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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廷甜寵特殊技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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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59103

《墨香財妻》卷三

  • 作者月見 追蹤作者
  • 出版日期:2018/11/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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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定價:NT$ 2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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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晉奉皇命出京查案,韓嘉宜本以為日子會在思念中度過,
沒想到事情一樁接一樁,讓她連喊無聊的時間都沒有,
他表妹出意外失憶,還被誆騙著要跟太監成親,
幸好她和夥伴們巧施妙計,成功把人救了出來,
可她沒高興太久,就得知了一項青天霹靂的消息──
皇后見太后拿她當眼珠子似的疼,皇帝似乎也對她有好感,
居然動了想讓她進宮,往後一起當「好姊妹」的可怕念頭……
陸晉啊,你要是再不趕回來,你的未婚妻就要變後宮娘娘了啦!
月見,90後,天蠍座裏的異類。
十分懶散,喜歡安逸,愛歷史,好八卦。
有點宅,有點小憤青,但是年少時卻作過有朝一日看盡天下美景的夢。
現在的我,煮一杯茶,拿一本書,就可以靜靜地坐一下午。
年紀越長,越喜歡獨處。
不變的是,始終熱衷於幻想,常常作著不切實際的夢,
比如自己前世是個神仙,或是可以插上翅膀在天際翱翔,
幸而還沒到無可救藥的地步,尚能分得清夢與現實的區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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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京郊騎馬遇大雨
一輛外觀普通的馬車從路上緩緩駛過,馬車裡的人一身青衣,面色蒼白,仔細看的話,額頭有一道極淺的疤痕,正是皇帝身邊的親信太監季安。
季安理了理袖子,雙目微闔,直到馬車停下,才在下人的攙扶下下車進府。
他剛一進去,心腹小光就迎了上來,「主子。」
季安開口,慢條斯理地問:「打聽得怎麼樣?長寧侯府最近有在找女眷嗎?」
「沒聽說找女眷,不過……」小光遲疑了一瞬,「聽說陸家二少爺的姨母有恙,攜女離開侯府到莊子上養病。」
「養病?」季安冷笑一聲,「莊子上養病會半死不活地出現在我的馬車前?那女人醒來都說了什麼?」
小光面露難色。
季安眸色轉冷,「嗯?」
「她、她好像什麼都不記得了,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小光連忙答道。
季安雙目微瞇,「你是說失憶?」
小光點了點頭,「應該是吧,大夫說可能是腦袋受傷所引起的。」
季安冷笑一聲,眸中閃過一絲興味,「有意思,真有意思。」
陸家二少爺的姨母在長寧侯府住了十多年,忽然就生病了,需要帶女兒到莊子上去,而這女兒好巧不巧地摔倒在他的馬車前,長寧侯府連找都不找,現在居然還失憶了,戲文裡都寫不出這樣的事情來,莫非陸晉真當他季安是個傻子?
他倒要看看,陸晉葫蘆裡賣的什麼藥。
「我去看看。」季安大步走進廂房,一進門就看到額頭被包紮起來的少女。
她正坐在窗邊,茫然地看著窗外。察覺到有人進來,她立時站起身,神情局促,「你、你是誰?」
「我是此間的主人。」季安揮手讓手下出去,坐在桌邊,饒有興致,「妳知道妳是誰嗎?」
陳靜雲搖了搖頭,「不記得了。」她自醒來後就覺得腦袋混沌,什麼都想不起來,連自己姓啥名誰、來自何地都不知道。
季安略一點頭,心想這女人裝得還挺像,「那妳知道我是誰嗎?」
陳靜雲細細打量了他半晌,想起他方才的話,「你說你是此間的主人。」
季安一怔,繼而哈哈大笑,站起身朝她走近幾步,「妳真不知道妳自己是誰?」
茫然地搖了搖頭,陳靜雲小聲道:「你知道嗎?」
「我當然……」季安心思轉了轉,扯一扯嘴角,慢悠悠地道:「我當然知道。」
「那我是誰?」陳靜雲一臉好奇,「我叫什麼名字?」
季安視線微轉,落在桌邊的藥碗上,「妳叫婉兒,姓葉,葉婉兒。」
「葉婉兒,葉婉兒……」陳靜雲低聲重複著,卻並沒有如她想像中那樣對這個名字生出些許熟悉感。
季安眼神晦暗,續道:「妳是我未過門的妻子。」這樣還裝得下去?
「什麼?!」陳靜雲嚇了一跳,面露迷茫之色,「我是你未過門的妻子嗎?」
「難道不是?」季安神色冷了下來。
陳靜雲莫名感到懼意,下意識辯解,「不,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只是不記得了。原來,我已經訂親了啊。」
季安神情稍微緩和了一些,「妳不記得沒關係,我記得就行,妳安心養著,等妳好了,咱們就成親。」
「我、我為什麼會失憶啊?」陳靜雲連忙問道,「我問他們,他們什麼都不肯跟我說,我既然是你的未婚妻,為什麼會住在你家裡?我的家人呢?他們在哪裡?」
季安按了按隱隱作痛的眉心,問題還真不少。「此事說來話長,我還有要務在身,下次再和妳說。」
