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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廷神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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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57901

《賜福小閨秀》上

  • 作者棠挽 追蹤作者
  • 出版日期:2018/10/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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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這縷不安定的靈魂多年來被困於玉枕中,如今成了寧溪光,
她下定決心要把玉枕拿到手,好不容易從裴六少爺裴溯的大嫂那裡騙來,
心頭的大石放下了,她也有心情跟著二姊去參加詩宴,
不料她竟在會場撞見她的未婚夫和他的小師妹舉止親暱,
發現原本以為的良人實則表裡不一,害她的芳心碎了一地,
又因她意外壞了詩宴的傳統,闖下大禍,本以為大難臨頭,
幸虧裴溯跳出來替她解圍,可幫她不過其次,重點在於查案,
她娘親前任丫鬟的丈夫牽扯上一樁大案,要她去幫忙套話,
哎,小事一件!只她沒想到會被大理寺官差撞見,
而兩人在茶樓私會的消息也傳遍了坊間……
棠挽,愛美食、愛美景、愛美人的輕度拖延症患者,
對高冷悶騷男和美人有難以自拔的愛,
本人深度宅,幻想派,熱衷於將美好的故事變成文字記錄下來。
希望老了以後能有個小院兒,養隻狗,種些花花草草,看書逗狗,歲月靜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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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玉枕裡的遊魂
剛過元月,京城裡年味還未退盡便出了樁稀罕事情。
寧府的嫡出孫小姐寧溪光從江南回來了,為的是給她祖母寧老夫人拜壽。
二月初三是寧老夫人的七十壽辰,武定橋下府元巷寧府要大宴賓客,滿京城達官顯貴的太太夫人幾乎都收到帖子,上門祝賀的馬車排了老長。
這些來赴宴的賓客是為給寧老夫人賀壽不假,但也是存了好奇,想瞧一瞧先前一直被藏起來養的那位嬌小姐寧溪光。
原先這位寧三小姐養在江南也沒引得那麼多人好奇,怪就怪在這大半年來,京中出了不少她的傳聞,說是寧三小姐天生癡傻,不然堂堂高門勛貴家的貴女怎麼會丟到府外養。
若僅是這樣也就罷了,偏偏半個月前傳出寧家這傻小姐原來早有婚約,配的是當今最炙手可熱的探花郎陳硯。
「哎喲,我都多少年沒見過這樣的盛況了,上一回還是德清公主出嫁……」府元巷巷口圍了不少湊熱鬧的平頭百姓。
「還不都是來瞧那傻姑娘出醜的?這些夫人小姐裡,不知有多少是眼熱於陳探花這門親事。」另一人陰陽怪氣的接了話。
緊接著又有人開口,「要我說呀,無風不起浪,要真是個傻的,只怕這親事成不了。」
「哈哈哈,我昨兒在茶樓,聽說上個月許閣老曾求皇帝賜婚他家孫女和陳大人,這寧府啊,怕也是因此急了,聽說許家今兒也要來赴宴呢。」
這時,一輛不顯眼的馬車從他們跟前徐徐經過。
外頭的閒言碎語透過搖搖晃晃的車簾鑽入車廂,隨車伺候的丫鬟盼蘭皺起了眉頭,欲言又止地朝一旁看了一眼,暗忖那話也不知叫她家小姐聽到了幾分。
她看著的,是位斜倚著車壁的嬌嫩少女,那少女身量單薄,肌膚細白如瓷,此時正閉眼酣睡,穿著一襲水紅色湘繡果紋銀襴邊挑線裙,漆黑似緞的髮間插著白玉薄翅蝴蝶簪,瞧著還小的年紀,卻已顯露出她不凡的姿色。
盼蘭輕輕舒了一口氣,心想,還好日夜兼程的趕路把小姐給累得睡著了,要不然聽了剛才那話,任誰心中都不舒服,哪個人願意被傳成是傻子?
說到底都是許閣老家的三姑娘在背地裡做妖,那人是個什麼脾氣,京城裡誰不知道?
盼蘭有些擔心,想著那許思嬌今日要真是來了,指不定要發生什麼壞事呢。
「莫急。」車內忽地響起一道嬌憨軟糯的聲音。
盼蘭嚇了一跳,隨即斂了驚色,笑道:「小姐幾時醒的?就快到家了,奴婢正尋思著要叫您起來。」
那嬌嬌的少女眸光中帶著水霧,好似睡意還未褪卻,「早醒、醒醒醒了。」話說得字正腔圓不假,可再悅耳都掩飾不住……結巴。
少女自己也有察覺,一時懊悔又有些氣惱,不禁鼓起雙頰,輕輕咬了咬唇。
見狀,盼蘭忍不住輕笑起來,轉念想到小姐既然早就醒了,只怕剛才的外頭閒話也全都聽見了,嘴角笑意漸斂,柔聲安撫,「小姐今日只要露了面,那些個謠言自然就沒人信了。」說著,她也覺得十分萬幸,要不是十數日前小姐的「病情」陡然轉好,否則這會子還真沒辦法應付那些傳聞。
少女擰了擰眉,輕輕咬著唇沒吭聲,像是斂眸思忖著什麼。
按照眼下這情況,她這位寧家三小姐回府要面對的事絕不簡單,倘若她是寧溪光本尊,底氣倒還足一些,可惜她並不是真正的寧溪光,十數日前,她還只是個無名無姓的遊魂,不知為何忽然進了寧溪光的體內,外人或許瞧不出來什麼,但這裡頭的魂魄卻已經換了。
「小姐?」盼蘭見她神情憂慮,低聲喚了聲。
少女猛地回過神,將那些心事全都藏了起來,點了點頭,其實露個面不過是小事,為難的是她口齒並不那麼伶俐,這著實是個頭疼的大問題。她指了指自己嫣紅的唇,略微苦惱的開口道:「妨礙、礙我施展。」
盼蘭出了一個主意,「小姐過會別著急開口,凡事對人點頭微笑,旁的自有奴婢們給您應付著。」
除此之外再沒旁的法子了,少女心想,她也只能如此行事了。
為表決心,她又鄭重啟唇,斟字酌句地開口道:「放心,知道。」實際上,兩個字、兩個字的說話,她還是可以說得很順溜的。
外面的傳聞傳得這麼厲害,連盼蘭都猜到這次寧家有想藉著老夫人的壽宴替小姐正名的意思。按照計畫,她們這一行人該在前兩日就到了的,但途中出了些岔子誤了時辰,沒能跟府裡派去接應的人碰上,為了能趕上今日的壽宴,已經接連趕路好幾個日夜了。
盼蘭只怕自家小姐會吃不消,畢竟小姐才「大病初癒」。
在車廂內給自家小姐稍稍整理了儀容,見她顏色如此殊麗,盼蘭心中倒是底氣足得很,「小姐今兒一露面,明日那京中雙姝的名號就該易主了。」
少女聽了不由得抿嘴笑了起來,想到之前自己這遊魂還只能苦兮兮地寄居在一方玉枕內,忽然間平白得了一副這樣家世好、容貌好的身軀,怎能不高興?
