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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宮廷甜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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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58602

《嬌妻令如山》下

  • 出版日期:2018/11/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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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年,是護國大長公主收留了十歲的他,令他明白世間的美好,
於是他努力從暗衛營中脫穎而出,成了她的貼身暗衛,陪她打了八年仗,
只是他沒想到她會英年早逝,又在三年後改頭換面重活回來,
但無論她外表再怎麼變,都是他的主子,都是他一生守護的人,
於是他向皇帝要來玉山郡主的封號,讓她重享應有的榮華富貴,
還耍心機半哄半騙讓她答應嫁他為妻,成為敬國公夫人,
更教會過去剽悍獨立、打落牙齒和血吞的她,學會依賴與撒嬌,
如今他大膽告白又吻了她,只被嬌軟的斥一句「放肆」,看來兩情相悅有望,
以後她的擔子由他扛,她的家國由他護,
即便想弄死他們夫妻倆的人源源不絕,又有外患虎視眈眈,
可她再也不用孤身一人走在前方,她的身邊,已有他並肩而行……
曲清歌,宅女一枚,愛看,愛寫。
立誓把心中所想的故事都寫出來,呈現在讀者們的面前,
這些故事大多關於愛情,美好而令人嚮往。
做自己喜歡的事情總是精力充沛,樂此不疲,
我愛寫作,把其視為生命中最喜歡的事情,
常坐在陽臺上,享受著午後的陽光,構思著想寫的故事。
故事中的人物常會帶給我許多感動,
這種感動就像沁入心脾的微風,輕拂心田,
每當伏案寫稿,筆端行走處,劇情跌宕,
我的心亦會隨之激動蕩漾,或是開懷大笑,或是潸然淚下。
感悟人生,感性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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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徵求假成親
碧姜一走,屋子裡的氣氛就冷下來。
周梁盯著青雲,冷聲道:「去把柳氏請來。」
周老夫人哪裡同意,忙喝道:「不許去,一個奴才說什麼你就信,你還像個侯爺嗎?」
「母親覺得我不像個侯爺?」周梁青著臉,想起在外面聽到的那些話,越發的難堪。
想起那些私下說他不像個男人,連自己的女人都看不住,大長公主自請與他和離,是因為他無能的話,若是別人知道在他的府中,他連個妾室都護不住,那些人還不知將如何詆毀他。
「娘,既然您要護著柳氏,那兒子無話可說,只不過她到底是有害人之心,若不懲戒,將來還會再犯,我已與大長公主和離,府裡再也不需要有什麼側夫人,柳氏側夫人的身分換成姨娘。」
「梁兒,她可是你的表妹。」
「娘,您看京中哪個世家除了正室,還有側夫人的?我府裡有這麼一個側夫人,您覺得還會有人想要嫁進來嗎?」更別提他還是護國大長公主的前夫。
果然,一提到他的親事,周老夫人就冷靜了下來,仔細思量一番,覺得他說得沒錯,只是把侄女從側夫人降成姨娘,做為姑母的她,臉上無光。
想了想,周老夫人想再爭一爭,「就不能不這麼做嗎?」
「娘,柳氏犯了錯,難道我們要當成什麼都沒發生嗎?」
周老夫人臉色不善地看一下青雲,冷哼道:「都是一個賤婢胡言亂語的,你也真信,這賤婢心懷不軌,來人,帶下去關起來。」
「侯爺,奴沒有,奴冤枉啊!」青雲喊著,撲過去拉著周梁的袍襬,「侯爺,您要為奴做主啊,奴什麼都不知道……」
周梁對上她祈求的眼神,她說得沒錯,一個落花巷裡出來的姑娘,哪裡會聽說過紅花,更別提見過了,恐怕真是被柳氏所騙,以為是補藥了。
「娘,兒子難道連自己房裡的妾室都不能做主了嗎?」
周老夫人心一驚,「梁兒……」
周梁垂眼看著跪著的青雲,像是要和誰賭氣一般,倔強地道:「以後柳氏、綠衣和梅生都是姨娘,青雲,就提為通房吧。」
聞言,青雲一喜,通房到底算是一個名分,地位雖然低,可總比以前要好。
外面有下人通報說常太醫到了,周老夫人忙換了一下臉色,讓青雲起來。
「那就這麼辦吧,讓常太醫進來。」
常太醫原還納悶著,以為大長公主生病了,沒想到是請他來替侯府的一個妾室看病。一進屋子,見周侯爺和周老夫人都在,只把綠衣當成寵妾,把過脈、開了方子就離開了。
常太醫走出侯府的門,轉而折去護國大長公主府。
據九和碧姜一起接見他,碧姜面帶歉意地道:「勞常太醫跑一趟,實在是我那義妹身子太弱,我怕她……情急之下才遞了大長公主的帖子將常太醫請來。」
常太醫見大長公主在上首坐著,就知道此事是經過大長公主同意的,哪裡真會計較,忙嘴裡說著應該的,心道:怪不得周侯爺和周老夫人那麼重視那個妾室,原是玉山郡主的義妹。
他們在宮中與那些妃嬪們打交道,早就養成了遇事不問的性子。
大長公主自打回京後,極少去宮裡請太醫,算起來,這還是頭一回。
見常太醫望過來,據九微微頷首,常太醫立馬就明白,大長公主是在給郡主撐腰。
「常太醫,綠衣的身子調養好後,還能有子嗣嗎?」
「若是那位姑娘按臣開的方子仔細調養,是還能孕育子嗣的。」
碧姜點點頭,看來那些落花巷裡出去的瘦馬們,之所以大部分都不能生養,與她們原本餓瘦的體質有關。
「那煩請常太醫替我把個脈,再給我開一張方子。」
常太醫會意,這位郡主與剛才那位姑娘來自同一個地方,以後要想有孩子,確實要趁早調理身體,只是把過脈後,常太醫卻皺起了眉頭,「敢問郡主,可來過月信?」
碧姜猛然想起,似乎她重生的那一天起就沒有來過癸水,按年紀來算,她現在早超過十五歲了,是不是因為她長得太過瘦弱,所以才沒有月事?
她答道:「不曾。」
常太醫聽到她的回答,心裡有譜了,郡主的身體比方才那位綠衣姑娘要差,他仔細地斟酌一番才寫下方子。
碧姜捏著方子,見上面用的都是養血的藥材,且多為名貴。
這時,一隻大手從她手中取走方子,細細看了起來,看完以後遞給挽纓,「照著方子,每日替郡主熬一份。另外血燕不能斷,還有一些寒涼的東西,不要送到郡主的面前。」
他語氣平常,碧姜卻莫名覺得燥熱,她後知後覺地想起來,他與自己再親近,也還是個男子。
常太醫告辭後,她越發覺得不自在,低頭掩飾般,用銀叉去取桌上的涼瓜,只是還未叉起就被他按住了。
他道:「此瓜性涼,不宜多吃。」
他的手修長如玉,比起她的手要大上許多,幾乎將她的手全部包住,那種異樣的感覺重新漫上心頭,可未等她細思,他的手已抽離,轉而將另一碟丹荔推到她面前。
「此果性熱,宜食。」
她哦了一聲,面無表情地吃了一顆。


三日後,朱太君下帖子邀請碧姜去賞花。
碧姜原以為朱太君必是請了上次比較中意的幾位姑娘,想做進一步的瞭解,然而到了國公府才知道此番朱太君只請了她一人。
朱太君親自出門相迎,她穿的是常服,沒有佩戴多餘的首飾,整個人素靜平和,她笑道:「上次初見郡主,臣婦覺得一見如故,正巧府中的荷花盛開,故而邀郡主來賞花。」
碧姜微笑著,與她一起進去。
沒有上次的那種喧鬧,正院中很是清靜。
下人們已把湖邊水榭佈置妥當,連紗幔都換成粉色,輕風徐來,紗帽飄風,與湖中的搖曳的荷花交相呼應。
水榭之中設有高臺,高臺之上,擺著桌几,桌几之上,則是瓜果點心和茶水。
朱太君邀她入座,兩人同時落坐。
碧姜舉手投足之間俱是優雅,看得朱太君心中暗暗點頭,國公爺的眼光倒是不差,能在眾女之中挑中郡主,頗有眼力。
尋常世家的女子,都沒有郡主這樣的風範,更別說郡主還是那樣的出身,如若不說,連她都看不出來。
水榭臨湖,鼻息之間是荷花的陣陣幽香,還有荷葉的清香和水氣。
桌上的點心甚是應景,荷花糕,形似荷花,入口即化,蓮子酥清香撲鼻,就連茶水中都飄著乾荷花瓣。
「不知郡主的喜好,若是不合郡主的口味,臣婦命人再準備。」朱太君說著,伸手做了一個請的姿勢。
碧姜微笑地捏起一塊點心,「太君用心了,我很是喜歡。」
「那就好。」
朱太君見她真的用了一塊,放下心來,跟著也用了一塊。
放眼望去,除了她們再無別人,想來是朱太君早做安排,不許旁人靠近,可碧姜是知道國公府裡那十一個庶子,還有他們的生母、媳婦和兒女的。
朱太君許是猜到她在想什麼,無奈地道:「這是正院,國公爺有令,命他們無事時不許來正院,要不然,就是再有荷花美景也無心觀賞。」
碧姜點頭,國公府那一堆人確實糟心。
「臣婦一生無兒無女,若不是國公爺,現在還不知道被排擠到了哪裡,國公爺公務繁忙,常常不在府中,臣婦就是想找個人說話都沒處找,時常想著,國公爺趕緊娶個夫人進門,就算他不在府裡,臣婦和媳婦娘倆也能有個伴,只是……國公爺似乎並沒有要娶妻的意思……」說完,朱太君看向碧姜。
碧姜心裡想著,朱太君必是想知道上次託付的事情,問出了什麼結果,可終究要讓她失望了,隱和現在的大長公主是同一個人,大長公主無論如何都不可能嫁進國公府的。
「太君,上次妳讓我問大長公主的事情,我已探過話,大長公主在邊關受過重傷,身子已是大不如前,大長公主的意思,怕是不會再嫁。」
「這樣啊……」朱太君低眸,像是在想著什麼,過了一會兒才重新抬起,釋然一笑,「大長公主性情堅毅,令人佩服。既是如此,也是我們國公府沒有這個福分。」
「敬國公文武雙全、氣宇不凡,如此位高權重的青年男子,放眼京中,怕是再難找出另一個,如此男兒,定當配最好的女子。」
聞言,朱太君的笑意加深,「能得郡主這句話,臣婦就放心了。」
碧姜覺得她話裡有話,細一深究又覺得自己想多了,索性不再言語,端起茶杯,輕抿一口,正看著四處的景致,卻瞧見不遠處的路上似是有位姑娘走近。
莫非朱太君還邀請了另外的姑娘?
