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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廷甜寵特殊技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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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59102

《墨香財妻》卷二

  • 作者月見 追蹤作者
  • 出版日期:2018/11/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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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到京城後,她韓嘉宜簡直是步步高升,連太后娘娘也成了她的頭號書迷,
她和兩個繼兄的相處也是越來越融洽,讓她直呼有哥哥真好!
尤其是對大哥陸晉改觀後,她更依賴他了,遇到問題都忍不住找他拿主意,
只是大哥的好似乎讓她變得怪怪的,夜裡她竟夢見大哥成了掀她蓋頭的新郎,
呸呸呸,雖然他們只是沒血緣關係的繼兄妹,但這是什麼大逆不道的夢啊……
不過她即將及笄,是時候好好考慮自己的終身大事了,
向來支持她印書的大東家平安郡王竟有意娶她,還私下來問她的心意,
儘管娘和二哥都對他相當滿意,可她總覺得有哪裡不妥,
思來想去,只好去找大哥想法子,哪知大哥竟認為她該答應……
月見,90後,天蠍座裏的異類。
十分懶散,喜歡安逸,愛歷史,好八卦。
有點宅,有點小憤青,但是年少時卻作過有朝一日看盡天下美景的夢。
現在的我,煮一杯茶,拿一本書,就可以靜靜地坐一下午。
年紀越長,越喜歡獨處。
不變的是,始終熱衷於幻想,常常作著不切實際的夢,
比如自己前世是個神仙,或是可以插上翅膀在天際翱翔,
幸而還沒到無可救藥的地步,尚能分得清夢與現實的區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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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刺殺騷動
錦衣衛仍沿著線索調查,而太后那邊卻出了些變故。
冬天天氣嚴寒,太后年紀大了,不小心著了涼,便染上風寒,兒孫們紛紛探視聊表孝心。
皇帝百忙之中抽出時間親自侍奉湯藥,不過更多時候是剛剛痊癒的明月郡主陪著太后,除卻他們,來探視的還有各宮妃嬪以及王爺公主。
平安郡王郭越父母早逝,太后雖然不是他嫡親的祖母,但是對他頗多照拂,如今太后染恙,他向書院告了假,進宮探視太后。
看見平時慈愛和藹的老人面帶病容,郭越心裡一酸,不免感到難受。
太后精神不錯,先是問起他最近學業的事情,繼而又笑道:「瞧你現在這個樣子,倒有些像周舟。」
「周舟?」郭越微微一驚,意外至極,「皇祖母說的是《宋師案》裡的周舟?」
太后聞言,眼睛一亮,「你也看《宋師案》?」她頗有種遇上知音人的感覺,「哀家近來看了一些話本子,最喜歡宋大人了。」
郭越連連點頭,見太后對這個話題似是很感興趣,說得更多了,「是啊,宋大人心思縝密,斷案如神,孫兒也喜歡。」說著,他不忘誇一誇澹台公子,「也難為澹台公子能寫出這麼一個人物來。」
聽他提到澹台公子,太后臉上笑意更濃,「越兒,你想不想見一見他?」
「見誰?」郭越微愣。
「當然是澹台公子啊。」太后笑了,「你皇叔孝順,聽說哀家近來喜歡《宋師案》,特意命晉兒去找澹台公子,已經好幾天了,可惜還沒找到,不過應該很快就能找到了,等找來澹台公子,你也來見一見。」
郭越應道:「好啊。」心裡卻忽然想到一事,表哥還不知道嘉宜妹妹就是澹台公子吧?太后如此喜歡《宋師案》,如果知道那是嘉宜妹妹所做……
他心念微動,佯做不經意地問:「皇祖母如果見到了澹台公子,該當如何?」
這是他忽然生出的念頭。嘉宜妹妹之前遭遇刺殺,危及性命,似乎到現在仍處於危險之中,提心吊膽,惶恐不安,若有太后為她撐腰,做她的後盾,甚至是讓她在宮中小住直至危險解除,豈不是一樁好事?而且她若得了太后青眼,對她日後也有不少益處。
太后想也不想,答道:「哀家若見到這位奇人,自然是要問一問,他是怎麼想出這些故事的?再問一問《宋師案》還有沒有第四部?對了,哀家還能滿足他一個心願……」她輕輕歎一口氣,「可惜還沒找到人。」
郭越深深吸一口氣,努力平復自己的情緒,「皇祖母,其實那個人遠在天邊,近—— 」
「越兒,莫非你就是澹台公子?」太后驚喜。
「不不不……」郭越連忙擺手,「當然不是孫兒,孫兒說那人近在眼前,是說她其實就在陸家表哥面前。」他稍微停頓了一下,忽地有些心慌,他答應過嘉宜妹妹要保密,但是話說到這裡已經沒有收回去的道理,而且他思前想後,這樣對嘉宜妹妹也好。
於是他咬了咬牙,在太后催促的目光中,緩慢而清晰地道:「太后想見的澹台公子,其實是陸表哥的繼妹,從睢陽來的韓嘉宜姑娘。」
他話音剛落,就聽見不遠處一聲低呼,循聲望去,見明月郡主正端著藥碗站在那裡,想是剛過來。她眉目低垂,雪白的面容毫無表情。
太后也相當意外,「你是說,那澹台公子是個姑娘,你又是如何得知的?」
郭越點頭,「那是個絲毫不遜於鬚眉的姑娘,這件事她不想給人知道,連家人都沒告訴,孫兒也是偶然得知的。孫兒說給皇祖母知曉,還請皇祖母莫告訴旁人。」
「竟然是個姑娘,還真有意思。」太后哈哈一笑,待聽到孫子叮囑「莫告訴旁人」,她輕聲道:「那是自然。不過天下有這麼有趣的姑娘,哀家不可不見啊。」她想起一事,又道:「得讓人告訴你表哥,教他別找了。」
郭越含笑應了一聲,心裡有些歡喜,又有些不安。他心知這樣對嘉宜妹妹有益,然而想到未經她允許而將她的祕密透露給太后,他還是失信了,但願她不要怪他自作主張才是。

此時,韓嘉宜正和大哥陸晉一起說話。
近兩天更加寒冷,陸晉唯恐她受凍,又給她添了些冬衣,順便告訴她一些事情。
關於幕後主使者,如今線索越來越明晰,他想,再過數日,他就能徹底解決此事。
然而他剛開了一個頭,就忽然有人來報,說是宮裡來人了。
陸晉停下話頭,去見那名來自太后身邊的林公公。
「林公公,太后娘娘現在身體如何?」
林公公笑呵呵的,「勞大人掛念,好多了。咱家這次來,是奉太后的懿旨,請陸大人不必再找那位澹台公子了。」
「哦?」陸晉長眉一挑,「這是為何?」
林公公笑得越發燦爛,「陸大人還不知道吧?太后她老人家已經知道澹台公子是哪一個了,就是貴府的韓姑娘啊,從睢陽來的,太后歡喜得很,想讓她進宮一趟。」
陸晉神色微凝,「知道了。不過舍妹是澹台公子一事,太后娘娘是如何得知的?」
「這似乎是平安郡王提到的。」
陸晉目露了然之色,「原來如此,多謝林公公告知。」

韓嘉宜尚不清楚發生了什麼,只見大哥出去一趟,見了宮裡來的人後就神色凝重。
她忐忑不安,小聲地問:「大哥,怎麼了?出什麼事了嗎?」
陸晉不答反問:「平安郡王知道妳是澹台公子?」