她越想心裡也跟著美滋滋的,但又覺得盼蘭這話太高調,臉上起了兩道緋紅羞答答的回道:「不敢、敢想!」
話剛說出口,少女臉色就略微變了兩分,滿心歡喜猶如被冷水澆了個透—— 再美的人一說話就磕巴,就添了許多傻氣,哎,真的好生氣哦!
「小姐。」若瞧見旁人生得這麼美還這般自憐自歎,盼蘭肯定會翻白眼,覺得此人驕矜做作,可她家小姐委實有不能叫人發現的毛病。
盼蘭湊上去,握拳給小姐鼓氣,「小姐不要著急,回到府中,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真的回了府,一切就會好起來嗎?少女對此……嚴重懷疑。自從她十多日前到了這寧三小姐的體內,便多少從盼蘭的口中探出不少事來。
寧溪光自小因一場意外而變得癡癡傻傻,被放在江南別院養著,若不是自己這抹遊魂機緣巧合下入了這身子,使得「病」好了,只怕這幾乎是無爹無娘的寧溪光此刻還在江南待著。
不過眼下,既然她成了寧溪光,一路從江南跋涉回京了,那今日入寧府就是她開啟新生活的重要一步。
她覺得自己必須好好把握住,因為有好的開端,才有好的未來,她握了握拳頭,朝盼蘭投了一個信心滿滿的眼神,「今日……定得好好、表現。我要……風光,風光!」
盼蘭附和點頭,正待再提醒小姐「言多必失」的時候,馬車不知撞了什麼,車中的人被震得前仰後倒。
寧溪光揉著被撞疼的胳膊抽冷氣,剛被扶起坐好就聽外面響起了吵鬧聲,緊接著車夫告罪的聲音就響起了,「小的該死、小的該死,是馬兒忽然發了狂,撞了前頭的馬車!」
盼蘭斥道:「怎地如此不小……」她的話還未說完,便被外頭一人的聲音給蓋了過去。
「放肆,竟敢撞我家主人的馬車!」
「是馬不知為什麼失了控……」車夫再次開口,語氣卻期期艾艾,摻雜了害怕。
身在車廂內不知外頭情況如何,盼蘭也稀奇車夫怎地這般反常模樣,斟酌片刻,她將簾子掀開條縫。
寧溪光不知她看見了什麼,只覺她身子明顯一僵,緊接著就聽她疾言厲色道:「不得無禮,車上是寧府的小姐。」
「哦,寧府家的小姐?」這時忽然又插入另外一道清脆的女聲,聲音有幾分漫不經心的譏笑,「寧府家的小姐我各個都認得,不知車上這位是哪裡冒出來的?」
來者不善,盼蘭氣急,「妳……」
才吐出一個字,外頭又有人道:「區區奴婢竟敢對我家郡主妳啊妳的喊!」
剛才那個清脆帶笑的女聲再次響了起來,「將馬車上的人給我帶下來,叫本郡主好好瞧瞧,到底是哪個膽子這麼大,先是撞本郡主的馬車,這會又叫奴婢頂撞本郡主。」
話音剛落,車簾就叫人從外頭「刺啦」一聲扯了下來,剛才被隔擋的一切事物全都出現在寧溪光眼前。
盼蘭此刻已認出前頭那是什麼人,又因被對方氣勢所震,臉色有些發白,她低頭對寧溪光道:「小姐,是……是思嬌郡主。」真是冤家路窄,怎麼好巧不巧的碰上了這人,要不是沒碰上府裡說好派來接小姐的人,這會也不會沒個依仗。
許思嬌雖是許閣老的孫女,但因為得了公主的喜愛,又鑒於許閣老多年來為國為民的功勞,皇帝便特封許思嬌為郡主,也因此,本就驕縱的許思嬌,仗著自己有郡主的封號,行事也就更張狂了。
寧溪光撞那一下只覺得疼得厲害,這會還有些懵然,脫口反問:「思嬌……是誰?」她半點沒覺得言語有失,反而認為自己機智又警醒,沒暴露了短處。
許思嬌聽見這話,臉色都變了,杏眸圓睜地瞪著坐在馬車裡的人。
她今日一襲鵝黃縷白銀輕羅長裙,胸前戴著赤金百花纏枝瓔珞圈,端的是貴氣逼人,可這樣一副唇紅齒白的明麗容顏,眉目之間卻帶著股蠻橫之色。
許思嬌怎會認不出寧家的馬車?眼下這場面還是她精心設計,有意要叫寧溪光出醜的。
她雖沒見過寧溪光,可有誰敢在寧府門口的巷子裡冒充寧家的小姐?