他點頭致意後,轉身離去,一出門他就變了臉色,冷聲吩咐小光,「吩咐下去,她目前是我未過門的妻子葉婉兒,誰都不能給我說漏了嘴。」
小光瞬間瞪大了眼睛,「主、主子,您真要……」
季安冷眸瞧了他一眼,「她會同咱們做戲,咱們就不會跟她做戲嗎?你還真信她失憶了?看緊一點兒,一有風吹草動,立刻向我彙報。」
「是。」小光應道,猶豫了一下,他又問:「主子既然懷疑她,那何不?」說著比了個殺的手勢。
「不急,總得看看陸晉打的什麼主意。」季安神色莫名,「要殺這麼一個女人還不容易?」


陸晉正籌備與嘉宜一起去馬場的事情,他特意挑了一個陸顯在書院的時候,邀請韓嘉宜去京郊的馬場。
「不等二哥嗎?」
陸晉神情自若,「今天天氣好,適宜騎馬,下次等他回來,再叫他一塊兒去。」
「好。」韓嘉宜點了點頭,「我跟我娘說一聲。」
沈氏知道女兒和世子走得近,也樂見其成,不過聽說是去馬場騎馬,她微愣了一下,「妳騎術好嗎?會不會有危險?」
「勉強還行。」韓嘉宜想了想,含糊說了一句,「有大哥呢。」
沈氏輕歎一聲,叮囑女兒,「那妳挑溫順點的馬,不要逞強。對了,妳這身衣裳不行,換上輕便的衣裳,去年秋天那身淺綠色的頗像騎裝,妳穿它去。」
「好的好的,我知道了,娘。」韓嘉宜連連點頭。
告別母親,她看見在院子裡等候的大哥,粲然一笑,「可以了,我去換件衣裳,大哥等我啊。」
陸晉點點頭,垂下眼,她看起來很歡喜的樣子,應該算投她所好吧。
待韓嘉宜換好了衣裳,兩人乘馬車出京,直到京郊的馬場。
韓嘉宜知道這是他生母成安公主的陪嫁之一,成安公主是先帝長女,自幼和兄弟們一塊兒長大,喜好騎馬射箭舞刀弄槍,先帝偏愛她,當年她下嫁時,特意將這馬場作為嫁妝送給了她。
天氣晴朗,微風和煦,陸晉帶著韓嘉宜挑選馬匹。
韓嘉宜一眼相中了一匹白馬,那馬生得神駿,通體雪白,只四蹄有些黑色。她指著白馬道:「大哥,我喜歡這匹馬,我以前在話本裡看到有馬通體都是黑的,唯四隻蹄子是白的,叫烏雲踏雪,這馬反過來,應該叫什麼?」
陸晉以眼神詢問馬夫。
馬夫回答道:「這馬叫奔雷,不過性子烈,不適合姑娘騎。不如騎這匹溫順的小馬。」說著指了指旁邊的一匹黑馬。
韓嘉宜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見那匹黑馬比奔雷矮了一頭多,她興致消了大半,但還是點了點頭,「好吧。」
陸晉瞧了她一眼,輕笑道:「覺得騎這匹馬不能盡興?」
「我覺得安全最重要。」韓嘉宜想了想,不無遺憾,「不過奔雷的確很神氣。」
陸晉笑笑,「既要安全,又要騎神氣的馬,其實容易得很。」
「怎麼說?大哥教我。」韓嘉宜眸中漾起了笑意,滿懷期待看著他。
「我帶妳騎。」
「啊?你帶我騎?」韓嘉宜怔了一瞬,目光轉向神駿的奔雷,腦海裡不自覺浮現出去年兩人同乘一騎的場景,她當時幾乎是整個人靠坐在大哥懷裡,他灼熱的呼吸就在她耳後、脖頸流連。
那時情況特殊,她並未多想什麼,此刻這句話勾起了舊日回憶,她脊背微僵,後頸隱隱有些發麻,從耳根到臉頰都生出了絲絲燙意。
不能再想了,不能再想了。韓嘉宜胡亂擺了擺手,「不用麻煩大哥了,我騎那匹溫順的小馬就好。」
陸晉雙目微斂,也不堅持,「行,那妳就先騎那匹小馬熱熱身。」
韓嘉宜一顆心怦怦直跳,也不敢再看他。她走到那匹黑色的小馬跟前,牽著走了幾步,小心上馬,手裡握著韁繩,脊背挺得筆直。
馬夫在她跟前,問道:「姑娘,需要給您牽馬嗎?」
「不用。」韓嘉宜擺了擺手,她輕甩韁繩,任由身下的馬慢悠悠地向前行著。
她初時還有些緊張,不過因為馬行得既慢且穩,她的緊張情緒逐漸消散,取而代之的是輕鬆和愉悅,她甚至還有閒情逸致琢磨頭頂雲朵的形狀。
然而,這種輕鬆和愉悅在看到陸晉騎著奔雷如箭一般從她身旁馳過時瞬間消失,她盯著陸晉遠去的背影,也分不清自己這會兒是羨慕多一些,還是嫉妒多一些。
同樣是馬,為什麼差距這般大?
陸晉勒緊了韁繩,調轉馬頭向她騎來,在丈餘開外處停下。他勾了勾唇,似笑非笑地道:「嘉宜,要不我們賽馬試試?我讓妳先行一半路程。」他端坐於馬上,神情瀟灑,姿態閒雅。
韓嘉宜雙眼圓睜,看一眼他身下高大神駿的奔雷,再看看自己身下低矮的小馬,有心想說不公平,偏生他又說讓她先行一半路程。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故作不在意,「不了,我不愛跟人比,我就喜歡慢悠悠地騎著玩兒。」
陸晉「哦」了一聲,眼底閃過興味,「那妳慢慢騎,我去那邊轉轉。」點頭致意後,他甩動韁繩,縱馬疾行。
望著連人帶馬遠去的身影,韓嘉宜癟了癟嘴,明明是大哥邀請她來騎馬,結果自己騎著奔雷就走了,連馬夫都知道要問需不需要幫忙呢。
韓嘉宜胡亂甩了甩馬鞭,她的坐騎打了個響鼻,快行了幾步。
沒事,反正安全最重要,慢悠悠也有慢悠悠的好,還能欣賞附近的風景呢,然而儘管這樣安慰自己,可她的目光仍不受控制地飄向陸晉、神駿奔雷,看來大哥也是騎馬的好手。
見他風馳電掣,她輕輕歎一口氣,將注意力放在自己身下的馬兒上,「來,咱們慢慢走。」
噠噠的馬蹄聲響起,韓嘉宜抬眸,看向再次朝這邊奔來的陸晉,他眉宇英挺,眼神銳利,灑在他臉上的陽光將他的眉目勾勒出來,俊朗非凡,英姿勃勃。
韓嘉宜心頭一熱,佯裝不經意地移開了視線。
「嘉宜。」陸晉聲音低沉。
「啊?」韓嘉宜下意識回眸應道,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錯覺,總覺得大哥的神情似乎有些古怪。
還沒等她想明白哪裡古怪,她就覺得腰間一緊,身子騰空而起,她低呼一聲,不過是一瞬之後,她穩穩地落在了奔雷的背上,陸晉的手虛虛繞過她,握著韁繩,看上去就像是她在他懷裡。
韓嘉宜的臉倏地就熱了,下意識掙扎了一下,卻聽陸晉的聲音在她耳畔響起—— 
「別亂動,妳不是想騎奔雷嗎?」
她立刻一動也不敢動,「我不動。」
馬奔馳時一顛一顛的,韓嘉宜雖然坐得直,可後背還是時不時地碰到陸晉的胸膛,她的心臟劇烈跳動,隨著一顛一顛的馬背幾乎要跳出胸腔。
