就是……」不就是怕他們白家不顧兩家結親,在唐家危機臨頭時不伸援手嗎!但是他不能說出來,想到父親的嘴臉、母親的叮嚀,只好硬生生忍了下去。
唐枚見他欲言又止,早就猜到是怎麼回事,她又把被子重新拉好,淡淡道:「不管我圖謀什麼,我以後再不喜歡跟你吵鬧了。」
這叫什麼話?白振揚盯著她的眼睛。
唐枚又道:「當然,你若是一天不吵架就不舒服的話,我也可以配合一下。」
白振揚嘴角開始抽搐起來。
「金姨娘那裏,你儘管去,我不會跟娘告狀的。」
白振揚感覺自己要瘋了。
然後唐枚拍拍身邊的位置,「快睡吧,明兒起不來可不要怪我。」說罷翻了個身。
白振揚好一會兒沒有動。
其實唐枚又哪兒睡得著,只不過是在裝睡罷了,雖然心裏篤定白振揚肯定不會占她便宜,但畢竟是跟一個陌生的男人睡一起,她還沒有神經大條到可以很快入睡。
白振揚終於把燭火熄了躺下來,兩個人好像木頭一樣僵硬,也不知道最後是誰先睡著。
第二日,唐枚覺得自己的脖子好像扭到了,動一下就疼,想來自己下意識不敢亂動,生怕驚醒白振揚,讓他又發神經掀被子。雖說是初春,可這樣掀來掀去也是會著涼的!
「紅玉,妳快來給我揉揉,好像是落枕了。」她歪著頭苦著臉道。
「哎喲,怎麼會落枕?」劉嬤嬤聽到趕緊走過來,在她脖子上摸來摸去,不時的詢問。
「這兒,就是這兒。」正好被按到痛的地方,唐枚忙回答一句。
劉嬤嬤就用力按了下去,唐枚痛得一聲尖叫。
「忍著點。」劉嬤嬤沒有放手,順著一直按到了肩背,如此反覆兩、三遍之後,又用拳頭捶了幾遍,才笑著道:「有沒有舒服點?」
唐枚微微動了兩下,果然覺得好多了,驚喜道:「嬤嬤妳真厲害,還能治落枕呢!」
「太太以前也經常落枕,老奴就跟跌打師傅學了幾手。」劉嬤嬤說著看一眼唐枚,「少夫人年紀輕輕怎麼也會落枕了?」
唐枚哪兒能說出真正的原因,只道:「大概昨日來回走了趟累了。」
想著她也是剛剛病好,劉嬤嬤對紅玉道:「去叫宋娘子給少夫人燉幾碗補湯,看這身體虛的。」
紅玉答應一聲,從西邊角門去了小廚房。
綠翠把昨天熏好的衣裙拿過來,「少夫人聞聞看,喜不喜歡?」
那芳露香的香味十分濃烈,令人聯想到火紅的玫瑰花,若是以前的唐枚,那是相當合適的,可如今的唐枚不太喜歡,但考慮到唐芳一番心意,既然熏了還是不要浪費,就把那套衣服換了上去。
劉嬤嬤又給她梳了個墮馬髻,隨後便去東廂房用飯。
看著桌上的燕窩粥、幾碟山珍小菜、兩盤精美點心,唐枚忍不住感慨,除開厭惡自己的丈夫、暴躁的父親、唐家的處境,這生活品質真是讓人無可挑剔。
她咀嚼了兩口野鵝脯肉,又想到了春梅。初來乍到,敵我難分,除了從唐家帶來的幾個人,她不好去信任別人,所以春梅的「病」必須得治。
原來的唐枚莫名其妙丟了性命,她是絕不容許再重蹈覆轍的!
