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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宮廷甜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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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58601

《嬌妻令如山》上

  • 出版日期:2018/11/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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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大肅朝的護國大長公主,護佑家國百姓是她的責任,
皇帝年幼,朝中無人又外患來襲,於是她一出征就是八年,
誰知再睜開眼,竟成了被特意養在花街裡準備賣掉的嬌弱小姑娘,
想她當年高大健美、武功絕倫,飯量極大,一個眼神就能震得人趴下,
如今身嬌腰柔、風吹就倒,每天只吃一碗奶,眼神再肅殺都會讓人起遐想,
更討厭的是,她被買進了她駙馬的府裡成了他的女人預備役之一,
嘖,他該慶幸她三年前就死了,否則這個白眼狼還不被她斷子絕孫!
等等,她都死了,那住在隔壁大長公主府裡的「她」是誰?
還有,過去與她朝夕相處的貼身暗衛「隱」,怎麼會成了手握重權的敬國公?
甚至在認出她後,放肆的對她管東管西,自稱是她的相好……
曲清歌,宅女一枚,愛看,愛寫。
立誓把心中所想的故事都寫出來,呈現在讀者們的面前,
這些故事大多關於愛情,美好而令人嚮往。
做自己喜歡的事情總是精力充沛,樂此不疲,
我愛寫作,把其視為生命中最喜歡的事情,
常坐在陽臺上,享受著午後的陽光,構思著想寫的故事。
故事中的人物常會帶給我許多感動,
這種感動就像沁入心脾的微風,輕拂心田,
每當伏案寫稿,筆端行走處,劇情跌宕,
我的心亦會隨之激動蕩漾,或是開懷大笑,或是潸然淚下。
感悟人生,感性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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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重生落花巷
石榴裙下英雄塚,九霄雲上攬月閣。
攬月閣是京中最大的青樓,坐落在京中明鏡湖畔。每當華燈初上,燭火映在湖水中蕩漾,正是樓裡的姑娘們梳妝打扮,嬌聲笑語喜迎恩客的時候。
無論是長相身段,抑或是才情,攬月閣的姑娘們都是首屈一指的。每年從各地慕名而來的恩客數不勝數,才子佳人的故事常從中傳出,版本不一,淒美中帶著香豔,廣為流傳。
樓裡的規矩與其他地方不一樣,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這裡年老的青樓女子能自贖自身,有的洗淨鉛華從此隱在別人的後院,還有一部分人做起其他的營生。
青樓女子們的營生自是與本身相關,她們贖身後大多居住在攬月閣後面的落花巷裡,彼此照應。
落花巷很長,有近百戶人家,大部分都是年老的青樓女子,這裡與京中其他的巷子並無不同,戶戶都緊閉著大門。
青樓女子們都愛養女兒,花幾兩銀子買來一些窮苦人家的女童,養大成人。姿色好些的賣與富貴人家,或是送進攬月閣,都是極為來錢的;姿色差些的也能賣給來往的富商,撈得一筆銀錢。她們以此為生,養女防老。
此時落花巷裡,草木春深,巷子上空飄著香氣,有花香、脂粉香,還有飯菜香,家家戶戶都到了飯點,各自圍著桌子用起飯來。
巷子倒數第二家的屋子裡,卻是另一番景象。
老大夫替床上的少女把過脈,輕輕地搖頭,「這位姑娘底子太弱,身子太過單薄,高熱不退,怕是有些不好。」
「大夫,你可得要好好替她治啊,不拘什麼藥,你只管開來,我不怕費銀子。」說話的是一位中年美婦,頭上插著金釵,描眉畫眼,抹著厚厚的脂粉,身上衣服的面料不差,衣裙的樣式瞧著卻不大像良家婦。
「金娘,可不是老夫不肯開藥,而是這姑娘怕是已灌不進去藥了。」
金娘看著床上的少女,狠了狠心,「你儘管開吧,灌藥的事情我們自己想法子。」
老大夫無奈地搖頭,開了藥。
金娘送走大夫,急急地去買藥,再火速地煎好,命屋子裡的另一位綠衣少女托著床上姑娘的頭,她則捏著姑娘的嘴,死命地把藥灌下去。
高熱中的少女已人事不知,藥進去得少,流得多,如此來回灌了幾碗,好歹灌了一些進去。
「娘,這樣行嗎?」綠衣女子問道。
「死馬當成活馬醫,不行也得行。」金娘跺著腳,一臉的心疼。
不知情的人還道她是心疼床上的少女,實則她是心疼銀子。養女換錢,好不容易養大了正要換個好價錢,要是人沒了,那豈不是人財兩空,她白忙活十幾年,想想都冤得慌。
約莫過了兩個時辰,期間,金娘一直守在少女的床邊,眼珠子都沒有挪一下,生怕一個眨眼,快要到手的銀子就飛了。
突然,床上的少女發出微弱的咳嗽聲,像是要醒過來。金娘面色一喜,心裡念著感謝菩薩,她的銀子總算保住了。
綠衣少女急切地喚著,「碧姜姊姊,妳可是醒了?」
床上的少女頭疼欲裂,皺著眉,她慢慢地半睜開眼,被這聲姊姊喚得心一驚—— 莫非自己沒死,落到燕赤人的手中?
待看到床上的紗帳,她眼一沉,心裡一個咯噔,快速地打量著屋子。春風從屋頂的瓦縫中鑽進來,帶來一股花香,沁人心脾。窗櫺上的朱色紗簾被風吹得飄起,紗簾不知是幾年前掛的,邊緣處脫絲起捲,有幾條長長的絲線在風中飛舞。
她的床前坐著一位婦人,旁邊站著一位綠衣少女,這兩人她都不認識。
對面有張床鋪,簡陋的通鋪樣式,木架暗黃,無雕花,無鏤圖,床上掛著綠色的紗帳,而她自己這邊則是粉色的。如此簡陋的一間屋子,看著像是市井人家,卻又隱透出一些不同,比方說屋內的幾個大衣櫥,還有兩個梳妝檯,以及滿屋的香氣,再來還有屋子裡的琴架與牆上掛著的琵琶。
這是哪裡?
「我的兒,妳可是醒了,擔心死為娘,生怕妳就此丟下我,讓我可怎麼辦哪?」金娘一把將她抱住,是真的喜極而泣。可不是得高興,人保住了,那白花花的銀子也就保住了。
少女的眉頭皺得更緊,面上卻不露聲色,看著綠衣少女。綠衣少女也在看著她,杏仁大眼柳葉眉,水汪汪的眼睛眨巴著,配上嫩如凝脂的肌膚,清純之中透著誘惑。
「碧姜姊姊,妳病了三天,昏了三天,綠衣還怕妳……妳現在餓不餓?」
碧姜?綠衣?少女垂下眸子,長長的眼睫覆下,像一把張開的羽扇。她不知道這世間還有人能喚她一聲姊姊,而且她並不叫碧姜。
視線之中是一雙完全陌生的手,十指青蔥如玉,指甲粉嫩透亮,一看就是平日裡精心養護的,但卻不是自己的手。自己的手,雖然皮膚白皙,卻因常年握劍,虎口處都結了一層厚繭,而這雙手太過細幼,像是未長成的少女。
多年的習慣,令她養成了處驚不變的性子,不用細細思量,都能明白事情的不尋常之處,此處沒有她習以為常的硝煙氣,沒有將士們的廝殺聲,還有這間屋子,既不像燕赤人的寒山洞,也不像是裕西關一帶的民居。
她究竟是在哪裡?又變成了誰?
金娘抹了半天的淚,放開了她。
她看著名叫綠衣的少女出去,待進來時端著一碗粥。那白瓷碗特別的小,和茶盅差不多大。她確實感到腹內空虛,靠坐在床頭,優雅地喝起來,雖在邊關多年,但她骨子裡皇家的禮儀全部都在。
綠衣看得心裡納罕,總覺得碧姜姊姊喝粥的模樣比從前好看,到底哪裡好看,又說不上來。
動作雖優雅,速度卻不慢,金娘只道她餓狠了,也沒懷疑。
一碗見底,她輕舉著碗,金娘一愣,「哎喲,我的兒,妳不能再吃了。自小到大,妳什麼時候吃過這麼多,可別再吃出個什麼好歹?」
一小碗的粥都吃不完,從小到大都是當貓養大的嗎?