「啊?」韓嘉宜眨了眨眼,不明白大哥為什麼會突然提起這件事。
陸晉看她的神色,眸光一閃,心裡有些異樣,果然郭越是知道的,敢情這事只瞞了他一人?他原本以為只有陸顯知道。但很快,他就拋卻雜念,說起正事,「太后要見妳。」
「見澹台公子還是……見韓嘉宜?」
陸晉垂眸,「是見澹台公子,也是見韓嘉宜,太后知道了澹台公子是誰。」
韓嘉宜訝然,「怎麼會?」她心念微轉,就驚訝地問:「是平安郡王告訴太后娘娘的?」
「嗯。」陸晉定了定神,「不過妳也不必太擔心,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宮中危險,我陪妳去就是。」
韓嘉宜對大哥信任無比,聽他這麼說,當即應道:「嗯,我不怕的。」
反正那件衣裳她一直穿著,大哥既然這麼說,肯定會有準備,絕不會讓她孤身涉險。
陸晉略一思忖,又解釋了一句,「別的場合羅北可以代替妳,但進宮見太后一事,他代替不了。」
一則容易暴露,惹人生疑,打草驚蛇,二來涉及欺君,真有人計較的話,會很麻煩。
他這般認真,韓嘉宜不由得笑了,「大哥,我知道的,我明白。」
正說著話,就聽聞長寧侯府那邊遞來消息,說是太后要請韓嘉宜進宮敘話,讓陸晉拿主意。
陸晉微微一笑,「我陪嘉宜進宮。」
他既然要把韓嘉宜帶進宮裡,自然也要把她平安地帶出來,是以做足了準備。
進宮途中,兩人在馬車裡時,陸晉也不忘叮囑她,「進宮以後,不多言、不妄語,小心謹慎。」他想了想,又道:「吃的、喝的也要注意一些。」
聽了他的囑託,韓嘉宜更緊張了,大哥這般戰戰兢兢,彷彿皇宮是龍潭虎穴一般。
她面容蒼白,睫羽輕顫,輕輕地點了點頭,「是。」
陸晉怕嚇著了她,微微一笑,溫聲安撫,「沒事,妳也不要太擔心了,有我呢。」
韓嘉宜仰頭衝他笑了笑。
她知道大哥有安排,自己也特意準備過,然而就是緊張、害怕啊,這又不是她自己能控制的。
他們一進宮,就被帶到了太后的福壽宮。
太后興致很高,正在與明月郡主說話,聽說韓嘉宜來了,精神一振,忙道:「快快快,讓她進來。」她端正地坐好,又問明月郡主,「哀家看著可還精神?不失禮吧?」
明月郡主輕輕地搖了搖頭,面上隱隱含笑,「不失禮,太后娘娘是最有精神的老太太。」
太后輕舒一口氣,「這就好。」
說話間,只見陸晉陪著一個十四、五歲的姑娘走了進來。
往日一見到外孫就高興的太后這回目光卻越過了陸晉,直接落在他身旁的姑娘身上。
小姑娘身形修長,面容美麗又不失書卷氣,她年紀雖小,卻一臉沉靜之色,竟不像是初次進宮的模樣。
太后甚是歡喜,心中暗暗誇讚,果真不愧是澹台公子,落落大方,從容不迫,不是普通小姑娘所能比的。
殊不知韓嘉宜緊張極了,她初入宮廷,見到宮殿巍峨莊嚴,進了福壽宮,又見到這世上最尊貴的女人,更加緊張。陌生的環境、陌生的人,還好她不是孤身一人至此,還有大哥陪著。她悄悄看一眼陸晉,心裡稍安,隨著他同太后施禮。
「快免禮,快免禮,到哀家這裡來。」太后衝韓嘉宜招手,喚其上前。
韓嘉宜想起大哥曾說太后和藹心善,是個慈愛的老人,她再看一眼陸晉,捕捉到他眼神中的鼓勵,輕輕一笑,就走上前去。
太后拉了她的手,仔細端詳,「妳真是澹台公子?妳才多大、及笄了沒有?那麼有趣的故事,妳是怎麼想到的?哀家聽說《宋師案》第一部是去年寫的,那時候妳更小吧……」
她一直以為澹台公子是個才華橫溢、知識淵博的男子,沒想到竟是個嬌滴滴的小姑娘,還長得這樣好看,十分合她的眼緣。
韓嘉宜穩了穩心神,一一回答,「回太后,是的,等明年五月就及笄……」
此刻太后眼裡只看得見「澹台公子」,心裡有許多問題要問,而被她冷落的陸晉則轉向了明月郡主。
他目光沉沉,不錯過她任何細微的表情。
「聽說郡主前段時間病了?」
「嗯?」明月郡主眸中漾起笑意,「我自小身體不好,你不是一直知道的嗎?」她不想繼續這個話題,目光在韓嘉宜身上停留了一瞬,對陸晉道:「你這個妹妹挺有意思的,不是嗎?」
陸晉眸光輕閃,「是啊,挺有意思,她喜歡看書,家裡熱熱鬧鬧在辦壽宴,旁人都去聽戲,她倒好,躲在我書房看書……」
幾人正說著話,忽然皇帝的笑聲由遠及近—— 
「哈哈……朕聽說澹台公子找到了?朕也來見見。」
話音未落,皇帝大步走了進來,眾人連忙施禮。
太后笑道:「是找到了,還是個招人疼的小姑娘,皇上沒想到吧?」
皇帝瞧了瞧韓嘉宜,眼中閃過驚豔,但很快就收回了目光,視線在明月郡主和陸晉身上流連,眼睛微微瞇起。
他輕咳一聲,簡單地誇了韓嘉宜兩句,便對陸晉道:「晉兒隨朕過來一趟,朕有些話要叮囑你。」
韓嘉宜聞言一驚,下意識地看向陸晉。
陸晉衝她微微點頭,露出一個安撫的笑容,示意她安心莫怕。
韓嘉宜想到他先時的囑咐,輕輕笑了笑,不安消散了許多。
大哥就在不遠處,她不是一個人,而且即便是一個人,也沒什麼可怕的。眼下在太后的宮中,瞧太后娘娘的態度,自己不至於有性命之憂,只要小心一些,別犯錯就行。
陸晉隨皇帝去了旁邊,太后這才注意到自己方才只顧著和嘉宜說話,忽略了明月郡主,她連忙衝明月郡主招手,繼而又對韓嘉宜介紹,「這是明月郡主,長妳幾歲,妳叫她姊姊就是。」
韓嘉宜當然不敢直接就這麼叫姊姊。她認真施禮,「郡主。」
上一次老夫人壽宴,她遠遠見過明月郡主一回,這次再見,郡主似是清減了一些。
太后搖頭,「哎,叫姊姊就好。」
韓嘉宜無法,只得換了稱呼,「明月姊姊。」
她此言一出,太后笑了起來。
明月郡主蒼白的面頰上也染上一些笑意,開口道︰「我不叫明月。」
韓嘉宜面露迷惘,隨即意識到明月郡主大約是封號,她還以為明月是小名,原來是自己想岔了。
果然,太后笑道:「明月是她的封號。」
正說著話,陸晉忽然進來,先衝太后施了一禮,繼而笑道:「太后,晉兒還有些事情,要先行告退。」
太后驚訝,「怎麼剛來一會兒就要走?」
「是皇上吩咐了一些事情,孫兒需要回家一趟。」陸晉輕聲解釋,停頓了一下,又道:「嘉宜得同我一塊回去,改日再來拜見太后。」
太后心裡不捨,但是心知皇帝的事情要緊,本欲說一聲「你先回去,嘉宜留下」,但轉念一想,單獨留一個小姑娘在宮裡也不大合適,反正今天人已經見到了,很合她心意,以後再找機會經常宣她進宮就是了。
「那行吧,你先忙正事要緊。」太后點頭,又命人去取了一塊玉牌,塞到韓嘉宜手裡,「這塊玉牌妳拿著,憑此玉牌進出宮都方便,哀家很喜歡妳,妳以後要常常進宮,陪哀家和郡主說說話。」
韓嘉宜不知該不該接受,見陸晉點頭,才乖乖地道謝、收下。
太后更加滿意,等他們走了有一會兒,仍念著他們,「天冷了,寶兒,妳說要不要派人追上去,給嘉宜送件衣裳?」
明月郡主神情怔忪,「太后,很喜歡她、很擔心她?」
「是啊,很好的小姑娘。」太后看著她,神情慈愛,「妳一直陪著我這老太婆,來個小姑娘也能陪妳說說話,哀家也很擔心妳。」
明月郡主「嗯」了一聲,垂眸,「我知道了,太后,我有些頭痛,想去躺一躺。」
「頭痛?趕緊叫太醫啊。」太后神情焦急,「肯定是因為這幾天照顧哀家又過了病氣,妳自己本來就沒好徹底。」
明月郡主輕笑著搖了搖頭,「不礙事,只是昨夜沒睡好,歇一會兒就好了。」
她態度堅決,太后也不好強硬,就點頭應允。
明月郡主回了自己所住的偏殿,耳畔不自覺響起太后的話。
她心想,太后很在乎韓嘉宜啊,若韓嘉宜有事,太后會很傷心吧?她雙目微合,不知怎麼,忽然想起方才韓嘉宜和她的對話—— 
「明月姊姊。」
「我不叫明月。」
明月郡主猛地睜開了眼睛,韓嘉宜不知道她的名字!
