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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廷甜寵特殊技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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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59101

《墨香財妻》卷一

  • 作者月見 追蹤作者
  • 出版日期:2018/11/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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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不是上輩子欠了繼兄陸晉的錢,
要不,怎麼一路進京投奔改嫁到侯府的生母都沒事,
一遇上他這個錦衣衛指揮使,就諸事不順?
不但識破她用蘿蔔偽造官印的假路引,害她差點得遭受十八種刑罰拷問,
連她寫的《宋師案》人人誇,可到了他手上就淪為處處是缺點的話本,
聰明的人都知道該遠離他這個討厭鬼,偏偏侯府老夫人過壽當天,
她撞見別人幽會,是他及時出手幫忙,才得以避開尷尬場面,
這恩惠她謹記在心,但和喜怒不定的他實在不對盤,天天告訴自己遠離他,
無奈人算不如天算,她只是接受他的好意,搭他的馬車回府而已,
竟遭一群可怕的刺客半路攔劫,
天啊!就因為她沒和他保持距離,小命要交代在這裡了嗎……
月見,90後,天蠍座裏的異類。
十分懶散,喜歡安逸,愛歷史,好八卦。
有點宅,有點小憤青,但是年少時卻作過有朝一日看盡天下美景的夢。
現在的我,煮一杯茶,拿一本書,就可以靜靜地坐一下午。
年紀越長,越喜歡獨處。
不變的是,始終熱衷於幻想,常常作著不切實際的夢,
比如自己前世是個神仙,或是可以插上翅膀在天際翱翔,
幸而還沒到無可救藥的地步,尚能分得清夢與現實的區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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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識破假路引
韓嘉宜下樓時,才辰時一刻,客棧前堂已經坐得滿滿當當的。昨夜留宿的客人都在用早膳,食物的氣味讓幾乎作了一夜噩夢的她有些不適。
「韓老弟,這裡這裡!」
東邊角落裡有個粗獷的聲音忽然響起,引得不少人側目。
韓嘉宜循聲望去,一眼看到那個滿臉絡腮鬍的中年男子。她扯一扯嘴角,大步向他走去,「鄭三哥。」
這是一張不大的四方桌,除了鄭三哥之外,還有一個陌生人。
此時客棧人多,素不相識的人同桌而食並不少見,韓嘉宜只匆匆掃了一眼,隱約瞧見那人臉上有道傷疤,也不多想,直接在鄭三哥身旁坐下。
「小二,再來些清粥小菜。」鄭三哥高聲吩咐店小二,又轉向韓嘉宜,笑呵呵道:「咱們的飯錢都含在昨夜的房費裡,不吃白不吃。」
韓嘉宜輕輕「嗯」了一聲。
她昨夜沒睡好,一直在作噩夢,甚至還夢到被利箭當胸穿過,醒來時腦袋痛得厲害,這會兒也提不起精神來。
鄭三哥吃飯極快,韓嘉宜的清粥小菜還沒上,他幾口就吃完了餅子,又咕嚕咕嚕將一碗粥喝了個乾淨。
胡亂抹了一下嘴,他低聲道:「現在咱們離京城還有三十里,我趕車快一點,最遲午後就能到啦……給你送到,我就回去。」
說到分別,他不免心生不捨。同行數月,他對韓老弟印象不錯,能吃苦,不怕累,心地善良,出手大方。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到底年紀小,身量單薄,容貌又過於秀氣,顯得沒什麼男子漢氣概。不過或許就是這個緣故,讓人不自覺地想幫扶一二。
「辛苦鄭三哥了。」韓嘉宜誠心誠意道謝。
鄭三哥形貌粗獷,為人仗義,從睢陽到京城這一路,多虧了他照顧。
嘿嘿笑著,鄭三哥在她胳膊上拍了一下,頗為豪爽道:「你錢都給了,我送你進京是應該的,說什麼辛苦不辛苦。」
說話間,店小二端著粥餅和幾樣小菜過來,「客官請慢用。」
韓嘉宜肚子咕咕直叫,卻沒什麼食慾。她剛拿起細長的筷子,就想到夢裡朝她飛來的羽箭,胸口也開始隱隱作痛,她默默歎一口氣,放下筷子。
唉,作噩夢真是影響心情。
「怎麼不吃?我覺得味道還不錯,你多吃些,才有力氣,今天還要趕路……」鄭三哥話未說完,就微微變了臉色。
一隊身穿錦衣衛官服的男子魚貫而入,原本喧鬧的前堂在一瞬間安靜下來。
見錦衣衛迅速將客棧包圍起來,掌櫃慌忙迎上去,對著來人當中唯一穿著便服的年輕人道:「官爺,這是……」
那人揮一揮手,冷聲道:「錦衣衛辦案,閒雜人等不要多事。」
這聲音隱約有些熟悉,韓嘉宜下意識看過去,可剛一轉頭,手就被鄭三哥狠狠打了一下。
他小聲提醒,「別惹錦衣衛!」
鄭三哥是個大嗓門,他雖然有意壓低聲音,但因為前堂太過安靜,他的話仍清晰地傳到眾人耳中。人人皆知錦衣衛惹不得,然而這般直接說出來的,還真不多。
他話音剛落,就有兩個錦衣衛提著刀滿面殺氣的朝他們走了過來。
韓嘉宜心頭突突直跳,一聲「我們是良民」還未說出口,就聽「唰」的一聲響,那兩個錦衣衛齊齊抽出刀,對著韓嘉宜對面那個臉上有刀疤的男子喝道—— 
「楊洪升,還不束手就擒!」
咦?韓嘉宜大眼圓睜,怔了一瞬後,喜意不禁爬上心頭,不是衝著他們來的,甚好甚好,她就說她沒那麼倒楣。
刀疤男猛地一拍桌子,不知從哪裡抽出一把劍,暴喝一聲,「你們不要欺人太甚!」一躍而起,上前與錦衣衛纏鬥在一處。
韓嘉宜何曾見過這種場面?她閃避在一旁,伸手掩了雙眼,卻忍不住透過指縫看去。
錦衣衛訓練有素,出手快捷,即使刀疤男身手不錯,但以一敵二,很快地落敗,被人用刀架在了脖子上,又有錦衣衛上前,反剪了他的雙手。
「你們這群鷹犬,老子做鬼也不會放過你們!」刀疤男掙扎著,口中罵罵咧咧,忽地被一聲「啊」的慘叫所取代。
「很吵。」
是先前那個有些熟悉的聲音,韓嘉宜一時猜不到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前堂安安靜靜,再無人出聲。鄭三哥衝著她比了個手勢,韓嘉宜略一思忖,隨即明白了他的意思:是有人出手卸掉了那個刀疤男的下巴,讓其無法出聲。
韓嘉宜呼吸一窒,不自覺的摸了摸自己的下巴,莫名覺得有些疼。暗忖:沒事沒事,錦衣衛辦完差事,很快就要走了。
可惜那些錦衣衛並沒有立刻離去,制住刀疤男後,一個錦衣衛向她和鄭三哥走了過來。
這人看著二十出頭的年歲,圓臉微黑,眉眼爽利,他眼角微挑問:「你們是楊洪升的同黨?」
「誰?楊洪升?」鄭三哥嚇了一跳,大驚失色,聲音不自覺提高了幾分,「通敵賣國的楊洪升?」
韓嘉宜也是一怔,他們昨日投宿客棧時,隱約聽說前兵部侍郎楊洪升是南夷臥底,朝廷正捉拿他。
難道說方才和他們同桌而食的那個人就是楊洪升?她沒有聽錯?不過這也太巧了吧。
她心緒複雜,鄭三哥已然回過神,他滿臉堆笑,神態恭敬道:「官爺明鑒,我們是從睢陽來的,去京城探親,和那個楊洪升不是一夥的,我們跟他素不相識,只是因為這邊人多,見他沒地方坐,才讓他蹭了一下桌子而已。吶,這是我的路引,官爺請過目。」
韓嘉宜眼睜睜地看著鄭三哥從懷中掏出路引,恭恭敬敬呈給那錦衣衛,要阻止已經來不及了。
那錦衣衛接過路引端詳道:「鄭老三,睢陽人氏,身長八尺,面黑長鬚……」
「是,是,是。」鄭三哥不斷點頭附和,又用手肘捅了捅韓嘉宜,「韓老弟,你的路引呢?快拿出來。」
韓嘉宜頓時睏意全無,一顆心提到了嗓子眼。
路引這東西她有,不過是假的。
那錦衣衛已然將視線轉向她,「路引。」
韓嘉宜心狂跳著,一時間思緒千迴百轉,面上卻儘量不變神色,應了聲,「是。」取出路引遞了過去。
她對自己說,不怕不怕,這一路行來各個關卡都過了,縱然錦衣衛心細如髮,也不一定能察覺。
「韓嘉,睢陽人氏,年十四……」那錦衣衛一邊端詳,一邊打量她,嘖了一聲,「年紀不大啊。」
聽他語氣平穩,韓嘉宜略略放心,微微一笑,「嗯。」
錦衣衛盤問這兩人,其他房客也不敢輕舉妄動。
只有掌櫃親自拎著茶水穿梭其間,「官爺,用點茶吧。」
「不必了。」又是先前那冰冷的聲音道。
韓嘉宜抬眸瞧了一眼,還是那個穿便裝的,碰巧他也正向她這邊看來,四目對上,她不禁瞳孔微縮,全身的血液似乎在這瞬間凝固,只剩一顆心怦怦狂跳。
是他!