少女沒有吭聲,綠衣接過她手中的碗,扭著腰肢出了門。
方才她還沒注意到,現在看到綠衣走路的姿勢,一搖三擺,並不像是正常的走姿,柳腰花態,款擺生姿,如此儀態,她只在宮中的樂女身上見過。
還有眼前自稱是娘的婦人,頭上簪著大紅的絹花,臉上的妝色極濃,看五官長相,年輕時候應是一位美人,雖是風韻猶存,卻透著媚俗。
「我的兒啊,那起子窮酸哪裡養得起妳矜貴的身子。妳呀,莫再想著鄭家哥兒,不是娘狠心拆散你們,而是妳和他不合適。他將來要考功名,妳美娘嬸子能同意妳跟著他?再者,妳是娘錦衣玉食養大的,能和鄭家哥兒吃糠嚥菜?要為娘說啊,妳天生就是來世間享福的,何必自討苦吃。」金娘盡力擠著慈祥的笑,兩頰擠出深深的溝壑,把原本撲得極厚的粉卡在溝裡,形成一道白線。
語重心長地說完,她伸手摸著少女的額頭,額頭涼著,想來燒已退,「可憐的兒啊,可還覺得哪裡不舒服?妳這一病,沒把娘給嚇死。」
少女聞得濃濃的脂粉香,不著痕跡地避開,金娘見狀就冷了臉。
「怎麼?生了一場病,還與娘生分了?妳可別忘了,是誰把妳養大,好吃好喝地供著?遠的不說,剛才大夫開的那帖藥就花了四錢銀子,妳也不思量思量,是誰一心替妳打算,想讓妳以後吃香喝辣的?妳若是能堂堂正正的嫁人,娘不攔妳。可妳出去問問,誰會娶妳為妻?鄭家哥兒不行,別人更不願意。」
這話又是什麼意思,哪裡像一個當娘的和女兒說的話?她的眸子裡全是暗色,若是從前,誰敢在她面前大呼小叫,只怕早就拖出去斬了。她心裡疑團漸大,默不吭聲。
金娘以為她聽進去了,換上柔和的口吻,「妳好好養身子,娘出去了。」
眼前事情詭異,自己不是自己,所處之地亦十分陌生,她想要起身,卻覺得渾身無力,只得軟綿綿地靠倒在床頭。
綠衣不贊同地看她一眼,慢慢除掉外裳,懶懶地躺在對面那張床上,用錦被蓋著身子,「碧姜姊姊,妳呀就是想不開,世上最愚蠢的事情就是相信男人的話。他們哪,愛妳的顏色時,自然是千依百順,覺得妳千好萬好,一旦妳容顏不再,還不是棄如敝屣。聽娘的話有什麼不好,娘哪會害我們,便是沒有去處,最後也還有攬月閣可以依靠。」
聽到攬月閣三個字,少女的眼裡劃過一道異光,很快消失。
怪不得總覺得娘不像娘,女兒不像女兒的,原來如此。
說起攬月閣,她怎麼可能不知道?底下的那些將士們,為了激勵士氣,每每談論起有朝一日得勝還朝,一定要去攬月閣裡走一回。若是她所料不差,自己必是在落花巷裡。落花巷依附攬月閣而生,京中但凡叫得出名頭的人家,哪個府上沒有一兩個落花巷裡出去的女子?
她可是作夢都不會想到,自己會成為落花巷裡的姑娘。
「碧姜姊姊,我知道妳在想什麼。不過我勸妳還是死心吧,像娘這樣善心的不多,妳我自小還能像個尋常人家的姑娘一樣,認她為母,妳看看巷頭的幾家姑娘,天天奴啊奴的,連自稱為我都不行。何況咱們憑自己的本事是出不了落花巷的,虎爺日日守在巷口,不然巷子裡的人家哪能有安生日子?」
綠衣說完,美目閉上,舒服地喟歎一聲,「妳病了兩日,可把我累壞了。等將來入了貴人們的眼,我得好好享享福。」
少女則一言不發,睜眼看著屋頂的瓦片。
碧姜,她現在叫碧姜。
入了賤籍,便是奴。奴是何物?那是可以任由主家隨意送人或是發賣的玩意兒,落花巷裡盛產瘦馬,多年來長盛不衰,一定是有什麼勢力在暗中護著。
綠衣口中的虎爺,怕就是守護的人,一面守護,一面監視。
半晌,沒有聽到她說話,綠衣又睜開眼,見她在愣神,臉上換了另一種表情,嬌豔動人,「碧姜姊姊,妳就是心思重,娘有句話說得沒錯,我們天生就是來享福的。妳猜,娘會把我們送到哪個大戶人家?」
「不知道。」她艱難地出聲,賤籍女子真悲哀,一個送字,道盡屈辱。
聲音一出口,她十分的不習慣。從前的自己,什麼時候說起話來都是鏗鏘有力,字字千鈞,但現在的聲音軟綿綿、嬌滴滴的,聽得令人心裡發癢,毫無威信可言。
「依我看啊,不會差的。前頭的紅綢姊姊進了金家,金家可是皇商,銀子花都花不完。以我們的姿色,不會比她差。娘是個有本事的,知道奇貨可居,定會送我們進高門大戶。」
金家她是知道的,說是皇商,在她眼裡,不過是一介商賈而已,從前的自己,豈是金家那樣的商戶人家能見的?
綠衣翹著玉指,細細地看著自己的玉手,十指纖長,指甲染著鳳仙花汁,紅豔豔的,煞是好看。
碧姜眉頭微皺,側過頭。
綠衣柳眉輕輕地挑一下,清純的臉立馬生動起來,透著無限風情,桃粉的小口輕啟,「我可是聽說,京中有戶大官放出風聲,要在落花巷裡選幾位姑娘,以妳我二人的姿色,必會中選。到時候我們吃著山珍海味,穿著華服美緞,日日與郎君相伴,吟詩作曲,賞花弄月,定會羨煞旁人。」
碧姜的眉頭皺得更深,美目深沉。
綠衣陷入自己的綺夢中,從枕頭下摸出一面菱花小鏡,顧影自憐,眼眸帶著嚮往。
此時正值春意睏人,她照了一會,掩嘴打了一個哈欠,放下鏡子,慵懶地閉目小憩。
碧姜無法入睡,滿腹的心思,不知今夕是何夕,不知裕西關的戰事如何?自己死後,朝中會派誰去主戰抗敵?所有的一切都無從得知,唯一能肯定的是,她現在京中,且京中繁華依舊。
她照著綠衣的樣子往枕下一摸,也摸出一面小鏡。垂眸看去,鏡子裡現出一張仙姿玉色的臉,與綠衣的清純惑人不同,鏡中的這張臉更加姝麗,眼尾輕輕往上挑著,媚色天成,柳夭豔影,端得是個尤物,偏又生得一張不及巴掌大的芙蓉小臉,身量幼弱,真配得上瘦馬二字。
鏡子裡楚楚可憐的人兒令她無所適從,這長相與從前的自己天差地別,難道她今後就要頂著這樣的身分活下去嗎?
不,當然不可以。她堂堂的大長公主,領萬軍,號眾將,何等錚錚,縱使皮囊不再,然風骨猶存。
可眼下這副身子實在是瘦弱不堪,怕是能出去都走不了多少路,就算僥倖出了落花巷,這樣一副嬌軟無力的身子、豔如桃花的長相,身邊無人相護,只怕早早被人盯上,或是強佔為妾,或是賣入花柳巷,總歸是沒了出頭之日。
她不可能去告訴別人,自己是護國大長公主,借屍還魂的事情,除了話本子外,誰會當真?皇家之人最忌神鬼之說,更不可能相信。而且,長在皇家,從幼年記事起,她就知道,所有的人都是不能完全信任的,包括骨肉血親。
那麼,只能想其他的法子。她不由得頭疼起來,自小到大,她最不屑與人玩心眼,每每能用武力解決的事情,絕不繞來繞去迂迴處理,誰不知她手段雷霆,殺伐果決。
屋子裡靜謐如水,兩位女子花容玉貌,俱都是罕見的美人,襯得簡陋的屋子都像是鍍了一層金水,金碧輝煌,如仙宮一般。
「天子玉藻,十有二旒,前後邃延,龍卷以祭。玄端而朝日於東門之外,聽朔于南門之外,閏月則闔門左扉,立於其中……」
一道男子讀書的聲音響起,像是從隔壁傳來的,碧姜暗思著,難不成落花巷裡還住著讀書人?倒是奇怪,她所知道的落花巷以青樓女子和瘦馬聞名,什麼時候還有苦讀的書生?