眼瞅著那姑娘進了水榭,碧姜也看清了對方的樣子,明眸皓齒、唇紅膚白,還有一雙翦水秋瞳,不禁心道:這位姑娘長相甚是貌美,不知是哪家的姑娘?上次壽宴時可沒有見過。
朱太君也看到了那姑娘,臉上的笑意頓時變淡。
「姑姑,六娘不知姑姑有客人,打擾了。」
碧姜明白過來,這位應該是朱太君的娘家侄女。
自古以來,表哥表妹,青梅竹馬,成就了許多美滿的姻緣,而朱太君不是隱的生母,若是想更加鞏固與隱的母子關係,最好的法子就是把自己娘家的侄女變成兒媳。
如此想著,她看向朱六娘的眼神就帶了審視。
朱六娘美則美矣,卻有一股子小家子氣,不過這也難怪,朱家在上一代還算是不錯,可傳到朱太君哥哥的手上就漸顯頹勢,到現在,若不是有朱太君,恐怕很少有人能記起朱家。
朱太君要是想提攜娘家,把侄女嫁給隱是上乘之選。
碧姜在看朱六娘的同時,朱六娘也在心裡想著,眼前的女子年紀看著不大,但那驚世的美貌,就連自詡貌美的自己都黯然失色,她一直有信心能俘獲國公爺的心,就是仗著比別人出色的長相,但是現在,她心裡有了不好的猜想。
「這位是玉山郡主。」朱太君淡淡地介紹著。
朱六娘行過禮,心裡的感覺更糟,上次姑姑宴請京中夫人,她就猜到是替國公爺相看。這次她一聽姑姑請了一位姑娘上門,就隱約想到,姑姑心裡怕是有了人選。
想到這,她不禁滿心怨恨,別人家的姑姑都千方百計地提攜娘家人,替自己的侄女操心婚事,她這個姑姑倒是好,平日不搭理娘家人,連親侄女都不太親近。
「小女子朱氏六娘見過郡主。」
「免禮吧。」
「謝郡主。」
朱六娘行過禮,乖巧地立在朱太君的身後,看樣子是要親自服侍朱太君。
碧姜有些不悅,暗道朱太君讓自己探大長公主的話,不會就是想讓隱徹底死心,好安排自己的娘家侄女嫁進國公府吧?若真是這樣,那朱太君與其他婦人也沒什麼分別。
她本以為朱太君至少是向著隱的……隱在這國公府裡也太可憐了,連一個真心為他的人都沒有。
朱六娘替朱太君斟滿一杯茶,又給碧姜倒滿。
見狀,朱太君道:「六娘,這些事情有下人做,妳放著吧。」
「姑姑,下人做的,哪有六娘做得好。」朱六娘說著,乖巧地重新站到朱太君身後。
朱太君笑道:「六娘,昨日聽說妳要做個什麼糕,做得怎麼樣了?」
「姑姑,六娘尋姑姑就是因為這事。荷葉糕已經做成,正想讓姑姑您品嘗一下,一打聽才知姑姑您有客人,六娘怕獻醜,故而命留香在外面候著。」
她拍了一下手,就見一個丫頭托著一碟子糕點進來,糕點碧綠剔透,散發著荷葉的清香。
朱六娘用銀叉叉起一塊,托到朱太君的嘴邊,「姑姑,您嘗嘗?」
朱太君似是有些不習慣,可到底沒有拂自家侄女的面子,張口咬進嘴裡。
「姑姑,怎麼樣?」
朱太君道:「不錯,甜度適中,還有些嚼勁。」
朱六娘似是很歡喜,看向碧姜,「郡主,您嘗嘗,若不合胃口,小女子再改方子。」
碧姜笑了下,也用了一塊,確實與平日吃的點心不同,頗有嚼勁,吃完後唇齒之間還有淡淡的荷葉清香,這位朱六娘倒是有些巧思。
「好了,六娘,妳先去忙吧,我與郡主還有一些話要說。」
朱太君發了話,朱六娘只能笑著告退。
她一走,朱太君就面帶歉意地對碧姜道:「讓郡主見笑了,這是我娘家的侄女,行六,上頭還有五個姊姊。不瞞郡主說,從我那大侄女長成開始,臣婦的身邊就沒離過侄女。」
碧姜很驚訝與她會說起娘家的事情,不由得認真聆聽。
朱太君歎了一口氣,「臣婦與老國公的事情,想必郡主聽說過吧?」
「聽大長公主提起過。」
「都是孽緣,臣婦與老國公自小訂親,後來老國公要娶國公爺的生母,毀了婚約,臣婦本想著,不嫁他也好,他那時候就混,正妻沒進門就弄出八個庶子,誰知道國公爺的生母自請下堂後,臣婦的哥哥得了好處,又把臣婦嫁進國公府來。因為此事,臣婦對大哥大嫂心中頗為怨恨,是以並不願意把自己的侄女弄進府。」
老國公和朱太君的事情,碧姜是知道的,她不知道的是,朱太君嫁進國公府竟是因為娘家大哥的關係。
朱太君苦笑一聲,「自打臣婦的娘家大侄女過了十六歲,就住到了國公府,那時候他們看上的是大老爺,後來又是二侄女,一直到現在,變成了六侄女。」
碧姜恍然,原來如此,這麼說來,朱太君並不想把自己的侄女嫁給隱,是她想岔了。
「家家都有本難念的經。」
「可不是嘛,別人都以為臣婦這個後母居心不良,其實臣婦是真心盼著國公爺好。臣婦無兒無女的,說白了,以後還得靠著國公爺,臣婦萬不會寒國公爺的心,讓他與自己離心。」
朱太君說得坦誠,碧姜卻是越聽越覺得有些不對,一般的世家夫人是不會對外人提起家族私事的,可朱太君在她面前卻是毫無芥蒂,什麼都說。
她皺著眉,喝了一口茶水。
朱太君觀察著她的神色,暗想自己今天已把話都說開了,其他就是國公爺的事情了。
正想著,就見湖的那邊,離開不久的朱六娘在與什麼人說著話。
碧姜眼尖,一眼就認出了據九的身影,他像是剛下朝,身上的朝服還沒有換,遠遠望去,他似乎也朝她這邊看過來。
朱六娘一手扶著頭,像是要暈倒的樣子,她晃了幾下,見據九退後一步,沒有相扶的意思,羞赧地道:「表哥,六娘失禮了,實則是今日起得早,有些勞累。」見他沒有什麼反應,便又道:「表哥,姑姑那裡有客人,您還是等會過去吧。」
說著,朱六娘再彎腰行了一下禮,身姿優美地朝另一邊走去。
碧姜的心全部飄到了湖的那一邊,她想著,雖然朱太君沒有那樣的心思,但朱六娘與朱家人明顯是懷著那樣的目的,所以才會一直住在國公府。
朱太君順著她的視線望去,驚喜地道:「國公爺下朝了。」
據九進入水榭時,碧姜裝作不太相熟的樣子與他見禮。
做為一個未出閣的姑娘,按規矩是不能見外男的,碧姜便微側著身子,不與他正面對著,正想著是否要告辭,就見朱太君起身朝外面走去。
朱太君邊走邊道:「國公爺今日下朝晚,必定還沒有用朝食。」
他沒有用朝食,也不用妳親自去準備啊?碧姜心裡想著,略有些不自在。
她終於明白朱太君的意思了,敢情朱太君不怕家醜,與她托底相告,是想撮合她和隱,而現在讓他們獨處,分明是讓他們相看。
她和隱,怎麼可能?