一縷陽光穿過前堂的大門照進來,落在他的眉峰上,將他的面容勾勒得無比清晰。長眉入鬢,目若點漆,長相英俊卻冷峭,像是一把剛出鞘的寶劍,還帶著凜冽的寒意。
她很確定自己過去十四年來從未見過這個人,可是他卻於昨夜出現在她夢裡。夢中的一幕幕如走馬燈般在她眼前一一浮現:飛奔的馬車,穿胸而過的利箭……
她眼皮突突直跳,腦袋也隱隱作痛,她忍不住按了按眉心,對自己說,夢而已,巧合而已,不要多想。
那人約莫二十出頭,身材高大而瘦削,一身玄青色長衫在一群錦衣衛中顯得有些格格不入。他微瞇著雙眼,輕易察覺到了她的異樣,大步向她這邊走來,對正檢查路引的那個圓臉錦衣衛伸出了手,「高亮。」
「大人。」高亮會意,匆忙將兩份路引呈了上去。
大人?韓嘉宜低著頭,眼角餘光瞥見他正翻著路引,手指修長,骨節分明,乍看還真看不出這手能輕鬆卸掉旁人的下巴。看他年紀也不大,卻已被人稱為「大人」,這人的官銜是百戶?千戶?
「韓嘉。」
「嗄?」驟然聽到「自己的名字」,韓嘉宜抬眸,對上一雙幽深冰冷的黑眸。
見他靜靜看著她,眸中閃過一絲興味,令她心裡一沉,一種不祥的預感浮上心頭。
「這路引是假的。」那人說著隨手將路引擲到高亮懷裡,異常篤定。
「假的嗎?」高亮一副吃驚的模樣,手忙腳亂,翻過來看了看,不像假的啊。「年紀、口音、相貌,都對得上,還有睢陽縣官衙的大印呢。」
他又低頭仔細去看,還真看不出有什麼不妥。
那人嗤笑一聲,「睢陽官衙大印有個細小的缺口,你看這路引的印上有嗎?更何況……」他稍微停頓,目光在韓嘉宜臉上停留了一瞬,聲音轉冷,「站在你面前的,分明是個姑娘。」
「啊!」他這話一出口,高亮以及鄭三哥俱是一怔,「姑娘?」
這聲音不高不低,又有幾個錦衣衛聞言立時看了過來。
韓嘉宜能感受到投射來的目光,她一顆心上上下下,臉上半點血色也無。
鄭三哥見狀,下意識辯解,「不,不是姑娘啊!」他說著仔細打量一路護送的韓老弟,見其雖然穿著寬大的男裝,看不出身形,但面容雪白,五官精緻,不遜於女子。他以前只想著是富貴人家的少爺,養得嬌一些,年紀又小,雌雄難辨並不奇怪,而今經人一提醒,心頭忽地閃過一個念頭:真是個小姑娘嗎?
高亮也盯著韓嘉宜,一臉的不可置信,「不是吧?」
「怎麼?沒瞧出來?」那人冷眸微瞇。
高亮連連搖頭,繼而想到了什麼,又大力點頭。他細細對比兩份路引,果真發現了細小的不同,他眼中閃過敬佩之色,「大人果然明察秋毫。」
至於面前這個美貌少年,大人說是女的,那真的有可能是女的。
韓嘉宜見事已至此,沒有再抵賴的必要,她定了定神,順勢福一福身,「大人明鑒,我確實是女子,出門在外圖個方便,才穿了這麼一身衣裳。」
「圖方便,那路引又作何解釋?」那人長眉一挑,目光隨即冷了下來。
高亮迅速抽出刀,目光灼灼,逼近這個穿了男裝的小姑娘,「說,妳和楊洪升是什麼關係?」
他們接到的消息,楊洪升是孤身一人,沒聽說有同黨,不過因為這兩人與楊洪升同桌而食,便例行查問一番,卻不想這人偽造路引,形跡可疑,縱然不是楊洪升的同黨,也不會是個良民。
韓嘉宜心頭一跳,後退一步,急道:「我和那個楊洪升沒有絲毫關係!」
高亮哼了一聲,「到了這個時候妳還想抵賴?」
韓嘉宜辯道:「我沒有抵賴,我跟楊洪升真的沒有任何關係。這路引是假的,可我進京投親是真的,鄭三哥可以作證。」
她有點後悔了,當初情況緊急,她尋思著那些人肯定想不到她會用男子的身分離開睢陽,就用「韓嘉」的名義假造了路引,早知今日,她就該多做一手準備,還有,她怎麼就不知道睢陽縣官府大印有缺口?
高亮冷笑,「有沒有關係,帶回詔獄審一下就知道了。」
回過神的鄭三哥又因為這句話而面色慘白,「詔、詔獄?」進了那地方還不脫層皮?
韓嘉宜亦是一陣心慌,深吸一口氣,「我確實是來投親的,而且我要找的人,想必你也聽說過。」
高亮問:「誰?」
韓嘉宜穩住心神,道:「錦衣衛指揮使,陸晉。」
「誰?!」高亮猛然提高聲音,下一瞬,他就扭頭看向神色莫名的大人。
不只是他,其他錦衣衛也朝這邊看了過來。
那人橫了他們一眼,眉心幾不可察地一皺,又很快地鬆開。
高亮咳嗽一聲,「妳說妳要投奔的親人是我們指揮使大人?那妳是他什麼人?」
韓嘉宜敏銳地意識到氣氛不大對勁,但此時的她已無太多選擇,無論是被當做楊洪升的同黨還是流民,都對她十分不利,她絕不能被他們帶到詔獄去!
她儘量自然的道:「他是我的兄長。」
輕舒一口氣,她想,搬出陸晉的名頭來,應該能免去詔獄之災吧?
然而她話一出口,周圍人的神情卻陡然變得古怪起來。她聽到一聲輕笑,緊接著是那道熟悉的聲音道—— 
「哦?我怎麼不知道何時多了一個妹妹?」
「妹、妹妹?你……」韓嘉宜瞪大眼睛,他是陸晉?