在呼呼的風聲中,韓嘉宜聽到陸晉說:「我想了想,還是這樣比較好。」
韓嘉宜不說話,因為她的注意力全放在了身後,她發誓她並不想被他抱在懷裡,但是奔雷顛簸,她也沒辦法,只能貼著他的胸膛,前胸後背都在劇烈跳動。
韓嘉宜不知道的是,這樣的姿勢陸晉也不大自在。
先時陸晉見她無法騎奔雷,有心想逗逗她,邀她賽馬,可惜她並不配合,他都縱馬跑了兩圈了,她卻還在原地打轉。
他乾脆不顧她先前的反對,直接將她抱上了自己的馬,不過問題緊接著就來了。
兩人離得近,他能嗅到她髮絲的香味,她柔軟的身體在他懷裡磨來蹭去時,他只覺得身上的血液似乎都集中到了一處,讓他的心怦怦跳著,有一剎那的失神。
他有意向後仰了仰,唯恐被她聽到自己明顯不正常的心跳聲,也不想給她發現自己身體的異樣。
奔雷果然是神駿,雖然兩人一騎,速度仍比之前的小母馬快了許多,韓嘉宜聽著耳畔的風聲,試著轉移注意力,一次又一次對自己說:鎮定鎮定,騎馬而已,不要多想。
不久,她覺得馬鞍有些硌,不大舒服,悄悄向前挪動了一下。
不知過了多久,她聽到大哥「吁」的一聲低喝,勒緊了韁繩,聲音低沉地道:「我們要不要下馬走一走?」
「好啊,好啊。」韓嘉宜忙不迭回答,連連點頭,悄然鬆了一口氣,騎馬固然好玩兒,可是和大哥共乘一騎,她會忍不住心頭小鹿亂撞啊,她必須要克制自己的心思。
陸晉當先下馬,極其自然的將她從馬背抱下,待其站穩後才鬆開了手。
春衫輕薄,韓嘉宜只覺得腰間被他碰觸過的地方燙得驚人,明明他的手早已離開,但那種灼熱感卻依然縈繞在腰間。
陸晉牽著馬,韓嘉宜跟在他身後,兩人一邊慢行,一邊閒話家常。
「這裡馬多,地方也寬敞,妳如果喜歡,我以後可以常常帶妳來。」陸晉狀似無意地說道。
「我能自己來嗎?」韓嘉宜問道。
陸晉挑眉,揮鞭指了指那匹溫順小馬的方向,「來了以後就拿牠當椅子用?」
「我……」韓嘉宜語塞,「我可以再選一匹溫順的馬,只要溫順就好了嘛,我也不知道那匹馬是那樣的啊。」
陸晉勾了勾唇,「妳說的有道理,可是,我不放心。」
最後四個字他說得極輕,可韓嘉宜的心弦卻微微一顫,原本想好的反駁的話竟在一瞬間忘了大半,輕輕點了點頭,「嗯。」
陸晉抬頭看了看天,雲朵不知何時聚在了一處,陰沉沉的,他雙眉微皺,「快要下雨了,我們得避一避。」
韓嘉宜剛應了一聲是,身體再度凌空,直接被他給放在了馬背上,她這次神情淡然了許多,調整了一下姿勢,「大哥,下次能不能先提前打個招呼?」
「唔。」陸晉心中一動,她這是默認了還有下一次?他翻身上馬,有意與她保持一些距離,這才策馬前行。
奔雷速度雖快,卻快不過雨,等兩人將馬送回馬廄時,陸晉身上多多少少淋了些雨,不過韓嘉宜因為被他護著,連髮絲都是乾爽的。
這馬場平時有人看守,當然也有房間供人歇息,還好這些房間平時都收拾得乾乾淨淨,倒也派得上用場。
兩人在房間避雨休息時,韓嘉宜望著陸晉微濕的鬢髮,心裡又酸又暖,不由得想起方才他緊緊護著她的場景。
她明知道他這麼做是因為她是妹妹,可還是止不住心頭的熱流湧動。
她深吸一口氣,穩了穩心神,「大哥,你頭髮得擦一擦。」
陸晉輕笑,「妳幫我擦?」
「我……」韓嘉宜臉頰微燙,心想也不是不行。
然而不等她開口,陸晉又笑了,「沒事,這就乾了。」他停頓了一下,補充道:「馬快,雨小,沒淋到多少。」
窗外大雨滂沱,韓嘉宜看了一眼雨幕,默默收回了視線,其實這雨不算小,只不過他們躲得及時就是了。
「也不知道這雨要下到什麼時候?咱們不會得在這兒過夜吧?」她沒和娘先打聲招呼。雖然娘多半能猜出來,可難保不會擔心。
當然不會,四月的雨能下多久,一會兒就停了。但想歸想,陸晉故意說道:「這可說不準,如果真要過夜,妳怕不怕?」
「有什麼好怕的?」韓嘉宜幾乎是脫口而出,「又不是我一個人,大哥也在呢。」她只是擔心不便罷了。
她這自然而然的信賴讓陸晉心頭一跳,「放心,不會讓妳在這兒過夜的。」
第四十一章 堂姊的宣言
兩人正說著話,陸晉眸光一閃,看見看守馬場的王叔撐著傘遠遠走來,在他身後還有一道纖瘦的身影,看著像是女子。
陸晉訝然,馬場裡都是男人,這女子是從何而來?
很快,王叔與那女子先後而至,朝陸晉他們施了禮後,奉上一些茶水糕點。
不等陸晉發問,王叔便道:「世子,這是馬場新來的金姑娘。」
「什麼時候的事?馬場怎麼會有姑娘?」陸晉不緊不慢地問道,「不覺得不方便嗎?」
一旁的韓嘉宜也打量著這位金姑娘,見其約莫十五、六歲,烏髮如雲,相貌清秀,規規矩矩地站在他們面前,雖然低著頭,僵硬的站姿卻暴露了她的緊張。
王叔面露難色,「的確不方便,不過是見她無處可去才讓她暫留幾日。世子,她很勤快,餵馬、洗馬樣樣都行,一點都不比男人差。」
金姑娘微微抬起頭,一臉忐忑,「貧……我什麼活都能幹。」
陸晉緩緩倒了一杯茶,「這不是勤快與否的問題,而是這邊全是男人,妳一個姑娘家不方便。妳若無處可去,我給妳指一所在,京城城北有一個善堂,專門收容無家可歸的人,妳可以去那裡試試。」
金姑娘遲疑了一瞬,面露感激之色,「多謝世子提點。」
陸晉雙目微瞇,探究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饒有興致地問:「妳從哪裡來?為何會無家可歸?是年成不好還是家鄉遭了災?」
一旁的韓嘉宜覺得不大對,大哥的視線在人家姑娘臉上停留的時間也太久了吧?她好像還沒見大哥看哪個姑娘這麼久過,她細細看了看金姑娘,好像也沒有美到國色天香的程度啊。
「回世子的話,小女子是晉城人氏,父母俱已亡故,本是到京城投親的,可惜親戚搬到別處去了,這才無處可去。」金姑娘輕聲答道。
「唔……聽妳的口音妳確實有些像晉城的,我去過晉城,那是……」陸晉慢悠悠道,
「大哥,你吃糕點嗎?」韓嘉宜忽然開口,小心拿筷子夾了一小塊,湊到陸晉跟前,「這個應該好吃。」
香甜的氣息縈繞在鼻端,陸晉微微一愣,見韓嘉宜明眸隱含期待,他心頭不自覺一跳,本該伸手推到一邊的,卻不知為何身體前傾,咬住了那塊糕點。
韓嘉宜話一出口就後悔了,莫說是當著外人的面了,就算是在無人處,她也不能就這麼餵大哥吃糕點啊,像什麼樣子!