她心裡疑惑著,身姿一動未動。
綠衣呢喃一聲,慢慢睜眼,美目流轉地看著碧姜。
碧姜被她看得心裡一動,莫非原主與隔壁的書生相識?是了,之前那婦人不是提到什麼鄭公子,想必就是這位。
「哎,可憐鄭公子一片癡心。碧姜姊姊,你們最終無緣,妳何不去與他說個明白,也好過他天天翹首以盼,茶飯不思。」綠衣的聲音婉轉悠長,悲風秋月,帶著無限憐惜。
眼下囿於困境,碧姜沒想到原身還有一身的桃色官司,不知這位鄭公子是哪樣人品,難道不知道自己是一名瘦馬?就算他中意,只怕他的家人也不會同意他娶瘦馬為妻,若只想將她當一個玩意兒,那就是個好色之徒。
那男子的讀書聲還在繼續,聽著有幾分擔心焦急,聲音不知不覺地越來越大。
見綠衣幽怨地望著她,碧姜心思轉著,若想瞭解當下京中的情形,不能問綠衣。一個被豢養的瘦馬,能知曉什麼天下事?那鄭姓公子是讀書人,應該知道一些。
如此想著,她盡力起身,身子還軟著,實在是沒什麼力氣,卻還能下地,她試著慢慢走動,強撐著出了屋子。
聲音是從後院傳來的,她繞過屋子去後院,牆那邊的人聽到動靜,踩著凳子爬上牆頭。
她抬頭望去,只見牆頭出現一位年輕的男子,長得頗為俊俏,臉色白皙,眉眼細長,一股子書生氣。
「碧姜姑娘,妳身子可好些了?」雖是不雅地趴在牆頭,他依然作了一個揖。
「好多了,多謝公子。」她回應著,眼神卻是打量著院子。
這是一間二進的院子,院子中搭著竹架,上面晾著粉綠的衣裙,隨風飄著,煞是好看。左右兩面圍牆外,看起來都住著人家,而鄭公子的家則在裡邊。
她抬著頭,天是藍的,還有絲絲的白雲。自己有多久沒有見過這樣的好天氣,裕西關一帶臨近燕赤,燕赤苦寒,常有冰雪。
「那就好,我……與我娘說了……」鄭公子期期艾艾地說著,一臉的愧色。
碧姜猜想著,怕是這位鄭公子與自己母親說了要娶自己的事情,看他的表情,他母親應該是極力反對的。
「妳放心,我不會放棄的,妳等我,等我考中秀才,我再來娶妳。」他一臉堅定地說著,癡癡地看著她。
她突然有些不忍嘲諷他,他書生意氣,縱是帶著天真,倒還有幾分真心。尋常的人家,誰願意娶一個瘦馬為妻?要是他中了秀才,他的母親只怕是更加反對,他們根本就不可能。
「鄭公子,我有話與你說。」她指了指後門。
鄭旭面露驚喜,忙跳下凳子,消失在牆頭,他急忙打開自家的後門,在一棵槐樹下等著她,槐樹上長滿翠綠的嫩葉,迎風搖擺。
碧姜吐出一口濁氣,看著高高的院牆,還有緊閉的後門。她的身子實在是嬌軟,就是走到後門處都有些氣喘。門是從裡面閂著的,她心裡想著,那婦人壓根就不擔心她們會逃走,一個瘦馬,沒有戶籍路引,能去哪裡?
鄭旭看到她出來,眼神竟有些閃躲,不敢直視她的容顏。
「鄭公子,你既然要參加考試,此時應該多讀書,爭取考個好名次。」
聽到她關心自己,鄭旭的心裡像開了一朵花般,「姑娘放心,鄭旭一定不負姑娘所望。等我有了秀才功名,必會信守諾言。」
碧姜搖著頭,「秀才不是好考的,不能埋頭苦讀,要知時事,才能做出好文章。」
鄭旭有些奇怪她會提到考試的事情,不過她說得在理,「碧姜姑娘,陛下已經大婚,我朝內外安平,正是昌盛之期。我心裡有數,已做了萬全的準備。」
她面色平靜,心裡卻掀起驚濤巨浪。她死前皇侄不過是十五歲的少年,如今竟已大婚?莫非這天下已經易主?「陛下是明君,將來你若能出仕,定要好好報效朝廷。」
「碧姜姑娘說得是,自三年前,護國大長公主大敗燕赤,那些宵小之國再也不敢來犯我朝。陛下雖年輕,卻深得護國大長公主親傳,確實是一代明君。」
三年,竟然已過了三年?
那次她與燕赤一役,可謂十分艱難,最後她險勝,卻身負重傷,為了不影響軍心士氣,一直祕不外宣。後來她時常昏迷,醒時少,睡時多,最後一覺睡去,再醒來後就成了現在的模樣。不知道她死後,後事是如何處理的?
猛然間,她瞳孔一縮。不對,方才鄭公子講的是陛下深得她親傳?!她忙著征戰,一年之中極少有時間待在京中,如何教導陛下?
「護國大長公主確實是巾幗英雄。」自己誇自己,感覺有些奇怪,但她顧不了許多,只想把話題往自己身上引,以期得到更多的資訊。
鄭公子心裡納悶著,今日的碧姜姑娘怎麼與他討論起朝中之事?不過他心裡轉而高興起來,周圍的人沒有一個能與他談這些,若是將來的妻子能說得上話,也算得上情投意合。
「妳說得沒錯,護國大長公主確實是女中豪傑,若不是忌憚護國大長公主,燕赤那些宵小怎麼會善罷干休?當年護國大長公主得勝還朝時,陛下親自開城門迎接,何等風光。」
鄭旭說著,眼裡迸出光彩,他那時也擠上街頭,看著高高的駿馬上坐著那英姿颯爽的女子,雖覆著面紗,卻依舊能感覺到堅毅強大的氣勢。
碧姜沉默下來,她已知道自己想知道的。
現在是三年後,而且「她」還活著。這麼一來,她都不知道,現在的自己,究竟是什麼?難不成一個人的魂魄可以一分為二?