他怎麼穿常服?捉拿楊洪升需要他親自出馬嗎?一時間,她腦海中湧現出許多念頭。
見他唇角上揚,牽起意味不明的笑,她心裡咯噔一下。昨夜的夢境再一次浮上心頭,身體不自覺地打了個寒顫。
「怎麼?妳不認得妳要投奔的兄長?」陸晉冷淡地看著她。
韓嘉宜思緒轉了幾轉,不自在的神情一閃而過,但很快便恢復鎮定,「只是聞名,從未見面,當然不認得,兄長莫怪。不過,兄長應該知道小妹吧?我母親姓沈,在娘家姊妹中排行第三,我舅舅單名一個修字,我姓韓,從睢陽來。」
她心想,話說到這分上,對方如果真是那個陸晉,肯定就知道她是誰。她小心翼翼覷著陸晉,眼中有些期待又有些不安,卻見對方的臉色倏然沉了下來。
聽她提到沈修,陸晉心念微轉,已然明瞭她的身分。不過想到她的假路引,他眉目冷然,「我如何知道……」
「我自然是有證據的。」韓嘉宜出聲打斷他的話,「而且錦衣衛手段了得,我……」
她本欲說上一句「我豈敢在你們面前撒謊」,可話到嘴邊,想起自己那露出破綻的路引,臨時改成—— 「我如果說的是假的,也瞞不過你們的法眼,是不是?」
她按捺下內心的惶急與不安,臉上笑意盈盈。
陸晉雙目微斂,不動聲色的打量她,見她不過十四、五歲的年紀,明眸善睞,顏若朝華,眼裡透著一股沉靜之色,竟是毫無懼意。他視線微移,看向她不知何時攥緊了的拳頭,他輕哂,重新將目光投向她的臉上。
鵝蛋臉杏仁眼,娟秀清麗,頗有書卷氣,仔細瞧的話,從她那似乎刻意掩飾過的眉目間隱隱能看出幾分沈氏的影子。他不輕不重哼了一聲,神色稍微緩和了些。
沈氏是他的第二個繼母,在嫁進長寧侯府之前,確實曾嫁與睢陽韓方為妻,並生有一女。如果他沒記錯的話,沈氏的那個女兒今年正是十四歲,而關於沈氏過去曾有子嗣一事,京城中並無多少人知曉。
韓嘉宜心中惴惴,苦著臉,一雙翦瞳秋水淚光盈盈,「我說的都是真的,你們若不信,把我母親請來一問便知,我四歲的時候……」
陸晉長眉一挑,眼角餘光掠過前堂或站或坐一個個向這邊張望的諸人,知道他們都在豎著耳朵聽。他眸色轉冷,伸手制止她說下去,「我沒有興致在這聽妳講故事。」
「不想在這兒?那咱們就借一步說話?」見他抬腳欲走,韓嘉宜即刻接道。她眨了眨眼,一雙靈動水眸直直地看著他,到底沒膽大到把那句可以拉近關係的「兄長」給叫出來。
怔了一瞬,陸晉唇角微揚,牽起意味不明的笑,這小姑娘生得柔柔弱弱,膽子可不算小。他輕輕唔了一聲,「也好。」
高亮輕哼,做了一個請的動作,「姑娘,請吧。」
眼看著韓老弟要被帶走了,鄭三哥急道:「韓老……呃,韓姑娘。」
韓嘉宜輕歎一聲,從袖袋中取了碎銀出來,拋給站在一旁的鄭三哥,神情懇切道:「鄭三哥,這一路辛苦你了,我如今人已到了京城,也跟……」她說著飛速地瞧了陸晉一眼,聲音不自覺的降低一些,「也跟我這位兄長相遇了,你速速回睢陽去吧。」
她並不想連累旁人,然而她這話一出口,鄭三哥不由得生出萬丈豪情來,「韓姑娘,妳別害怕,我相信妳,我相信妳說的都是真的。」
韓嘉宜笑起來,心想,鄭三哥這人還挺有意思的,她以韓嘉的身分和他相處時,所說的身世完全是假的,他都已經知道她不是韓嘉了,還說相信她。
不過這麼一笑,她心裡的不安倒是消散不少,她對陸晉可不曾說過一句謊話……哦,或許有半句,她此次進京,主要是為了投奔自己嫁入長寧侯府的生母,不巧,她母親有兩個繼子,居長的那個就是陸晉。
陸晉喚過掌櫃簡單詢問兩句,得知這位韓姑娘確實是與鄭老三一同進店的,和楊洪升同坐一桌實屬偶然。
韓嘉宜聞言又放心幾分,心想,這樣總能洗脫同黨嫌疑吧?
命手下帶走早已被制住的楊洪升,陸晉低聲吩咐高亮,「我先進宮覆命,你帶這位韓姑娘去……」他回首掃了一眼,見她正眼巴巴地瞅著自己,他眸光輕閃,飛速收回目光,「梨花巷,看緊一點。」
高亮大聲應道:「是!」他摩拳擦掌,越發篤定這個韓姑娘身分可疑,心想,妳也不打聽清楚,整個京城誰不知道我們大人只有一個兄弟,根本沒有姊妹!大人說了看緊一點,那就是必須嚴加防範。
韓嘉宜也有點懵了,梨花巷是什麼地方?
很快,她就知道了。
第二章 世子帶姑娘回府
韓嘉宜隨著高亮進了梨花巷後,在一處宅子前停下,她看著「陸宅」二字,暗忖:這就是陸家?陸晉已經相信了她的說辭?她是不是很快就要見到娘親了?
一想到即將看見那闊別十年的生母,她期待又不安。她四歲那年,娘親就離家,也不知娘親還認不認得她?她是不是應該換下身上的男裝?
她心緒如潮,沒注意到高亮斜睨了她一眼。
梨花巷陸宅是錦衣衛指揮使陸晉的一處私宅,陸晉偶爾會在此地留宿,高亮也時常來這裡,此地的僕從對他並不陌生,他敲響門後,便領著韓嘉宜入內。
韓嘉宜漸漸意識到不對勁兒,這宅子若是侯府,也太小了些吧。她略一思忖,含笑問道:「高大哥,這就是長寧侯府嗎?」
「哼!」高亮重重地哼了一聲,「長寧侯府?當然不是。」
果然要小心提防她,才多久時間,就開始喚他高大哥?須知他可是排行第二。
「不是嗎?那這是哪裡?」
高亮卻不肯回答她,他抱著刀站在她對面,神情嚴肅,眼睛眨也不眨地盯著她。
韓嘉宜沒來由地一陣心慌,略微動了半步,就聽到「唰」的一聲,高亮竟拔出刀。
陽光照在刀刃上,反射的光芒有些刺目,韓嘉宜飛速地移開著視線。
高亮手握著刀柄,如隼的目光凝在她身上,慢吞吞道:「妳知道錦衣衛的十八種刑罰嗎?」
眼皮跳了跳,韓嘉宜激靈靈的打了個寒顫,她悄悄後退幾步,「不、不知道。」
為什麼要跟她提這些?陸晉在搞什麼名堂?
錦衣衛聲名遠播,他們的一些懲罰,韓嘉宜自然是聽過的,不過陸晉讓高亮把她帶到這裡,不會就是為了讓她見識錦衣衛那些殘忍至極的懲罰吧!
韓嘉宜微微皺眉,陸晉沒相信她的說辭?
雖然今天是初次相遇,可她對陸晉並不算陌生,很久以前,她就知道母親沈氏嫁到長寧侯府,長寧侯的長子名喚陸晉,是今上的親外甥。兩年前陸晉武舉奪魁,被皇帝任命為錦衣衛指揮使,年紀輕輕,身居高位,除卻他是皇帝的親信這一點不提,他本人頗有些本事。
如果不是跟陸晉勉強沾親,她肯定不敢跟他有什麼牽扯。
回想起那些傳言,韓嘉宜心頭突突直跳,一陣驚慌。
高亮眼睛盯著手裡的刀,眼角餘光卻在留神觀察她,見她有些失神,他輕嗤一聲,心想:就這膽量,也敢假裝是大人的親眷。
他慢吞吞道:「哦?是嗎?那妳不用感到遺憾,今天大概就能知道了。」
韓嘉宜頓時臉上血色盡褪,呼吸也不由得急促起來,聲音微顫道:「什、什麼?」
高亮抱刀而立,不再搭理她。
韓嘉宜一顆心久久不能平靜,她發覺自己只要身形略微一動,高亮就會用一種惡狠狠的眼神看著她,且目光有意無意地在他的刀上打轉。
威脅的意味這般明顯,欲哭無淚的韓嘉宜哪敢輕舉妄動,她只是拿了個假路引而已,有這麼嚴重嗎?