寧府其他兩位小姐她都認得,不認得的就是剛回京的寧溪光,這個她還未見過面就已經厭惡至極的寧溪光。
剛那一句嘟囔好似故意的奚落直竄入許思嬌耳中,舊恨夾雜新仇,令她當即發怒,「來人,替我好好教她規矩!」應著她這聲嬌吒,隨行的健壯家丁絲毫不遲疑地朝著馬車過來。
盼蘭嚇了一跳,張開手擋在前頭,「你們別過來,不許你們傷害……」可那些凶神惡煞的家丁哪裡是她能擋得住的,一下就被衝過來的僕役從車上扯了下來,推遠後踉蹌幾步摔倒在了地上。
許思嬌抱著雙臂冷眼看著一切,嘴角上翹,好似帶了幾分得意,又透著挑釁。
「過分!」寧溪光氣得咬牙,這還是她生平頭一回被人如此欺負。
此刻,那兩個身形魁梧的僕役正打算朝寧溪光動手,見她瞪圓了雙眸一副惱怒模樣,先是一愣隨即哄笑起來,「喲,臭丫頭開罪我家郡主,還這麼大的脾氣!哈哈哈……」
他們背後有堂堂郡主撐腰,加上這小姑娘的怒容根本不叫人覺得可怕,自然威嚇不到他們,反倒是他們生了調戲愚弄之心。
寧溪光又氣又惱,可小姑娘面皮薄,臉居然紅了起來。
她也察覺到這樣氣勢不夠,便將眉頭擰得更深,多加展示一些怒容,「你、你們……膽、膽敢……」她這是真的發火了,徹底忘了這具身子有個口齒不伶俐的毛病。
不過旁人也沒注意,都覺得這是氣急之後的表現。
京城裡的貴女都是自小嬌慣養大的,更別說是寧府這樣的高門大戶了,偏偏寧溪光氣急之下臉紅詞窮,嬌俏可愛有餘,卻失了那一分處變不驚,再則又有郡主的佐詞,圍觀的人中沒幾個信她真是寧家那位剛回京的小姐。
許思嬌不屑的譏笑一聲,對著寧溪光翻了個白眼,心道:自己先前真是高看了這人,生得好看又如何?性情卻是這樣又蠢又笨,如何能配得上探花郎陳硯?
「還不動手?」許思嬌又嫉又恨,瞇著眼不耐煩的催促。
許家的家丁們紛紛舉起了手,可他們的動作卻被寧溪光一記瞪視給制止。
寧溪光眸中閃過一記冷光,她裝了一肚子的話,偏偏吐字艱難,磕磕巴巴的說出來沒半點氣勢可言,索性就不再開口,冷冷地瞧著家丁們以及許思嬌。
許思嬌當即變了臉色,只覺得那道落在她身上的目光中充滿了挑釁和不屑,像是在毫無保留的取笑她,笑她妄想寧溪光的未婚夫婿!
許思嬌哪能受得了這樣的氣,她緊握著拳頭,一步步朝著寧溪光走去,目光中是全然的憤恨和嫉妒。
「妳找死!」隨著此話出口,許思嬌揚起了手,作勢要將巴掌落到對方臉上去。
見狀,寧溪光內心冷笑,她還愁這許思嬌縮在後面不靠近呢!正當她打算接住那隻即將落下的手時,耳邊忽地傳來一陣刺耳的脆響,像是什麼玉器摔落在地上的聲音。
玉器?這兒怎麼會有玉器摔落?而且這聲響清晰得如同是在她耳畔發出的一樣。
寧溪光還來不及疑惑,眼前驀然發黑,周遭聲響陡地消失了……


這世上,最悲哀之事莫過於黃粱一夢,不巧得很,有縷遊魂就剛經歷了一遭。
這遊魂前兩日還在寧府家三小姐寧溪光的體內,在此之前,她經年宿於一方玉枕內,無名無姓也不記得自己過往,正為得了個丟了魂魄的身子歡喜得不行,怎料一瞬間竟又回了原先棲身的那方玉枕當中。
前後落差之大,使她難以接受,幾次嚎啕大哭至暈厥,根本沒弄清楚自己所處的環境情勢,也因此為自己招來了另外一樁禍事。
且說這日,玉枕內的魂魄哭得累了,便不知不覺陷入了一光怪陸離的夢境裡。
夢中皆是張著血盆大口的妖怪,虎視眈眈地環伺著她,她下意識的想跑,卻發現手腳都邁不開,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些東西一步步逼近並咬噬自己。
那種無力到令人絕望的窒息感讓她渾身發抖,頓時從夢中驚醒過來,她不禁想,倘若她是在寧家那位小姐的體內,豈會有這種沒有手腳不能逃跑的困局?