還有,陸晉那話是什麼意思?
她神情遽變,高聲道:「來人!」
很快,一個緋衣內侍出現,「郡主。」
「去,先讓他們停下!」
「停下?」緋衣內侍遲疑了一瞬,「這個……」
明月郡主又道:「備馬、備馬,我要出宮!」
因生父死於墜馬,明月郡主長大後雖學過騎術,但如非必要,她絕不碰馬,可如今情況緊急,也顧不得許多了。
她騎著馬出了宮,一路疾行,許多畫面在她腦海裡如走馬燈般一一浮現。
天陰沉沉的,寒風凜冽,烏雲密佈,似是要下雪了,她沒有穿大氅,卻絲毫感覺不到冷意,心裡只有一個聲音—— 一定要趕上去,阻止他們!
與此同時,陸晉乘坐的馬車已經拐過永濟街。
街上行人寥寥,有小攤販在街邊寒風中叫賣。
忽然,斜後方衝出來一個人,渾身血汙,形容狼狽,雙手舉著一塊布帛,跪在路中間,口中高呼,「瑞王反了!瑞王反了!」
馬車驀然停下,馬車裡響起一個年輕男子的聲音,「瑞王反了?證據呢?」
「證據在此,要面呈陸大人。」
少時,車簾微動,一個面容冷峻的男子從馬車下來,走向跪倒在地的他,「哦?我也想看看是什麼證據。」
陸晉朝這人走去的同時,隨行的侍衛也警惕地持刀跟上,此時,馬車旁邊尚餘下四個侍衛守著。
口稱「瑞王反了」的男子雙目忽然一道寒芒閃現,在陸晉彎腰去接他手裡的證據時,身形忽地暴起,手裡如變戲法一般掏出一把匕首,直直地揮向陸晉的眼睛。
陸晉雙眸微瞇,身體後傾,同時拔刀出鞘。
這變故來得突然,幸好他身邊的侍衛反應也不慢,紛紛揮刀砍向刺客。
然而那刺客似是泥鰍一般,滑不溜丟,並沒立即被壓制住。
街邊叫賣的攤販也像變了個人一樣,從攤子下、身後取出兵刃,向他們撲來。
守著馬車的四名侍衛也加入戰鬥,不知不覺間離馬車越來越遠,甚至最後連車夫都跳下車迎敵。
此時,一家臨街酒樓二樓靠窗的位置,一名個子矮小的男子握著手中的弩,他對街上兵刃相接的騷動不感興趣,眼睛眨也不眨地盯著馬車。
他心裡很清楚,喊冤的人也好、偽裝成攤販的刺客也罷,都只是幌子,他們今天的任務目標其實是馬車裡的那個人。
這大概是他們的最後一次機會,一定不能再失敗了。
周遭的一切似乎都影響不了他,他手中的弩箭可以連續多發,不管馬車裡的人坐在什麼位置,他連馬車都能射成篩子,何愁取不了那人性命?而且更重要的是,箭矢上塗有劇毒,見血封喉。
他估摸了一下馬車內的佈局,微微瞇起了眼睛。
他緩緩扣動機括,利箭立時要飛出。
「住手!」
突然間一個女子尖利的聲音伴著馬蹄聲傳來,他手微微一顫,利箭「嗖」的一聲飛出,但看清馬背上那個女子的面容時,他輕輕「咦」了一聲,手裡的弩箭卻不受控制地射出了第二箭、第三箭……

明月郡主趕到永濟街時,就心想不好。
雪花紛紛落下,她一眼就看到那向馬車飛來的毒箭,她摘下髮簪狠狠地刺進馬的眼睛,馬受疼,悲鳴一聲,前蹄高揚,撞上了馬車。
與此同時,毒箭擦著馬車飛過,射在地面。
這匹馬身形高大,這一撞幾乎將馬車撞散架,套著車的灰馬不由得向旁邊偏移了數尺。陸續飛來的第二支、第三支箭先後射中了灰馬,馬車轟然倒地。
而明月郡主身下的馬因為疼痛,舉著前蹄掙扎,竟將她生生甩下了馬。
眼見著碗口大的馬蹄向她的腦袋踏來,閃著寒光的馬蹄鐵猶如利刃,讓她心口一緊,恍惚間竟浮上一個念頭—— 原來她的死法和爹爹挺像的。
就這樣結束,其實也挺好……
忽然,馬的身子歪了一下,馬蹄仍踏下來,卻是偏了一些,落在了她胸腹之間,且力道比她想像中要輕很多,她沒被馬踩死,然而疼痛仍是鋪天蓋地席捲而來……
她看見那匹馬倒了下去,馬脖子處有一柄刀,鮮血自馬脖子流出,很快就將地面染成了一片紅。
她看見了飛奔而來的陸晉,隱約猜到是他擲的刀,她動了動唇,「馬車裡的人……」
陸晉看著躺在血泊中的女子,她此刻的形容是他從未見過的狼狽。
他神色複雜,「馬車裡根本沒有人。」
這段時日他處處留心,在韓嘉宜身邊設下重重守衛,就為了不給任何人可趁之機,即使從皇宮回去的路程不長,他也早早做了準備。
他隱隱猜到了幕後那人是誰,但是沒想到她會在緊要關頭來這麼一齣。
刺客已被拿下,他盯著眼前和自己一起長大的女子,只見她聽完這句話後神情古怪,似悲似喜,卻輕輕合上了眼睛。
「那……也好。」
原來馬車裡沒人啊……
明月郡主自嘲一笑,懸著的心卻放了下來,漸漸意識全無。
第二十二章 不可告人之事
這一天雪下得很大,鵝毛般的雪花紛紛落下,很快在地面上積了一層。
福壽宮上下安靜端肅,大氣也不敢出。
今日太后召了長寧侯府的韓姑娘進宮敘話,出宮後天氣轉寒,明月郡主出宮送衣,卻陰錯陽差被馬踩傷。
皇帝盛怒,令太醫院上下治好明月郡主。
太后擔憂而又自責,默默垂淚,祈禱明月郡主早些醒過來。
太醫瞧過後,告訴皇帝和太后,「郡主此次性命無礙,只是……」
「只是什麼?」皇帝冷眸微瞇,滿面寒霜。
戰戰兢兢的老太醫大著膽子稟道︰「只是傷了心肺,恐難徹底痊癒……」他覷著皇帝的神色,見其隱隱有發怒的徵兆,連忙補充道:「當然,好生調養的話,也、也不會傷及性命……」
皇帝眼中泛出冷意,「也就是說,郡主後半生都離不開湯藥了?」
老太醫正欲答話,忽然有宮女一臉喜意地來稟報,「皇上、太后娘娘,郡主醒了。不過郡主醒來以後,要見的第一個人不是皇帝,不是太后,而是陸大人。」
皇帝神情古怪,「她要見晉兒?」
宮女回道:「是的,郡主是這麼說的,說是要談關於受傷的事情。」
皇帝容色稍緩,將視線轉向沉默地站在一邊的外甥,「那晉兒去吧。」
陸晉頷首,「是。」
他正好也有些話想要問一問她。
陸晉小時候也住在太后的福壽宮,但是明月郡主所住的地方,他卻很少來。他一走進去,目光所及之處盡是整整齊齊的書。
他心念微微一動,心想,嘉宜也愛看書。
明月郡主面色蒼白,斜倚著引枕,看到他,輕輕扯了扯嘴角,「陸晉……」