過了好久,她才努力穩住心神,思忖,高亮大概是來看守她的,真正決定她生死的恐怕還是陸晉,她得好好想一想,如何應對她的那位兄長。
反正她的身分是真的,也有證據可以證明,陸晉只要肯跟她好好談一談,沒道理真把錦衣衛的十八種刑罰全用在她身上。再說,他如果真不相信她,興許直接就將她帶到詔獄去了,如今她人在這裡,說明事情也不是沒有轉圜的餘地。
她清早沒吃東西,腹中空空,此時越發饑餓。
不知道等了多久,她聽到高亮略帶驚喜的聲音道:「大人!」
韓嘉宜精神一振,立刻抬頭,撞進一雙幽深的黑眸中,她怔了一瞬,便移開視線。
來者正是陸晉,他進宮向皇帝覆命後又去了趟詔獄,在已經用過刑的楊洪升那裡再一次證實「韓嘉」並非其同黨。處理完公事後,他才回到梨花巷陸宅。
陸晉長眉一挑,將眼底的訝然藏下,不過幾個時辰而已,這小姑娘怎麼瞧著不安了許多?
「大人,屬下幸不辱命。」高亮躬身行禮,臉上滿是笑意,他按照大人的吩咐,將人看得很嚴。
陸晉只點了頭,「嗯,事情辦得不錯,回去領賞吧。」
這次緝拿楊洪升,高亮出了不少的力。
「是!」高亮神情飛揚,施禮離去,他把這人看得很嚴,看來大人很滿意。
此地沒有第三人了,陸晉這才將目光轉向韓嘉宜,神色淡然道:「妳說,妳是沈氏的女兒,有什麼證據?」
「這裡。」韓嘉宜向他伸出手。
陸晉眸光輕閃,望向她白嫩的手心裡躺著的一枚玉佩。
「我母親閨名是玉蟬二字,這個蟬型的玉佩她戴了許多年。我四歲那年,父母分開,她走的那天清晨給我梳了頭,又把這個玉佩戴在我脖子上……」韓嘉宜聲音很輕,帶著若有若無的悵然。
她當時年歲小,很多細節並不大記得,只是後來曾聽家中長輩講起,那些畫面便像是生了根一般,印在她腦海深處。
面前的小姑娘清麗的小臉上滿是懷念,睫羽輕顫,水眸微閃,可惜陸晉不為所動,他似笑非笑的道:「就憑一枚玉佩?」
他雖這麼問,可心裡又信了幾分,沈氏的閨名他也是偶然才得知的,在長寧侯府恐怕沒幾個人知曉,她居然也知道。
「還憑我這個人。」韓嘉宜收回手,神情坦然,「我娘懷胎十月生下我,我身上哪裡有痣,哪裡有胎記,我娘最清楚不過了。」
陸晉輕嗤一聲,不置可否。
韓嘉宜有些急了,「我說的是真的。」
陸晉哂笑,「路引都能造假,怎知其他的就不是假的?」
韓嘉宜被他的話一噎,小聲道:「我也不想用假路引,我是被逼得沒辦法,真的路引……我、我沒有真的路引,才自己做了個假的。」
完了完了,他不會懷疑她連身上的胎記都是假的吧?
忽聽陸晉道:「收拾一下,隨我去見一個人,妳是真是假,一見便知。」
「嗄?」韓嘉宜一愣,才意識到自己聽見了什麼,心中滿是不可置信,然而卻不由得歡喜起來,連連點頭道:「好啊、好啊。」只要能見娘就好了,娘肯定能認出她來。
見她瞬間喜笑顏開,陸晉黑眸沉了沉,沒再說話。
「我、我還有一件事……」韓嘉宜面露躊躇之色。
「嗯?」陸晉冷眸微瞇。
「能不能借我一個地方,再給我半刻鐘,讓我去換一身衣裳?」韓嘉宜一臉懇求,「我包袱裡就有,我不能穿成這樣去見我娘。」
母女重逢,她穿著男裝,算什麼回事?
陸晉眼神晦暗不明,良久,唇角輕揚,牽起意味不明的笑。這小姑娘很會順杆爬。
韓嘉宜話一出口,就有些懊惱了,見他神色轉冷,她更是後悔不已。
現在是講條件的時候嗎!當務之急是趕緊去見娘。
然而下一瞬她卻清楚地聽到對方說:「快一些。」
韓嘉宜漂在半空中的心倏地落了地,她朝他露出一個大大的笑臉。
在一個安靜的偏房裡,她閂上門,迅速換了衣衫,簡單挽個髮髻,也不施脂粉,匆忙將換下來的衣衫放入包裹中,走出房門。
陸晉雖然決定帶她去見沈氏,但對她並未完全放心。她在偏房換衣裳,他就在門外,想來她也不能在他眼皮子底下逃走。
聽到響動,陸晉立時看過去—— 
十四歲的少女眉目清麗,身形窈窕,眼中笑意盈盈,朝他福了福身,「兄長。」
陸晉雙目微斂,「別叫這麼早。」還沒認呢,這就喊起來了。
韓嘉宜立即從善如流,「是,大人。」
只要不拿錦衣衛的十八種懲罰對付她,叫什麼都行啊。
韓嘉宜心中幾分緊張,幾分期待,她坐在陸晉命人準備的馬車裡,手心緊緊攥著蟬型玉佩心想,娘一定還認得她。
梨花巷離長寧侯府不算很遠,過了約莫兩炷香的時間,馬車就停了下來。
門房的阿大看見世子歸來,喜出望外,正要上前行禮,卻見一個美貌少女從馬車內走了下來。阿大瞬間瞪大眼睛,世子帶了一個姑娘回府了!
「世、世……」一向口齒伶俐的阿大破天荒結巴起來。
陸晉瞥一眼已經跳下馬車的韓姑娘,神色淡然的對阿大略一頷首,「侯爺和夫人今日可曾出門?」
問侯爺和夫人?這是要讓他們過目?阿大深吸一口氣連連點頭,「在的、在的。」很快他又搖頭,「沒有、沒有,沒有出去,都在家。」
陸晉點頭以示知曉,回眸對身後的少女道:「走吧。」
「嗯。」韓嘉宜穩了穩心神,努力讓自己保持鎮定。怕什麼,她又不是假冒的。
目送世子和那個姑娘進府,阿大還在心中感歎,世子竟然帶姑娘回府,不管是娶妻還是納妾,過了一年半載,可能就有喜事,再過個兩、三年,小小少爺就能在地上跑了,了不得呀!