想起寧溪光,自己當了兩日的寧溪光,當真懷念得很,又想到自己沒有名字,不如從此往後也叫「寧溪光」了,權且當個紀念也好。
恰此時,有什麼東西從頂上潑下,將玉枕淋了個透,猩紅黏膩的液體帶著濃烈的血腥味,瞬間將之包裹在其中,原本要脫口而出的一聲驚呼,在她看清眼前站著的一人後,全堵在了喉嚨口。
「這、這樣是不是就好了?」
說話的正是此刻站在寧溪光面前的婆子,雖生得膀圓腰粗,但面容周正,她緊握著手中的木盆,神情古怪地自言自語道:「淋了黑狗血,總不會再有什麼髒東西了吧……」過了一會,她又湊在玉枕的跟前,彎著腰來來回回的打量。
寧溪光幾時受過這樣的對待,又憋屈又氣憤,卻不敢發出任何聲響,只是咬緊了牙齒。
其實不怪有人要將她當成邪祟看待,就是她自己也說不清楚,為何她發出的聲音能被人聽見了。
這幾日,裴家的小少爺裴棕幾次親耳聽見,他從祠堂裡帶回的玉枕在嗚嗚咽咽的哭。裴棕不過七八歲的年紀,半夜聽見這種動靜自然被嚇得不輕,因此發了燒說起了糊話,念叨著枕頭出聲之類的話。
這世間哪有什麼能開口說話的玉枕?除非是年分久了、成精了的東西,眼前這婆子正是被請來除邪去祟的,並特地取了新鮮的黑狗血來做法。
被黑狗血淋在身上的滋味實在難受,寧溪光含在眼眶中的淚珠沒忍住,吧嗒吧嗒的往下掉。
「那東西在哪?」一道慍怒的女聲忽然響起,聲音由遠而近。
聽見聲響,那婆子趕緊轉過身,見到來人又是意外又是驚訝,「大、大少奶奶……」
畢竟應當待在淮州裴府的人忽然出現在京城老宅,怎麼能不叫人驚奇?
寧溪光寄居的這方玉枕曾被放置在裴家祖祠多年,她倒是將這家裡的人認識個七七八八,這位大少奶奶就是十年前嫁入門的大兒媳婦余氏,今年約莫二十七、八歲,早些年寧溪光在祠堂的香案上遠遠地看過一眼,記憶裡余氏是個極為溫婉的性子。
可是這會,余氏徑直越過那婆子,一雙微腫通紅的眼直接鎖住庭中石凳上那塊血紅黏膩的玉枕。
觸及那探來的目光,寧溪光後背發涼,眼前這婦人煞氣逼人,一副恨毒她的模樣,哪裡還尋得見當初的半點溫婉,她心中忽然有種不好的念頭……
只見余氏幾步上前,絲毫不遲疑的將玉枕舉了起來,她沒說一個字,可是神情決絕,顯然是早已下定決心要如此做了。
寧溪光想著,要是被這樣摔下去肯定會被摔個稀巴爛,偏偏她現在根本逃脫不得,且她要是再發出什麼聲響被聽見,只怕更會被認定是妖邪了。
這樣的狀況……竟是同她剛才所作的夢一般。
這時候,那請來除妖的婆子卻是擋在了前頭,雙手張開作勢要接,滿臉驚恐的呼道:「摔不得、摔不得!大少奶奶,這是宮裡頭賜下來的東西呀!」
她雖然只是個下人,卻也知道這東西萬一碎了傷了,自己也要跟著遭罪,忙道:「大少奶奶三思!」
「摔不得?」余氏聲音淒厲,「這東西不乾淨,害苦了我的棕哥兒,怎麼摔不得?我今日必須要毀了它!」
她心火如熾,一腳踢到前頭攔著她的婆子身上,將那婆子踢得滾去了一旁。
玉枕被她高舉過頭,上頭濃稠的狗血直直往下滴,落在她的額頭,順著臉頰蜿蜒而下,讓她整個人看著更加猙獰可怖。
余氏怎麼會不知這東西的來歷,正是因為知曉,才更清楚老夫人不會將之毀掉,只是她如今夫君亡故,唯有棕哥兒這麼一個命根子,根本顧不及什麼了,心一橫就將玉枕狠狠往下砸去。
寧溪光瞧見自己被鬆開,直直往下墜,心也跟著落下深淵一般,嚇得緊閉上了眼,正當她幾乎要驚呼出口之時,不知道什麼東西驟然擱在她唇邊,緊接著一陣天旋地轉,她不及細想,下意識開口死死咬住了那溫熱的東西。
瞬間,周圍的聲音都似停歇了下來。
寧溪光沒察覺到絲毫疼痛,深吸了幾口氣後才敢小心翼翼地睜開眼,只見一心要毀了自己的余氏不知怎地暈了,雙眼緊閉被個丫鬟給扶著。
緊接著,她聽見一道微沉的男聲,「先將人送回屋去。」
字字清冽,猶如珠落玉盤,沁入耳中叫人心馳神蕩,而且就在寧溪光頂上。
她不由得抬眼去看,只見那人一襲月白鶴紋長袍,容貌如畫,明明姿態閒雅,卻叫人覺得透了幾分疏離淡然;分明離她這樣近,近到她若是有手,只稍伸出就能觸及,卻又遠得如同隔了天地。
他是……裴六?
忽然間,男人垂下了眼眸,目光不偏不倚的對上了寧溪光,他雙眼漆黑深邃,宛若刀鋒一般能刺探入她的心底深處。
寧溪光不由得一顫,有種被人看穿了的心虛,只是她如今是只玉枕,剛才也沒發出聲響,理當不會叫人看穿才是,可就在如此忐忑不安之際,她口中所咬著的東西倏地抽了出去,這才後知後覺地發現,原來方才她咬著的,竟是他的……手!