「嬤嬤,畢大夫……咱們是不是能信任?」她冷不丁的問。
劉嬤嬤一愣,忙關切的問:「少夫人有哪裏不舒服?」
「不是,嬤嬤只用回答我的問題就好。」
劉嬤嬤想都沒想,直接道:「那是當然,太太以前就說過,要是不習慣這兒常用的大夫,也可以請畢大夫,可少夫人以前就信任那個……」她說著閉了口。
唐枚點點頭,把飯吃完了,起身去李氏那裏請安。
路過圓形拱門的時候,見到斜對面一行三人正走過來,為首的是個年約三十來許,圓臉細眉,一身青灰色衣裝的中年女子,後面跟著一個嬤嬤、一個丫鬟。
如果沒有猜錯的話,應該是白定祥的妾羅姨娘,也就是白家小姐白丹雲的生母。
「少夫人。」羅姨娘端莊大方,衝她欠了欠身又立直了。
無論樣貌裝束還是舉止,感覺跟李氏像姊妹一般,只是看向她的目光不似友好,唐枚略略頷首,微微笑了笑,兩人也沒什麼話好講,擦身而過。
羅姨娘看她背影遠去,臉色沉了下來,「穿得這樣素雅,倒不像以前了。」
鐘嬤嬤也很是不習慣,「少夫人向來穿得如同一隻孔雀,這會兒卻變成了白鶴,頭上再也沒有那些亂七八糟的閃亮首飾。」
羅姨娘拿袖子厭惡的拂了下,「身上還不是那股子俗豔氣,骨子裏的東西是改不了的,她這樣的女人只會讓咱們家倒楣!」
「姨娘說的是。」鐘嬤嬤捏住鼻子,誇張的道:「哎喲,剛才那味道熏死人,真是豬鼻子插蔥,就算再裝,別人又不是瞎子傻子,以前那德行,對誰都蹬鼻子上臉,現在怕自個兒被休了丟人,要改可晚了!」
「還不是確定的事,輪不到妳來說。」羅姨娘冷聲道,但語氣裏很是快意。
鐘嬤嬤縮了縮肩膀,「是老奴失言了,不過……」她四下看看,「少爺那麼不喜歡她,怎麼就不快一些想法子呢,老爺跟夫人也是……」
羅姨娘皺了皺眉,這事她也想不明白,可能老爺、夫人需要時間想清楚吧。
「可惜了,那會兒明明聽說病重了,卻又好了。」鐘嬤嬤嘟囔一句,要是少夫人就此病死了可不是乾乾淨淨?非得還要拖累唐家。
羅姨娘的貼身丫鬟巧珍,聽到這話不由得打了個冷顫,頭垂得更低了。
另一邊,唐枚給李氏請安,閒聊幾句後請示說想去看一下自己的兩家鋪子。唐家的住所、屋裏的擺設、丫鬟婆子的打扮,她已經見識過,那絕對是家底無比豐厚的,身為張氏最疼愛的女兒,她陪嫁來的東西自然不會少。
李氏聽完拿起茶蓋撇了下沫子,有半刻的停頓,最後還是准許了。
唐枚謝過後告退出來,這個決定她根本一句都沒有跟劉嬤嬤她們提過。
劉嬤嬤得知後驚訝道:「少夫人怎麼會想到要去看鋪子的?」又不是月底、年底要算帳的時候。
唐枚只道:「帶春梅一起去,紅玉妳留下來。」
另外兩個丫鬟也愣住了,紅玉道:「少夫人,春梅還在不舒服呢。」
「走幾步沒有問題吧?嬤嬤,妳快去把春梅帶過來,綠翠妳一會兒好好看著春梅。」
幾個人都不明所以,劉嬤嬤聽她吩咐,親自去把春梅找過來。
只見春梅臉色灰敗,抖成了一團,劉嬤嬤看著都有些不忍心,「怎麼病得那麼重,少夫人,真要春梅去嗎?」又責備春梅,「還不給大夫看,妳這丫頭腦子糊塗得很!」
「都上車,快走吧。」唐枚言簡意賅。
劉嬤嬤知道春梅不得不去了,只歎口氣。
馬車離開白府,徐徐往前駛去,到一家茶行的時候停了下來。