她心裡失笑,可再看向他時,笑意停頓,論五官長相,她自認從來沒有見過能與他相提並論之人;論武功學識,他是她的屬下,她清楚他的本事;論身分地位,他現在貴為國公,放眼京中,實在是再難找出一個這樣的男子。
怪不得那日朱太君設宴,但凡是家中有嫡女的都帶了出來,如此上佳的乘龍快婿,人人恨不得先下手為強,若不是他與「大長公主」那捕風捉影的關係,只怕早已成親生子。
想到這裡,她突然覺得心裡不舒服了起來,就好像自己一直暗藏的寶貝現於人前,被眾人覬覦了一般。
她想再次把他藏起來,不讓其他人見到。
「今日這麼晚,朝中可是有什麼事情?」既然下朝晚,必是朝中有事耽擱。
據九點點頭,坐在原來朱太君坐的位置,與她面對面坐著。
輕風吹起,粉紗飄飛,從湖的那邊望向水榭,忽隱忽現的間隙中,男子俊逸出塵,女子絕美嬌小,就算看不清兩人的表情,都能感覺到他舉止間的那種情意,毫不掩飾。
所謂當局者迷,旁觀者清,湖那邊的樹叢後面,朱六娘遠遠地望向他們,一臉的不甘心,而水榭中的男女,一無所覺。
碧姜看著他自然地替兩人斟著茶水,靜靜地等待著他的回答。
「今日早朝後,陛下說太后想見我,我去了太后的萬福宮。」
「太后要見你?」
她疑惑地想著,太后輕易不會見外臣,除非是事關女眷之事,否則不會召見臣子們,莫非在他的婚事上面,太后也想插一手?
果然,她的猜測得到證實。
「在太后的宮裡,她特意替我引見了她的堂妹,趙家的九姑娘趙靜玥,並說我們有緣,在家族中都排行第九。」
碧姜冷冷一笑,「排行第九就是有緣了?她們趙家既然有九姑娘,那不是還有上面一到八個姑娘嗎?她自己就是趙家的大姑娘,怎麼不說她們趙家的姑娘都與你們家的庶兄有緣?」
話一出口,她就有些後悔,貶低太后,無疑是對死去的皇兄不敬,但心裡到底對太后有氣,面色雖難看,卻未曾改口。
據九低頭輕笑,她這般模樣實在是少見,從前的她永遠理智冷靜,就是偶爾玩笑,也是點到即止,鮮少放縱。
「趙家這兩年頻頻動作,雖然趙太傅已經致仕,但架不住宮裡的太后和皇后都是趙家女,再加上還有大皇子,論勢力,趙家不如北郡王,可或許就是因為如此,他們才想急於拉攏京中的世家。」
趙家雖然姑娘不少,但一直是清貴之流,當年父皇有意壓制趙家,所以趙家的姑娘除了太后,俱都嫁入一般的書香門第,而皇兄也是同樣的想法,他登基後,趙太傅就識趣地上摺致仕。
若想朝內安穩,就不能有坐大的外戚,也是近幾年,陛下漸長,邊關無戰事,朝中還算穩固,宮中又是以太后為尊,趙家人才開始有了其他的想法。
他們家的九姑娘,碧姜有些印象,似乎頗有些才氣。
但那時候的碧姜,是不會留意皇嫂家的一個年幼堂妹,哪想得到,過去不在意的人,現在一個個的都蹦到了自己面前,不過冒出來再多的人也無所謂,關鍵是他怎麼想?
「你見過那趙家九姑娘之後,有何想法?」她問著,不明白自己心裡為何會緊張起來,似乎他的回答對自己至關重要。
他神色平靜,修長的手指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那低垂的睫毛根根分明,似乎在輕顫著。
她緊盯著他,心中暗道:一個男子怎麼會長得如此好看。
「我是妳的屬下,對於朝事,妳看得比我透澈。妳說,我該如何是好?」他放下茶杯,並未回答,反而把問題拋還給她。
她微怔,她是他的主子沒錯,但那都是以前的事情,現在的她,只是一個受大長公主提攜的姑娘,哪裡能做一個國公爺的主?
他還能視她為主,她很欣慰,但終身大事,他應該自己把握。
心裡雖是這樣想的,出口的話卻是南轅北轍,就聽見她道—— 
「趙家用心,昭然若揭。且不說那九姑娘人品才貌如何,到底只是太后的堂妹,趙家幾房,除了趙太傅外,其餘眾人職位並不高,從身分上講,並不相配。」
「我知道了,我尋個機會婉拒吧。」
其實在萬福宮的時候,他已當面婉拒太后讓趙靜玥送他出宮,太后若是精明的,就能明白他是變相的拒絕。
「拒絕了一次,不能拒絕第二次,否則皇威何在?根本的解決法子,還是你儘快成親,省得一堆惦記的。」
他沒有說話,幽深的眼眸中翻湧著看不清的情緒。
她不自然地避開他的眼神,想到他一直沒有娶妻,或許正是因為他的另一個身分,那個身分若是被人無意中拆穿,不知會引起怎麼樣的波瀾。
說到底,都是自己的緣故。
想著,碧姜道:「若不然,你尋個機會讓我病逝吧。」只要她的身分死去,他就可以過自己的生活了。
「不行。」他斬釘截鐵地回著,「裕西關一帶已有異動,若是護國大長公主現在病逝,只怕他們就會立馬舉事,到時候朝中無人可派,豈不是要答應他們的請求,割地賠銀?」
沒錯,此時確實不是她悄悄病逝的好時候,但他年紀已經不算小,近三十的男子,不能再拖。
就在她冥思苦想的時候,他突然一撩袍子跪了下來,誠懇地道:「我有個不情之請,未免太后和其他人家再惦記我的親事,還請妳暫且委屈,假裝嫁進國公府。一來,我們便宜行事;二來,能斷了別人的念想。」
不遠處,似乎能看到朱太君的身影了,他又加了一句,「再者,我這繼母心慈,定然會與妳相處融洽,至於那些庶出兄弟們,一牆隔之,讓他們另立門戶。」
眼看著朱太君漸漸走近,碧姜急道:「此事容後再議,你先起來。」
「妳若不答應,我就不起。」
她心中急得很,這個死心眼的男人,幾年不見,脾氣還是這樣的倔,不過他說的也是,他所擔負的是自己的責任,若是自己連小小的犧牲都做不到,確實有些說不過去。
這麼想著,她點了點頭,「起來吧,我應下就是。」
聞言,他眼裡湧起狂喜,但快速地壓下去。
等朱太君進水榭時,他已神色如常地坐好。
第二十四章 婚事激起千層浪
朱太君未曾假手他人,親手端著托盤,盤中有三色點心及一碗粳米粥,還有三碟子小菜,看樣子費了心思,確實是她親手備下的。
「讓國公爺久等了。真是對不住郡主,我一急就把郡主給忘記了,幸好國公爺替臣婦招待郡主,否則臣婦真是太慚愧了。」她說著,把托盤中的東西放在桌子上。
碧姜起身,幫她擺碟子。
「讓郡主見笑了,國公爺一忙起來,總是忘記吃飯,臣婦每每心急,他在哪裡,就把飯菜送到哪裡。」
「無妨。」碧姜說著,倒真是不好意思再留了,「今日多謝太君的邀請,大長公主府裡還有事情,玉山告辭。」
「郡主……」朱太君喚住她,拉著她的手,「今日之事,對不住郡主,改日臣婦再做東,請郡主來做客,還請郡主賞臉。」
碧姜看了一下水榭中的男子,點了點頭。
朱太君親自送她出門坐轎,再折回水榭,據九已進食完畢,正背手站在扶攔邊上,長身玉立,靜如青柏,天地萬物,不及他半分顏色。
似是聽到腳步聲,他慢慢地回頭,「郡主回去了?」
朱太君輕輕一笑,「是,郡主的性子倒是不太拘小節。」
「母親,您派人去大長公主府裡提親吧,越快越好。」他說完,人已出了水榭。
朱太君立在原地,她還以為要費一番波折,沒想到這麼容易,不知方才他和郡主說了什麼,怎麼事情就成了?