此時的裴溯,低頭看著指腹上沁出的一點殷紅血珠,眉宇微擰。
糟糕!就好像是被人抓住了把柄,寧溪光渾身上下都生起一股涼意,頓時後怕了起來,她緊張不已,屏息凝神不敢有半絲動靜。
實際上,也不知是怎麼回事,在附魂人身之前,寧溪光的說話動作皆不會叫人察覺,可她前兩日再次魂歸玉枕,一切就都變了,只消她開口,所說之話必能叫人聽見,要不然她也不會因為哭了幾次就嚇病了裴家小少爺。
今日遇到這些情形,寧溪光好不容易才忍住沒驚叫出聲,卻萬萬沒想到事更壞了—— 她居然咬了人,還咬出了血。
能咬人的玉枕,豈不是妖怪嗎?而世人對付成了精怪的東西,是什麼個手段?
寧溪光越想越害怕,忍不住打了個寒顫,明明托著她的那隻手是溫熱的,她卻覺得像箝制了她的命門一樣,她動都不敢動,一面緊張地做了個吞嚥的動作,一面與裴溯直直對視。
「少爺。」跟在裴溯身邊的青年伸出了手,欲要接過那塊帶血的玉枕。
周賀自小跟在裴溯身邊,知道他素來愛潔,可出乎他意料的是,裴溯並沒有任何反應,甚至連眼睛都沒有抬起分毫,只是慢慢拂著玉枕,動作輕緩。
寧溪光很是不解,這人怎麼這麼奇怪,為什麼他會用指腹摩挲她,彷彿……他已經知道手中的是活物,想到這,她感到愈加強烈的不安。
周賀遲疑著又喚了一聲,「少爺?」
裴溯沉吟不語,片刻之後才淡淡吩咐道:「沖洗乾淨後,立即送我到書房。」說完將玉枕遞了過去,隨即逕自離去了。
周賀應聲,低頭接過玉枕,不禁皺起了眉頭,他從不信什麼鬼神之說,自然不相信後宅流傳的那些關於這枕頭的傳聞。
好端端的,一塊玉枕怎麼會開口說話?恐怕是小少爺聽岔了,少爺要這東西應當是別有用處。
身為枕頭的寧溪光見裴溯走遠了,這才長舒了一口氣,懸在心頭的大石也稍稍放下,之後她被這叫周賀的如何用井水沖刷,又如何擦拭,全都不在意了。
第二章 再回寧溪光體內
經過一頓折騰,也不知道什麼時候,寧溪光忽然意識到,自己已經在書房了。
此時,書房內空蕩蕩的,再無旁人。
寧溪光滿心憂思煩悶,心中悲戚地想著這些日子的經歷,一時忍不住又哭了起來,但因今日所遭受的種種,皆是她不小心出聲有關,所以她就是再傷心,也不敢再出半點聲音了。
然而寧溪光如今是只玉枕,即便緊咬著唇,努力不發出哭聲,卻因哭得傷心,身子輕輕顫抖起來,連帶著玉枕也在桌面上發出「咯咯咯咯」的聲響,眼淚也吧嗒吧嗒直往下落。
在最傷心難過時,她不經意抬起眼,發現案桌正前方的不遠處竟立了一人。
那人穿著一襲寬鬆綢緞軟袍,眉目如畫、容顏卓絕,只遙遙一看就讓人覺得驚豔,此時他周身氤氳水氣不散,冷梅香氣不消,顯然是剛從淨室沐浴出來的。
他正是這書房的主人,被世人稱為「風月無雙」的淮州裴六—— 裴溯。
他……幾時來的?!
寧溪光悚然一驚,身子一震,屋中就忽然發出「啪嗒」一聲。
在外人看來,就是桌子上的這只玉枕自個兒蹦躂了一下。
寧溪光抬著眼,神色驚恐地盯著眼前正俯視她的人,不敢再有一丁點動靜,她真沒料到有人會忽然出現,要不然也不會被嚇這麼一大跳。
她是真的被嚇了一跳,不過跳的是玉枕……這下就連寧溪光自己都覺得紕漏大了,且不論裴溯是幾時來的、又發現了什麼,單單就剛才那一幕,就已經足夠判她為妖邪了。
寧溪光越想越覺得自己會下場淒涼,哎,最近她的運氣當真是極差。
此時玉枕內的寧溪光心思百轉千回,站在她面前的裴溯卻是薄唇微抿,神色如常,好似剛才那匪夷所思的一幕,並未進到他眼中。
隔了片刻,裴溯稍側了身,目光凝向窗外。
書房的窗戶半敞開著,寧溪光也跟著轉過視線,只見外面風起塵揚,翠竹在風中搖曳擺動……她不由得長舒了口氣,心想,說不定裴溯瞧見外頭風這樣大,便以為玉枕也是被風給刮得晃動的。
似乎是驗證著寧溪光的猜測,裴溯抬起手去關窗,怎料這時一陣疾風襲來,將那半扇窗子狠狠拍了回去,發出「砰砰」聲響,窗櫺都跟著震了幾下。
這時裴溯又調轉目光,朝玉枕看去。
一接觸到他的視線,寧溪光好似猛地領悟到了什麼,甚至沒去多斟酌這其中的深意,就已經十分配合地用力將自己的身子搖擺了一下。
於是,就見如同那扇被風吹得來回擺動的窗子一樣,桌面上擱得好好的玉枕也自顧自的左右晃了幾下。
寧溪光自己並不覺得有絲毫問題,還認為她剛才的行徑很合理,所以再迎上裴溯的目光,也就沒了之前的心虛和膽怯。
自以為尋了一個十分合理的正當理由,掩飾得完完美美,寧溪光心裡頭止不住的雀躍,只是……敞開的半扇窗被吹得擺動不足為奇,哪有外頭的風能將屋中玉枕也吹得晃動的道理?玉枕這般沉,真要能吹動了,料想也該是一場妖風了,可若不是妖風,那作妖的肯定就是玉枕了。
裴溯眸色漸深,轉過身子,居高臨下地看著通體碧綠的玉枕,輕歎道:「自作聰明。」
寧溪光瞪大了雙眼,先是不解他為何說了這樣的話,幾息之後才反應過來,她剛才是欲蓋彌彰的暴露了自己!