雖然陸晉擲刀殺死了那匹馬,減輕了馬下踩時的力度,但是踏在她胸腹之間的那一馬蹄,仍讓她直到現在每次開口都疼痛異常。
房間溫暖,可她額上卻因為疼痛而滲出了層層冷汗。
她緩緩吸了一口氣,儘量讓自己的聲音平穩些,「你是不是都知道了?」
她被馬踩傷後,他迅速趕來,站在她身旁看著她。那一瞬間,她就明白了,他絕對知道幕後那個人是她。
「是。」陸晉毫不遲疑地點頭,黝黑的雙眸盯著明月郡主,眸中分明帶了幾分森然之意,「為什麼?」
明月郡主蒼白的嘴唇扯出一抹笑意,合上眼睛,聲音很輕,「我最一開始以為她知道了我的一個祕密。」
「最一開始?」陸晉輕嗤一聲,「那後來呢?」
「後來我又想,她大概不知道,我總不能枉殺了她,而且,你還護著她。」
陸晉眉眼冷然,「妳後來想的沒錯,她確實什麼都不知道。」
明月郡主長睫輕顫,目中閃過迷惘,「什麼意思?」
陸晉淡淡地看著她,「因為知道妳祕密的那個人,是我。」
此言一出,明月郡主瞬間睜大了眼睛,一臉不可置信,「你說—— 什麼?」她重重咳嗽了幾聲,痛得捂住胸口,蒼白的臉頰染上一些病態的紅,「不可能!你不會知道的!」
陸晉黑眸深沉,不疾不徐道:「老夫人過壽那天,皇上去了長寧侯府,人還沒走就不見了蹤跡,我去花園找他,在假山那邊看見了一些事情……」
從他提到「老夫人過壽」開始,她就心頭緊縮,待他說到後面,她一張臉血色褪盡。她忽然想到了那只耳墜,連連搖頭,「不對,你在撒謊!我那天分明撿到了一只琉璃耳墜……」
「琉璃耳墜?就因為一只琉璃耳墜,妳就認定嘉宜知道了妳的祕密,三番兩次想要她性命?!」陸晉心中怒氣升騰,卻仍有意壓低了聲音,「妳親眼看到她了?沒有吧?妳也只是撿到了一只耳墜而已。可是一只耳墜又能說明什麼?它可以是提前掉在那兒的,也可以是旁人拿著她的耳墜落下的……」
他猜測,當時皇帝和明月郡主都沒有真正看到嘉宜,否則不會在事後通過耳墜去打聽她的身分。大概真如明月所說,他們的線索只有那一只耳墜。
陸晉聲音更低,「需要我重複一下你們當時說的話嗎?」
明月郡主瞬間瞪大了眼睛,伸出雙手掩住了自己的耳朵,「你別說了!陸晉,你不要說了!」
她再抬頭時,已是滿面淚痕。
「我知道了妳的祕密,妳是不是要派人殺我了?」陸晉黑眸沉了沉,追問。
殺了他嗎?明月郡主眨了眨眼,胡亂點頭又搖頭,似乎沒聽懂他在說什麼。
陸晉目中隱含怒意,「就因為知道了妳的一個祕密,甚至那根本是不可能說出去的祕密,妳就要下殺手?!」
即使嘉宜真的知道這件事,他敢肯定,她絕不會說給他人知曉。
明月郡主放下掩住耳朵的手,神情怔忪,美麗的眼中毫無神采,「陸晉,你是不是也覺得我骯髒、下賤又噁心?我是敕封的郡主,卻和皇叔有不倫的感情……」
陸晉猶豫了一瞬,沒有正面回答,「十月初四,在梨花巷,我曾問過妳,是否有需要幫忙的地方。」
明月郡主微微一怔,想到了此事。
「我那時候不覺得妳骯髒、下賤、噁心,我只覺得……」
「哈哈。」明月郡主回想起舊事,忽然明白了他當時話裡的意思。她笑著打斷了他的話,淚珠順著眼角滑落,「可憐,是嗎?你覺得我可憐是嗎?」她伸手掩面,「你說那時候不覺得,是不是現在覺得了?一個和叔叔糾纏不清的女人,不僅是你,連我自己都覺得髒。」
陸晉雙眉微皺,「我現在覺得妳不好,倒不是因為妳和皇上之間的事情,而是妳因為自己的猜測而試圖殺人滅口,妳怕祕密暴露,而嘉宜又何其無辜!」
明月郡主合上了眼睛,「陸晉,我也無辜啊。我那個時候比你妹妹還要小一些。我隱隱約約知道這是不對的,可他說我是他生命中的一輪明月……」
陸晉心中一凜,「明月」這個封號是六年前正式封的,她今年十九歲,也就是說她那時只有十三歲?!
她是忠臣之後,父母去世時,皇帝剛登基,太后憐她孤苦,把她接進宮裡,後來又昭告天下,正式認她做孫女,那個大她十一歲的男人是她名義上的皇叔。
小時候,相較於沉默寡言的陸晉,無疑是她更得皇帝和太后的歡心。她沒有親人,於是把所有的孺慕之情都傾注到皇帝和太后身上,直到他們的關係發生變化。
一開始,她是不願意的。她從小的認知和彼此的身分讓她無法接受這一切,偏偏她不能告訴任何人,也拒絕不了他。她想,她那個時候應該是恨他的,可是時間久了,她竟分不清對他究竟是什麼感情了。
她既想永遠和他在一起,又想徹底遠離他,一生再不相見,然而這兩樣,她一樣都辦不到。
他們雖非親叔侄,但是在天下人眼裡,名分已定。
他極其注重名聲,自十六歲登基以來,勤政愛民,不好女色,後宮只有一后數妃。他不願意公開要自己名義上的侄女,但他也不同意放她出宮嫁人。
而她自己也深陷情感與倫理的掙扎,自厭自憐。她不想如他所願捨棄了身分,隱匿於後宮中,因為她過不了心裡的那道坎,也覺得無顏面對太后。
從小到大,她都是拿他當叔叔看的。在世人眼中,他也確實是她的叔叔。
兩人僵持著,不知不覺已經過去了數年。
「你這段時間一直護著你那個妹妹,不讓她受傷,可是那個時候有誰來護我啊?」明月郡主睜著眼睛,淚水大滴大滴地掉。
陸晉皺眉,他今年才知道他們的畸形關係,原來已經六年了嗎?他沉聲問:「太后知道嗎?」
明月郡主自嘲一笑,「我怎麼能讓她知道?」
她最割捨不下的就是太后了,那是這世上唯一肯真心對她好的人,她怎麼敢讓太后知道她這麼不堪?
確切的說,她和皇帝的事情,她不能給任何人知道,也不允許任何人知道,宮裡上下都是瞞得死死的。
她在人前端莊冰冷,如空中寒月,可沒有人知道,她時常自厭自棄,幾乎到了一種病態的地步。她當然清楚,就算韓嘉宜看到了,八成也不敢說出去。可萬一她說了呢?即使對方不說,那也知道她的醜事啊,會在心裡編排她、鄙夷她、唾棄她……
她甚至在夢裡都看到陸晉那個妹妹一面戴耳墜,一面用一種鄙夷的眼神看著她……
不能這樣,一定不能這樣!