可她方才見大哥一直盯著那個金姑娘瞧,不知為何心裡酸酸的、脹脹的,有些不是滋味,鬼使神差的就打斷了他的話。
陸晉將糕點嚥下,輕聲說了一句,「很甜。」
韓嘉宜的臉倏地熱了,明明目的達到,卻懊惱而無措,她胡亂放下了筷子,在心裡對自己說:韓嘉宜,那是妳兄長,妳不能再有那樣不堪的心思,不能!
她隨手端起茶杯,仰頭就喝,可茶水有些燙,她只喝了一口就放下了,秀眉緊蹙,倒抽一口冷氣。
「怎麼了,燙著了?」陸晉皺著眉取了兩個空茶杯,將茶水從一個杯子倒進另一個杯子,試圖讓茶水早些降溫。
陸晉的面容在茶水氤氳的熱氣裡顯得比平時柔和了許多。韓嘉宜閉了閉雙目,悄悄移開視線。
王叔扯了扯金姑娘的胳膊,示意她離開。
然而,兩人剛有動作,就聽陸晉道:「等一等,金姑娘,妳的簪子很好看,是在哪裡買的?」
「簪子?」金姑娘臉上閃過迷茫之色,下意識去摸髮間,卻發現自己的頭髮上並沒有簪子。
韓嘉宜也跟著看了過去,因為有陸晉的提醒,她特意打量金姑娘的髮頂,越看越覺得有哪裡不對……
這姑娘的頭髮不像是她自己的,倒像是假髻!
陸晉冷哼一聲,「逃荒投親尚不能保證日日飽腹,卻能戴著保持美觀的假髻?」
金姑娘神情大變,她咬了咬唇,擺弄了一會兒鬢角,將頭上的假髻完全取下來,露出一顆光溜溜的腦袋。
王叔「咦」了一聲,瞪大了眼睛。
韓嘉宜也有些不敢相信,她知道有姑娘愛美,會把自己的頭髮剪掉做成假髻戴上,但是把頭髮全剪光可是聞所未聞。
她心思微轉,莫非這是個尼姑?可也沒見到頭頂有香疤啊。
陸晉一字字道:「妳是出家人。」
這個金姑娘回答她的問題時,眼睛總會不經意往右上瞄,神情也有些異常,他當時就覺得不對,又見她自稱逃荒,卻戴著愛美之人才戴的假髻,頓時心中生疑,卻沒想到這姑娘是個出家人。
是的,出家人—— 陸晉想到她說漏嘴自稱「貧」,更篤定了這一猜測,儘管她頭上並沒有香疤。
金姑娘滿面羞慚之色,「我以前是出家人,現在已經還俗了。不過,我來自晉城投親是真的,投親不中也是真的。」
「既是出家人,那妳倒說說看,妳在哪個庵堂修行?供奉的是哪尊神明?從晉城一路到此,可有官府的文書?」
金姑娘深吸一口氣,「我在水月庵修行,供奉的是觀世音菩薩,沒有通關文書。」
「沒有通關文書,我如何確定妳說的是真的?」陸晉揚眉,「王叔,帶她下去,找人看著,讓她把《觀無量壽佛經》、《楞嚴經》、《楞伽經》、《妙法蓮華經》、《維摩詰經》……都給默下來,等她都默完了,再看看要不要讓她去城北善堂吧。」
王叔聽他們對話,心知這個金姑娘身分存疑,聽世子的意思多半是要好好查一查,當即拱了拱手,「是,還請世子放心。」
金姑娘面色蒼白,好在還算鎮定,老老實實跟著王叔離去。
韓嘉宜輕輕歎了一口氣。
陸晉不解地問:「好好的為什麼歎氣?」
韓嘉宜沒說話,她心想,自己剛遇上大哥時身分也是存疑,看來大哥的眼神一直都沒退步。
陸晉將已經放涼的茶放在她面前,「茶不燙了。」
韓嘉宜端起一杯,咕咚咕咚喝了。
陸晉的視線在糕點與筷子之間梭巡,然而讓他有些氣悶的是,她再也沒有讓他吃糕點的意思。
四月的雨去得很快,雨停後,陸晉問道:「要不要再騎一會兒?」
「不了。」韓嘉宜搖頭,「下雨過後騎馬也不方便,下次吧。」
陸晉對此並無異議。
回去的路上,韓嘉宜不受控制地回想著今天在馬場的點滴,心虛而懊惱,她失禮的地方還挺多的,也不知大哥看出來沒有,會不會猜到她的心思?
還好,沉浸在自己思緒中的陸晉並沒有多說什麼,他回顧了一下今天在馬場的情形,自忖除了下雨和那個來歷不明的金姑娘,並無任何意外,她應該還算滿意吧?
兩人各懷心思,直到回府。
韓嘉宜剛返回院落,還未來得及更衣,雪竹就匆匆忙忙告訴她,「姑娘,姑娘,有客人來了,夫人讓您過去呢。」
「客人?什麼客人?」
雪竹輕聲道:「好像說是您的姊姊。」
「姊姊?」韓嘉宜皺眉。
她沒有一母同胞的兄弟姊妹,能稱作姊姊的只有表姊和堂姊,如果是同在京城的沈表姊,府裡不會這麼稱呼……總不會是堂姊韓秀蓮吧?
想起那次在書坊遇見的徐玉樹,韓嘉宜心想,莫非是他攜妻進京?