這人……好奸詐,居然騙她!寧溪光欲哭無淚,又氣又惱。
可說到底,還是她不當心才會有如今的下場,事已至此,她只能期待裴溯剛才這話不過是在詐她,他其實並未看清楚,她只要乖乖做只枕頭,就能將此事給糊弄過去了。
十分不巧的是,這天底下最不好糊弄的人大概就是裴家的六少爺裴溯了,這事在旁人看來或許有些匪夷所思,但他親眼所見,案桌上擱著的這只玉枕的確有古怪。
裴溯小時候曾在祠堂裡見過這塊玉枕,記得當初此玉枕通身翠綠瑩潤,並無半點瑕疵,但此刻,玉枕一角卻有了磕損,那處玉石裂出的紋路裡甚至沁著血絲。
這事要說回到前兩日,裴家孫少爺裴棕闖入祠堂,無意間摔了供奉在香案上的玉枕,裴溯先前在京外辦事,今日回府才聽了前因後果,此刻見到玉枕的磕損,料定這必然就是那日所造成的。
可這血紋……裴溯用指尖輕輕磨刮而過,這玉枕上頭的血絲顏色鮮紅,並不像是先前那暗紅的黑狗血所沁透進去的。
玉枕破損之處正是寧溪光的額頭,那日她同許思嬌起爭執時,聽見的玉碎聲就是玉枕摔在地上的聲音,回到玉枕時才發現額頭傷了,此刻裴溯的指腹落在上頭輕輕摩挲,她卻覺得恐懼。
「看來,棕哥兒的哭鬧還真不是無緣無故。」裴溯再次低聲出口,聲音從容不迫,叫人以為他不過是在閒聊,本來應是這世上最離奇的事,可到了他這,卻好像稀鬆平常得很。
古往今來,但凡這種場面都該是寧溪光占據優勢的,最不濟也該將人嚇得嗷嗷叫才是,可現在,反而是她被人嚇破了膽子,甚至沒出息的瑟瑟發抖著。
沒錯,此時桌上的這只玉枕的確是在「瑟瑟發抖」!
裴溯也察覺到了,目光瞥向桌面上那一小灘水跡,頓了頓,又移到玉枕身上,仔細一瞧,玉枕上正好有兩行濕漉漉的水跡,不禁輕笑出聲。
寧溪光悔得腸子都要青了,這是……她剛才哭的眼淚!再聽這人一聲意味深長的輕笑,她就有些憋不住了,她哪裡辨得清這笑中摻雜了什麼意思,總之他笑就是他的不對。
她覺得自己剛才的表現很沒出息,此刻深以為恥,又想著,反正都到了這地步,索性把心一橫,驕聲驕氣道:「拿開手,不然本大仙不叫你好受!」
這一句話,寧溪光自認為帶著煞氣,凶惡得狠,可實際上她語調柔軟婉轉,輕而易舉就讓人聽出是故意裝出來的,她也很快就察覺到自己氣勢有些不足,為增氣勢,她又學著猛獸「嗷嗷」低吼了兩聲。
可屋中卻是一片寂靜,寧溪光見裴溯並未出聲,只拿一種匪夷所思的目光看著她。
果然有些效果,寧溪光心中暗道,一時士氣大受鼓舞,準備再度凶一凶裴溯。
不料裴溯卻將她一把提了起來,懸在半空中,眸光微閃,好似生出了幾分興致,「區區一個小妖,還敢妄稱大仙?」
天下誰人不知,淮州裴六郎最是孤傲難親近,可他這時的語氣中卻多了幾分叫人琢磨不透的笑意。
寧溪光無法置信地瞪著他,沒想到他的反應會這樣反常,「快放開我,放開我!」她覺得自己受了奇恥大辱,裴溯的此番行徑叫她沒有半點臉面可言了,「裴溯,你快快……快鬆開我,要不然、然……要不不不然……」
她寄宿於玉枕內許多年,日子無聊,總愛自己分飾幾角對話來消遣,最是伶牙俐齒不過,可前幾日在寧溪光體內沒發覺,再回到玉枕中就有了這結巴毛病。
她內心叫苦不迭,哪曉得這病居然還會傳染的,還在這關鍵時候犯了,叫她毫無半點氣勢可言。
「要不然怎麼樣?」裴溯饒有興致的問。他單手抓著玉枕,玉枕的每一次顫抖他都能感知得一清二楚。
寧溪光卻是被問得無語凝噎,這是她氣憤之下脫口而出的話,實在是沒有深想。
「再張口咬人?」裴溯挑眉,那神態好似料準了他手中這塊枕頭再沒有旁的本事。
「你、你怎麼知道?」寧溪光沒想到他竟然已經知道他手指上的傷口是她咬的,她反問道:「你不害怕?」旁人若遇見這種事,哪還能如他一般淡定?