鄭旭見她不說話,忙問道:「碧姜姑娘,妳可是身子還不舒服?」
「嗯,我身子還沒有好全。鄭公子,這兩天我想了許多,我覺得我們並不合適,鄭公子前程似錦,何必把心思浪費在我身上,你我終是有緣無分,你就放下吧。我……娘可能就要替我找人家了,我們不會有結果的。」
「碧姜姑娘,妳是不信我嗎?」鄭旭急了,朝前邁了一步。
當然不信,她在心裡說著。不喜他人靠近,她往後退一步,暗惱現在這副不中用的身子。
鄭旭原是情急,待聞得少女的體香,不由得想親近佳人。他身形一動,不想一道眼神凌厲地射過來,立馬覺得渾身發寒,腿差點軟了。待再看去時,只見佳人嬌柔,楚楚動人,暗道自己方才眼花,正了正身子,恢復常態。
「我信公子,信公子將來能鴻圖大展,就是因為信公子,所以才覺得你我之間更無可能。你想想,日後你封官進爵,立於人前,你總不希望別人肆意談論你妻子的出身,將她與貨物相提並論。」
「我不怕!」
鄭家院子裡似乎有腳步聲,鄭旭急於分辯,並未聽到,但碧姜卻聽到了,想來是鄭公子的母親回來了。
「你當然不怕,男子何患無妻,大不了休掉便是。等你有出人頭地的一天,何愁沒有美嬌娘?」
「沒錯,碧姜姑娘說得對。旭哥兒,你聽娘的話,好好讀書,將來娶個大家小姐……」
「不……」鄭旭喊著,到底顧著母親,臉色黯淡下來,祈求地看著自己的親娘。
他的母親不為所動,只管看著碧姜,碧姜任她打量著。
美娘輕輕一笑,「嬸子算是看著妳長大的,妳說旭哥兒是不是塊讀書的好料?他這麼有出息,有我這個當娘的拖累已是夠被人嘲笑的,要是還娶妳為妻,只怕他以後會被同窗笑得抬不起頭,白白毀了前程。」
「娘……」鄭旭叫著,聲音低下去。學堂裡的風言風語向來不少,但他父親身家清白,別人雖背後說三道四,倒也沒有人真的以此排擠他。
若是娶碧姜姑娘為妻,只怕……他確實想過,但他相信,將來那些人以後見了自己的妻子,必會羨慕他能娶到如此美貌的女子。
碧姜打量著鄭旭的母親,不用問就知道,年輕時也是一位青樓女子。
美娘扯著兒子的衣服,「旭哥兒,你快些回屋,我還有話要和碧姜說。」
鄭旭看了看自己的娘,又看了看碧姜,心道讓她們說開也好。
美娘的目光慈祥地看著他進屋,轉過臉對著碧姜時臉色馬上淡下來,「碧姜姑娘,不是鄭嬸子狠心。妳也知道,咱們女人哪,一輩子能靠什麼?旭哥兒他爹去得早,我一輩子的指望只有他……我與妳娘是姊妹,說實話,咱們這樣的人,得認清自己的身分。今天妳說的話,嬸子都聽到了,妳能看明白,以後的日子才不會難過。我呀,這些年拉扯旭哥兒,多虧昔日的姊妹相幫,現在旭哥兒大了,這落花巷裡是住不下去了,明天我們就搬家。」
碧姜明白她的意思,沒有說話,轉身進了院子,只聽得後面一聲長長的歎息,還有低低的一句「冤孽」。
第二章 還有一個自己
碧姜回到屋子,覺得渾身乏力,軟軟地躺在床上。
綠衣靠在床頭,斜睨著她,「可與鄭公子說清楚了?」
「嗯。」她應著,心不在焉的。說是說了,但看鄭旭的樣子,顯然是沒有聽進去的。
「說清楚了也好,省得他惦記。鄭公子書讀得好,鄭嬸子就指著他能出人頭地,將來功名在身,帶著她離開落花巷。依我看,鄭嬸子無論如何都不會同意你們在一起的。別說是她,就是娘也不願意,鄭嬸子生計艱難,靠給各家各戶漿洗換些銀錢,哪有什麼銀子給娘。」
綠衣這番話倒是讓碧姜多看了她一眼,此前綠衣的表現,她還以為,她被那位稱娘的婦人給蒙住了心,不知自己瘦馬的身分和將來的用處。
「碧姜姊姊這般看著我做什麼?娘疼我們是一回事,我心裡清楚著呢,她費盡心思地養著我們,為的可是她的棺材本。妳我姊妹二人姿色出眾,她就指著換個好價錢,哪會便宜了鄭公子。」
碧姜重新躺在床上,這副身子,能坐著絕不能站著,能躺著絕不能坐著,可真是嬌氣得要命。「綠衣,妳說那要來選人的大戶人家是哪家?」
綠衣馬上來了興致,「碧姜姊姊,妳可是願意聽這些事了?以前我每每與妳談論這些,妳都不甚感興趣,看來妳是真的想明白了。」
她垂著眸子,想來之前的原主與鄭旭兩情相悅,一心想嫁給他,哪會願意聽到這些。
「我常聽巷子裡的姊妹說,京裡貴人多,不是我們能想的。花嬸家的青雲姊姊說過,若是能進永忠侯府,她死而無憾。」
她聽綠衣提到永忠侯府,心神一震,這也是她想打聽的人家,「永忠侯府?」
綠衣紅唇翹起,朝她飛了一個媚眼,「自打三年前護國大長公主得勝還朝,就與侯爺成了親,無奈大長公主在戰場上受了重傷,不僅無法孕育子嗣,就連容貌都毀了。所有人都知道,侯爺對大長公主癡心一片,無論如何都要迎娶大長公主。」
「她」和周梁還成了親?
碧姜腦海中想起了那人的長相,丰神如玉,眉眼清俊,他的目光永遠都溫和地像一汪泉水,讓人想溺斃其中。
「不過,我聽青雲姊姊說,最近永忠侯府好像有風聲,說是要選人。侯府裡有位管事曾來過落花巷,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既是癡心一片,又來落花巷裡挑人,這是何道理?
「大長公主下嫁後心疼侯爺,自己不能生養,就做主給侯爺娶了兩房側夫人,若不是大長公主堅持,侯爺定不會答應的。那樣的男子,身分尊貴,俊逸不凡,若是能被挑中……」綠衣的雙頰泛著紅暈,眼眸裡媚態如絲。
「既然有了兩位側夫人,侯府怎麼還會來挑人?」
綠衣嬌媚一笑,「碧姜姊姊,妳可真逗。來落花巷裡挑人,還能是做什麼,自然是暖床的。侯府裡有兩位側夫人,聽說勢同水火,必是哪一位側夫人為了爭寵,想挑人去固寵唄。」
碧姜垂著眸子,雖然她對周梁沒什麼感情,但也曾幻想過一切安穩後能嫁給他,沒想到嫁是嫁了,卻是另外一種結果。不知現在的那個「她」是如何想的,真能容忍別人與自己共事一夫?
綠衣又摸出菱花小鏡,左右看著,「要真是侯府來挑人,說不定我們能入眼,到時候能伴在侯爺身邊,綠衣必侍候得他快活似神仙,與他做一對瑤池鴛鴦。」
「什麼鴛鴦啊?」金娘一腳踏進來,笑著問道。
「娘又偷聽我和姊姊說話。」嬌嗔的語氣,帶著撒嬌的意味,若不是知道她們真實的關係,都會以為她們是親親的母女倆。
「妳們姊妹是我養大的,有什麼是我不能聽的。」金娘見她倆還躺著,忙喲喲出聲,「姑娘們,可是歇好了?」
「娘,我累得不輕。您看我這手,指頭都磨粗了。」綠衣撒著嬌,伸出自己嫩白如玉的雙手,嘟嘴撒著嬌。
金娘比她還要心疼,這嫩得能掐水的皮子,要是破了一丁點,那可不得了,賣相上就要吃虧。「可真是心疼死為娘了,這兩日妳姊姊病著,難為妳侍候著。」
「娘,您真好。」
「妳們知道就好,娘一輩子養著妳們幾個,真是千嬌萬寵。妳們日後飛上枝頭,要記得為娘的好,多孝順為娘,娘就心滿意足了。」