但疑惑歸疑惑,他願意娶親,朱太君還是很歡喜的,只是他說儘快,到底要多快?她不清楚,想著明天上門總不會錯。
她一邊命人進水榭收拾,一邊趕緊帶著自己的婆子回到住處。
婆子見她要翻庫房的冊子,小聲地問道:「太君可是要送禮?」
「沒錯,妳來幫我看看,下聘用哪些東西比較好。」
婆子一聽下聘,就知道是國公爺的親事有了眉目,忙與朱太君商議起來。
前頭的老國公寵妾滅妻,她們正房根本就沒什麼好東西,再者朱太君嫁進國公府,她大哥大嫂只圖表面風光,真正的好東西也沒有多少。
所幸國公爺這幾年得了一些賞賜,她都另外封存著,看樣子都要取出來,什麼玉如意、紅珊瑚,統統都要用上。
主僕兩人一直討論到深夜,朱太君想來想去,請誰去提親都不如自己走一趟顯得重視,於是她決定自己去護國大長公主府裡提親。

那邊碧姜回到護國大長公主府,一路都在想著自己答應下來的婚事,雖然與他成親是最好的解決方法,但她的心裡總有些怪異,那種怪異還夾雜著一種莫名的興奮,令她好生納悶。
今日據九沒有回護國大長公主府,她一夜難眠,在床上翻來覆去的,腦子不由自主地想到他們成親時的場景,不停地想像著他著吉服的模樣。
過了許久,她像是醒過神來,狠狠地唾自己一口,他們成親不過是權宜之計,她真是越活越沒出息了,竟然胡思亂想起來,好不知羞。
第二天,朱太君親自上門替據九提親,接待她的,是蒙著面紗的護國大長公主。
很快,親事就定下了,聽說朱太君和大長公主都很歡喜。
碧姜不知道同意親事的護國大長公主在想什麼,她只知道自己感覺怪怪的,他要娶自己,結果提親的是他,同意親事的還是他。
一切的一切,就好像全他一人決定了,這種感覺真是說不出的奇怪。


兩家人訂親得急,之前毫無徵兆可言,因此消息傳出後自是引來多方揣測,更甚者,有人猜測把玉山郡主嫁給敬國公完全就是護國大長公主的私心。
既是私心,自然沒有道理可言。
齷齪之人自有齷齪之人的想法,在暗處道大長公主的心思見不得光,一方面愛敬國公的顏色,一方面又愛玉山郡主的美色,為了永遠佔有兩人,索性把兩人湊成夫妻。
如此一想,倒讓他們的婚事蒙上了令人同情的色彩。
但世家之中極少有這樣的想,官宦人家結姻親,講究的是門當戶對,至於其他的事情,無論有多麼不堪,終究會掩在光鮮的身分之下,最終湮滅。
前幾日,朱太君還忙活著替國公爺相看,有人想起來,那一日,朱太君似乎與玉山郡主相談甚歡,許是因為那樣才會定下玉山郡主。
只可惜了敬國公,好好的大家公子,竟配上一個落花巷中出來的女子,縱使那女子現在有了郡主的名號,可依舊掩蓋不了她原本低賤的出身,堂堂一個國公府娶進這麼一位主母,終究落了下乘。
消息在永忠侯府傳開,最先氣倒的就是周琴娘。
「娘,她怎麼可以嫁給敬國公?不是說好要嫁給哥哥的嗎,怎麼出爾反爾?」
周老夫人沉著臉,道:「哪有說好?不過是我們猜測而已。」
「我不管,她本就是要給哥哥做妾的,說到底是哥哥的女人,怎麼可以嫁給敬國公?娘……妳要幫女兒,女兒除了敬國公,誰也不想嫁!」周琴娘說著,跺了一下腳,又狠聲道:「原來大長公主中意的一直都是敬國公,她怎麼那麼不知羞恥?明明是哥哥的妻子,卻記掛著別的男人,為了得到敬國公,她無所不用其極,居然把那個低賤女子塞給敬國公。」
「琴娘!」
周老夫人極少看到女兒這模樣,面目猙獰,滿目的恨光,整個人帶著癲狂,哪裡有半點世家閨秀的樣子,若是外人瞧見了,誰敢聘回家為宗婦?
「妳趕緊住口,大長公主的事情,哪裡是妳能亂說的。敬國公那一府亂糟糟的庶出,妳又不是沒見到,妳以為嫁進去會有好日子過嗎?再說現在他們已經訂親,妳還想如何?」
「女兒不想如何,我就是嚥不下這口氣,憑什麼是她?憑什麼?」周琴娘喊著,跑出了屋外。
周老夫人氣得肝疼,身邊的婆子忙替她撫著胸口。
「妳快……派人跟著,不能讓小姐闖出禍來……」
婆子忙派人出去追周琴娘,只見她一路跑著,直奔思玉軒。
周梁這時正好在綠衣的屋子裡,她進去後,把周梁拉出來,劈頭蓋臉就道:「哥哥,他們太欺負人了!怎麼能這麼對你,你做錯了什麼,大長公主竟這般下你的面子?那玉山郡主明明是要給你做妾的人,為何轉眼被封為郡主,還被許給了敬國公?」
綠衣在屋裡聽到聲音,心中一喜,碧姜姊姊被許給敬國公了?雖然她沒有見過敬國公,但一聽國公的名頭,那可是了不得的身分,比侯爺還要尊貴。
她忙抬起身子,側耳細聽。
只聽到周梁低聲訓斥周琴娘,「妳一個未出閣的姑娘家,大呼小叫地議論別人的親事,成何體統!」
「哥哥,哪裡是別人的親事,那玉山郡主……」
「好了,妳若再揪著她曾在侯府裡待過的事情不放,讓別人如何看我們侯府?」
周琴娘急得直跺腳,哥哥怎麼變成了這個樣子?他們侯府都被欺負成這樣了,他居然還無動於衷。
「哥哥,難道你就願意讓敬國公這樣一直壓著你,在差事上壓著你,連娶妻都要壓你一頭,你就甘心屈於人下?」
周梁的臉已經冷如寒霜,他確實不甘心,但他能做什麼?去找大長公主理論,說玉山郡主原是他的女人?那樣大長公主會如何看他?天下人又會如何恥笑他?把自己攤在別人的面前任人嘲笑,恕他辦不到。
「妳趕緊回去,婚姻大事自有父母做主,我的婚事如此,妳的婚事亦是如此。妳放心,娘會替妳選個好人家,其他的不是妳該操心的。」
妹妹想嫁給敬國公的事情瞞不住周梁,之前他確實有過與據九搞好關係的念頭,也就默許娘和妹妹的行為,但現在,既然敬國公和玉山郡主的親事已經定下,他們只能靜觀其變。
「哥哥……」
「妳趕緊回去。」
周琴娘恨恨地看了屋內一眼,氣憤地道:「哥哥,你變了,你居然甘心守著一個低賤的妾室,不思進取……」
「琴娘!」
周梁喝斷她,面色黑得嚇人,若這人不是他的妹妹,他早就命人給轟出去了,但即便是自己的妹妹,說出這樣的話也是十分無禮的。
周琴娘被他的臉色嚇住,思及自己方才說的話,跺了一下腳,掩面離開。
屋內的綠衣把兄妹兩人的話聽得清清楚楚,別的她可不在意,她只關心碧姜姊姊的婚事,真好,碧姜姊姊能嫁入高門為妻,這可是她們所能擁有的最好的結果。
不一會兒,黑著臉的周梁進來,綠衣忙裝作昏昏欲睡的樣子。
「剛才琴娘的話,妳都聽到了?」
「哦,哦……」綠衣應著,低著頭。
「玉山郡主與敬國公府訂親是件大喜事,琴娘不懂事,口不擇言,妳一向懂事,知道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他日見到郡主,切莫提及,以免郡主多想。」
「是,侯爺。」綠衣乖巧地應著。
周梁眼神幽遠,站了一會就離開了。
而此時的碧姜則是送走了宮中的來人。
太后要見她,宣她明日進宮。
她剛一訂親,太后就宣她進宮,想也知道是因為這門親事,只是不知真正要見她的是太后,還是趙家那位九姑娘。
敬國公這個身分,足以令別人眼紅。
而她,一個毫無根基的女子,在別人的眼裡,就算是有郡主的身分,終是逃不脫那低賤的出身,所以她能許給敬國公,那是誰都想不到的,包括她自己。
據九不在護國大長公主府,她早早沐浴過後就上床睡覺,為明日進宮養足精神。
臨就寢前,挽纓端著熬好的補湯進來。
她聞著味道,下意識就皺了皺眉。
「郡主,隱公子可是交代過奴婢,一次都不能落下。」
「妳現在倒是聽他的話。」她酸酸地說著,不情願地接過湯碗。
挽纓低頭偷笑,她總覺得,變成另一個人的主子似乎真的變小了一些,有些像主子還年少的時候,總會流露出許多真性情。
眼見著碧姜仰頭喝完藥,她忙把玉碟子遞上前。
碧姜捏了一枚果脯放進口中,嚼了幾下,壓住那些苦味,良藥苦口,雖說只喝了幾天,她確實覺得血氣旺了一些。
知道他是為自己好,所以嘴裡雖然抱怨著,心裡卻很受用。


一夜好眠,碧姜不到卯時就醒來,接著就是梳洗打扮,整裝進宮,等到宮門口時,天已灰亮。
小太監把她引到萬福宮,不出所料,太后身邊果然站著一位少女,應該就是那位趙靜玥,多年前,碧姜曾見過趙靜玥,不過那時候趙靜玥還是一個不到十歲的小丫頭。
趙靜玥長得不差,容貌秀麗,穿著的宮裝素雅卻不失華麗,上面描繡著梅花,雙臂挽著飄逸的雲紗,妝容與髮髻搭配妥帖,髮間還簪著鮮花,渾身上下都透著雅致,又不失端莊。
趙家的姑娘從表面上看,都帶著書香世家才有的矜貴,以前的皇嫂是這樣,現在的趙九娘亦是如此。
一晃十一年,小姑娘長成了大姑娘,竟然要和她搶男人了。
搶男人這三個字一冒上她的心頭,她自己都愣住了。
曾幾何時,隱在她的心中,已經是男人了嗎?