寧溪光也不蠢,除卻最開始聽到這話時的震驚,自然也察覺出他語氣中的輕視,可她不過是寄居在玉枕內的小小遊魂,著實沒有通天本領能叫人折服。
大約越是心虛沒底氣的時候,越是想要別人的敬畏,偏偏這人棘手得很,遠不是寧溪光能應對得了的,可事到如今,她也只能硬著頭皮逞強下去,「哼,剛才我是不想傷害你,我本是仙人,怎會胡亂動手?」
「哦?」裴溯不置可否,可才剛吐了一字,就聽書房外有人在敲門,響起的是個溫柔細膩女聲—— 
「少爺?」
裴溯眉宇微擰,側了頭,語調清冷,「何事?」
門外女子回道:「公子有客,奴婢沏了茶來。」這人是丫鬟知微,她分明聽見少爺在與人說話,卻聽不到對方的聲音,著實奇怪。
「不必。」裴溯態度疏冷,有些許不悅從眼眸深處一閃而過,即便書房內有交談聲,丫鬟也不該在外莽撞打擾,但知微一向沉穩謹慎,所以剛才這一聲詢問是在試探。
不過這也算是提醒了裴溯,他一面回正身子,將視線重新落在玉枕身上,一面淡淡地吩咐,「任何人都不准進來。」
外面靜默片刻才清晰的回了句,「是。」
趁著這片刻功夫,寧溪光穩了穩慌亂的情緒,甚至自以為找到了裴溯的軟肋,「你快放下我,不然我就要喊了!」看,她真的一點都不結巴。
裴溯眼神示意她繼續,應了她的話將玉枕放回到書桌上。
雖然寧溪光是有口有鼻有眼的遊魂,可身為玉枕卻顯露不出來,所以在旁人面前,瞧見的就是只通體翠綠盈潤的玉枕,偏偏裴溯好似能察知她的目光,總能絲毫不差的同她對視。
不過在這當口,寧溪光選擇先威脅,「你就不怕被人發現我這個祕密?」她哪裡知道,她的聲音外頭的丫鬟並不能聽見,根本威脅不到裴溯。
隔了許久,裴溯忽然開口道:「多活一刻不好嗎?」
活著當然是好的,可也得分是怎麼個活法,倘若跟現在這般受折磨折辱的話,她覺得還不如「作死」算了!
原本,寧溪光是打算出聲的,可轉念想到她都是在口舌上落了裴溯下乘,此時倒不如直接用行動表達,所以她毅然決然地「匡匡」撞了兩下旁邊的花盆,以示自己寧為玉碎,不為瓦全的決心,更暗示他千萬不要惹她,因為她凶起來連自己都敢下手!


世人有一句話,叫「山窮水盡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在寧溪光拿腦袋撞花盆之前,她絕沒想到自己會以這樣的方式回到寧三小姐的體內,可偏就有這麼離奇的事,且真真切切的發生了。
原本她還陷在不知怎麼擺脫裴溯的困局,沒想到撞了花盆幾下,就撞暈了自己,等她迷迷糊糊再睜開眼時,瞧見的是幾人圍在她跟前嚶嚶哭泣,那哭聲一頓三折,婉轉悅耳,別有一番風味。
緩了好一會,寧溪光才真正確信,她這是又回到寧三的體內了。
先前寧溪光就覺得她跟寧三小姐很是有緣,她們一個是因沒了魂魄而變得癡癡傻傻,一個則是無身子可依託的魂魄,果真這緣分很厚實,斷了一次還能再續回來。
「咱們家三小姐好生命苦!好不容易回了京,卻……卻……」說這話的是個年輕女子,用帕子捂著唇發出「嗚嗚」的哭聲,她低著頭,肩頭輕輕聳動,看著纖弱柔美。
後頭的話還沒說完,說話的人已經忍不住情緒,哀聲哭了起來。
坐在她身旁的是個穿粉紫色衣裳的女子,也是連連附和,「可不是!三小姐這樣好的出身,又是這樣好的模樣,往後有的是旁人豔羨不得的好日子,誰想平白遭了那樣的事,真是可憐……」說罷,她也跟著大哭,且哭聲一聲高過一聲,好似有意蓋過她身側那人。
這兩人就坐在寧溪光此刻所躺著的紫檀雕花嵌象牙的大床跟前,妳一言我一語的,句句都透著對寧三的心疼和不平,卻都沒發現她們口中那個心肝寶貝兒已經醒了,且盯著帳頂愣了好一會神。
此情此景,的確叫寧溪光很為難,有些不知如何才能化解自己的尷尬處境,她咬著唇掙扎片刻,決定閉上眼,權當自己剛才沒有醒過來。
可剛閉上眼,寧溪光心中閃過一絲疑惑,為何同她形影不離的盼蘭不在屋中?
只是過了許久,這兩人毫無停歇的意思,寧溪光被哭得腦仁疼,但苦於沒有應付的本事,就只能隨她們在這較勁,畢竟比起面對「那人」,她還比較樂意被這兩個人吵。
寧溪光雖然這樣想,卻不代表人人的心思都如她一般,就比如這時忽然響起一道嬌嬌的女聲—— 
「妳們快給我打住!自己院子不待,盡想在外頭丟臉。」聲音還未落下,三、四名婢女就簇擁著一名穿鏤金緙絲飛仙綠紗裙、梅色釘珠緞鞋的少女走了進來。
這少女瞧著年紀並不算大,至多才十三、四歲,但派頭倒是很足,她一進來,原先坐在寧溪光面前的兩個女子就慌慌張張的起了身,臉色也瞬間難看了起來。
寧溪光雖然此刻閉著眼,卻也能聽見床前這兩人起身時,身底下的紫檀木圓凳移位作響的聲響,顯然這兩人是被來人給驚著了,可這聲音的主人是誰?