「所以,妳就要殺了她?」陸晉雙眉緊鎖。
明月郡主閉上了眼睛,「你把她護得密不透風,他們很少有下手的機會,只能硬碰硬。這一次佈置周密了些,可是,我反悔了……」
陸晉那句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的話、韓嘉宜竟不知道她的名字,以及太后對韓嘉宜的喜愛,都動搖了她的殺心。不過,她沒想到這一番阻止,差點搭上自己的性命。
方才躺在床上時,她也在想,如果就那麼去了,或許還不錯。至少旁人提起來,會說一句「哦,可惜了,死法和她爹很像」,而不是「知道嗎?她和皇上不清不白,她可是要管皇上叫叔叔的啊」。
聽她提到反悔一事,陸晉眼中冷意頓減,神色略微緩和了一些。
今天他也在場,自然知道發生了什麼。他事後清理現場,發現了毒倒灰馬的毒箭,也捉到了隱藏在臨街二樓的箭弩手,不管她最初是怎麼想的,至少那一刻,她確實是真心想阻止這場刺殺,甚至為此差點賠上自己的性命。
「我很好奇,」陸晉目光沉沉,「季安怎麼會願意為妳賣命?我起初以為這是皇上的意思,後來我發現我想岔了,竟然是妳授意的。」
他在最一開始並沒有懷疑到明月郡主身上,一則她是孤女,手上沒多少勢力。二則她幼時行事瀟灑大方,給人一種萬事皆不放在心上的感覺。相反的,他的皇帝舅舅很重視名聲。
「季安?」明月郡主皺了皺眉,臉上浮起一抹古怪的笑意,「因為我手上有他的一個把柄,那個把柄,足以要他的性命。」
「妳說的把柄,是指他暗中的勢力?」陸晉略一沉吟。
皇上身邊的太監竟然暗中有自己的勢力。沒關係,他可以借這個機會,瓦解剷除。
明月郡主只扯了扯嘴角,沒有再說話。
季安的人本事太差了些,第一次動手是在郊外,那次陸晉也掉落山崖,差點死掉。她到底是顧念同陸晉一起長大的情分,也不想添更多罪孽,特意叮囑了季安的人,殺韓嘉宜,莫牽累旁人,尤其是陸晉。
現在陸晉竟然告訴她,韓嘉宜根本不知道她的祕密,掌握了她的祕密的,其實是陸晉?
明月郡主只覺得荒謬無比,她要殺陸晉嗎?笑話,她連韓嘉宜都殺不掉,又怎麼殺死陸晉?何況陸晉如果真死了,恐怕太后能丟半條命。最重要的是,現在已經不是她殺不殺他的問題,而是她的命捏在他手上。
「我是不是要死了?」明月郡主聲音很輕,還裹挾著沙沙的風聲,胸腹之間被馬踩了一下,現在呼吸對她而言都變得艱難無比,更不要提開口說話了。
「太醫說能保妳性命,只是傷及心肺,要落一輩子的病根。」
「一輩子?」明月郡主纖細的眉毛緊皺,似是沒明白他在說什麼,甚是驚奇,「你不殺我?」不等陸晉回答,她又重重地喘息幾聲,自嘲一笑,「哦,是了。你若是殺了我,跟他也不好交代。這醜事不能公諸於眾,大家還都得死死瞞著。」
陸晉長眉擰起,「按我朝律例,殺人未遂,未造成死傷,罪不至死。為了阻止這一場刺殺,妳也付出了極大的代價,險些葬身於馬蹄之下,病痛還將伴隨妳一生。於法於理,我都不會殺妳。」他停頓了一下,「太后拿妳當親孫女看待,妳今日出事,她自責不已。妳若就此喪命,她老人家定然傷心欲絕。」
今天事情的真相,皇帝和太后還不是很清楚,尤其是太后,她還只當明月郡主受傷是巧合。
明月郡主初時還帶著一些自嘲的笑意,待聽他提到太后,神情微僵,眼淚慢慢滑落,「是我對不起太后,有負她的教導。」
她不是太后最疼愛的晚輩,但太后卻是這世上最疼愛她的那個人,太后教她良多,而她不但和皇叔有了首尾,還要做殺人的勾當,如果太后知道疼愛的孫女是這種德行……
她不敢再想下去。一想到太后的失望,她胸口似乎有重物壓著,悶得發疼,更加自厭。
「不要告訴她……」明月郡主聲音極低,像商量,又像祈求,「別說我去殺人,別說我和他的事情,也別那樣想我。陸晉,我也不想那麼……髒的。」
陸晉沉默了一瞬,「我還是那句話。你們雖名為叔侄,卻非同宗同源,妳和他在一起,不管是出於被迫還是心甘情願,都不能說髒,我不會因此而瞧不起妳,因為那不是妳的錯。妳錯的,是為了掩蓋這一點去傷害無辜的人。」
明月郡主定定地看著他,他說那段不倫的關係不是她的錯……
他說不是她的錯……
陸晉雙目微斂,繼續說道:「雖然說,今天即便沒有妳的阻止,嘉宜也不會有事,但我依然慶幸妳的出現,至少能讓我確定妳還不算無可救藥。」
也是因此,他願意再給她一次機會。
「死罪能免,活罪難逃,妳做錯了事,總歸是要付出代價的。待妳身體好轉,該有的懲罰還是會有的。」
「陸晉……」明月郡主怔怔的,心緒起伏,最終卻只說了一句,「你說的對。」
「從妳五歲進宮開始,我們相識也有十四年了。那天在梨花巷,妳說我的事妳不管,妳的事我也別問。不過,如果妳真有需要幫忙的地方,看在太后的面子上,我不會袖手旁觀,但若妳再有惡念……」陸晉將眼中浮起的冷意藏下,「我絕不饒妳。」
明月郡主睫羽低垂,良久才道:「好,我知道了。」

陸晉離開時,皇帝和太后正擔憂而焦急地在外等候,他們也沒與陸晉多說什麼,直接去探視明月郡主。
他出宮時已經很晚了,入夜以後格外寒冷,地上的積雪已有許寸厚,不過路上光線倒還算亮堂。
幕後主使者揪出,嘉宜以後會安全許多,他本該鬆一口氣的,可心頭卻沉甸甸的。
等他回到梨花巷陸宅,驚訝地發現,韓嘉宜房間的燈還亮著。
陸晉猶豫了一瞬,上前輕輕敲門,「怎麼還不睡?」
他話音剛落,門自裡面打開,露出了一張嬌美清麗的臉。
昏黃的燈光下,他的繼妹正笑盈盈看著他,一臉喜意,「大哥,你可算回來了!」
深夜裡,一盞燈、一張笑臉,讓他的心不自覺悸動。
陸晉輕咳一聲,「妳在等我?」
「是啊,等了好一會兒,我都等得餓了。」韓嘉宜笑道,「大哥也餓壞了吧?我讓廚房準備了一些酒菜,大哥快來吃一點吧。」
她笑著招呼陸晉進去。
陸晉平復了一下呼吸,隨她入內。
桌上是簡單的小菜,還有一壺溫著的酒。
韓嘉宜一面掩門,一面解釋,「這是廚房新熱過的,不冷。」房中存了些熱水,她倒了一些讓陸晉洗手。
陸晉的視線落在還散發著嫋嫋熱氣的酒,詫異道:「妳燙的?」
韓嘉宜點頭,臉上帶些得色,「是啊,我燙的。」
父親韓方生前喜歡喝酒,她雖不會喝酒,卻意外學了燙酒的本事。
「怎麼想起燙酒了?」陸晉輕輕搖了搖頭,在她的招呼下坐了。
韓嘉宜笑了笑,沒有立刻回答。她稍微彎了腰給兩人斟滿酒後,才慢慢坐下,輕聲道:「慶祝找到幕後主使者啊!大哥,那人和明月郡主有關,對不對?」
陸晉剛端起酒杯的手微微一顫,有兩滴酒濺出,落在他虎口處。他放下酒杯,「為什麼這麼問?」
韓嘉宜也不瞞他,「太后讓澹台公子進宮,大哥你說,皇宮危險,而且你不能保證幕後主使者不在宮裡。當然我知道大哥行事小心,可我想,你可能想說的是,你懷疑幕後主使者就在宮裡吧?順著這個思路的話,那麼我當時告訴你的三條線索,大概只有第三條有點可能。老夫人壽宴那天,宮裡來的客人只有兩個,就是明月郡主和皇上。哦,不對,還有他們帶來的隨從……」
她聲音不高,但一條一條都說在了點子上。
陸晉輕輕「唔」了一聲,沒有說話。
「今天我們剛從宮裡出來,大哥你就安排我先走。我後來聽說出事了,郡主也受傷了。我問那個錦衣衛大哥知不知道郡主的名字……」韓嘉宜停頓了一下,緩緩說道︰「他說,郡主的閨名似乎是寶璋。」
陸晉雙目微斂,「嗯,她是叫寶璋。」
「哦,那寶兒可能就是她的小名了。」韓嘉宜輕輕歎了一口氣。
她今日提前回了梨花巷,自己思來想去琢磨了很久。待知道郡主受傷以及郡主的名字後,她逐漸有了更多的猜測。郡主既沒成親,又沒婚約,與人私會雖然不大好,可也沒嚴重到要買兇殺人的地步啊,除非與她私會的人有問題。
陸晉輕輕點了點頭,「是,她的小名是叫寶兒。」
不過這個小名明面上只有太后叫,旁人都是客客氣氣地稱她一聲「郡主」。
陸晉喝了一口酒,「幕後主使者已經揪出來了,妳以後就安全了。」
「真是郡主嗎?」韓嘉宜瞪大了眼睛,雖然差不多猜到了,但見陸晉不否認,她仍是暗暗心驚,「她今天怎麼受的傷?嚴重嗎?」
會……死嗎?