行過禮後,太后並未讓她起身。
現在的太后,與上次進宮時的樣子判若兩人,許是殿中沒有外人,連樣子都不用裝,碧姜能感覺到兩道目光齊齊盯著自己,自上到下地打量著她,這種目光很令人不舒服,就像是在打量什麼貨物一般。
或許她們在想,就憑自己現在的身分,若不是撞大運,怎麼能被封為郡主,還能許給一個國公?尤其是趙靜玥的眼神,挑剔中夾雜著嫉妒。
過了許久,碧姜才聽到一聲極冷淡的平身。
讓她起身後,太后自顧自地喝著茶水,又把她晾了一會兒。
碧姜心中好笑,這些手段,從前的自己似乎也用過幾次,而現在,輪到別人用在她身上了,或許是已經適應了現在的身分,她倒不覺得難堪和不自在。
又過了許多,上頭又傳來冷淡的聲音,「大長公主的身體可好些了?」
「托太后娘娘的福,大長公主的身子並無大礙。」
太后極冷地哼了一聲,怪不得有精力操心別人的婚事,原來是身子大好了,一個出嫁的大長公主,時時妄想插手宮裡的事情,連朝中的重臣婚事都要插一腳,著實可惡,一個賤籍出身的女子也被當個寶!
冷哼雖輕,碧姜卻聽得很清楚,想來太后是故意擺明態度,讓她回去轉告給大長公主知曉。
她的心情莫名複雜起來,皇嫂不知道她就是真的大長公主,同一時間,她再一次對自己以命相護的皇家感到失望。
太后似是極不願意與她說話,問完這句話就又把她晾著。
碧姜身姿未動,依舊保持著恭敬中微低頭的姿態。
趙靜玥的眼神閃了閃,都說玉山郡主出身不堪,這禮儀倒還算不錯,也不知大長公主在她身上費了多少心思,愣是把一株野草給移進了溫室。
只不過,敬國公是什麼身分,豈是這棵野草能配得上的?落花巷出來的人,除了會上不了檯面的法子去取悅男人,還會做什麼?
她可識字,可會吟詩,可知孔孟之道,可知禮義廉恥?!
「太后娘娘,臣女聽說落花巷裡的女子都會唱小曲兒,不知郡主會唱嗎?」
太后聽了,臉一沉,「什麼唱小曲?那樣骯髒的東西哪能上得了檯面?」
趙靜玥像是知道自己說錯話了,忙道歉,「太后娘娘息怒,臣女失言了,想來郡主就算以前會唱,現在也忘了吧?」
「既然大長公主抬舉妳,請封妳為郡主,妳要切記,一言一行不可行差踏錯,千萬不要丟肅氏的臉,枉費大長公主一心為妳,替妳定了一門好親事。只是哀家聽說,在落花巷時,妳似乎還與一個書生有牽扯,可有此事?」
這堂姊妹倆一唱一和的,原來是想給自己下馬威。
「回太后娘娘的話,絕無此事。當初在落花巷時,隔壁確實住著一位書生,但我們並不相熟,更別提有牽扯。」
「是真是假,哀家現在也不去追究了,妳只要記得以後謹言慎行,切莫還留著以前學的那一套,丟了大長公主的臉。」
「是,臣女謹記。」
這樣的話雖然侮辱人,但碧姜覺得,比起刀劍來,不痛不癢的,就讓她們過過嘴癮吧,至於以後自己如何,可不是她們說了算的。
可看她的態度越端正,舉止越沒有差錯,趙靜玥心裡就越不舒服,恨不得她像那些落花巷裡出來的女子一樣,行為不端,那樣自己還能有藉口好好訓斥一番。
太后何嘗不是這樣想的,看到她就想到大長公主,越發覺得礙眼,偏生這低賤地方出來的女子,還端著一副貴女的作派,真當自己是金枝玉葉的皇家郡主了。
趙靜玥看時辰差不多了,道:「太后娘娘,臣女與玉山郡主一見如故,不如臣女帶郡主出去走走?」
太后也道:「妳們去吧。」
碧姜一聽,就知道這堂姊妹倆是有了什麼計畫。
而太后說完那句話,就以頭痛為由,讓身邊的嬤嬤扶著她去了內殿。
趙靜玥先是和嬤嬤一起扶著太后進內殿,然後才轉身朝碧姜走來,她行走間,腰肢不動,連裙襬都像是被拽著往前緩緩拖動,絲毫沒有左右飄搖。
若不是差了輩分,只怕這位趙九娘是要做皇后的,碧姜想著,心中不由得冷笑。
「玉山郡主難得進宮,倒是趕巧,宮中有一處玉簪花開得極美,臣女帶郡主前去觀賞。」
玉簪花並不名貴,是以整個宮中唯有她原來住的宮殿裡有種植,因花中含著她的名字,深得她的喜愛。
所以等會趙靜玥是想帶她去那裡?她低著頭,心裡有些懷念。
她故作小心地跟在趙靜玥的身邊,趙靜玥說完那句話,好像也不太願意搭理她的樣子,並沒有再多說。
在趙靜玥的心中,若不是礙於碧姜現在的郡主身分,恐怕連和她同處都覺得降低身分。
兩人出了萬福宮,走了一段路,繞過一個又一個宮殿。
碧姜對宮中的地形瞭若指掌,越走越覺得熟悉,睽違多年,重臨舊居,沒顧得上感慨歲月流逝,只在心裡猜測著,太后兩姊妹把她引到此處是何用心?