「娘,女兒會的。」
碧姜面無表情地看著她們母女恩愛,面色平靜。
金娘的眼睛瞄過來看著她,「碧姜啊,妳若有綠衣一半貼心,娘就知足了。娘養大妳們,事事都是為妳們打算,我為何要阻止妳與鄭家哥兒,還不是因為怕妳將來受委屈。男人哪,稀罕妳的時候當然是甜言蜜語,視妳為心肝兒,等將來他功成名就,妳年老色衰,妳就知道苦了。」
「我知道。」
「妳聽娘說……哦,妳知道了?知道就好,娘就怕妳犯糊塗。妳放心啊,娘必定會替妳們好好挑選,妳們哪,就等著過好日子吧。」金娘很滿意,拍了兩下綠衣的手,扭著身子又出去了。
綠衣翹一下嘴角,道:「娘必是又去尋花嬸了,依我看,近日定有大戶人家來挑人。」
碧姜看了她一眼,這姑娘是個玲瓏的,倒是少有的明白人,為人處事也夠圓滑,若不是出身低賤,只怕進了高門大戶真能闖出一片天地。
「花嬸也是命苦,好不容易養大黛霜姊姊,哪裡知道黛霜姊姊小時了了,大未必佳,竟是越發的不出彩,好在攬月閣的杜媽媽收下她,給她一個容身之所。這落花巷裡誰不知咱們姊妹,論長相,無人能及。」
所以能賣個大價錢,碧姜心裡說著。
金娘確實怕夜長夢多,生怕自家的姑娘再出什麼事,急著替她們尋人家。
她急匆匆地出了門,隔壁的花娘正在等她,一把將她拉進屋,「怎麼樣,妳家的碧姜丫頭好些了嗎?」
「好了,可沒把我給嚇死,要是她真的一病不起,這件買賣就便宜別人了。」
「可不是,雖說碧姜年紀對不上,但她顯小,加上那副勾人的小模樣。我敢打賭,汪大人一定會看上她的。」
誰不知道汪大人愛姿色不凡的幼女,而且出手十分的大方。早在兩年前,金娘就有意搭上這根線,無奈被別人捷足先登,白白錯失好機會。本想著怕是賺不到那五百兩銀子,哪想兩年後,機會又送上門來。
金娘臉露喜色,「要真能入汪大人的眼,那敢情好,妹妹我一定不會忘記姊姊的好處。」
「咱們姊妹,相互幫襯是應該的。」花娘說著,歎了一口氣,「我呀,沒妳眼力勁好。當初左挑右挑,挑了幾個女兒,看著都是美人胚子的模樣,哪想沒有一個拔尖的。倒是妳圖便宜,買了幾個黃不拉嘰的丫頭,卻硬是個個天姿國色。」
「我也是誤打誤撞。」金娘謙虛著,心裡實則得意,得意自己的好眼光,會挑人。「也是我們碧姜會長,明明滿了十五,看著就像是十二三。不是我吹,整個落花巷裡都挑不出比她更出色的姑娘,我現在只盼著汪大人能看上她,我呀,後半生養老的銀子就有了著落。」
「可不是,汪府前兩年進的姑娘都長大了,自然失寵。妳不知道多少人想進汪府都進不了,不是長相不行,就是身段太粗壯,也就妳家碧姜,我看著,必會令汪大人滿意。」
「若真是能選上,是她的造化。前些日子聽風聲,永忠侯府那邊……」
花娘輕啐她一聲,「妳個貪心的,倒還真是什麼都不放過。妳放心,我都替妳留意著。越是世家大戶,越要挑姿色出眾的。我家的青雲沒福氣,身段雖行,長相比不上綠衣,我看哪,待侯府來挑人時,妳家綠衣跑不掉。」
「那敢情好,她們倆若都能落到好人家,我這顆當娘的心,可就算落實了。」金娘撫著胸口,與花娘相視一笑。
她們這樣的人,要說真心,或許是有一兩分的,更多的是看銀子,只要銀子給得夠,其他的哪會計較。至於姑娘送過去是死是活,得看她們自己的造化。
兩人又說了一陣子話,金娘告辭。
正走到自家門口,最裡面的那家門打開,出來一位與她年紀差不多的婦人。
「金娘姊姊,妹妹有事找妳。」
開門的婦人正是鄭嬸子,她名喚美娘,當年她與花娘還有金娘一起從攬月閣裡自贖。美娘選擇嫁了一位窮漢,而金娘和花娘則住進落花巷裡,各自買了幾個女兒。美娘是前幾年丈夫死後才搬來的,還帶著自己的兒子。
「什麼事啊?」
美娘有些張不開嘴,都怪金娘姊姊養的姑娘,把自己的兒子勾得神魂顛倒。
金娘看她的表情,就知道又是因為她的寶貝兒子,不由得撇一下嘴,「美娘,雖說我們是姊妹,但明人不說暗話。我家的綠衣或是碧姜,無論哪一個,將來可都是要進大戶人家享福的,那可不是什麼人都能得到的,妳說是不是啊?」
美娘臉上訕訕,「姊姊說的是,妹妹知道。我們明天就要搬走,我是來謝謝妳們這些年對我們母子的照顧。」
「哎喲,我都差點忘了,旭哥兒可是要考秀才的人,咱們這骯髒地方確實不能再住。行咧,我知道了,今晚就替你們餞行。」
「謝謝姊姊。最近巷子裡傳有大戶人家上門,妳家姑娘有著落了嗎?」
她這一問,金娘就得意起來,「可不是嘛,有人出大價錢,我正琢磨著送去呢。不和妳多說,我得好好替她們把把關。」金娘說著,扭著腰進屋。
美娘鬆口氣,她身後傳來鄭旭的聲音—— 
「娘,方才金姨說綠衣和碧姜要出門子?」
「你這孩子,快些進去。」美娘把兒子往院子裡推,一把將門關上。
「娘,您還沒有回答兒子。」
「姑娘大了就要給人家,妳金姨養育她們十幾年,就盼著今天。」
鄭旭的臉越發難看,雖然猜想到會有這麼一天,但他的心還是止不住的難受。若是他是富貴人家的公子,金姨是不是就不會把碧姜送給別人?那樣仙女般的姑娘,難道要淪為別人的玩物不成?


夜裡,金娘幾人替美娘餞行,席面就擺在花娘的屋裡,碧姜與綠衣自是不能參加的,不光是她們,幾家姑娘們都不許陪同。
她們歇在屋子裡,一個婆子送來兩碗羊乳,這就是她們的晚飯。
綠衣習以為常,碧姜不動聲色。待喝完羊乳,婆子把碗收下去,離開院子。
一日食量還不夠養隻貓吃得多,怪不得原主身體弱到走幾步都累得慌。男人們偏愛女子的弱柳扶風,嬌不勝羞,怎知她們的無奈。
隔壁那邊,幾人已入了席,今日的主角是美娘。美娘被金娘和花娘擁坐在中間,她們幾乎是同時入的攬月閣,雖說早年有過些許嫌隙,但時過境遷,那些爭風吃醋的往事已不願再提。
金娘和花娘先敬美娘,花娘在三人中最年長,在落花巷裡是能說得上話的。
「美娘,姊姊敬妳一杯,將來旭哥兒若是出人頭地,妳可別忘了我們姊妹。」
「哪能忘記妳們,若不是妳們相幫,我與旭哥兒哪有容身之處。」
當年美娘的相公死後,鄭家人嫌美娘是煙花女子,將他們母子趕出門。走投無路之際,美娘只得投靠昔日的姊妹,得一隅安身。這些年,是花娘照顧她,讓她替巷子裡的人漿洗衣物,才能勉強維持生計。
「咱們哪,熬了這麼多年,只盼雲開月明,能有出頭之日。」金娘感慨著,率先飲下手中的酒。
「金娘說得對,眼看著我們兩家姑娘都長大,美娘生的哥兒也要考秀才,可不是熬出了頭。」花娘接著喝酒,與美娘彼此乾了手中的杯子。
推杯換盞,一番知心話說過後,花娘取了十兩銀子,交給美娘,「你們在外處處打點用錢,這些妳拿著。」
「花娘姊姊……」美娘確實阮囊羞澀,若不是怕兒子沉迷男女之情,她哪裡會搬得如此著急?