「姑娘,姑娘?」見她似在發怔,雪竹輕聲提醒。
「嗯?」韓嘉宜定了定神,「我去換身衣裳。」
她要快些過去,她在睢陽發生的事情,並不想盡數讓娘知道。


韓嘉宜猜的沒錯,今日來訪的確實是她的堂姊韓秀蓮。
韓秀蓮生得弱質纖纖,清秀動人,第一次來長寧侯府,她有些局促,跟沈氏說話時也有些不自在。
沈氏隱約知道韓方去世後,女兒跟著二叔韓複夫婦過得並不如意,她對此雖然不滿,但還不至於給小輩擺臉色,而且在外人看來,她還要感謝韓複夫婦對嘉宜的照顧。
是以,她和顏悅色地道:「看妳的裝束,是已經出嫁了吧?這是隨夫婿進京?」
「是的,伯娘。」韓秀蓮答道,「我家相公進京求學,公公婆婆不放心,讓我隨行照顧,同在京城,不可不來拜會伯娘。」
沈氏笑容微凝,低頭飲茶,「妳不必叫我伯娘。我已經離開韓家,又另嫁多年,妳同旁人一樣叫我沈夫人就是了。」
「是,沈夫人。」韓秀蓮從善如流。
「你們在京中可有落腳的地方?」沈氏淡淡地問,「如果有需要幫忙之處,盡可以提。」
「回伯……回沈夫人的話,早就安置好了。」韓秀蓮扯出一抹輕笑,目光幽深。
他們進京都有一段時間了,怎會沒安置好?她今日之所以來拜訪,是因為有一樁要事要跟韓嘉宜說。
沈氏離開睢陽時,韓秀蓮才只有五歲,且十餘年沒來往,彼此並不熟悉,簡單寒暄過後便無話可說,但又不好冷場,沈氏便簡單問起對方現狀,諸如夫婿是哪家的兒郎、公婆是否好相處等。
韓秀蓮神色微變,回答的甚是含糊,「都好,都好。」
忽然,她目光一閃,看向緩步走來的姑娘,一年不見,韓嘉宜長高了一些,容貌嬌美更勝往昔。
韓嘉宜也看見了堂姊,發現她比先前瘦了不少。
兩人四目相對,韓秀蓮先移開了視線,懇求沈氏,「沈夫人,我想和妹妹說幾句話,可以嗎?」
沈氏知道韓秀蓮是來找嘉宜的,在長寧侯府她也無須擔心,就點頭道:「好,妳們聊吧,我剛好也還有些事情要處理。」說完起身離開,將空間留給兩個姑娘。
韓嘉宜確定看不見沈氏的身影了,才淡淡問道:「妳找我有事?」
怔怔地看著堂妹,韓秀蓮輕聲問:「妳……還好吧?」
「好啊,好得很。」韓嘉宜脫口而出,「在我娘身邊吃得好、住得好,也沒人敢欺負我,當然很好。」
「那就好。」韓秀蓮笑笑,隨即神情怔忡,一字一字道:「可是嘉宜,我不好。」
她這樣韓嘉宜倒不好說什麼了,其實父親還在世時,她和堂姊關係挺不錯的,確切的說,在堂姊看上徐玉樹之前,她們之間一直都很和睦。
沉默了一瞬,韓嘉宜問:「為什麼?妳已經得償所願,嫁給了自己想嫁的人,他也活得好好的,為什麼不好?」
「妳怎麼知道他活得好好的?」韓秀蓮的聲音陡然尖利起來問道,「妳見過他了,是不是?!」
韓嘉宜不料對方竟是這般反應,她不緊不慢道:「是又怎樣?京城就這麼大,碰見不是很正常的嗎,妳慌什麼?」
韓秀蓮定定地看著韓嘉宜,她踉蹌地後退一步,低喃道:「他果然是見了妳,果然……」
韓嘉宜有些莫名其妙,她上次見到徐玉樹都是多久以前的事情了,而且真見到又能怎麼樣,難道還怕她去搶嗎?她和徐玉樹早就沒有任何關係了。
「我第一次見到他時就認定了他。」韓秀蓮閉了閉眼,「我想嫁給他,不是因為他的家世,也不是因為他有才名,就是因為他這個人。因此我努力討徐夫人歡心,求我爹娘幫忙,總算是跟他定了親,哪怕後來他生命垂危,娶親是為了沖喜,我也願意嫁,當時娘說怕我嫁過去守寡,可即便真的守寡我也心甘情願,我對他是真心的。」
「是啊,妳對他真心的。」韓嘉宜不明白,「可妳跟我說這些幹什麼呢?讓我祝你們白頭到老、永結同心?」
韓秀蓮扯出一抹苦笑,「我也想永結同心,可是有妳啊,嘉宜。」
韓嘉宜心頭一跳,「有我什麼?」
「就因為跟妳有過口頭的婚約,他到現在都不能完全忘了妳。」韓秀蓮抬頭,臉上猶帶一絲氣憤,「明明和他拜堂成親的人是我,幫他照顧父母、打理家務的人也是我,為什麼他酒醉時念的人是妳?」
韓嘉宜怔了怔,回答得甚是自然,「他醉了以後要念誰是他的事情,跟我沒關係,這不是我能決定的,我也不感興趣。」
「是,妳不感興趣,因為妳根本就不在乎他。」韓秀蓮一字一字道,「妳知道他當初為什麼會忽然病重到需要沖喜的地步嗎?」
「為什麼?」韓嘉宜挑眉。
韓秀蓮回想起昨夜丈夫醉酒後說的話,心痛難忍,「因為他以為這樣就能兌現跟妳的婚約!哈哈哈,他猜到我爹娘捨不得送我去沖喜,卻沒猜到妳寧可偷偷逃走,也不願意嫁給他,妳到底還是辜負了他的情意……」
「妳說什麼?」韓嘉宜一驚,第一反應便是不信,「不可能!」
哪有人假裝病重到需要沖喜的?而且,如果徐玉樹真打了這樣的主意,他為什麼不提前知會她一聲?
「為什麼不可能?不然妳以為沖喜哪有那麼大的作用?」韓秀蓮輕哼一聲,「大伯死得早,妳娘也改嫁了,他娘根本就看不上妳,也就他重信諾,顧忌著和妳的婚約,可他又拗不過他爹娘,只能想這樣的法子,還以為如果他因為妳沖喜的緣故身體好起來,連他娘也要高看妳幾分。」
她頓了下,冷笑道:「但他猜錯了兩點,第一,妳一點都不在乎他,他為妳掏心掏肺,想盡主意的時候,妳只想著離他遠遠的;第二,願意和他生死相隨的人是我,真正配嫁給他的人也是我,從來都不是妳!」
韓嘉宜思緒急轉,竟然是這樣嗎?她當初以為的沖喜背後有這樣的故事?
她細細回想著她與徐玉樹在睢陽時最後一次見面,隱約記得他確實說過會想辦法,難道裝病就是他想到的辦法?
一時間她心緒複雜,竟不知該如何評價此事。
堂妹的反應太過平淡,完全出乎韓秀蓮的意料,她不由得驚訝道:「妳不後悔?」
「啊?」韓嘉宜回過神,搖了搖頭,「不後悔。」
事情都過去這麼久了,她有什麼好後悔的?當時堂姊和徐玉樹已正式定了婚約,在官府過了明路,就算不是沖喜她也不能嫁他。
而且她跟著鄭三哥進京,和娘相認,還認識了大哥……雖然自她離家以來發生了不少事情,可她並不後悔離開睢陽這個決定。
見其如此,韓秀蓮輕笑,「也是,妳現在跟真正的侯府的千金也差不多,每日錦衣玉食,當然看不上區區睢陽縣令的公子。」她上前一步,稍微壓低了聲音,「但是,妳這輩子再也不會再遇上這麼一個肯為妳掏心掏肺的男人了。」
這話讓韓嘉宜有些反感,尤其最後一句更讓她不喜。
這不是看得上看不上的問題,而是她和徐玉樹真的無緣,更何況她還年輕,為什麼就一定遇不上好男人?即便真的遇不上,她有娘護著,還有對她很好很好的大哥,難道會比徐玉樹差嗎?
只是大哥的好和她想要的好還不大一樣。
沉沉吐了一口鬱氣,韓嘉宜道:「那不勞妳操心,你們過好自己的日子就行了。」現在跟她說這些有意思嗎?