宮殿久無人居住,冷冷清清的,竟然讓人覺得有些荒涼。
「玉山郡主可知道,這裡是誰的宮殿?」
「不知。」
趙靜玥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這裡曾是護國大長公主的宮殿,妳深得大長公主的喜愛,想必很想看看大長公主當年的住處吧?」
「當年宮中唯護國大長公主一位公主,公主的宮殿是除了太后、皇后之外,宮中最大的宮殿,只是時過境遷,這裡竟是有些落敗了。」
這是借喻護國大長公主現在今非昔比,不復往日恩寵嗎?碧姜凝著眉,她猜這姊妹倆是想借自己的口,把話轉達給隱。
趙靜玥帶著碧姜進去,裡面與她住著的時候有很多的不同,傢俱什麼的都在,但已沒了人氣,宮殿中能搬走的擺件,也搬得一乾二淨,除了自己離宮裡帶走的一部分,還有一部分不知是否被人給搬走了。
所謂人走茶涼,更別說她在邊關一待就是八年。
不過太后姊妹倆召她進宮就是為了婚事,她們不可能不會提到。
果然,趙靜玥開口了,「聽說郡主被許給敬國公,世人都覺得郡主有福,值得恭賀,但靜玥卻替郡主不值,被人利用還不知情,實在令人氣憤,不知郡主可知大長公主與敬國公的事情?」
碧姜明白她的用意,她是來勸自己主動退親的,故而道:「有所耳聞,但傳聞不能全信。」
「郡主可曾聽說過無風不起浪?妳想想看,別人為什麼會那樣私議大長公主與敬國公?而且敬國公年歲不小了卻一直沒有娶妻,怎麼就同意與妳訂親了?無非妳是大長公主推薦的人,他們為了避人耳目,達到長相廝守的目的,只好用妳來做藉口,妳若真嫁過去,這輩子就毀了。」
碧姜低頭失笑,趙靜玥怕是真把她當成沒見識的女子,說話直白毫不遮掩。
她道:「趙小姐說的話,玉山不明白,大長公主和侯爺已經和離,若是她與敬國公真有情意,為何不直接嫁給敬國公,又何須遮掩?」
這話倒是把趙靜玥問得一愣,心道:這玉山郡主倒還不算是太蠢,不過她們也不打算真的規勸就是了。
她微微一笑,「郡主若是這般想,靜玥也沒法子,只不過大長公主自三年前歸京後,越發的深居簡出,有些想法旁人著實難懂。」
一個五品小官家出來的女兒,居然敢談論一品護國大長公主,想來也知道在趙家人的心中,根本就沒把她那大長公主的身分放在眼裡。
是了,她們以為現在天下平定不會再用到自己,再者陛下已親政多年,在朝中有自己的親信和心腹,就不會再倚靠她這個皇姑姑了。
如此想著,碧姜莫名地替自己覺得悲涼,天家親情竟寡淡到了如斯地步。
在她思量的這一小會兒,趙靜玥已退到門外。
聽到清脆的落鎖聲時,她苦笑一聲,突然明白了她們的打算,這座宮殿裡,必定還有什麼東西在等著她。
好在這是她的宮殿,她清楚裡面的一切佈置,以及各個機關暗室,這點是她們沒有料到的,也是她能逃脫的關鍵。
她假裝呼喚了幾聲,沒人應答,開始嚶嚶啜泣。
外面的趙靜玥聽到,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笑。
碧姜一邊假哭著,一邊往密室的方向而去,突然間,她聽到一絲異動,像是腳步聲,腳步聲急促,不似女子。
她心中冷笑,趕緊朝自己的書房跑去,擰下暗鈕,閃進了密室。
很快,躲在密室中的她聽到腳步聲,有人進了書房,似乎還「咦」了一聲。
她屏著氣,聽到那人在四處找她。
趙靜玥的法子很老套,卻是最簡單有效的,若是她猜得沒錯,剛才那人應該是宮中侍衛什麼的,只要她失了清白,不管自不自願,總歸是再也嫁不成一個國公爺了。
趙家自詡清貴,想不到養出來的姑娘如此下作,不知皇兄在天有靈,看到自己親自選的皇后用如此手段對付自己的妹妹,會有何感想?
有些事情不能去深想,但凡是往深裡一想,就覺得自己死得太過不值。
第二十五章 拒絕和親的手段
碧姜靠在密室的牆壁上,過了一會兒才朝下走去。
這是密室通往的地方正是御花園。
出口處在一座假山裡面,她在出口的地方等了一會,想確定附近無人時再出來,她將耳朵貼在石門上,卻聽到有人在說話。
「母后,兒臣覺得此事不妥。」
原來是太后與陛下,她想著,凝神靜聽。
「陛下,哪裡不妥了?你皇姑姑現在是和離之身,又不能孕育子嗣,說白了,燕赤可汗願意娶她,那是兩全其美的好事。一則我們與燕赤是姻親,可免於戰爭之苦;二來也是替你皇姑姑找到好歸宿。你沒聽燕赤來使說,他們可汗自幾年前就一直愛慕你皇姑姑,只要你皇姑姑嫁過去,他們願意對我們大肅俯首稱臣。」
「不行,父皇在世時對燕赤人恨之入骨,我們不能與他們聯姻,何況他們要求聯姻的人還是皇姑姑。」
「乾兒,哀家知道你與大長公主姑侄情深,但你是帝王,怎麼能婦人之仁?你要以天下江山社稷為重,我相信你皇姑姑如果知道自己這一嫁能免去百姓生靈塗炭,她也是願意的。」
碧姜按著自己冰冷的心,她願意嗎?她不願意,她寧願與燕赤死戰到底,也不願意嫁去燕赤。
外面,年輕的帝王低著頭,目光沉痛,「母后為何一直不喜歡皇姑姑,她為我們大肅做得實在是太多,到現在一身的病痛……」
「乾兒,你怎麼會這麼想?哀家都是為了陛下,為了我們大肅的天下。」
「都是為了朕?或許就是因為這個,母后,當初妳不願意兒臣娶皇貴妃,兒臣依了。為了此事,兒臣常覺得對不住皇姑姑,皇姑姑當年出征時,費盡心思安排好朝中的事情,可是……現在妳還想利用她去燕赤和親,母后,恕兒臣難以從命!」
太后眼睛一掃,宮人都跪得遠遠的,此地只有他們母子兩人,「乾兒,你可知道,自打你出生後,你父皇就恨不得把你抱給你皇姑姑撫養。自小你就與大長公主親近,與哀家疏遠,為什麼?哀家才是你的母后,為了江山,哀家忍了,憑什麼你皇姑姑就不能為江山做出讓步!」
為了大肅江山,她連命都沒了,他們還想讓她怎麼樣?原來在太后的心中,她的一條命,是他們母子可以隨意處置的。
此時的碧姜不光是心冷,只覺得自己像置身在冰窟一般,感到徹骨的冷。
「母后,朕決不同意這樣做。」
年輕的帝王雖然據理力爭,但氣勢明顯不足,語氣也不那麼堅定。
碧姜垂著眼眸,忽然想起了皇兄,若是皇兄當政,會犧牲自己以換來與燕赤的和平共處嗎?一時之間,她有些不敢去想。
帝王無情,怕是皇兄也會遲疑吧。
「陛下,你要想想天下百姓,大長公主現在身子一日不如一日,你覺得她還能帶兵出征嗎?萬一燕赤惱怒我們,起兵再犯,試問朝中還有誰能出征抗敵?從前次休戰到現在不過三年,咱們大肅還沒有將養好,若再次開戰,恐怕……」
「母后……」皇帝無奈地喚著。
太后的語氣也緩下來,循循勸導,「陛下,到底哀家是你母后,還是大長公主?乾兒,母后不會害你,倒是你姑姑,分明是存了架空哀家的心。她一心想取代哀家,生生地奪走你!」
「母后,姑姑沒有與您搶朕……」
「她沒有嗎?未曾離京前,你都是由她教導,她離京之時,還特意替你選好皇后,她把哀家當什麼了?哀家可是你的親娘,別人都說婚姻是父母之命,可哀家這個當親娘的都沒有說話,她一個做姑姑的就能私自定好你的終身,你可是一國之君,不是尋常人家的公子!」
這一番話,讓年輕的陛下被她說得似乎有些動搖。
太后擺了擺手,「好了,這些暫且不說。你看看她現在做的事情,哪裡還像個皇家公主?先是與敬國公有私情,接著還要封一個瘦馬為郡主,這些陛下都順著她的面子,她就應該知道感恩,替我們大肅出使和親。」
「母后……此事絕對不成,父皇會怪罪兒臣的……」
太后冷冷地道:「你若讓燕赤人打進來,你父皇才會怪罪你。陛下,萬事是小,江山為大,哀家想著,大長公主若真是一心為大肅,必會同意此事的。」
年少的帝王不再吭聲,似是在思考。
碧姜將他們的對話聽得一清二楚,陛下在猶豫,可見是動了心思的。
或許一開始她就錯了,她怎麼能期望侄子會像皇兄一樣護著她?她出征八年,皇侄正是漸長的年紀,一切都在太后的掌握之下,趙氏這樣的人,又能教出什麼樣的帝王?