劉嬤嬤攙扶唐枚下車,丁管事親自迎出來,早先聽到唐枚突然到來的驚訝之色已經消失殆盡,恭敬的上來行禮問候。
唐枚瞧他一眼,瘦臉、細長眼,看著就很精明,她又四處看了看,雖然知道自己有兩家鋪子,卻不想裏面竟然有家茶行,生意好似還很不錯。
「少夫人裏面請。」丁管事往旁邊一讓,他不清楚唐枚是為何而來,心裏滿腹疑惑。
春梅腳步踉蹌,面上已經沒有血色,還是綠翠扶著她進來的。
那是一處不大不小的客堂,應是平常與人商談的時候用的,丁管事剛要進來等候吩咐,唐枚卻叫他出去,裏面的夥計也一個不留,然後叫綠翠在外面聽差,房裏除了她就只剩下劉嬤嬤跟春梅。
「嬤嬤,去請畢大夫來。」
劉嬤嬤以為自己聽錯了,「少夫人?」
「春梅病得不輕,怎麼也要叫畢大夫來看看的。」唐枚盯著春梅,「春梅,畢大夫是母親信賴的大夫,醫術絕對毋庸置疑,肯定能治好妳。」
春梅嚇得癱倒在地,「不、不用,奴婢沒什麼病!」
劉嬤嬤雖然對唐枚的舉動感到詫異,可春梅的反應更令她生疑,「妳都病得那麼重了,路都走不好,怎麼能不叫大夫來看呢?」
「奴婢沒有事。」春梅伏在地上,渾身發抖。
唐枚道:「嬤嬤,快去請畢大夫吧。」
劉嬤嬤遲疑了一下,看了眼唐枚,後者面色冷靜,像是認真思考過的,可春梅到底是個丫鬟,竟要請太太專門用的畢大夫來看,這實在有些不合常理,但看唐枚的臉色,她偏偏勸不出口,就往門口走去。
春梅頓時驚叫道:「嬤嬤,求您別去!」
這是怎麼回事?劉嬤嬤回頭盯著春梅,「有畢大夫給妳看是妳的福氣,少夫人如此待妳,妳還想怎麼樣?」說罷再也不理她,伸手就去推門。
春梅捂著臉哭道:「少夫人,是奴婢錯了,少夫人,求您饒奴婢一命!」
唐枚聞言坐得筆直,那雙黑眸陡然變成了以前的樣子,冷厲逼人。
劉嬤嬤錯愕道:「春梅,妳在胡說什麼?」
「少夫人、劉嬤嬤,是奴婢一時糊塗才會、才會……」春梅顫抖著道:「奴婢不是故意的,那日看到少爺醉倒在地,奴婢只是想扶起他……」她聲音不可控制的尖銳起來,「少夫人,奴婢從來沒有想過這些事,太太一定知道的,所以才會讓奴婢伺候少夫人!少夫人您一定要相信奴婢!」
劉嬤嬤臉色難看至極,怒道:「妳是說……」她簡直不敢側頭看一眼唐枚,金姨娘是白振揚以前的通房丫頭,早就生米煮成熟飯,又是夫人做主抬的,少夫人自然不能怎麼樣。
可別的人就不一樣了,以前白振揚身邊一個丫鬟想接近他,結果被唐枚發覺,直接拿滾燙的水澆在她胸口,這還是根本就沒有得逞的,如今,自己身邊的人竟然……
劉嬤嬤都不敢想像唐枚會暴怒成什麼樣子,難怪春梅會嚇得像得了重病。
「少爺得了妳的身子了?」唐枚直接問了出來,語氣裏沒有絲毫的感情。
春梅一個激靈,趴伏在地上,叩頭不止,「少夫人饒命,奴婢、奴婢對天發誓,當日奴婢絕對沒有動過這樣的念頭!」
劉嬤嬤怒斥,「哎,妳啊!怎麼會做出這樣的事?妳怎麼對得起太太跟少夫人?」
春梅只是搖頭落淚。
「那妳為何不敢看大夫?」唐枚問:「這事既然誰都不知,妳怕什麼?」
春梅又是一陣發抖,少夫人聽到這事居然還能如此冷靜,這比以前還要令人恐懼,她嚇得話都不敢說了,好一會兒才擠出幾個字,「奴婢、奴婢,沒……小日子……」