韓秀蓮笑笑,眸中閃過一絲光芒,「妳放心,我們以後會過好的。」
她嫁給徐玉樹的第四天,他就下床走路了,公公婆婆將這一切歸功於她的沖喜,對她很好,唯獨丈夫對她忽冷忽熱,後來她才知道,冷是不滿她搶堂妹的婚事,熱是因為他到底還是娶了她,要對她負責。
等他們一點點熟悉起來以後,又傳來了韓嘉宜的消息,和他們先前猜測的一樣,嘉宜悄悄跑去京城投奔生母,沒多久,徐玉樹就開始跟父母提起打算進京求學。她當然不放心,擔心他是為了找嘉宜才想進京,但是看他因為父母的反對而鬱鬱寡歡,她又決定幫他,作為交換,她陪他一起進京。
進京後,她忙裡忙外,還要防著他去見韓嘉宜,然而前段時間,她察覺到他情緒莫名低落,直到昨晚陪著他喝了一些酒,她才知道當初沖喜的真相。
一夜未眠後,韓秀蓮決定來見韓嘉宜,一來是想看嘉宜後悔,她好出一口悶氣,二來也算是做個了斷,就算玉樹心裡想娶的是嘉宜又能怎樣呢?現在陪在他身邊的是她,以後天長日久,玉樹肯定會明白她的好,她也會一點一點把嘉宜從玉樹心裡給移出去。
韓嘉宜「哦」了一聲,隨口道:「那就祝你們白頭到老,子孫滿堂。」
「子孫滿堂」四個字讓韓秀蓮眼皮一跳,成親一年來她和徐玉樹甚少親近,她何時才能子孫滿堂?
但她梗了梗脖子,脊背依舊挺得筆直,「妳放心,肯定會的。」
韓嘉宜垂眸,「我今日去騎馬,累得很,想去歇著,妳要是沒什麼事,我就先回去了。」她朝韓秀蓮點一點頭,起身離去。
既無主人作陪,韓秀蓮自然也不會久留,向沈氏告別後便離去。
站在長寧侯府門外,韓秀蓮心想,嘉宜面上淡然,心裡應該很後悔吧?錯過那麼芝蘭玉樹的少年。
事實上,韓嘉宜並無多少悔意,倒是挺唏噓的,她身上酸痛,吃了些東西,收拾一下便躺在床上歇息,不由得想起堂姊最後說的那句話,思緒紛飛,重重歎了一口氣。
她現在對大哥生出了那種心思,可他們是兄妹,不可能的,偏她目前無法做到讓別人取代大哥在她心裡的位置,自然也不能奢求旁人將她放在心上。
韓嘉宜翻了個身,強迫自己不再去想這件事,對自己說:要克制,要克制。
如此這般反覆在心裡說了幾次,她到底是受不住睏意,漸漸睡去。
第四十二章 沈氏察覺女兒心思
韓嘉宜這一覺直睡到天快黑才醒過來,一想到用晚飯時還能看見大哥,她有些期待,又有些不自在。
但是真正見到他時,她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消散了大半,只顧著低頭吃飯,也不說話。
用罷飯,放下碗筷,陸晉慢悠悠地道:「嘉宜,妳跟我來一下,我有些事情要跟妳說。」
「好。」韓嘉宜點頭,站起身隨他出去。
長寧侯夫婦素知他們關係親厚,含笑看他們一前一後出去。
站在台階上,陸晉徵詢韓嘉宜的意見,「我們去書房?」
韓嘉宜搖頭,「不了吧,我覺得外面也挺好的。」書房是密閉環境,她可能會緊張。
「那行。」陸晉也不強求,他自懷中取出兩物,遞給韓嘉宜,儘量隨意地道:「我今天得了這東西,想著給妳挺合適,妳拿去玩吧。」
藉著長廊昏黃的燈光,韓嘉宜打量著陸晉遞過來的兩只玉鐲,她心臟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面上卻極其自然,「大哥從何處得的這個東西?從哪家抄的?」
陸晉神情有一瞬的凝滯,「不是抄家得來的,是別人獻的,反正我留著也沒用,倒是挺襯妳的膚色。」
事實上,他們今日從馬場回來後,他又去了一趟錦衣衛指揮使司,旁敲側擊地問了手下弟兄,才買了這兩個鐲子。
他本想挑個好日子送她,但是方才用飯時,看她皓腕玲瓏,凝霜賽雪,他便想立刻把鐲子給她戴上。
韓嘉宜手腕上很少戴飾物,因為她有時寫字寫到興起,會嫌鐲子礙事,但是陸晉贈她玉鐲,她卻甚是歡喜。
然而她還是擺了擺手,「這玉鐲太貴重了……」
「什麼貴重?也不過是死物而已。」陸晉皺眉,直接拉起她一隻手,幫她戴上。
玉鐲冰涼,韓嘉宜手心灼熱,連帶著胸口都有些發燙。
方才陸晉聽她拒絕,心頭一沉,沒有多想便給她戴玉鐲,然而當他的指尖觸碰到她滑膩的肌膚時,他察覺到不對了,但貿然鬆手又顯得刻意,於是他儘量自然的幫她將兩只鐲子戴上,不算複雜的動作卻讓他額頭滲出了細汗。
正和丈夫說話的沈氏走出來時不經意抬眸,看見了院子裡相距不遠站立的兩人,她沒聽清他們說什麼,只看到陸晉似是拉著嘉宜的手,立時便怔住了。
當她再定睛細看,兩人的手已經分開了。
沈氏一顆心提得高高的,她不知道方才的一切是不是她眼花,也不敢再細想下去。但是現下看他們兩人,如果不知道他們的關係,確實會讓人以為他們十分相配。
這念頭讓沈氏心中大駭,她怎麼會這樣想?!走得近是因為他們是兄妹,和相配不相配有什麼相干?