不知過了多久,假山外的腳步聲遠去。
碧姜蹲著身子,突然不想出去了,她不想去面對那些所謂的親人,不想去面對那些心心念念算計她的人。
父皇,您留給女兒的使命,女兒拚盡了性命,已經盡力了。
過了很久,她突然無聲地笑起來,面上卻淚水橫流。
隱說得沒錯,她只是她,什麼護國大長公主,與她有什麼關係。
她突然有些慶幸,慶幸那個身為大長公主的自己早早地死去了,若不然,自己再面對這樣的處境,進退兩難。
整理好心情,她出了密道,呆呆地走出假山。
御花園中片片花紅,有蝶兒在飛舞,這是她原來最喜歡的景色,但此時的她,已無法體會從前的心境。
帝王家無情她是知道的,父皇不止一次地說過,可她以為她和皇兄是不一樣的,對於皇兄的兒子,她視為自己的責任,守護他責無旁貸,然而別人似乎只把她當成一件工具。
碧姜儘量靠邊走著,幸好之前那對母子駕臨御花園,不讓宮人們靠近,她此時一路出了御花園,都沒有碰到一個宮人。
腦子裡想著接下來的事情,她故意繞道到原來宮殿的附近,眼看著有宮女近前,杏色的宮裝,應是某個宮裡得用的大宮女。
「敢問姑娘是?」那宮女問著。
「我是玉山郡主,趙小姐帶我在宮中賞景,去到了原護國大長公主的宮殿,我進去後,不知怎麼地從後門出來,轉了一圈也找不到正門。」
宮女明白過來,「原來是玉山郡主,奴婢是皇貴妃宮裡的人。」
順著宮女的視線,她發現皇貴妃住的宮殿離自己原來的宮殿不遠,可以說是最近的一個。她記得,自己當年住在皇宮時,旁邊的宮殿都是空置的。
「我們娘娘自己選的宮殿,說是離護國大長公主的宮殿近些。」
聞言,碧姜微微一笑,在這宮中難得還有人是真心記得她的,就憑這一點,證明自己當年眼光不差。
正說著,就看到宮殿那邊又來了一個宮女,與眼前的宮女一樣的打扮,應該也是皇貴妃身邊的大宮女。
「奴婢見過玉山郡主,我們娘娘在裡面聽到聲音,得知郡主在此,特命奴婢過來請郡主進殿一敘。」
碧姜沒有推託,隨兩位宮女進了皇貴妃的宮殿。
這座宮殿論規模,並不大,還比不上離得遠些的四大妃子住的宮殿,想來皇貴妃確實是想離自己住的地方近一些。
此時,皇貴妃正坐在一棵樹底下,她的長相大氣,令人一見就舒服,周圍搭著花帳,用輕紗遮著,防止蚊蟲。她的身邊,明黃錦緞鋪著的搖籃中,睡著一個胖乎乎的嬰兒,應是皇貴妃所出的二皇子。
「本宮聽說太后今日請郡主進宮,不想能在自家門前看到郡主。」皇貴妃笑著,示意她就坐。
碧姜側著身子坐在春凳上,也笑了一下,「也是趕巧,趙小姐帶臣女參觀大長公主的舊居,不想臣女一進殿中就迷了路,趙小姐也不在身邊,臣女自己胡亂走著就從後門出來了,正想著如何繞到前門,就碰到了娘娘宮裡的人。」
「原來如此,趙小姐經常住在宮裡,確實比郡主要熟悉得多,大長公主的宮殿很大,佈局精巧,郡主算是誤打誤撞找到後門,若不然,在裡面自己轉出來,怎麼也得個把時辰。」皇貴妃說著,頗有深意地看她一眼,喝了一口茶。
這一個時辰,就能發生許多事情,等到趙靜玥再假意派人找到她時,一切為時已晚,想來太后和趙靜玥安排的人應是宮中侍衛之類的,這樣出事後才會有合理的解釋。
「下次郡主再和什麼人一起,必定要時刻跟著那人,否則還會迷路的。」
「多謝娘娘的忠告。」
此時,搖籃中傳來咿咿呀呀的聲音,是二皇子醒了。
他不哭不鬧的,睜著烏溜溜的大眼睛看著她們,蹬著有勁的小腿,正玩著胖手。
皇貴妃的臉上泛出慈母的光,不假手宮人,自己從搖籃中抱出二皇子,托著腰身,攬在懷中。
在她懷中的二皇子對著碧姜笑了一下,露出兩顆小白牙,而他的小胖手一刻沒停,不停地扯著皇貴妃的頭髮、衣服。
碧姜這才發現,皇貴妃頭上無任何飾物,想來是怕二皇子扯到。
「二皇子乖巧聰慧,機敏過人,娘娘真是好福氣。」
「本宮只想著他能平安就好。」
在宮裡,最難得的是平安。皇貴妃看得明白,不求富貴,只求平安。
碧姜感慨著,當年離京時皇貴妃才九歲,那時候的她見過不少世家貴女,要麼是覺得心性不夠堅定,要麼是覺得性子不沉穩,倒是第一眼看到皇貴妃時,就覺得此女大氣。
不愧是自己看上的人,長成後果然通透,知道自己要什麼,知道自己所求的是什麼。
一個宮中的皇子,首先要平安才能有其他的可能,否則一切都是鏡花水月,轉眼即逝。
「皇貴妃心誠,二皇子必能如您所願。」
皇貴妃聽到她這句話,露出一個真誠的笑意,心道:這位玉山郡主果然是大長公主看中的人,雖然出身低,人卻是聰明的,自己說的話她都能明白,就憑這份心智,難怪能得大長公主看重,許配給敬國公。
不過敬國公青年才俊、位高權重,趙家早就盯上這門親事,如今被奪走,那趙靜玥心裡必定記恨。
「借郡主吉言,本宮一見郡主,就像是看到大長公主一般,倍感親切,還請郡主回去後替本宮問個好,替本宮向大長公主請安。」
「一定的。」
之前碧姜遇到的那位宮女走過來,稟報道:「娘娘、郡主,奴婢方才去了大長公主的宮殿,聽到趙小姐急得都要哭了,命人四處尋郡主。」
碧姜低頭一笑,趙靜玥倒會作戲。
「奴婢已告訴趙小姐,郡主在娘娘這裡。」
趙靜玥必是十分吃驚吧,碧姜想著,站起身來,「貴妃娘娘,玉山該告辭了,想來趙小姐一定心裡著急,玉山有些過意不去。」
「郡主既然有事,本宮就不多留,以後若是再進宮來,可以來尋本宮。」皇貴妃說著,命人送她出去。
那宮女一直把她引到大長公主的殿門前才告退。
趙靜玥見到她,一臉焦急地上前來拉著她,「玉山郡主,妳去哪裡了?差點沒把臣女急瘋,殿內都被翻了遍,也沒找到郡主……」
「趙小姐,都是玉山不好,這裡實在是大,玉山走著走著,不知怎麼就從後門出去了,幸好碰到皇貴妃身邊的宮人,這才……」
「原來如此。」趙靜玥的語氣中帶著失望,「既然郡主沒事,我們就回萬福宮吧。」
事情沒成,趙靜玥剛才作過戲後,連多餘的眼神都懶得給碧姜。
碧姜不以為然,趙家姊妹想她只是個從落花巷裡出來的女子,所以連算計都是那麼的粗陋,如今以為十全九穩的事情落了空,恐怕心裡還在罵自己走了狗屎運吧。
到了萬福宮,太后看到她,明顯一愣,可很快就收斂神色,問道:「方才靜玥找不到郡主,都快急哭了,郡主是去哪裡了?」
「回太后的話,玉山原是與趙小姐一處的,誰知趙小姐走得快,臣女沒能跟上,稀里糊塗的在殿內亂走,不料竟然從後門出去了,恰巧碰到皇貴妃身邊的宮女,就去向皇貴妃請了安,坐了一會。」
「都是靜玥的錯,是靜玥身邊的丫頭有事請示,靜玥這才與她說了幾句話,誰知一轉眼郡主就不見了人影,幸好郡主沒事,否則靜玥真是難辭其咎。」
這麼說,錯的還是她?但碧姜並不爭辯,那門被關上,落鎖聲她可聽得一清二楚,如今趙靜玥說什麼就是什麼吧,過多的爭執只會把事情越扯越遠。
對於殿中藏著的人,既然沒有人提起,就讓太后和趙靜玥以為她是真的從後門出殿,逃過一劫吧。
這時,太后凌厲地看了一眼趙靜玥,再看向碧姜,道:「沒事就好,以後切記,宮中不比市井,不可隨意亂走。」
碧姜低下頭,太后和趙靜玥眼見著事情未成,想來心中十分惱怒,她柔柔地道:「玉山謹記太后娘娘的話,今日讓趙小姐擔心了,是玉山的錯,還請太后恕罪。」
太后擺了一下手,輕描淡寫地道:「妳初次進宮不懂規矩,下次可要長長記性,否則犯了什麼錯,連哀家都救不了妳。」
嘴裡說著不怪罪,話裡卻還是在警告她,碧姜低著頭,許是心裡對曾經的身分完全放棄的關係,再聽到曾經的皇嫂用這樣的語氣訓斥她,她心中毫無波瀾。