劉嬤嬤倒退一步,臉色已經發青,差點想揮出巴掌,但到底還是忍了下來。這四個丫鬟,包括她自己,都是太太認真考察過才選了來伺候少夫人的,春梅的為人她也很清楚,確實不是那種骯髒的人。
她又急又怒,忽然一下子跪下來,狠狠搧了自己兩個耳光,「都是老奴的錯,老奴自以為自己能耐,結果卻在眼皮子底下出了這樣的事,是老奴沒有做好!沒有管教好她們!老奴對不起太太、對不起少夫人!」
唐枚忙站起來扶起劉嬤嬤,溫和道:「嬤嬤不要自責,這事還沒有完。」
劉嬤嬤一下子瞪大了眼睛。
唐枚走到春梅面前,一字一頓,「春梅,妳一定知道我為什麼會病得重了,是不是?」春梅沒有立刻回答,而唐枚已不再給她喘息的機會,「妳本以為我肯定會病死的,是不是?所以妳看到我醒了,才那麼恐懼,因為妳以為我醒不過來了,是不是?」
這幾句話好似驚雷一般劈頭落下,春梅全身的血液恍若一下子被抽乾,脫口道:「妳、妳怎麼……」
怎麼知道?唐枚嘴角浮起一絲冷笑,死去的原主自然不會知道,可她醒來後,第一件事就是觀察周圍人的反應,其他四個人臉上全是發自內心的歡喜,唯有春梅在發抖、在絕望。
是的,絕望!唐枚到現在才讀懂春梅那時候的眼神,因為她知道醒過來的唐枚一定不會放過自己,所以才那樣驚慌,是因為本以為唐枚活不了,結果卻不是這樣。
畢竟不過是風寒罷了,就算加重又怎麼會丟了性命?至少劉嬤嬤還有另外三個丫鬟從沒有想過唐枚會醒不過來,唯一合理的解釋就是,春梅要麼知道凶手是誰,要麼就是謀害她的凶手!
劉嬤嬤成了木頭一樣,感覺四肢都要僵硬了,恍若不認識眼前的唐枚跟春梅,一個如出鞘的刀一般,句句見血,一個卻成了謀殺主子的叛徒!
「是、是有人威脅奴婢這麼做的!」春梅見了鬼似的,驚叫道:「少、少夫人,奴婢不想害妳的啊!是有人叫奴婢下藥……如果不照做,就把這事告知少夫人……」
「是誰威脅妳?」唐枚厲聲道。
「奴婢不知,只有一封信跟一顆藥。」春梅忙不迭從懷裏掏出來一張有些泛黃的宣紙。
劉嬤嬤這時才反應過來,一把搶了,順手一個耳光刮在春梅的臉上,「妳這黑心的賤人!勾引少爺不說,竟還敢謀害少夫人!我真是瞎了眼睛,竟然認不清妳這樣齷齪的人!」
「奴婢是被迫的!嬤嬤,奴婢怕少、少夫人……」春梅一肚子的委屈,有苦說不出。她根本就沒有膽子去勾引少爺,那天明明是少爺強迫她,偏還叫人發現了,她怎麼敢讓少夫人知道?少夫人一定會要了她的命,甚至連她的父母也不會放過,她猶豫再三才會去下藥的。
「妳給我閉嘴!妳做下這樣的事,死一萬次也不夠!」劉嬤嬤吼道,把信遞給唐枚。
這是一張很尋常的宣紙,沒有任何獨特的地方,至於上面的字更是歪歪扭扭,應是故意寫成這樣好叫人認不出字跡。
唐枚此刻得知真相,饒是知道有人想毒害她,但心裏卻安定下來,至少不會再像以前那樣迷惑了。而這件事從另外一方面來看,也說明她身邊的人都是極為忠心的,且不管是不是害怕她,至少沒有人敢輕易背叛,所以外人下個毒,得尋到底下丫鬟婆子這麼大的弱點。要不是春梅害怕丟了命,甚至拖累父母,肯定是不願意做這件事的。
「少夫人……」劉嬤嬤打量著唐枚,見她面沉如水,心裏不由突突打鼓,少夫人竟然沒有發脾氣,到底在想什麼?