韓嘉宜心裡有事,也沒留意周遭景色,只跟在陸晉身後,行了十來步後,往東轉彎,穿過一個東西穿堂,繞過大廳,走進一個院落。
「夫人呢?」陸晉沉聲問。
正房外的台階上站著一個俏麗丫鬟,她不敢直視世子,低眉斂目忙回答,「夫人在後院陪老夫人禮佛。」
得知母親不在,韓嘉宜有些失望,心頭卻不由得直跳,再次攥緊了手心裡的玉佩。
「嗯,那就先等一等。」陸晉眼皮抬都沒抬的道。
他雖說等一等,丫鬟雪竹卻不敢真教他久等,一面招待他們,一面給小丫鬟使個眼色。
小丫鬟會意,悄悄去後院找夫人。
沈氏嫁到長寧侯府已有八年,婆婆常年禮佛,不問外事,丈夫溫和體貼,她沒有生育,不過兩個繼子對她倒算恭敬,可以說,她在長寧侯府的日子過得還挺舒心。有時閒著無事,她會陪著婆婆禮佛。
小丫鬟匆匆忙忙告訴她,世子有事尋她,沈氏有些驚訝,隨即想到,陸晉找她必然有要事,她略一沉吟道:「知道了,我這就過去。」
同老夫人打過招呼,沈氏匆忙趕回正房。
途中,小丫鬟小聲提醒,「夫人,世子帶了一個姑娘回來。」
「姑娘?」沈氏腳步微停,「什麼姑娘?」
按說以陸晉的年歲,早該定下親事,可是他生母早逝,由太后教養了數年,宮裡隱約透出信來,說是陸晉的婚事不用他們操心,沈氏也就不再提及此事。
如今聽聞陸晉帶了一個姑娘回來,沈氏眼皮一跳,不由得加快腳步。
剛一進院子,她就看見了負手而立的繼子,以及他身旁的姑娘,他們背對著她,沈氏看不見那姑娘的面容,見其身形纖細嫋娜,她正欲開口,繼子陸晉已然回身,朝她頷首致意。
沈氏指一指那姑娘,輕聲問:「這位是……」
她話音未落,那姑娘就轉過頭,明澈清麗的眸中淚光盈盈,嘴唇翕動,似要說什麼。
姑娘瞧著也就十四、五歲的年紀,莫名給她一種似曾相識之感,巴掌大的小臉瑩潤如玉,彎彎的眉下是水光盈盈的雙眸,就那麼直直地看著她,勾得她的心一抽一抽的有些疼,令她不由自主的向那姑娘走近幾步。
韓嘉宜一顆心狂跳著,耳畔如耳鳴般嗡嗡直響,她望著面前這個和自己血脈相連的女子。母親的相貌和她模糊的印象中有些出入,可是在沈氏出現的一剎那,她腦海裡模糊的面容一下子變得清晰起來,她清楚地聽到自己一聲大過一聲的心跳,開口喚道:「娘……」
沈氏瞬間睜大眼睛,臉上寫滿了不可置信。姑娘的聲音極低,可她還是捕捉到了那句「娘」。
緊接著,她聽見那姑娘輕聲說:「娘,我是嘉宜。」
很輕很輕的聲音,聽在她耳內卻猶如晴天霹靂。「嘉……宜?」
韓嘉宜攤開手,露出手心裡的蟬型玉佩,「這是娘給我的,娘離家的時候跟我說,我要是想娘了,就去寫字,一天寫一張,娘很快就回來了。」她看著自己的母親,緩緩勾起唇角,眼中卻有淚花閃爍,「我已經寫了三千多張了。」
沈氏只掃了一眼玉佩就認出是自己的舊物,再聽得「寫了三千多張」,瞬間淚如雨下。她一把將她攬在懷裡,「嘉宜,妳真是嘉宜!我這不是作夢吧?妳怎麼會到這裡來?」
「不是作夢,娘,是我從睢陽來找妳了。」韓嘉宜眼眶發熱,感覺猶在夢中,「娘,我是嘉宜,我很想妳……」
「嘉宜、嘉宜……」沈氏緊緊抱著她,心中又酸又暖。這十年來,她又何嘗不想女兒?她親生的女兒,她唯一的骨肉。
沈氏心中有許多疑團,嘉宜在睢陽好好的,怎麼會忽然來京城?怎麼沒提前託人帶信?她往女兒身後看了看,只看到她那個面無表情的繼子,卻不見旁人。嘉宜是和誰一塊兒來的?怎麼不直接來找她,反而先找了陸晉?
見這母女二人相擁而泣,陸晉緊抿著唇,眸色幽深。
韓嘉宜依偎在母親懷裡,片刻也捨不得離開這個溫暖的懷抱,但是她淚眼矇矓中瞥見了站在一旁的陸晉,心中一個激靈,她抬起頭認真地問:「娘,妳信我是嘉宜嗎?妳還記得我身上哪裡有明顯的印記嗎?」
「什麼?」沈氏握著女兒的手,一時沒反應過來。
一旁的陸晉卻隱約猜到了她的意圖,他長眉微皺,沒有說話。
韓嘉宜認真而固執的再問:「娘還記得我身上的印記在哪裡嗎?」
沈氏雖然不知道她要做什麼,但還是道:「妳小時候娘不知道給妳洗了多少次澡,妳身上哪裡有印記,娘又怎麼會忘?」
「在哪裡?」韓嘉宜追問。
「妳右臂手肘處就有顆紅痣。」
韓嘉宜笑了,她小心擦拭了眼淚,將玉佩放進母親手中,並將母親的手合上。
陸晉心念微動,低聲道:「罷了,妳……」
他話音未落,就見她將右臂的袖子擼起來,露出一截白皙光潔的手臂,右臂微屈,紅痣在肌膚雪白的手肘上格外顯眼。
「娘,妳是說這個嗎?」韓嘉宜笑得有些不好意思,卻瞥了陸晉一眼,才慢悠悠地放下袖子。
陸晉垂眸盯著自己的鞋面,並不看她。
沈氏只當女兒是為了打消自己的疑慮,只覺得心疼,再次將女兒攬入懷中,輕聲道:「下次可不要再這樣了,妳大哥還在這兒,也不怕他笑話。」
陸晉輕咳一聲,雙眉緊鎖,目光一沉,手心卻燙得厲害。
韓嘉宜小聲道:「娘,他不會的。」
陸晉因此而笑話她?這不是他想看到的嗎?要不是為了自證身分,她哪會當著他的面擼起袖子讓娘看痣?這樣能打消他的懷疑了吧。
她抬眸看向陸晉,咬一咬牙道:「我能見著娘,還得多謝大哥呢。」
這話究竟有幾分真,陸晉無意細辨,他只淡淡地說:「舉手之勞,不必言謝。」睨了她一眼,他繼續道:「妳們母女重逢,應該有不少話要說,我還有事,先告辭了。」
沈氏不敢攔他,忙道:「你自去忙你的吧。」待陸晉點頭離去,她才又攥著女兒的手,進了正房。
揮手令丫鬟們都退下,她悄聲問:「嘉宜,這兒沒有外人,妳跟娘說,妳這些年過得怎麼樣?妳爹對妳好不好?妳、妳繼母待妳好不好?妳這次進京是跟誰一塊來的?怎麼找到世子那裡去了……」
母親一下子問了這麼多問題,韓嘉宜的眼淚瞬間決堤,她只喊了一聲「娘」,就忍不住抽泣起來。
「嘉宜,別哭。」沈氏一時手足無措,胡亂給女兒擦拭眼淚。
當初她嫁給韓方為妻,夫妻恩愛和睦,成婚三年後生下女兒嘉宜,可惜生產時傷了身體,大夫當時說得含糊,只說以後受孕比較艱難,生下嘉宜後三、四年,她果真沒再懷孕。
婆婆白氏提出要給兒子納妾,韓方毫不猶豫的拒絕了,白氏認定他是受了兒媳婦的蠱惑,她不顧兒子的哀求,以命相逼,迫他休妻再娶。
沈氏不想丈夫為難,自請和離,從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她不捨得才四歲的女兒,可是嘉宜姓韓,韓家又豈會同意她帶走女兒?和離後她依兄長沈修而居,在睢陽待了兩個多月,聽說白氏在給兒子相看新婦,她心灰意冷,便隨赴京上任的兄長離開了這個傷心地。再後來,她無意間認得陸清,進了長寧侯府。
思及往事,沈氏眼眶微酸,心頭一陣難受,卻聽女兒道—— 
「娘,沒有繼母,我爹也不在了……」
「什麼?!」沈氏大驚,她原本驚訝於「沒有繼母」,待聽到「我爹也不在了」她如遭雷擊,「妳爹不在了?怎麼會?」
韓嘉宜擦拭了眼淚,「我十歲那年,爹就不在了,我這幾年是跟著祖母和二叔的。」
沈氏抬手按了按眉心,好久才緩過神來,「妳爹是怎麼不在的?」