陸晉看了她一眼,簡單地說了明月郡主出宮阻止刺客,被馬蹄所傷的經過。
韓嘉宜聽得一愣一愣的,只覺得匪夷所思。她在話本子裡都不敢這麼寫,帶著馬蹄鐵的馬蹄踩下來,那畫面她只要想想,就不寒而慄。
「傷及心肺,能保住性命,但後半輩子都要與湯藥為伍了。」陸晉輕聲說。
韓嘉宜輕歎一聲,一時也說不上來自己心裡是什麼感受。
她也端起了酒杯,嘗試著喝了一口,眉毛、眼睛都皺在一起,「大哥,如果有證據證明是她要殺我的話,朝廷會治她的罪嗎?」
「嗯?」陸晉搖了搖頭,「不會。」
韓嘉宜覺得有些不是滋味,「也是,她是金枝玉葉,我是平民丫頭,怎麼會治她的罪?大哥還和她是青梅竹馬……」
聽她提起自己和明月是青梅竹馬,陸晉心口驀地一緊,打斷了她的話,「不是這樣,和青梅竹馬沒關係,和身分也沒關係,主要是因為此事不能拿到台面上來說,她畢竟是敕封的郡主。」他輕聲安慰她,「不過,老天已經懲罰了她,終生與病痛相伴,並不比律法應判的輕。」
還有她一直深受這件事折磨,那才是真正折磨明月郡主的事情。
韓嘉宜「嗯」了一聲,心想也是。她之前翻看過律書,知道如果嚴格按照本朝律法處置的話,明月郡主這種殺人未遂的情況,根本不會判多重,何況她還是太后面前的紅人,朝廷也要顧忌太后啊。
不過她心裡到底有些憋悶,她數次遭到刺殺,如果不是福大命大,只怕已經入土很久了,可她也很清楚,這是無奈之舉。她重重地歎了口氣,頗不放心,「那她以後還會殺我嗎?我那天根本什麼都沒看到,我連和她私會的人是誰都不知道!」
她的臉因為喝酒染上一些紅暈,此刻眉毛輕皺、暗暗發愁的模樣落在陸晉眼裡,可憐又可愛。
他微微一笑,搖了搖頭,「不會,我不會再讓她傷害妳,而且她也知道了,妳對此事一無所知。」
韓嘉宜「哦」了一聲,又試著喝了一口酒,才放下酒杯,以手托腮,「那她私會的人是誰啊?總不會是皇上吧?」
她話一出口,清楚地看到陸晉手裡的酒杯抖了一抖,眼中寫滿了驚詫。
韓嘉宜瞬間睜大了眼睛,「不是吧?」
她知道「寶兒」是明月郡主後,也想到了同明月郡主私會的人有問題,可是她無論如何都不敢往皇帝身上想的,然而陸晉的反應明明白白地告訴她,她說中了。
難怪壽宴那天,大哥急急忙忙地帶著她躲起來。難怪他就是不肯告訴她,明月郡主私會的人是誰……
她有點懵然,「皇上和郡主,這、這不是……」
太后正式認了明月郡主做孫女,讓她的名字上了玉牒,那明月郡主就是皇帝的侄女啊。
陸晉「嗯」了一聲,心想她受此事之累,多日寢食難安,如今既然已經猜到了真相,他也就沒必要刻意隱瞞。
韓嘉宜仍沉浸在驚訝中,「那為什麼是郡主想殺我,而不是皇上?」
按常理來說,不應該是皇帝更注重名聲嗎?難道郡主是在替皇帝頂罪?不過好像也不對,如果是一國之君想殺一個人,不至於三四次都殺不掉。
想到這裡,她不免有些慶幸。
這一點,陸晉不能回答她,因為最一開始,他也以為是皇帝下的手。
皇帝和明月郡主之間的種種,以及明月郡主近乎病態的情況,他不好對她說,也不想髒了她的耳朵。於是他沉聲說:「可能是因為撿到妳耳墜的是郡主,不說這些了,吃菜,一會兒都涼了。」
「哦。」韓嘉宜極聽話,果真低頭吃菜,也順便喝兩口酒暖身子。習慣了果酒的味道,感覺還不算太壞。
困擾她多時的安全問題終於解決了,她感慨萬分,胃口也比先時好了許多,一面吃菜,一面喝酒,不大一會兒,小臉已經紅撲撲的。
「過兩日妳就可以回侯府了。」陸晉放下筷子,「妳之前住的院子需要重新修整,院牆也要重新加高一些。」
「好呀。」韓嘉宜抬頭,衝他仰著臉笑,「大哥,我敬你一杯吧。」
她不由分說倒滿了兩杯酒,一雙眼睛映著光亮,極其誠懇,「大哥,這些日子多謝你了。真的,要是沒有你,我都不知道死了多少回。」她輕輕笑了笑,緩緩續道:「我小時候,一直遺憾沒個兄弟姊妹。現在我不遺憾了,因為大哥就是很好的兄長啊。」
她最一開始還特別怕他,相處得久了,尤其是這一段時日的相處,她想當初是自己太狹隘了,大哥外冷內熱,對家人真的很好啊。
燈光下,少女淺笑盈盈,一雙明眸寫滿了信賴。
陸晉心口一熱,沒喝多少酒的他竟忽然有些微醺,心跳也漏跳了一拍。他定了定神,飲乾一杯,輕聲道:「妳既然喊我一聲兄長,那我護著妳就是應該的,又何須言謝?」
「你說的也對哦。」韓嘉宜嫣然一笑,點了點頭,「不過我還是要謝謝你。」
喝了酒以後的她活潑愛笑,容光豔麗,讓人不敢逼視。
陸晉垂眸,不與她目光相對,「時候不早了,我先回去,妳也早點歇著吧……」
他話未說完,就見她直接趴在了桌上。
陸晉微怔,她這是喝醉了?他哭笑不得,她才喝了多少啊?