唐枚把那張宣紙收入袖子,「妳是哪日跟了少爺的?藥丸又是什麼樣子,信是如何到妳手裏的?」
「是、是大年前兩日。」春梅難以啟齒,支吾了好一會兒才回答,「藥丸有這麼大,白色的,奴婢有一日去大廚房取菜,那信跟藥丸就用紅磚壓在落月亭旁邊的石桌上。」
院子裏小廚房的供應若是不夠,或者主子突然要吃什麼新鮮的,都可以去大廚房取,春梅就是負責這件事的。
「那人對咱們的人很瞭解,到底是哪個狠毒心腸的要害少夫人的命?」劉嬤嬤心急火燎,「哎喲,以後這大廚房的東西哪兒敢吃啊!不行、不行,這事得稟告夫人去!怎麼也要把那人給揪出來!」
未必就不是李氏身邊的人,唐枚想起回娘家時唐士寧說的話,可見白家是很不待見她這個媳婦的,若不是唐士寧有什麼後招,或許早就把她休了也不一定。
「這藥妳是怎麼下的?」白府平常用的筷子外面都包了層銀,聽說是可以驗毒的。
「正好少夫人得了風寒,就放在藥湯裏……」
唐枚沉默了會兒,「嬤嬤,妳一會兒把春梅送回家,這事交由母親處理。下毒的事就別說了,省得母親擔心。」
劉嬤嬤詫異的看著她,少夫人居然不親手處置,甚至連打罵一下春梅都沒有?
看到劉嬤嬤的神色,唐枚道:「事已至此,我生氣也沒什麼用,何必浪費力氣呢?嬤嬤這就走吧。」
這話本該由她說來安慰少夫人,結果她自己卻那麼想了,劉嬤嬤暗自驚訝,若說以前的唐枚叫人難以控制,現在的她卻叫人完全猜不透心思,不過卻讓人感覺到安定。
綠翠在外面守著時也聽到了一些聲音,心裏的震驚自是難以言喻的,但是她向來理智自持,等她們三人出來的時候,早已恢復了冷靜。
於是劉嬤嬤帶著春梅去了唐府,唐枚則在茶行轉了一圈,叫丁管事包了些新進的茶葉給她,隨後就跟綠翠回去了。
春梅是她帶來的人,如何處置,是去是留,李氏管不著,唐枚回去後便也沒有提,一個小丫鬟,除非李氏是知道真相的,不然豈會在意這些事?
倒是紅玉發現劉嬤嬤跟春梅沒有一起回來,私底下就問綠翠。
「春梅身體不舒服,劉嬤嬤送她去太太那裏了。」少夫人只帶了她跟劉嬤嬤去,自然是不想這件事被人知道,所以哪怕是紅玉,綠翠也不敢露了口風。
紅玉奇怪道:「不舒服怎麼不回來看大夫呢?」
「好似病得不輕,可能不能繼續伺候少夫人了。」綠翠留了話頭,不然春梅就此不回來,紅玉又得起疑心。
紅玉便有些擔心,不過既是病得重了,當然得好好休養才行。
到了午時,小廚房要準備飯菜,綠翠便來請示唐枚。
「還是照以前那樣。」唐枚吩咐。
綠翠便去了。
等到用飯的時候,碗碟裏赫然多了一柄銀湯勺,唐枚滿意的笑了笑。
第四章 白振揚發酒瘋
劉嬤嬤是下午的時候才回的,跟唐枚在裏間輕聲說話,她雖然不想隱瞞唐枚中毒的事,可太太的身體不大好,這件事那麼嚴重,她真的不忍心讓太太擔憂,所以最後還是沒有說。況且光春梅有了少爺孩子的事,太太都已經氣得不行了,明明是親手挑選的人,最後還是出了紕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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