「生病。」韓嘉宜輕聲道,在她的記憶中,父親的身體一直不大好。
沈氏怔了片刻,才又問:「妳爹爹不在,那妳這些年……」她心裡悶悶的疼,沒有親生父母庇佑,這幾年嘉宜是怎麼過的?她一把抱住女兒問:「妳祖母和二叔待妳好不好?」
韓嘉宜沉默了,爹爹收藏了不少古玩字畫,手中有不少財產,他去世以後,二叔得了那些珍藏,表示要奉養母親,撫育侄女。這幾年二叔在吃喝上倒沒有虧待過她,但也僅限於吃喝上。她這個侄女是可以隨時被犧牲掉的,若非如此,她也不至於偽造路引,匆忙進京。
「妳爹沒了,妳怎麼不早點來找娘?我以為、我以為……」沈氏眼淚大滴大滴的往下掉,落在女兒髮間,心裡充滿了悔意,她不該把女兒留在睢陽,更不該十年來刻意逃避不聞不問。誠然京城睢陽相距甚遠,訊息不通,可她如果硬要打聽,不會打聽不到。只是她以為,女兒雖然沒有親娘在身邊,可還有父親、有祖母,不會受什麼委屈。
韓嘉宜臉頰在母親手臂上蹭了蹭,有意撒嬌,「我那時候小嘛,現在長大了,不是來找娘了嗎?」見母親滿面淚痕,她有些不好意思地道:「娘,我餓了,有吃的沒有?」
「有,當然有。」沈氏精神一振,連忙高聲喚丫鬟進來,吩咐準備膳食。她將桌上的糕點推到女兒面前,「妳先墊墊肚子。」
韓嘉宜今日水米未進,早就餓了,她洗手淨面,就著茶水用了幾塊糕點,才覺得身上有了些力氣。
沈氏坐在她對面,見她放下筷子,含笑問道:「合妳的口味嗎?」
「合。」韓嘉宜點頭。
沈氏拉著女兒的手,「嘉宜,妳以後也不要再回睢陽了,留在這兒陪娘好不好?娘只有妳這麼一個女兒,娘不想再和妳分開了。」
她再把嘉宜的戶籍遷過來,讓嘉宜長住京城。
韓嘉宜毫不猶豫地點頭,「好。」猶豫了一下,她又道:「我是想賴在娘身邊的,可是娘會不會不方便?」
母親現在嫁到了長寧侯府,不知侯府中人是否好相與。
沈氏溫柔摩挲著女兒的髮頂,幾欲落淚,「怎麼會,沒有什麼不方便的,老夫人和侯爺都很好,再說,長寧侯府若是真容不下咱們娘倆,咱們走就是了。嘉宜,娘巴不得妳永遠賴在娘身邊。」輕輕擦拭了眼淚,她想到一事,好奇問道:「妳怎麼先找上世子的?」
「誰?」韓嘉宜話一出口,隨即意識到娘問的是陸晉。她想了想,「哦,娘說大哥啊,我在客棧正好碰見錦衣衛捉拿欽犯……」
沈氏點一點頭,「原來如此。」分別十年,她心裡有太多的問題想問女兒,迫切地想知道女兒這十年的點點滴滴,但是她很清楚,嘉宜如果要留在長寧侯府的話,必須得儘快對侯府有些瞭解。
於是,她緩緩地說道:「家裡的情況,我簡單跟妳說一下……」
第三章 有娘真好
其實韓嘉宜在睢陽時就知道母親改嫁到陸家,也打聽過長寧侯府的一些情況,但此刻母親鄭重提及,她也不由得認真傾聽。
「這侯府裡,最大的是老夫人,老夫人常年禮佛,是個再慈祥不過的老人,對小輩一向和善,妳只管拿她當親祖母一般敬重。侯爺性情寬和,也好相處,侯爺之前娶過兩任妻子。」沈氏輕聲道,「他的原配夫人是成安公主,公主生下世子陸晉沒多久就去世了。老夫人做主,侯爺又娶了梅夫人,梅夫人也福薄,二少爺陸顯出生的當天,她就沒了。
「世子妳見過了,他如今是錦衣衛指揮使,妳日後見了他定要恭恭敬敬,莫惹惱了他。二少爺妳還不曾得見,他比妳大了兩歲,還在讀書,他的姨母和表妹也在侯府,他姨母熱情爽朗,她的姑娘和妳年紀相仿,以後少不得要見面。」
韓嘉宜記在心裡,不免有些不安。
沈氏輕歎一聲,詳細講了各人的秉性、喜好以及相處之道,又問起女兒在睢陽時的種種。
母女倆正說著話,忽地有丫鬟來報,說是侯爺過來了。
韓嘉宜心頭一跳,立時站起來。
說話間一個中年男子走了進來,他四十來歲,形貌和善。「聽說大姑娘來了,這位就是嗎?姑娘既然來了,就在這兒住下吧,也省得妳掛念。」他朝沈氏笑了笑,「別說,和妳還真有些像。」
「侯爺這話說的,我親生的女兒,又怎會不像?」沈氏含笑盈盈,她輕輕推了推女兒,「嘉宜,還不見過妳陸伯伯。」
韓嘉宜匆忙福身行禮,心裡微覺驚訝,這就是長寧侯嗎?怎麼和陸晉長得一點都不像?他看著比他兒子和善多了。
長寧侯哈哈一笑,「好孩子,妳叫嘉宜是吧?真是個好聽的名字。」他將視線轉向沈氏,「我昨兒還遺憾沒個女兒,嘉宜今兒就來了,可見老天真是待我不薄。妳陪姑娘說會兒話,教人給她收拾個院子,咱們侯府的姑娘不能受了委屈。」
沈氏笑笑,倒是完全放下心來。她對這個丈夫很滿意,許多事情她還未提及,他就已經想到了,如今聽他言下之意,竟是毫無芥蒂地接受了嘉宜,她也鬆一口氣,「放心吧,我心裡有數。」
「妳們娘倆經久未見,想來有不少話要說,我先去書房轉轉。」長寧侯一笑,「今兒讓姑娘好好歇一歇,明天再認親,正好明天她二哥……」說到這裡,長寧侯停頓了下,向韓嘉宜求證,「妳多大了?我記得妳今年十四,是不是?」
韓嘉宜連忙應道:「是十四。」
「對,那妳是該叫顯兒二哥。」長寧侯點頭,「他明天從書院回來,你們兄妹也能認認親。」
長寧侯情知她們母女要敘別離之情,也不久留,打了聲招呼便匆忙離去。
沈氏又同女兒繼續先前的話題,「妳也看到了,侯爺很好相處,他都發話了,妳只管安心在這裡住下,萬事都有娘在,不用擔心。」
韓嘉宜已經許久沒有聽到這種話了,心裡一暖,眼眶發熱,她伸臂抱住母親,低低地道:「娘……」
有娘真好。
沈氏親自領著人安排院子、收拾房間,又將身邊的丫鬟雪竹撥給女兒。她握著女兒的手,聲音溫柔道:「嘉宜,娘在的地方就是妳的家,缺什麼就跟娘說,知道嗎?」
韓嘉宜連連點頭,「娘,我知道的。」過了一會兒,她小聲感歎,「有娘真好!」
簡簡單單一句話教沈氏的眼淚差點落下,然而她什麼也沒說,只是輕輕拍了拍女兒的手背。
晚間,韓嘉宜沐浴更衣後並未立刻休息,她取出手劄,回想起母親白天的叮囑,鄭重寫了幾句。昏黃的燈光下,隱約可見娟秀的字跡—— 
大哥……需遠離……
放下筆,合上手劄,韓嘉宜吹滅了燈,上床休息。
床鋪鬆軟,錦被生香,她這一覺睡得很沉,一夜無夢。

次日,用了早膳後,韓嘉宜隨著母親去拜見老夫人。
正如沈氏所說,老夫人生得慈眉善目,知道韓嘉宜的身分後,她只是點了點頭,「挺好,是個招人疼的孩子。」她輕歎口氣,「既然來了,就好好對她,別教她受了委屈。」
沈氏笑道:「母親說的是。」她心知老夫人這裡算是已經應允了。
沈氏雖然早就猜到嘉宜肯定能留下,但這般順利還是讓她不由得心情舒暢,她暫時拋卻雜事,親自帶著女兒熟悉府中環境。
儘管分別了十年,但母女的天性還是讓她們格外親密。
這日午後,韓嘉宜見到了母親口中的梅氏母女。梅氏的姊姊是長寧侯的第二任夫人,梅氏年輕守寡,又無兄弟依靠,只得來投奔陸家。算起來,她比沈氏來長寧侯府還要早幾年。
梅氏三十來歲,衣衫素淨,生得眉清目秀,她一見到韓嘉宜,就上前笑道:「這便是沈姊姊的女兒嗎?真像沈姊姊,一看就是個美人,跟她一比,我家阿雲可真成燒火丫頭了。」