「收下吧。」
「謝花娘姊姊。」
此時,金娘也拿出十兩銀子,遞到美娘的手上。
美娘捏著銀子,鄭重保證,「兩位姊姊放心,將來旭哥兒若是能有功名在身,光宗耀祖,必會好好報答兩位姊姊。」
「報答就不用了,我與美娘送完姑娘們出門,說不定會離開落花巷,到時候還請旭哥兒照拂一二。」
「那自是應該的。」
美娘現在雖是過得最苦的,但在金娘和花娘看來,雖嘴上不說,心裡卻很是羨慕。當年金娘不解美娘為何要嫁給鄭老大,跟著他在外面受苦,現在恍然有些明白。
三人都已是婦人模樣,憶起當年在閣裡花枝招展、日日歌舞昇平的日子,金娘不由得哼起歌來,接著,花娘也跟著吟唱。縱使多年不曾取悅他人,可她們的功力還在,歌聲如嬌啼,婉轉動人,伴著酒意,夾雜著媚氣和一絲悽楚。
傳到這邊的院子,入了碧姜和綠衣的耳,綠衣靠在床頭,聽得出神。
「美人遲暮,最是可悲。縱是能有安身之所,卻終是孤苦。碧姜姊姊,妳我二人若能入高門大戶,當切記,所有的身外之物都是虛的,還不如有個兒子傍身,方能脫離一世為奴的命運。」
比如金娘,再會養女兒賺錢,看著風光,實則離開攬月閣的庇護,什麼都不是。攬月閣也不是白白庇護她們,不說是能收巷子裡的姑娘入閣,單說賣出去的姑娘,按規矩,攬月閣要抽成一半,這是暗地裡早就定下的,所有的青樓女子都要遵循。
而美娘,因為有個要考秀才的兒子,以後能堂堂正正地過日子,要是鄭旭爭氣,她以後還能當上老夫人,豈是金娘和花娘能比的。
碧姜聽到綠衣的感歎,沒有說話。
「碧姜姊姊,我知妳心裡苦,若是鄭公子能娶妳為妻,自是最好的結局,可是他說了不算,鄭嬸子一輩子都想擺脫自己的命運,怎麼可能會讓兒子再娶一個賤籍女子為妻?說到底,都是因為咱們的身分。」
貧賤夫妻百事哀,鄭旭沒有真正在外面生活過,不知市井流言,若是將來他的左鄰右舍都知道他的妻子是一名瘦馬,只怕會招來不少風言風語。
此中道理,或許之前的原主也是明白的,所以才會痛苦,加上鄭旭的娘反對,才會突發急病。
碧姜想著,心內卻沒有多大感覺。她不是原主,那鄭旭是去是留,她沒有半點傷心。自己眼下在想的都是,接下來要如何做,才能擺脫淪為玩物的命運?
她輕輕地下床,穿好花頭鞋,走出門去。
「碧姜姊姊,這麼晚了,妳做什麼?」
「透個氣。」
「哦。」綠衣不以為然地應著,想著她可能心裡苦悶,或是趁著最後一次機會去尋鄭公子,無論哪般,註定兩人有緣無分。
碧姜出了門,先停留片刻,聽著隔壁的聲音,看情形,她們幾人正在興頭上,一時半會還回不來。她望著黑黑的天幕,腳步輕移到後院,悄悄打開後門。
外面漆黑一片,像是吞噬萬物的黑洞,她倒是不怕,荒郊野嶺亂墳崗子都曾闖過,無所畏懼,只恨這副身子太過體弱。
白天與鄭旭見面時,她就發現後門有路出去,雖不知道通到哪裡,看著應該是街市。
夜色中,遠處有街市的地方燈火闌珊。為免裙襬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音,也怕自己弱小的身子會被絆倒,她提起裙襬,朝那燈火之處走去。
她腳上穿的鞋子是軟底的,想來腳底的皮膚也十分嬌嫩,走了幾步,不免覺得硌得生疼,她咬著牙,拚盡全力走著。
一路上,各家後院都有聲音傳出來,或是琴聲,或是歌聲,偶爾傳來幾聲女子的說話聲,奴啊奴的,溫香軟語。綠衣說得沒錯,想來也是,瘦馬是什麼,那是連奴籍都比不上的賤籍,不自稱為奴,還能稱什麼?
還未走到燈火處,空氣中有異樣的氣息,她停下來,側耳細聽。
那燈火通明之處是一座青樓,隱隱傳來男女的調笑聲,應是攬月閣所在。耳旁有風吹過,風聲吹著樹葉,發出沙沙的聲音。黑暗中她的神色看不清,若是能看見,就會發現她此時是無比的嚴肅。
她慢慢轉身,依她多年行軍佈陣的經驗,不遠處應有至少五人守在暗處。
落花巷,是有主的,就不知暗中的主子是誰?以前的她高高在上,何曾把一座小小的青樓放在眼裡,更不屑去打聽那些光鮮背後的汙濁。
她的目光越過黑沉的夜色,憑著記憶,望著皇宮的方向,想著那金鑾殿上的年輕帝王,憶起他少年老成的面容,輕歎出聲。
再然後,視線略微收回,看著另一個方向,那裡是她的府邸所在,不知大長公主府裡的另一個「她」,此時在做什麼,會不會想到還有一個自己流落在外?
應該不會的,若是「她們」之間真有感應,自己就能感受到「她」現在的情形,反之亦然,她已不是她。
一個人走在寂夜中,前路迷茫,不知歸處,她恍惚覺得自己是孤魂野鬼,不能輪回,無處棲身,就這麼飄蕩著,連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誰。
臨近後門,裡面的鄭家傳來讀書聲,若不是離得近,只怕都聽不到,突兀的男聲,早就湮滅在女子們的琴歌聲中。
原主生前,必是把希望都寄託在鄭家公子身上,可惜等到香消玉殞,也沒得如願。
她輕輕推開虛掩的後門,繞過後院,若無其事地進屋。
綠衣美目一抬,掃到她腳底的泥,意味深長,心裡想著碧姜姊姊應是去見鄭公子了。
碧姜眼角的餘光看到對方的表情,默不作聲去外面抖落泥土,脫鞋上床,一夜難眠,輾轉反側。
金娘她們的歌聲漸漸不成調子,但更加傷感,隱帶哽咽,生如浮萍,隨波逐流,不知何處是歸宿,不知哪時能終寢,煙花女子,最是可悲。
不知過了多久,碧姜聽到外面的梆子一慢三快,天已近四更,隔壁已沒了歌聲,沒多久院門響起吱嘎聲,想是那婦人回來了。
過了一會兒,房門被推開,一股酒味撲面而來,碧姜閉目裝睡,金娘未點燈,就那樣立在她的床前,用手探她的鼻息。
只聽見長長的一聲舒氣,金娘歎息著,「誰人不想嫁做良家婦,無奈命似江邊柳。鄭家哥兒不是良配,妳必是在心裡罵娘狠心,擋了妳的好日子。可是妳年紀還小,不知世事,妳看不到,讀書最多薄情郎,男人哪,都是靠不住的。」
金娘的手扯了一下她的被子,替她掖緊,「妳呀,要認命。不認命,以後只會吃苦頭。」
寂靜的夜裡,金娘微醺的語氣略帶傷感,聽著還有幾分真情流露。
第三章 瘦馬的日常
鄭家搬走後,隔壁又新搬進一位自贖自身的花娘,名喚玉春,稱為春娘。因為剛贖身不久,買了兩個女童,約五六歲的樣子,模樣瘦小,眉眼卻是清秀。
春娘安頓好就帶著兩個女兒登了門,金娘很是熱情,把人請進來。
兩個小女童之前都是窮苦人家出身,要不是窮,誰會把女兒賣到落花巷?