「嘉宜、嘉宜……」
她咕噥了一聲,模模糊糊,聽著像是「大哥」,人卻沒有醒過來。
陸晉心尖微燙,耳根也有點灼熱,他低頭,將遮在她臉上的頭髮拂去,心裡竟莫名的酸酸脹脹,最後輕歎一聲,彎腰將她抱了起來。
她不重,但他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很穩。
把她放在內室的床上,他本欲給她除掉鞋襪,然而這念頭只是一閃而過,隨後就轉身出去,喚了信得過的婆子來幫她收拾。
他則輕輕地舒了一口氣,踏著積雪回到自己的房間。
第二十三章 別樣心思
嘉宜的安全問題已經解決,但這件事並沒有真正結束,明面上總要有個說法。
關於皇帝的私事自是不能提的,一切只能另行找個理由,推到其他事情上。
明月郡主自那日被馬蹄所傷之後,一直湯藥不斷,不過到底是控制住,傷勢沒再惡化,只需要日後好好靜養。
太后心疼至極,千秋節也不想過了,只拉著明月郡主的手,「妳得早些好起來,寶兒,妳得好起來。」
明月郡主天生體寒,她冰涼的手被太后握在手心,心緒複雜,良久,只是輕輕點了點頭,「嗯。」

當得知明月郡主要見自己時,陸晉有些詫異,他解決了手頭上的事情後,進宮去見太后和明月郡主。
明月郡主比上次見到時氣色稍微好了一些,人卻更加消瘦,頗有弱不勝衣之態。
看見陸晉,她扯出一抹笑意,「我跟他說,我要出宮靜養……」
陸晉了然,「他的意思呢?」
明月郡主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他的意思?他自是不想自己離開他的視線,但是她真的太累了,得試著遠離。
她皺了皺眉,輕輕地按住胸口,試圖減輕疼痛,「你那天說的,等我身體好轉就實施的懲罰,先記著吧。我今天請你來,主要是因為我想起有件東西忘了給你。」
「什麼東西?」陸晉沉聲問。
明月郡主攤開手,手心裡赫然是一只精緻的琉璃耳墜。
她輕聲道:「這個東西,你代我還給她吧。」
陸晉一眼認出這是韓嘉宜遺失的那只耳墜。無他,另一只現在還在他的荷包裡躺著,但是他站在原地,並沒有上前去接。
「怎麼?怕我淬了毒嗎?」明月郡主自嘲一笑,輕輕的搖了搖頭,「不會了,既然她什麼都不知道,我又何必去做無用的壞事?我現在這光景,也不知能活多久……」她停頓了一下,感歎,「果然做壞事都是會有報應的。」
陸晉沒有說話,伸手接過琉璃耳墜,打開荷包,直接放了進去。
然而,就在他打開荷包的那一瞬,明月郡主眼尖地看到了露出的另一只琉璃耳墜,心中一震,那不是……
「陸晉,你荷包裡放的是什麼?」明月郡主聲音有些尖利,似乎看到了不該看到的東西一般,「是耳墜?」
陸晉微覺詫異,卻沒有瞞她,「對,是耳墜。」
先時韓嘉宜提供了三條線索,他向她討要了剩下的那只耳墜去首飾坊打探,可有人打聽過耳墜。
明月郡主神情微變,「和我給你的是一對的?這是、是她給你的?是你拿著它,掉在了長寧侯府的假山旁?」
怪不得他那天說「也可以是旁人拿著她的耳墜落下的」……
陸晉心知不能把嘉宜牽扯進來,明月既認定了是他,那就是他吧,能把嘉宜摘乾淨,肯定更好。
是以,他順著明月郡主的話點了點頭,「是的,她給我的,我一直隨身帶著,那天為了躲你們,在假山旁掉了一只,後來一直沒有找到……」
他話一出口,隱約覺得有些不對,只見明月郡主的神色更古怪了。
耳墜是一個姑娘的隨身飾物,又怎會輕易地贈與一個男子?
「她怎麼會給你耳墜?」明月郡主狐疑地問。
陸晉尚未回答,就聽她說道—— 
「你們、你們……怪不得、怪不得你覺得我那樣沒錯,怪不得你這段日子極力維護她,怪不得那天你們進宮,她處處看你眼色行事,原來你也……」
果然這世上沒有無緣無故的事情。
她緩緩搖了搖頭,慢慢閉上眼睛,輕聲道:「陸晉,別怪我沒提醒你,你們有兄妹的名分……」
這話說得莫名其妙,但陸晉略一思忖,也就懂了她的意思,瞬間尷尬無比,耳根隱隱發燙,又有些慌亂不安。她想到哪兒去了?他隨口道:「我知道,這事妳不用管。」
她是他的繼妹,自然有兄妹名分,待她的戶籍正式遷入侯府,那她在律法上更是名正言順的妹妹,難道明月以為他對嘉宜有什麼見不得人的心思嗎?
陸晉輕咳一聲,強調,「她是我妹妹,我知道的。」
自嘲一笑,明月郡主按著胸口,聲音極低,「你敢說你們真沒半點別樣心思?」她止不住咳嗽,咳得眼圈發紅,「算了,我有什麼資格說你,你心裡有數就好。」
陸晉不想再與她多說︰「妳如果沒有別的事情,我就回去了。」
在回去的途中,他不自覺回想起明月郡主那番古怪的話,心中略感煩躁。他心裡有數,有數得很。
這幾日,韓嘉宜在長寧侯府的院子仍在修整中,尚不能住人,他尋思著搬來搬去麻煩,不如等那邊收拾好了,她再回去。是以,韓嘉宜如今還住在梨花巷陸宅。
這麼一來,陸晉去梨花巷的次數便多了。
今日聽了明月郡主的話,他本該避嫌,但轉念一想,她的琉璃耳墜還在他手上,他該物歸原主才是。反正他們清清白白,又何須計較太多?
於是,陸晉仍回了梨花巷。
今天難得陽光好,韓嘉宜穿著冬天的厚重衣裳,坐在院子裡不知在忙活什麼。
陸晉腳步微頓,輕咳了一聲,「妳不冷嗎,怎麼坐在這兒?」
「啊?」韓嘉宜抬頭,站起身,笑得格外燦爛,「大哥回來了?不冷啊,我有手爐呢。大哥冷了吧?手爐給你。」
「不必,妳抱著吧。」陸晉掃了一眼她手上的東西,好奇問道︰「妳在做什麼?」
「這個嗎?」韓嘉宜揚了揚手裡的線,「我想著這段日子錦衣衛的那些大哥們幫了我不少忙,我想親手做點什麼。」
「親手做?」陸晉挑眉,眼中閃過興味,「打算做什麼?」
「刀穗。」韓嘉宜笑道。
這還是她從靜雲那裡得來的靈感。
那天她在錦衣衛指揮使司跟著高亮學了幾招時,發現高亮他們很愛惜自己的佩刀,也喜歡裝飾它。
陸晉輕嗤一聲,心說,果然是小孩兒心性,這種東西誰喜歡?
「我算了算,有小北的、高明的、高亮的……」韓嘉宜輕聲盤算。
她心想,尤其是小北他們,一直穿女裝就為了保護她,這恩情可真不小了。偏生他們保護她是聽命行事,也不要她的貴重謝禮,那她只能盡點心意了。
她不擅針黹,不過做刀穗這種事,熟悉了還挺好玩的,難度也不算很大。
聽她盤算了一圈,連王贇都提到了,卻獨獨沒有提到他,陸晉有些意外。
「沒了?」
「沒了啊。」韓嘉宜隨口答道,她都算了好幾次了。
陸晉有意無意提醒,「是不是還缺了一個人?」
「缺了一個人?沒啊。」韓嘉宜眨了眨眼,露出恍然的神色來,「哦,我想起來了。大哥是說平安郡王嗎?他那天說要借給我兩個會武功的侍女來著,不過,他也不用刀,用不著給他吧?」
陸晉眸中的笑意微斂,胡亂「嗯」了一聲。
韓嘉宜察覺到大哥的異常,一時也猜不出緣由,索性不去深想,繼續說:「本來應該也給大哥準備的,只是我記得大哥不喜歡這種東西,上次靜雲送的一直沒見你用過……」
「唔。」陸晉神色緩和了一些,竟是因為這個嗎?她不是刻意略過他?