見妻子神色有異,長寧侯問:「怎麼了,身體不舒服?」
沈氏緩緩搖了搖頭,「沒有,我、我就是在想,嘉宜和世子是不是走得太近了一些?」
長寧侯笑笑,「不好嗎?他們關係親厚才好啊,一家人就應該和睦相處。」
沈氏「嗯」了一聲,心想也是,是她想太多了。

此時在院子裡,韓嘉宜猶豫了一下,問道:「大哥,你會對我掏心掏肺嗎?」
「什麼?」陸晉一時沒聽明白。
「沒什麼。」韓嘉宜卻不肯再說了,衝口說出一句話容易,但恢復理智後再繼續說就有些難了。
陸晉也沒勉強,他佯裝不經意問道:「嘉宜,妳有沒有想過,如果我們沒有任何關係……」
韓嘉宜心頭微覺慌亂,「什麼叫沒有任何關係?」
「我姓陸,妳姓韓,我們並非同宗同源,自然不是親兄妹,可如果我們也不是名義上的兄妹,妳會怎樣?」
「不是名義上的兄妹?」韓嘉宜愣了愣,是說她娘沒有嫁給長寧侯嗎?如果娘沒有嫁進侯府,那她自然不會進京,恐怕這輩子都不會認識他,更不會數次得他相護。
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鐲子,一想到那樣的狀況,韓嘉宜忽然覺得鼻子有些酸,她輕聲道:「那我就不會認識大哥了,不認識大哥,我會很難過。」
對於她的失落,陸晉有些意外,但很快就明白了她的意思,她竟然因為可能不會認識他而難過,看來他在她心裡的分量並不輕。
「不過,」韓嘉宜仰臉笑了笑,「或許我們能有別的認識方式。比如大哥去睢陽查案,或者我因為別的事情進京……」
如果沒有兄妹關係束縛,她大概會想嫁給他吧?但是那樣也不可能,因為兩人的身分相差太遠,他是侯府世子,她只是一介平民百姓。
韓嘉宜不敢說出自己的心裡話,她打了個哈欠,「大哥,我有些睏了,今天累得很,想回去休息……」
陸晉見她一雙水汪汪的眼睛就那麼瞅著自己,自然也說不出拒絕的話,點了點頭,「好,我送妳。」
「不用不用,還早著呢,我又不是不識路。」韓嘉宜含笑著朝陸晉擺了擺手,快步離去。
陸晉則輕輕撚了撚自己的指尖,那裡還殘留著她手腕的溫度。


韓嘉宜摸著手腕的鐲子,一顆心撲通直跳,時而歡喜,時而憂懼,在回到自己所住的院子時,她悄悄褪下了兩只鐲子,小心放進懷裡。
平復好心情後,她在燈下做香囊,雪竹就在旁邊忙活自己的事情。
韓嘉宜有些神思不屬,她停下手頭的活計,偏了頭問:「雪竹,我想問妳一件事。」
「姑娘想問什麼?」雪竹認真凝視著她。
「妳說,如果一個男人送給一個姑娘鐲子代表什麼?」韓嘉宜佯裝無意地問道。
雪竹想了想,不答反問:「是誰給姑娘送了鐲子嗎?」
韓嘉宜搖頭,「不是我,我就是問問。」
「那要看兩人是什麼關係。」雪竹很認真道。
韓嘉宜略一思忖,「嗯……姊弟吧?」
「姊弟啊?那很簡單啊,鐲子嘛,手上戴的,大概是說手足情深吧。」雪竹尋思著道,「我就是這麼想的,也不知對不對,姑娘覺得呢?」
雪竹的話讓韓嘉宜有些氣餒,也有些失落。她「嗯」了一聲,「可能吧,大概真是手足情深。」
她重新拿起針線以及香囊,然而心思已經不在上頭了,她不禁想,如果是手足情深,那他為什麼要問「如果不是兄妹,她會怎樣」?
「姑娘睏了嗎?」雪竹殷切地問,「要不要收拾了休息?」
韓嘉宜點頭,「嗯,也好。」
晚間睡覺時,她將鐲子壓在枕下,隔著厚厚的枕頭,她似乎也被鐲子硌著了,乾脆將鐲子拿出來,端端正正放在枕邊,這才睡得踏實了一些。
次日白天,韓嘉宜或是做香囊,或是整理《宋師案》的第四部,忙得不亦樂乎,也無心去想別的,但等到了用晚飯之際,她想了想,重新戴上碧玉鐲子,前往正房。
陸顯在書院,一同用晚飯的除了長寧侯夫婦,只有她和陸晉。
韓嘉宜神情如常,同平時一般無異,然而陸晉卻注意到她不經意間露出的一截皓腕,以及腕上潤澤透亮的碧玉鐲子,昏黃的燈光下,玉鐲與手腕交相輝映,他心口一熱,微微勾起了唇角。
他的眼光不錯,她戴著果真好看。
韓嘉宜察覺到了他的視線,下意識抬眸看向他,四目相對,兩人俱是一怔,繼而眼中漾起笑意。
韓嘉宜向他努了努下巴,稍微抬起手,讓腕上的鐲子更顯眼一些。
她這樣的小動作落在陸晉眼中,讓他頓生憐愛之意。他輕咳一聲,再度勾起了唇角。
一旁的沈氏將他們的小動作看在眼裡,心驀地一沉,昨晚那種怪異感再度浮上心頭。
明明他們並無親密之舉,可她總覺得他們似乎過於親近了。當然,這親近不是指語言上、動作上,而是彼此間的眼神和感覺。
旁人倒也罷了,或許察覺不出來,可沈氏作為親娘,明顯感覺到女兒神情的異樣,那樣的嬌羞與期待,分明是姑娘家情竇初開的模樣。
沈氏心頭有些慌,她不知道這是何時開始的,也不知道現在是什麼樣的狀態,如果女兒本不自知,被她點明了,那反而弄巧成拙,如果嘉宜早已意識到了什麼,那……
沈氏心情複雜,這一頓飯有些食不知味。
飯後,沈氏將女兒留了下來,她先問起昨日韓秀蓮來訪之事,「見妳昨天睏得很,便也沒細問,她來找妳沒什麼事吧?」
韓嘉宜搖了搖頭,「也沒什麼,就說了一下她跟姊夫的一些事情。」
「他們小倆口之間的事情,跟妳說做什麼?」沈氏皺眉,有些不解,秀蓮這事兒做的不妥,夫妻間的私事怎好跟未出閣的堂妹細講?
韓嘉宜不想細說,含糊道:「就隨便說說而已,大概因為她相公是我爹的半個弟子,我也認得。我們不說她了,好不好?我不大喜歡她了,也不想提她。」她拉著母親的手,軟語央求。
沈氏微微一愣,隨即輕笑,「那就不提。」或許是嘉宜在睢陽時與堂姊產生不睦,既然嘉宜不願意提,那她不問就是。
她倒是有心想問問女兒對世子是不是有其他心思,但又不好開口,如果是她多想,那她話一出口,她們不免都會尷尬,如果嘉宜有這心思而不自知,被她點破反倒不好。
想了又想,沈氏才道:「嘉宜,再過幾天妳就要及笄了,及笄以後就是可以議親的大姑娘了,妳大哥、二哥對妳都很好,妳要記著把他們當做親兄長來對待,不可因為妳不是真正的陸家人,就忘了孝悌之道。」
對陸晉「以兄事之」這話不是母親第一次說,可韓嘉宜卻是頭一次在聽到這種話時感到心虛。
當做親兄長對待嗎?行動上她可以做到,感情上現在的她難以控制。
但母親這般叮囑,她只能點頭,「嗯,娘,我知道的。」心裡卻不由得有些酸澀。
見女兒應對自如的同時眼神微黯,沈氏心裡一咯噔,原本只有三分懷疑,現在硬生生漲到了八分。
嘉宜以前可不是這般反應,看來果真生出了一點心思!望著女兒嬌美的面容,沈氏的心情頗為複雜。
如果單從外貌、品行來看,嘉宜對世子動心她一點都不反感,甚至樂見其成,世子雖比嘉宜大了幾歲,但是年少有為,不貪戀女色,且對嘉宜極好,但偏偏這兩人在名義上是兄妹,莫說律法不允許他們成親,就算是操作一下,讓嘉宜落戶在別處,律法上無礙,可也難免會遭人非議。
畢竟這一段時日,嘉宜都是以她女兒的身分出現,母女同嫁父子,說出去肯定不會好聽到哪裡去,即使嘉宜願意,世子也未必同意—— 到現在,她只是隱約察覺了女兒的心思,還不清楚世子究竟是什麼態度。
沈氏忽然有些懊悔了。若是早知道嘉宜會對世子有意,一開始她就不應該對外公佈嘉宜是她女兒,說是侄女或者遠房親戚都好啊……
她又尋思著,目前看來嘉宜動心的時間尚短,可能感情也不算多深厚,妙齡少女原本就沒見過幾個適齡男子,一時不察誤把親情當成男女之情也說不定,或許過些日子這感情就淡了呢?