春娘給她們娶了新名字,一個叫幽香,一個叫憐雪。幽香和憐雪年紀小,不知自己將來的命運,只道再也不用做活,還能穿好的,至於吃的雖少,卻都是從沒有吃過的好東西。她們張大嘴望著碧姜和綠衣,眼裡是毫不掩飾的羨慕和嚮往。
綠衣問了她們幾句話,隨意送了兩盒胭脂,把她們高興得差點沒哭起來。
「還沒見過世面,讓金姊姊笑話了。」春娘說著,略帶嬌嗔。
「哪個不是這樣過來的,有什麼笑話不笑話的。妳眼光是個不錯的,別看這兩個丫頭黑黑瘦瘦,長大必是美人胚子。當初我的幾個女兒,別人都說要虧大發了,妳現在看看,她們哪個出去,不是豔冠群芳?」
春娘聽到這話,心花怒放,「那我就托金姊姊的吉言,也不奢望能有兩位姑娘一般的絕色,能有個七成就謝天謝地,下半輩子就不算白忙活。」
「姊姊還能誑妳不成,且等著看吧。妳以後若是沒事,就常來走動。」
「我以後少不得要常常叨擾金姊姊。」
碧姜觀察那兩個女童,看著她們眼裡的興奮之色,心裡百般不是滋味。或許對於她們來講,眼下的生活是作夢都得不到的好日子。
等到了用飯時,春娘起身告辭,金娘也不留客。落花巷裡的青樓女子們,沒有自己動手做飯的先例,無論哪家,都是在翠園訂飯,按月交銀子。
翠園位於落花巷的中間,是整個巷子地位最高的地方。無論是姑娘要學習技藝,還是世家來挑人,都在翠園進行,如今那些贖身的青樓女子們不用再克制進食,自不與姑娘們一同用飯。
屋內只剩下碧姜和綠衣。很快,送飯的婆子就送了午飯過來。碧姜養了幾日,覺得身上大好,就是原身太過體弱,實在不能過多消耗體力。
木桌上,兩邊各擺著兩個小碟子,一個碟子裡是一小撮青菜,沒有半點油水;另一個碟子裡是半顆雞蛋,用白水煮過。除了這兩樣,還有一杯羊乳。
看著幾樣少得可憐的食物,她默默拿起筷子,小口小口地用起來。
對面的綠衣喝過羊乳,用了雞蛋,那青菜剩著。
「實在是吃不下了。」綠衣把碟子一推,推到碧姜這邊。
這幾日都是如此,碧姜也不嫌棄,伸手把碟子搆過來。裕西關一帶苦寒,極少能吃到青菜,在邊關多年,她自認為自己已拋卻了許多公主該有的忌諱。
「碧姜姊姊,妳近幾日胃口變大了?」
「嗯,許是病了一場,元氣大傷。」
綠衣了然,隨後又道:「雖是要養身子,但妳以後可不能這樣。若是身子長得粗壯,還如何討貴人們的歡心?」
碧姜手一頓,這點吃食,比她從前養的八哥吃得都少,偏生她吃完後腹中就有了飽脹感,竟是剛剛好。
綠衣看著她,自打她病好以來,似乎變得更不愛講話,甚至可說連性情都有些變化,或許是鄭公子搬走後她傷透了心,才會如此。
「碧姜姊姊,妳慢些吃吧。」
碧姜嗯了一聲,很快吃完了碟子裡的東西。這副身子實在是弱,長年累月吃得少,脾胃都餓小了,就算她有心想快速養好身體,卻也知飯不能一口吃完的道理。再說,就算她想吃,也要有得吃。
她眼角的餘光看到綠衣起身回屋,一走三搖像拂柳一般進了裡屋,軟軟地靠在床頭上,即便是如此隨意的一個姿勢,都帶著渾然天成的媚態。
看到綠衣的儀態,她略微皺眉,心道自己可不能那樣。等自己走路時,雖盡力端正姿勢,但身子太過柔弱,只得與綠衣一般,扭著身子,飄到床上。
事急從權,也沒人知道她是公主,何必再端著公主的架子。
綠衣躺在床上,翻了一個身,幽幽地道:「鄭公子搬走了,都聽不到讀書聲。雖然他讀的我聽不懂,可天天聽著,竟覺得心安。那些個曰不曰的,聽得人心裡舒坦,猛然聽不到了,還真有些不適應。」
碧姜不說話,閉目養著神。她現在只想養好身體,將來若是想做什麼,也能有些力氣,總好過軟綿綿的任人宰割。
歇了約半個時辰,只聽見外面響起笛聲,悠揚綿長。
綠衣起身,伸了一個懶腰,見碧姜還閉著眼,輕笑一聲,「碧姜姊姊,起來吧,要去翠園了。」
碧姜心下不顯,不知她說的翠園是什麼地方,但卻慢慢睜開眼,慢條斯理地整理衣裙,跟在她的後面朝外走去。
翠園位於落花巷的中間,說是園子,其實就是一座大院子。
兩人出了門,看到左右兩邊的屋子同樣走出三兩個姑娘。
碧姜低頭,不與任何人視線相對。
綠衣上前挽著一位杏色衣裙姑娘的手,「青雲姊姊,幾日不見,可想死綠衣了。」
「妳這張嘴就是甜。」青雲伸手點了一下她的額頭,看到碧姜,笑著問道:「碧姜身子可是好些了?」
「嗯。」
青雲見碧姜興致不高,想到是因為鄭公子搬走的原故,走到她的身邊,低聲勸慰,「妳呀,莫要多想。金姨還能虧待妳?妳看妳們紅綢姊姊,現在過得有多好?我可是聽說,妳娘想把妳送進汪府。汪府知道嗎?聽說汪大人是提督大人,家世顯赫。」
碧姜愕然,抬頭望著青雲。
青雲長得小巧玲瓏,雖然五官談不上十分出彩,但眉眼清秀,加上一身的媚態,別有一番風情。
碧姜錯愕的是,對方提到的汪大人。京中能有幾個汪大人?自己知道的能叫上名的就那一位,不過不是提督,而是驍騎將軍,但現在是三年後,汪奇山被提升為提督也未可知。
汪奇山這個人,生平除了嗜酒外,還有一個令人不恥的嗜好,就是愛玩弄幼女。以前父皇曾說過,越是性情有瑕疵的臣子,用起來反倒越放心。那時候的她雖厭惡汪奇山的為人,但不可否認對方是個人才,也就沒怎麼追究他的私事。
哪想到時過境遷,她竟要成為汪奇山手中的玩物。
她吃驚的樣子落到青雲的眼裡,以為她是歡喜得不知如何反應,「碧姜妹妹,說不定啊,妳將來能在提督府上當姨娘。我可是聽說了,提督大人可是朝中一品大員。」
綠衣眼裡冒著光,拉著青雲的手,「真的嗎?青雲姊姊,真是一品大員?」
「那還能有假,可惜汪大人只喜歡極為瘦弱的姑娘,妳我恐怕在他眼裡,都有些粗壯了。」
聽青雲說完,綠衣眼裡的光黯下去。她們這樣的人,所求不過是入高門,受男人的寵愛,一品大員對於綠衣來說是天一樣的存在,之前她以為紅綢進的金家就已是極好的,沒想到還有更富貴的人家。
「碧姜姊姊好福氣,早知這般,我就應該吃得更少些。」
碧姜垂下眸子,這些姑娘被養在巷子裡,恐怕不知道汪奇山的為人。想來也是,她們不曾出過巷子,天天被人看著,哪裡能知道外面的事情?