她這般誇讚,韓嘉宜嚇了一跳,忙道:「姨母不要取笑我,令嬡若是燒火丫頭,那我就是她手裡的柴火棍了。」
話音剛落,就聽見兩聲輕笑,一個是沈氏,另一個則是梅氏的女兒陳靜雲。
陳靜雲今年十五歲,身材嬌小,相貌清秀俏麗,她原本只好奇地打量韓嘉宜,待聽得那句「柴火棍」,不由得笑出聲,見這位韓姑娘抬眸看著自己,她俏臉微紅,胡亂擺了擺手,「哪有這麼好看的柴火棍啊。」
沈氏也笑道:「沒見過這麼埋汰自家姑娘的,靜雲別理妳娘,到我這裡來,我給妳做靠山。」
梅氏做出著急的樣子,「沈姊姊要是這樣,那就別怪我搶嘉宜了。」
幾人隨意說笑,氣氛頗為融洽。
韓嘉宜記著母親說的話,知道梅氏爽朗熱情,陳靜雲溫婉沉靜,都不難相處,她的心情漸漸輕鬆許多。
長寧侯昨日提過二公子陸顯今日會回家,可天都快黑了,仍不見他的身影。
暮色四合,韓嘉宜和沈氏以及長寧侯一起用晚膳時,聽到丫鬟來報—— 
「二少爺回來了!」
長寧侯皺眉,「我還當他找不著自個兒家在哪兒呢!」
「爹你這可冤枉我了,我怎麼會不記得家在哪?」說話間,十六歲的陸顯笑嘻嘻的走了進來,「我聽門房說,大哥昨兒帶了個姑娘回來,我是不是有大嫂了?」
韓嘉宜在聽到丫鬟的稟報時就放下筷子,屏氣凝神,準備認一認這位「二哥」。見他一身長衫,眉清目秀,正暗暗感歎他和他爹長得真像,卻冷不防聽到他的最後一句話,她怔了一瞬,有些哭笑不得。
「什麼?」長寧侯一愣。
陸顯視線梭巡,發現了韓嘉宜,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一瞬,手一指道:「是她嗎?」
長寧侯抬手就往兒子腦袋上重重拍了下,「胡說八道什麼?這是你妹妹!」
陸顯腦袋吃痛,飛快地往沈氏身後躲,「娘,爹又要打我了!」
韓嘉宜睜大了眼睛,覺得不可思議。
沈氏攔在他身前,「侯爺,你打他做什麼?顯兒哪裡做的不好你教他就是了。」她一回頭又對陸顯道:「你也別胡鬧,你爹說的沒錯,這是你妹妹,昨天剛從睢陽過來。」
陸顯雙目圓睜,「什麼?」
韓嘉宜定了定神,上前福一福身,「二哥,我是嘉宜。」
陸顯下意識還了一禮,「我是陸顯。」
韓嘉宜含笑點頭,心想,或許昨夜她在手劄裡記的「二哥活潑友善,可親近」似乎需要改一改。
誤會解釋清楚後,眾人不再提及此事。不過陸顯不著痕跡打量了韓嘉宜幾次,時而搖頭,時而輕歎,被父親橫了一眼,立馬老實了。
晚間,長寧侯與妻子商量,「下個月老夫人過壽,大辦吧。」
「行啊。」正在卸耳環的沈氏手上動作微頓,「可上個月不是才說老夫人今年不是整壽,不大辦了嗎?」
長寧侯笑了笑,「此一時彼一時,現在嘉宜來了,跟那會兒又怎會一樣?藉著這個機會,教京城裡的人都知道,咱們長寧侯府也有個賢良貌美的千金小姐。」他半真半假的歎了口氣,「唉,就怕到時候求親的人把門檻踏破,妳又心疼。」
沈氏嗔道:「胡說什麼呢?」她雖這麼說,可心裡卻覺得不無道理。


韓嘉宜在長寧侯府的生活比她想像中要好很多。
長寧侯府人不多,內務由她母親沈氏做主,沈氏真心疼愛她這個女兒,呵護有加,唯恐委屈了她。侯爺待人溫和寬厚,每次見她總是笑呵呵的。老夫人常年禮佛,不大喜歡小輩們往跟前湊,連晨昏定省都免了。
主子們對她尊重,下人們自然也不敢怠慢了她,他們直接稱呼她為姑娘,彷彿她是正兒八經的侯府千金。
當然韓嘉宜自己大方懂事,進退有度,教人挑不出錯來。
沈氏為女兒感到驕傲的同時,不免心疼又遺憾,嘉宜如果在她身邊長大,不知是不是也如現在這般。
沈氏給韓嘉宜安排的院落位置較為偏僻,但是環境清幽,採光也好,所住的房間窗外有幾株垂柳,枝條柔軟鮮綠,生機盎然。
此時韓嘉宜午睡起來,推開窗子,盯著窗外隨風擺動的柳條好一會兒,思緒飄飛,忽地靈光一閃,讓雪竹取出筆墨紙硯。
她正欲動筆,卻聽雪竹笑道:「姑娘,表小姐過來了。」
雪竹口中的表小姐正是二哥陸顯的嫡親表妹陳靜雲。
陳靜雲生得嬌小玲瓏,皮膚白淨,看上去柔柔弱弱。之前韓嘉宜聽母親講過,說這位陳小姐膽子小,不愛說話,然而韓嘉宜到陸家才四、五天,就發現母親對這位陳小姐可能不甚瞭解。
大約是之前身邊沒有年紀相仿的女性,自從韓嘉宜來到陸家之後,陳靜雲對她格外親近,儼然把她當做了閨中密友。
她們兩人居住的地方相距不近,可陳靜雲依然時常過來找她,或是一起說話解悶,或是邀請她一起做針線。
韓嘉宜放下手頭的東西,站起身,看向慢悠悠走過來的陳靜雲。
「嘉宜,妳在做什麼?」陳靜雲聲音很輕,語速也慢,嬌嬌柔柔的,分外惹人憐惜。
「我準備寫字。」韓嘉宜連忙吩咐雪竹上茶。
陳靜雲輕笑著擺手,杏眼彎成了月牙狀,「不用麻煩了,妳要是不忙,跟我一起去園子那邊走走好不好?今兒天氣挺好的,咱倆一起說說話、散散心,豈不更好?」
韓嘉宜聞言看向窗外,風吹柳動,她立時應允。
長寧侯府的園子建的不錯,佈局精美,花木繁多,不知名的花卉開的正好,淡淡的香味彌漫在鼻端。
兩人一道行走在花園間的小路上,韓嘉宜認真聽著陳靜雲的介紹,時不時點點頭,表示知曉。雖然娘說,陳小姐膽子小,不愛說話,不過在韓嘉宜看來,陳靜雲說的還是滿多的。當然,這一點她很喜歡,至少從陳靜雲這裡,她對長寧侯府中的諸人又多了一些瞭解。
四下並無旁人,陳靜雲輕輕歎一口氣,在一株海棠邊站定。
「怎麼了?妳不開心?」韓嘉宜問,「是誰欺負妳了嗎?」她尋思著陳靜雲跟她處境相似而又不同,但寄人籬下,難免會有不如意時。
「不是。」陳靜雲搖了搖頭,「我娘今天跟我說起親事。」
畢竟是個未出閣的姑娘,提到「親事」二字,她俏臉微紅,目光也有些閃躲。
韓嘉宜聽到親事,心頭一跳,沒留心對方的神情,只隨口道:「提到親事很正常,妳今年就要及笄了對不對?」
「不是我的親事!」陳靜雲滿面通紅,急忙辯解,「是表哥的。」
「表哥?」韓嘉宜有些詫異。
陳靜雲向前快走了幾步,邊行邊道:「就是二表哥,他是我親表哥。」
長寧侯府主子不多,關係有些複雜,韓嘉宜當然知道陳靜雲口中的表哥是指二哥陸顯。她點一點頭道:「嗯,二哥的親事怎麼了?有人給他提親了?還是說姨母替他看上了哪家姑娘?」
「那倒沒有。」陳靜雲搖了搖頭,「我娘就是替他發愁。」又輕歎一口氣,「唉,照理說,婚姻大事向來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表哥的親事上有老夫人,下有侯爺、夫人,怎麼著也輪不到我娘操心。可是妳知道,我娘只有一個姊姊,她姊姊又只有表哥這麼一個兒子,說句託大的話,我娘是把表哥當親兒子疼。」
韓嘉宜「嗯」了一聲,「嫡親的姨母,自然是很親的。」
「我表哥今年都十六了。」
韓嘉宜心想,十六歲也不算很大,然而轉念想到一事,她又有些心虛,陳靜雲跟她提這些,是不是想要她給母親捎句話,留意一下二哥的親事?