胡亂想了好一會兒,沈氏收斂起情緒,含笑與女兒說起其他事情。
等韓嘉宜從母親那裡出來,已經是戌正時分了。
仰頭看天,見空中繁星點點,幽幽地歎了一口氣,心裡酸酸脹脹的,她凝視著自己手腕上的玉鐲,心想自己怎麼偏偏就對大哥動了心呢?
然而她很清楚,這並不是她所能控制的,那種隱祕的心思像是一粒種子,不知何時在她心裡生了根,甚至不需要她澆水施肥,只要他一個眼神、一聲話語就會迅速成長,在無人注意時已成了參天大樹,枝繁葉茂,相互交纏,一點一點占據著她的心。
走出正房沒多久,她就看到一道熟悉的身影,一身玄色衣衫,如松身影佇立在一旁,幾乎要與夜色融合在一起,可她依然一眼就認出他是誰—— 是她心裡的那粒種子。
明知道不應該,但她仍是控制不住,心臟劇烈跳動起來。
輕輕咳嗽一聲,她還未說話,對方已然回過了身,「嘉宜。」
他的聲音聽著比平時溫柔一些,韓嘉宜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錯覺,她輕輕應了聲,問道:「大哥,你這是要去哪裡?」
「沒去哪裡,我是在等妳。」陸晉一字一字道。
「等我?等我做什麼?」韓嘉宜心頭一跳,向他走近了一些。
她同娘說話說了很久,他卻一直在等她,是有什麼要事嗎?她不免緊張起來。
「我想對妳說,妳戴著鐲子,很好看。」陸晉溫聲說道,黑夜裡,他幽深如墨的雙眸中似乎蘊藏著星光。
他們並肩而行,一起向韓嘉宜所住的院子走去。
聽他誇讚,韓嘉宜心裡一熱,歡喜而無措。她低頭行走,有點不敢看他,口中說道:「這也值得等這麼久?還不是大哥送的好,嗯,不對,是給大哥送禮的那個人眼光好……」
陸晉眸中笑意微斂,他有些後悔告訴她這鐲子是旁人所贈了,明明是他挑了很久,特意選出來給她的鐲子,怎麼倒成了那個不存在的「送禮的人」眼光好?
穩了穩心神,陸晉說道:「其實,我等妳還有另一件事,過幾日就是端午節,應該去見見太后。」
宣王嗣子郭錦基本已經定下了,嘉宜想更改身分指日可待,於情於理他們都得去拜訪太后。
聽他說起正事,韓嘉宜連忙收起異樣情緒,點頭道:「嗯,大哥說的是。」
陸晉勾唇一笑,「到時候我和妳一起去,順便再送妳一份大禮。」
「什麼大禮?」韓嘉宜好奇,難道會比這碧玉鐲子還要珍貴嗎?
思及此,她心裡有些慚愧,她答應給大哥做香囊,現在也才做了一半呢。
「先保密,到時候再告訴妳。」
韓嘉宜垂眸,神情滿是歉意,「安神的香囊我現在還沒做好呢。」
「不急。」陸晉笑得溫和,與他們能毫無阻礙在一起相比,香囊根本就是小事情。
這幾日,兩人相處時,她不經意間的嬌羞和不自在讓他隱隱有種猜測,或許在她心裡,他也是特殊的,但具體是哪種特殊她並不很清楚。他想,待兩人身分明朗後,只要他多用點心,肯定能如他所願,贏得她的芳心。
陸晉的態度越隨和,韓嘉宜想做好香囊的決心就越堅定。
說話間,他們已經到了韓嘉宜所住的院子外。
她深吸了一口氣,穩了穩心神,「大哥,你說的我記下了,我先回去了,你也早點休息。」她要珍惜時間,趕快把香囊做好。
陸晉挑眉一笑,「好。」
他在她院子外面站了好久,夏天的夜晚外面涼颼颼的,頗為舒適,可他一顆心卻是滾燙的,對未來,他充滿了期待與憧憬。
接下來的幾天,韓嘉宜都在潛心做香囊,做好了一個後,覺得不甚滿意,乾脆又重做了一個。大概因為熟了,這一次她做的明顯比第一次好了許多。


休沐日,淅淅瀝瀝下著雨,陸顯撐著傘來看韓嘉宜,她立刻放下手頭的活計招待二哥。
兩人閒談一陣後,韓嘉宜不經意問到端午時書院是否休息。
陸顯猶豫了一瞬,「端午的時候書院休息,我、我想去看看表妹……」他咬了咬牙,到底是沒說出那句「妳要不要和我一起去」。
不等韓嘉宜開口,他就又續道:「當時情況緊急,我不能讓她們流落街頭,就安排她們暫住在我名下的莊子裡,那邊只有幾個老僕,條件艱苦,也不知道她們現在過得怎麼樣。」
他一面說話,一面暗暗留意韓嘉宜的神色,唯恐她著惱。姨母做了傷害嘉宜的事情,但表妹畢竟是無辜的,而且據他所知,表妹和嘉宜妹妹原本關係還挺好,侯府只有這兩個姑娘,年紀又相近,所以哪怕她們興趣愛好並不一致,也不妨礙她們走得近。
韓嘉宜想了想,「那二哥去看看吧,梅姨母在,我去不方便,而且端午節那天我要跟大哥進宮一趟見太后,實在沒法過去。我手上有點錢,如果靜雲那邊……」
「銀錢方面妳不必擔心。」陸顯扯了扯嘴角,一副甚是輕鬆的模樣,「妳忘了我是做什麼的了?我的書坊掙的錢比我這十幾年攢的月錢都多。」
韓嘉宜忍不住輕笑出聲,「月錢才有多少?如果書坊掙的錢還沒月錢多,那你還開書坊做什麼?」
陸顯大笑,視線微轉,看到了放在一旁的針線筐,他奇道:「咦,妳是不想握筆桿子了嗎,怎麼開始拈繡花針了?妳開始做針線,倒是有些像姑娘家了。」
明明是很尋常的一句調侃之語,可韓嘉宜臉頰卻不自覺有些發燙,彷彿內心隱祕的想法被人窺破一般,當即說道:「就隨便做做而已,有什麼好奇怪的?」
陸顯哈哈一笑,心想有理,也不再提及此事,他略坐了一坐,才起身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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