世間最令人傷心的,莫過於親人的算計,她應該慶幸自己生在帝王家,本就親緣淡薄,否則還不知道要難過成什麼樣子。
「是,太后,玉山謹記。」
折騰一番,事情沒成,太后不想再看到她,命人送她出宮。

出宮時一切順利,並沒有生出什麼波折,碧姜的腳一邁出宮門,心裡就覺得踏實不少,她以前不曾想到,不過是回家也能如此提心吊膽。
天氣很熱,她一路走來,額間出了薄汗。
趙嬸正守在馬車旁,一看她現身,忙上前相扶,「郡主,您總算出來了。」
碧姜示意她什麼都別問,在她的攙扶下上了馬車。
見趙嬸並未跟上,她還納悶著,可一掀開車簾就看到裡面坐著的男人。
他先是不動聲色地掃視一遍,見無大礙,懸著的心才放下來。
她坐在靠座上,就著他遞過來的玉碗喝了一碗櫻桃酪漿。
酪漿沒有冰鎮過,少了些許味道,她微皺著眉看向他,心裡輕輕地歎口氣,他管得可真夠多的,什麼冰涼的東西都不讓她碰。
馬車行駛起來,平穩快速。
一碗酪漿下肚,碧姜才覺得緩過勁來,她放下碗,他隨手擱進馬車的暗格裡。
沉默了一會兒,她忽然道:「燕赤派人來求親,這事你知道嗎?」
「知道。」他回答。
那些燕赤人賊膽不小,也不知是誰給他們的底氣,讓他們敢來大肅求娶護國大長公主,可陛下沒有當場駁回燕赤人的求親,說明是動了一點心的。
說實話,他對陛下很是失望,為了江山和陛下,護國大長公主一介女流奔赴邊關,抗敵八載,誰知現在敵方求親,陛下竟猶豫了,陛下難道不知燕赤人用意不純,明為求娶,實則暗藏見不得人的心思。
他不想她糟心,所以才沒有提,也是因為他心裡已有了應對法子。
碧姜面露苦笑,他肯定是怕自己傷心,所以才沒有說的。她的心,哪裡還有什麼可傷的?人都死了,留下這顆心,說不定就是老天爺替她不值,想讓她親眼看看,所謂的「一生要守護的人」是怎麼對她的。
她無比慶幸,自己能重活一回,要不然,她死得該有多麼的冤!
「我想真正的死去,世間不要再有所謂的護國大長公主。」那樣誰也不能再利用她,她也不要再為所謂的家國興亡費心神。
什麼護國大長公主,她不稀罕!又不是她的國,她何必相護?
「好。」這個想法,與他不謀而合。
馬車一路碾著青石板,發出「噠噠」聲,碧姜靠在車壁上,像是在想事情,其實什麼都沒有想,她聽著人聲、車馬聲,突然覺得這一切離自己好遠。
過了不到半個時辰,馬車停在護國大長公主府的門口,府門外的石獅依舊威武雄壯,她再次看到熟悉的府邸,心境已經天翻地覆,光影翩躚,往事一幕幕想起。
護國大長公主……多麼尊貴的身分,又是何其的悲涼,自己拚死相護得來的結果,竟然這般不值得。
父皇,身為大肅的大長公主,兒臣已拿命相抵,從今往後,我只是一個平凡的女子,只想過一些簡單的日子。
皇兄,你我的兄妹情誼,皇妹自認沒有辜負過,至於今後,這天下的興亡與我無關,為帝者,理應肩負起江山的重任,陛下已經長成,為人夫、為人父,他的天下他自己守護。
她的腳慢慢踏上臺階,凝視著匾額上的「護國大長公主府」幾個字,過了許久才垂眸低首,冷著臉進了門。
自始至終,據九都站在她的身後,沒有說一個字。
挽纓一看兩位主子的臉色,就知道此行進宮必是發生了什麼事情,她什麼也沒問,只服侍碧姜更衣梳洗,再扶她躺在床上。
碧姜什麼也不想說,什麼都不願再回想。
挽纓見她這般,悄悄地閉門退了出去。
碧姜躺了許久,聽到開門聲,心知是挽纓重新進來。
挽纓似乎開了櫃門,因為她聽到衣服的窸窣聲,睜開了眼睛,果然就見挽纓在收拾東西,桌上已經打好了一個包袱。
似乎是有所感應,挽纓回過頭,見她已醒,忙過來解惑,「郡主,是隱公子吩咐的,說你們要去京郊的莊子上住一段時間,方才奴婢已經把大長公主的東西都收拾過了。」
她這麼一回,碧姜就知道原因了,便點了點頭。
夜長夢多,確實應該立刻行動起來,隱比她要果斷,反應迅速,若真等宮中和親的旨意下達,事情恐怕會變得一發不可收拾。


第二天,天還灰亮著,大長公主府中一輛最不起眼的藍呢暗紋馬車就駛離城門,消失在灰色天際的郊外。
與此同時,護國大長公主病重的消息就在京中流傳開來。
太后很是震驚,在這個節骨眼上護國大長公主病重,莫不是他們逼得緊,大長公主心裡有了不滿?
反正她是不相信大長公主真的病重,那時不時出現在宮中的大長公主,看著不像是身體多不好的樣子,她病就病吧,只要陛下真決定送她去和親,她也不能抗旨。
太后想著,思量著該怎麼勸陛下同意燕赤使者的請求。
而皇帝聽到這個消息,什麼都沒有說,只是賜了不少的藥材補品送到大長公主府。
反觀燕赤的使者,不知受到誰的指點,也不著急,慢悠悠地在行宮住下來,頗有不達目的誓不回國的氣概。
大長公主突然一病不起,去了京郊養病,京中猜什麼的都有,有說大長公主當年在邊關受過重傷,身子早就垮了。還有人猜說,怪不得大長公主急著與永忠侯和離,說不定就是因為自己的身體不行了。
這麼一說,大長公主倒是有情有義,哪裡是喜新厭舊的人。
但不論外界怎麼傳,碧姜都是聽不到的,她已經在自己原來的秀水山莊住下,這座莊子是父皇賜給她的,說來,她與隱的初識就是在此地。
兩人此時正在站那堵圍牆之內,莊子在山腳下,比京中涼一些,她裹著一件錦緞披風,立在圍牆之下。
猶記得當年,她就是從這裡翻牆出去才碰到隱的。
據九站在她身後,從京中到這裡,她一句話也沒有說,他知道,她心裡定不如表面那樣平靜。
往事歷歷在目,一別經年,已物是人非,她感慨著,伸手去摸那牆磚。
當年身為大長公主的自己可曾想過有一天會戰死沙場?可曾想過皇兄的兒子會起了送自己去和親的心思?這般想著,面上浮現苦笑,眼底卻沒有半滴淚水。
一生之中最大的不幸,是生在皇家;一生之中最大的幸運,也是生在皇家。皇家的無情,皇家親緣的淡漠讓她心硬如鐵。
「我們要在此住多久?」她問身後的據九。
據九明白她的意思,她是在問,護國大長公主這個身分還要多久才能真正的消失。
「很快,短則三五日,長則七八日。侍劍已在路上,算日子,此時應過了冷河。」
原來他行事已經想在她的前頭,或許是燕赤派了使者之後他就有所行動了,如此也好,她真正的軀體死去,眾人可見,總好過要想其他法子來掩蓋事實。
「當年你沒有把我下葬,看來做對了。」她無悲無喜地說著,嘴角微垂。
縱使心裡不痛苦,但還是有一絲難過,替自己悲哀,替自己感到不值。
或許三年前,她應該真正的死去,何苦連累隱頂著她的身分,強撐了三年。
「是非對錯,蓋棺定論,身後之名,任憑人說。若不是我有幸得老天垂憐,許了另一條命,恐怕真正一死,過了奈何橋、喝了孟婆湯,什麼都不記得了。也許在過橋之前,還會為自己一生的功績自豪,覺得別人也會為我自豪,可如今看來,一切不過是我的自以為是。」
「有人為妳自豪,很多。」
他話不多,她轉過身,想像以前一樣拍拍他的肩膀,奈何現在兩人身高懸殊太大,看著自己伸出去的手,無奈一笑。
正想收回,手已被人抓住,牢牢地握在手心,手心之中傳來的熱力,乾燥溫暖。
兩人四目相對,俱都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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