綠衣用羨慕的眼神望著碧姜,扯了一下她的衣袖,「碧姜姊姊,汪大人愛瘦女,妳可不能再多吃了。」
碧姜冷著眸子,沒有回話。
汪奇山是個什麼東西,要是那時候的自己知道會有這一天,恐怕早就擼了他的官,讓他去北疆放馬。
青雲笑出聲來,「妳們姊妹感情一直都要好,要是將來碧姜妹妹受了寵,說不定還能照應到妳。」
「那是,我與碧姜姊姊自小一起長大。我們約好,將來無論是誰出了頭,都要提攜另一人。是吧,碧姜姊姊?」
碧姜點頭,雖是原主說過的話,她卻不能不認。
至於以後,以後再說,能不能有以後還得另說。
幾人落在後面,說話間走到翠園。院子正中有一間大屋子,屋子裡空蕩蕩的,唯中間擺著一張錦榻,錦榻上搭著花架子,垂著豔紅的紗帳。
屋內飄著甜膩的香氣,熏得人難熬,綠衣和碧姜她們到時,只見裡面已站著幾十位姑娘,都是一樣的嬌弱無骨,渾身媚氣。
碧姜站在最邊上,不一會兒,錦榻的紗帳掀開,露出裡面的人來。臥在上面的是一位女子,豔紅的肚兜,外罩著透色的薄紗,她一手支著頭,媚眼一飛,看向圍在身邊的人。
這時,錦榻後面出來一位男子,身量中等,長相還算端正,榻上女子伸出光足,去勾那男子的衣服,很快兩人就躺在榻上。
碧姜只覺得從來沒有見過如此香豔的場景,榻上的兩人變著花樣除盡衣物,或是你上我下,或是你前我後,或是我上你下,來來回回的翻騰著。
約莫一個時辰後,才算是風雨稍歇。
那男子似乎極為習慣這樣的事情,他穿衣的速度很慢,隱約還在顯擺自己的身材,等他穿好後從後門出去,床上的女子才嬌軟地起身,也不避諱眾人的目光,就那樣坦然地任人看著,並不急著遮蓋身子。
「姑娘們,可是看清楚了?」
「看清楚了。」有人回道。
「看清楚了就好,以後妳們要記得,咱們哪,不能圖自己快活,要讓男人們快活。只有把男人們侍候得好了,才有好日子過。」
「記下了。」
女子似乎很滿意大家的反應,這才開始慢慢穿衣,她年紀看著不輕,但舉首投足間都是閱男無數的風情。她一邊穿著衣,一邊拋著媚眼,縱是同為女人,都覺得她一雙媚眼生得極好。
碧姜的臉是平靜的,身為一位千軍萬馬中廝殺過的女子,世上並沒有什麼事情能值得她大驚大怪,就連借屍還魂這樣的事情,她都能坦然接受。
反倒是身邊的綠衣,雙頰通紅,媚眼如絲,「碧姜姊姊,妳說,真有那麼快活嗎?」
「不知道。」
這時,花娘和金娘還有其他的姊妹們進來。
花娘走到床前去扶床上的女子,「惜玉妹妹,真是辛苦妳了。」
惜玉已穿好衣服,嬌媚一笑,「哪有什麼辛苦的,反倒是快活一場,等過兩年贖身,想這般快活都沒地找呢。妳不知道,朱大郎好生勇猛。」她嬌嬌地笑著,用手掩著嘴,一臉的回味。
花娘輕捶她一下,「妳個死鬼,就算是贖了身,妳勾勾手,他還不就來了。他那身的力氣啊,就愁沒地使呢。」
「可不是嘛,還是姊姊得我心。」惜玉挑一下眉,「莫非姊姊也曉得朱大郎的厲害?」
「妳個促狹的,還打趣起我來。妳姊姊我什麼男人沒見過,還會為一個朱大郎走不動路?」花娘嗔怪著,並未生氣。
「我今日的任務完成,晚上可以不用接客。聽說護國大長公主今日出巡,不走大道,好像要繞過明鏡湖。我呀,正好有空去湊個熱鬧。」
碧姜聽到有人提起自己,凝神細聽。
「哎喲,這可是天大的熱鬧啊。」花娘一拍大腿,「早就聽聞護國大長公主如何不凡,若有幸能見,我也算是不虛此生了。」
花娘的聲音不小,屋子裡的姑娘們都聽到了,跟著議論起來。
護國大長公主的聲名,她們如雷貫耳。那樣的人在她們看來,就是天上的星月,遙不可及。而今,大長公主要從自家門前過,哪能錯過天賜的好機會。
「娘,不如您帶我們去看個熱鬧吧。」出聲的是青雲,她是花娘的女兒,也只有她敢提出這樣的要求。
花娘看一眼她,再掃了一圈姑娘們,見眾人臉上帶嚮往之色,笑道:「也好,今日我就做回好人。既然大長公主的儀仗要過明鏡湖,不如我們等會去閣裡的二樓上,說不定能一睹大長公主的風姿。」
姑娘們開始歡喜地交頭接耳起來。
「還是花娘姊姊心善。」惜玉說著,起了身。
花娘先出去與閣裡打好招呼,再回來帶著所有人從後門一起入了閣。
攬月閣的白天是沒有人的,閣裡共有三層,花娘領著她們上了二樓。
碧姜挑到一處好位置,擠在前面,從窗戶看下去。
遠遠望去,皇家公主的侍衛騎著高頭大馬在前頭開路,後面跟著儀仗,儀仗過後,是大長公主的轎輦。
轎輦覆著明黃的輕紗,那是父皇特意恩准自己可以用的顏色。整個王朝,除了帝后太子,她是唯一可以用明黃之色的。
她屏著氣,試圖看清紗幔中的人—— 看身形,確實是「她」無疑。
不知這個「她」可曾想到,有另一個自己在看著自己?
碧姜的眼神專注,恨不得穿透紗幔,看清「她」此時的表情。
轎輦中的人彷彿感到一道強烈的視線,微抬起頭,正好與她對上。
不過是一瞬間,轎輦就從攬月閣駛過,她卻看清了「她」的模樣,雖然掩著面紗,僅露出眼睛,但那雙眼,她怎麼能忘記?
大長公主的儀仗隊伍繞過湖邊,駛進另一條大道,大道兩邊綠樹成蔭,隊伍很快消失在樹蔭中,再也看不見,所有人才回過神來,長長地抽一口氣。
「護國大長公主好生威風啊!」有人輕聲地說著,眼神裡都是豔羨。
護國大長公主是當今聖上的親姑姑,真正的皇家貴女,就像是天上的雲,而她們自己,不過是別人腳底的泥。雲泥之別,差距甚大。
惜玉倚在桌子邊,低低媚笑,「再威風的女人哪,也離不開男人。」
「惜玉……」花娘不贊同地搖頭,示意她別說了。
所有人都被勾起了好奇心,包括碧姜。
「花娘姊姊,咱們一家人說話,怕什麼?現在告訴她們,也讓她們心裡有個底,以後入了貴人府,不至於犯了忌諱。再說整個京中誰人不知,敬國公是大長公主的入幕之賓,不過是大家心照不宣,不捅破那層窗戶紙罷了。」
敬國公?碧姜的眼前浮現出敬國公的那張老臉,那老東西性子固執,還寵妾滅妻,那樣的人,怎麼就成了「她」的入幕之賓?
一過三年,所有的人事都面目全非。
有人低低輕呼出聲,為聽到如此的祕辛嘖嘖驚歎,落花巷的姑娘們見識少,僅知的一些東西都是從各自的養娘嘴裡聽到的,養娘們自己本身亦是低賤,所知不多,往往又怕養大姑娘的心,什麼都隱著不說。
是以,這些姑娘們初聞此事,覺得好不震驚。
惜玉臉上帶著得意,媚眼掃著眾人,「大長公主是什麼身分,就算是有一兩個相好又何妨?只是可惜永忠侯爺癡心一片,錯付流水。」
「可不是嘛,永忠侯爺真可憐。」青雲咬著唇,似乎是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
在青雲僅知的幾個京中名人中,永忠侯是少見的癡情種,人長得好,家世又好,是多少姑娘夢中的良人。她一心想進永忠侯府,人還未進去,一顆心就撲到永忠侯的身上,竟是見不得他受半點委屈。
碧姜心下微冷,周梁哪裡能稱為可憐?他左擁右抱,娶了兩位側夫人,他的側夫人還張羅給他找女人,怎麼就可憐了?
惜玉搖搖頭,重重地歎口氣,「誰說不是呢?」
金娘撇了一下嘴,「可憐的是敬國公吧,他府上可是連個妾室都沒有,更別提夫人。永忠侯爺好歹還有兩位側夫人,有人噓寒問暖,國公爺身邊卻連個知冷知熱的都沒有,許是大長公主醋性大,想獨霸國公爺,不許他親近任何女子,妳們說是不是?」
「興許是的。」惜玉收起神色,嬌媚一笑,「我呀,就愛癡情的男人。有幸見過永忠侯爺一面,侯爺俊美不凡,曾令我心生嚮往。只是無緣一睹敬國公的風采,聽說他為人甚是無趣,恐怕不及侯爺風流倜儻吧。」
聽到惜玉這一番唱念,有人捂著嘴低低地笑起來。
碧姜已回過味來,合著現在的敬國公是個未婚男子,莫不是老敬國公的兒子吧?她皺著眉,老敬國公有幾個庶子,也不知道承繼爵位的是哪一位?不過無論是哪一位,似乎都不怎麼成器,也不知怎麼就入了「她」的眼。
「好了,妳們兩個一把年紀,越說越沒邊。姑娘們,我們回去吧。」花娘命令著,領著她們離開攬月閣。
大家都有些意猶未盡,像這樣能出來見世面的機會實在是少之又少她們死盯著閣裡的佈置,貪婪地看著。攬月閣是京中第一青樓,裡面的佈置自是富麗堂皇,美不勝收。
綠衣和金娘一起,母女倆有說有笑,碧姜走在最後面看著金娘的背影。
金娘不可能不知道汪奇山的為人,她以前素聞汪奇山出手大方,縱是喜玩幼女,那些賣女的人家也得足了銀錢,無一人出來指責他。想必汪奇山許的銀子很多,多到金娘願意賺這昧心錢。
眼下自己的身體實在不中用,若是真的被送進汪府,她要怎麼辦?論武力,自己現在不敵任何人;論身分,自己現在是賤籍……怎麼看,都是死路一條。
老天讓自己借屍還魂,不是為了看她再死一回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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