這麼一想,心裡的悶氣稍微少了一些,只是她因為擔心他不喜歡而直接放棄,連試都不試一下,像什麼話?如果她執意要送,他也不是不能勉為其難地收下。
韓嘉宜晃了晃手上的線,「那大哥你去忙,我也繼續忙活了?」
陸晉眸光輕閃,「妳先放下,我看一看妳那保命三式練得如何了?」他神情如常,頗語重心長地道:「即便是現在沒有性命危險,也不能把保命的功夫落下,刀穗這種小東西倒是隨時都可以做。」
大哥既然這般說了,韓嘉宜自然不能拒絕,她放下手裡的東西,規規矩矩地站在院子中央。
青石板地面上的積雪早就化了,不過地面仍有些濕漉漉的,韓嘉宜有點頭疼,可惜了她這一身衣裳。
陸晉的視線從地面移到她杏色的外衫上,想到保命三式在練習時不可避免會與地面接觸,於是立時改了主意,「算了,改日回了侯府,妳在練功房練習吧,這裡地面濕著不方便。」
韓嘉宜正思索著怎麼跟大哥開口推掉呢,聞言,一雙明眸中立時浮現笑意,她眉眼彎彎,聲音輕軟,「是是是,大哥說的極是。」
她說這話時,眼睛眨也不眨地盯著他,像是要看到他心裡去。
陸晉心頭一跳,若無其事地移開了目光,「妳忙吧。」言畢,轉身疾走。
韓嘉宜有些莫名其妙,陸晉剛走,她就「哎呀」一聲,想起一事。她方才做刀穗做得開心,一見了大哥就忘形,竟然忘了把自己準備好的東西給他,那個讓她花了好一番功夫呢。
她輕輕歎一口氣,算了,等會兒再給吧。
陸晉用冷水洗了臉,煩躁的心似乎安定了許多。他雙目微合,耳畔不自覺響起明月郡主的那句「你敢說你們真沒半點別樣心思」的話。
他對自己說,沒有什麼心思,他只當她是妹妹,所以盡力護著她。她當他是兄長,所以她給其他人謝禮,獨獨漏了他,因為是自家兄妹,所以不在意。
是明月郡主誤會了。
他這麼想著,心裡舒坦了不少,他甚至打開了荷包,取出那一對琉璃耳墜細細端詳。
這是她在首飾坊挑了很久才買的,她喜歡這樣的首飾?
忽然,一陣敲門聲打斷了他的思緒,他迅速收起耳墜,沉聲問:「什麼事?」
「大哥,是我。」門外是韓嘉宜的聲音。
陸晉緩緩吐出一口濁氣,打開門,望著門口的少女,「怎麼了?」
「大哥,我想著既然現在沒事了,我是不是可以回侯府了?」她小聲地說︰「在這邊一直給大哥添麻煩……」
「沒什麼麻煩不麻煩。」陸晉垂眸,打斷了她的話,「侯府那邊妳的院子還沒修整好,妳現在回去,是要先住其他地方?過些天還要搬回去,豈不是更麻煩?」
韓嘉宜好看的眉毛微微皺起,「大哥你說的有道理,可是快過年了啊。」
她總不能過年還住梨花巷吧?而且,她也挺想娘的,這幾天雖然見過娘,但是好多話都沒能細說。
陸晉怔了一瞬,點頭,「也是。」
韓嘉宜見他應允,心中喜意更盛。說來真奇怪,以前她儘量遠離他,近來大約是被他保護了一段時間,竟然習慣事事徵詢他的意見,對他信賴無比。
「還有啊,大哥,剛才在院子裡,有個東西我忘了給你。」韓嘉宜低頭,自袖袋裡取出一枚精緻的玉章,眼含期待地遞到陸晉面前,「這是我給你刻的印。」
陸晉下意識問:「蘿蔔大印?」
韓嘉宜瞬間紅了臉,連忙否認,「不是不是,我精心準備送給大哥的,怎麼會拿蘿蔔大印來糊弄?是玉啊。」
她小時候跟著爹爹學過一點刻印的技巧,不過上手的次數少,這次給大哥刻印章花了不少功夫。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錯覺,大哥的神情有些怔忪。
韓嘉宜繼續說道:「我想大哥不喜歡刀穗,那就做其他的,可惜我手笨,會的也不多……」
「不笨。」陸晉神色淡淡,眸中卻漾起了淺淺的笑意,「能用蘿蔔刻印,也能用玉刻印,哪裡笨了?」
知道他不喜歡刀穗,會用另外一種獨特的東西來代替,也不算笨到家。
韓嘉宜只當他是取笑自己的舊事,清麗的眸子裡隱隱閃過委屈,「蘿蔔大印好雕,這玉章我可就只給大哥一人刻過。」
以前試著刻的,都是給她自己刻的,爹爹瞧不上她的手藝。
陸晉心念微動,她只給他一人刻過?
儘管知道她並無其他想法,可他卻不由得手心發燙。他雙目微斂,心想:陸晉,你不能這樣。
雖然現在她的戶籍還沒遷過來,但你心裡很清楚,她是你的繼妹,在律法上,繼妹和胞妹的差別不大,不要胡思亂想。
「大哥,你可千萬別嫌棄啊。」韓嘉宜淺笑盈盈,「我刻了好久呢,手都有點酸了。」
刻玉章和刻蘿蔔大印可不一樣,這很花心思的。
陸晉垂眸,輕「嗯」了一聲,將玉章收好,輕聲道:「妳過來,我有東西給妳。」
「什麼?」韓嘉宜應著,隨他入內。
輕咳一聲,陸晉取出兩只琉璃耳墜,放在桌角,「還認得嗎?」
待看清那是何物以後,韓嘉宜眼皮一跳,那段時日的忐忑不安再次浮上心頭,「當然認得。」若不是它,她至於提心吊膽這麼多天嗎?還數次差點喪命。
陸晉看她的神情,猜測她是勾起了往事,沉聲道:「她要還給妳,妳如果還喜歡……」
「不要,不要。」韓嘉宜果斷搖頭,「不要了。」
當初買的時候,肯定是喜歡的,但是經歷了那些事情以後,那些喜歡早就煙消雲散了。她哪裡還敢再次戴它?這段時間,她連耳墜都不想戴了,她又不缺銀錢,真想要耳飾,以後重買就是了,何必再勉強自己戴這個?
她這般避之不及的模樣,教陸晉微微一怔,繼而輕嗤一聲。這個妹妹一向惜命,她這樣的回答倒也在他意料之中。
黝黑的眸中漾起淺淺的笑意,陸晉略一頷首,「也行,不過丟掉有些可惜。」
韓嘉宜聽他這麼說,下意識又瞅了一眼,可不是,當初認真挑選的,款式別致,價格也不便宜,丟了真的滿可惜。她隨口說道:「要不,大哥什麼時候路過當鋪再將它當掉?我們二八分?」
話一出口,她就暗自後悔。這是大哥,不是二哥,她是瘋了嗎?居然和大哥說把耳墜當掉,還要二八分。
她臉頰發燙,正自思索補救之法,卻見陸晉似是很認真地點了下頭—— 
「也行,就這麼著吧。」
韓嘉宜喜出望外,眼角、眉梢俱是笑意,「那,大哥,我先回去收拾東西。」
她笑著轉身離去,陸晉卻雙目微合,輕輕捏了捏眉心。
這感覺,不大對。他想,他不能放任這種情緒繼續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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