「唉,其實主要還是大表哥的緣故。」陳靜雲輕歎道。
兩人邊走邊談,不知不覺走到了假山旁。
韓嘉宜下意識問道:「大哥?大哥定的親事對二哥有影響?」
這幾日她在長寧侯府都沒再見過陸晉,當然也沒聽說府裡有大少奶奶,她琢磨了一下陸晉的年歲,猜測他雖未成親,不過親事八成已經定下了。
陳靜雲面露詫異之色,「妳不知道嗎?大表哥沒有訂親啊!他母親是成安公主,他小時候由太后撫養了一段時間,太后說大表哥的婚事不讓咱們家裡管。」
韓嘉宜恍然大悟,「太后要給大哥指婚?」
「不知道。」陳靜雲輕歎著搖了搖頭,「我聽說,大表哥和明月郡主一起長在太后跟前,可能太后真有指婚的意思吧。不過也不一定,明月郡主早到了訂親的年齡,太后如果真有這想法,也不會拖到現在。」
「明月郡主?」韓嘉宜訝然,她在睢陽時聽說過明月郡主,當初景王墜馬而亡,其妻觸棺相殉,只留下一個女兒明月郡主,被太后養在身邊。
「是啊。」陳靜雲淡笑,「那年老夫人過壽,郡主還來過咱們家,也不知大表哥怎麼想的,他對郡主冷冷淡淡的……」
韓嘉宜隨口道:「男人心,海底針。」
陳靜雲咯咯直笑,「男人心,海底針?妳這話要是給……」她的話戛然而止,臉上的血色也在瞬間褪了個乾淨,「大、大……」
韓嘉宜心頭忽然生出一種不祥的預感,她順著陳靜雲的視線轉頭往身後望去,只見假山側一道玄青色身影筆直站在那。
陸晉神色冷峻,不知道站在那多久了。
韓嘉宜心虛,眼皮突突直跳,「大、大哥……」
她來長寧侯府這麼長時間都沒看見過他,怎麼偏巧他這會兒出現在這?她努力回想了一下自己方才說過的話,好像沒說錯什麼吧?
「我和郡主並無婚姻之約。」陸晉目光幽深,掃了她一眼,「有什麼想知道的,當面問我就是,不必向人打聽。」
韓嘉宜下意識道:「我不是,我……」她待要解釋兩句但又覺得像在狡辯,有道是背後不說人,她方才確實在談論他來著,還被他逮了個正著。
「大、大表哥……」陳靜雲回過神來,她從小就怕這位大表哥,今天又被發現自己在背後說他,她一著急,差點掉淚,還忍不住咳嗽一聲。
「嗯。」陸晉神色倒還溫和,「身體不好就回去歇著。」
「是。」陳靜雲如遭大赦,暗舒一口氣,她福了福身,匆忙離去。
韓嘉宜定了定神,心想自己或許也能打個招呼後離開,她試圖朝他笑一笑,然而剛揚起唇就聽到他說—— 
「妳,跟我過來。」也不等她回答,陸晉轉身就大步往前走。
猶豫了一瞬,韓嘉宜低頭跟了上去。
很明顯陸晉對於這園子要比她熟悉很多,他左拐右拐,在一大片木芙蓉前停下。
不過韓嘉宜無心賞花,她對大哥有種莫名的懼意。她想她需要就剛才的事情道個歉,稍微解釋一下,思考了一下措辭,她輕聲道:「大哥,我……」
她剛一開口,就被他的眼神給打斷了。
陸晉冷聲道:「明月郡主是景王遺孤,太后拿她當親孫女,我和她並無男女之情,也沒有婚約。」
韓嘉宜心裡咯噔一下,赧然又心虛的道:「我……」
「沈夫人認了妳,妳就是長寧侯府的小姐,妳想瞭解這府上誰的情況,大可以直接當面詢問,不必私底下向人打探,妳以為靜雲什麼都知道?」陸晉微瞇起眼沉聲道:「今天的事情,我不希望有第二次。」
「大哥說的是,是我不好,以後再也不會這樣了。」韓嘉宜連連點頭認錯,可她心裡卻忍不住想,難道她還真能像他說的那般直接衝到他面前,問他一句,「你訂親了嗎?」再說,這也不是她非要問的,是她和靜雲在聊天時,話題不知不覺拐到關於他的事。
他是否訂親和她關係不大,她最多只需要操心一下將來和大嫂相處是否和睦。
不想在這件事上過多糾纏,韓嘉宜思緒轉了幾轉,她眉眼彎彎,笑著主動換了話題,「大哥今天怎麼在家?」平時可是都見不著人影的。
陸晉掃了她一眼,似笑非笑。
他這段時日確實很忙,楊洪升被抓以後,他要處理的事情不少,有時候直接歇在指揮使司,或者乾脆去梨花巷陸宅。今日事情告一段落,他難得有空才回長寧侯府,聽說他母親當年手植的木芙蓉開花了,他心念微動,便進園子看看。
芙蓉花開得正豔,他留意到不遠處的假山似乎有被人動過的痕跡,他雙目微斂,信步而至,不料竟聽到有人問:「大哥定的親事對二哥有影響?」
聲音如風吹碎玉,悅耳動聽,陸晉皺眉,立刻聽出這是韓嘉宜的聲音,眼前瞬間浮現她初換女裝,在陽光下朝他微笑的模樣。
他站在假山後,聽見兩個姑娘妳一言、我一語的越說越不像話,竟是要把他和明月郡主扯在一起,他緊皺眉頭,抬腳走了出來。
韓嘉宜沒聽見他的回答,正猶豫著是要再問一次還是換一句話,卻聽他不緊不慢道—— 
「怎麼?我自己的家,我回不得?」
「不不不!」韓嘉宜心頭暗暗叫苦,連忙否認,「你別誤會,我不是這個意思,我不過是想著這些天一直都沒見到大哥,還怪想念的。」
陸晉愣了一下,很快他雙眼微瞇起來,輕嗤一聲。想他?
「大哥,我出來有一會兒了,大哥要是沒有其他吩咐的話,我能不能先回去?」韓嘉宜小心翼翼覷著他的神色,實在不想跟他待在一塊兒。
陸晉眼皮抬都沒抬,似漫不經心的道:「急什麼?我的事情妳知道了,妳的事情,我還沒問呢。」
「嗄?」韓嘉宜一怔,不覺緊張幾分,不好意思的問:「我有什麼好問的?」
陸晉勾唇吐出兩個字,「路引。」
韓嘉宜沒想到他居然舊事重提,略一思忖,「路引不是問過了嗎?大哥明察秋毫,那的確是假的。」
「我知道是假的,我想問那假路引是何人所做?能讓妳通過從睢陽到京城的一路關卡?」陸晉微微瞇起眼,「不知他給多少人做過?」
韓嘉宜一顆心怦怦直跳,小聲道:「我說了大哥千萬別惱……是我自己做的。」
「嗯?」
韓嘉宜視線微移,不去看他的臉色,「我沒有路引,就自己想法子造一個。本來是想用胭脂塗印的,可是又不像,只好用蘿蔔雕了一個,我還以為一模一樣呢……」她說到這裡,眼中忽然迸發出耀眼的光芒,直直看著陸晉,「沒想到大哥這麼厲害,一眼就能看出來!」
她看向他滿是崇敬的眼神太熾熱,陸晉忽然有些不大適應,一時間竟沒有再追問下去的興致,他抿了抿唇,胡亂揮一揮手道:「知道了,妳回去吧。」
「謝謝大哥。」韓嘉宜喜上眉梢,朝他福一福身,轉身就走。
起初她還走得端莊典雅,可行了一段路後,回頭已看不見他的身影,不由得越走越快,急匆匆出了園子。
看來,遠離大哥還包括儘量少提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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