寧府裡頭的人寧溪光都沒見過,她飛快地張開眼偷瞟了一下,心中暗忖,按照這少女的年紀來看,怕就是府中的五小姐寧梔了。
先前那個著粉紫色衣裳的女子虛心一笑,勉強開口辯道:「五小姐真是說笑了,妾身……妾身也是關心三小姐。」
寧府除了寧相爺和寧老夫人外,底下三房兒子也都一道住在裡頭。
五小姐寧梔是三房老爺寧閎應的獨生女,自小被當眼珠子般疼愛著的,脾氣免不了驕橫。
「真是笑話!」寧梔朝那兩人冷冷掃了一眼,譏笑道:「也沒人死,妳們在這哭什麼喪?我怎麼不知道妳們同她關係這麼好了?呵,哭得這麼傷心,不知情的還以為是妳們死了爹娘,既然妳們兩個這麼愛作戲,依我看不如賣了去戲班子!」
「五小姐!」
「五小姐!」
那兩人聽了都臉色大變,驚呼出聲。不論這話是真是假,總之是震懾到她們了。
「妾身們來看三小姐,也是一番好意,何況、何況妾身……妾身到底是三爺身邊伺候的人,怎麼好賣出去?」粉紫色衣裳的女子忍不住出聲,卻被寧梔一聲嗤笑給冷冷打斷了。
寧梔雖然身量還小,卻有種身居高位的優越感,她緩步走到那人面前,揚手狠狠打了一記巴掌,「妳以為妳們是什麼東西?不過是外頭送進來給我爹的玩物,連個正經姨娘都不是,還真當自己有臉面了?竟然敢頂撞我!呵,咱們府裡供妳們吃喝,妳們卻想興風作浪了是不是?」
寧溪光一直閉著眼裝睡,心中暗暗驚呼寧梔好生厲害!她記得來寧府之前,盼蘭曾經跟她介紹過寧府中的人事,特別提醒她要儘量避著府裡最小的祖宗,她當時並不以為意,可現在看來……盼蘭說的還真是有道理。
那兩個女子此時被逼到了牆腳,臉色蒼白,眼淚直往下掉。
可即便如此,寧梔仍舊咄咄逼人,冷著臉驕橫道:「哭什麼?我還說錯了不成?還是想叫旁人都以為是我寧五欺負了妳們?」
「妾、妾身們絕沒有這個意思!」站在粉紫色衣裳旁邊的女子急忙開口辯解,捂著被打的臉頰,一副倉皇害怕的模樣。
寧溪光將眼睛瞇了條縫隙,偷偷看向那邊,只見寧梔皺著眉頭,不耐煩地催促兩人離開,「都還愣著做什麼,還不走?」
「是是是,妾身們這就走。」兩人如蒙大赦,正想要疾步離開,旋即又讓寧梔喝停了。
「妳們出去時低著頭,可別叫這副醜樣嚇著了郡主。」
這兩人哪敢反抗,真如寧梔所言那般,低著頭用帕子捂著自己的臉,飛快地走了出去。
寧溪光看了一場好戲,暗忖自己機智,慶幸自己沒早早醒來,還是裝睡最省事,正打算繼續時,腦中忽然閃過寧梔剛才說的最後一句話—— 可別叫這副醜樣嚇著了郡主。
她口中所說的……是哪個郡主?寧溪光一時間頭皮有些發麻,不會是那個許思嬌吧?
「幸虧我提前來一步,不然叫思嬌姊姊瞧見了,還以為我們家沒規矩呢。」寧梔慶幸地道,語氣比之前和緩了許多。
她身邊的丫鬟立即附和起來,「那兩個也實在沒規矩,見老夫人這兩日為著……傷心,上趕著湊上來討好罷了,小姐回去後不如告訴了夫人,好叫夫人處置。」
寧梔斜了那說話的丫鬟一眼,「何必拿這事情去煩我娘,不過是因為思嬌姊姊馬上就要來了,我才先來打發她們走,回去之後,我多的是對付她們的法子,這兩個東西難道我還收拾不了?」停頓了片刻,她又道:「妳去門外替我迎一下思嬌姊姊。」
寧溪光躺在那,心中早已翻湧起來,還真是想什麼就來什麼,冤家路窄得很,這許思嬌好似同自己……孽緣很深啊。
正想著這些,外頭有人進來了,只聽寧梔脆生生的喊道:「思嬌姊姊!」她這一聲,甜得幾乎都要掐出了蜜來,跟先前訓斥那兩個女子完全是兩副面孔。
許思嬌今日是由她大嫂海定侯嫡女吳汀闌陪著來寧府的,前幾日在府元巷的事鬧得實在太大,都驚動到宮裡頭了,她姑母許貴妃特地叫人傳了話出來,非得讓她親自來寧府賠罪。
許思嬌哪裡肯來,出事後,她前思後想,只覺得自己是著了寧溪光的道,不然當時好端端的,她甚至都沒有碰到寧溪光分毫,怎麼就忽然暈過去了?更可恨的是,寧家拿這事大做文章,到最後好像她真成了那個惡人一樣。
她出身高門,又有宮中貴妃姑母的寵愛和照拂,從來都是被人捧著、順著的,像如今這般被強行帶著登門賠罪還是第一遭,只覺得自己的臉面全都丟光了!
「什麼姊姊,別喊得這麼親熱,我可不敢當你們寧家人的姊姊。」許思嬌板著臉,冷冷地打斷,往日她還算喜歡寧梔,可眼下因為遷怒,她看任何一個姓寧的都覺得討厭。
許思嬌剛從寧老夫人那裡過來,她大嫂還在上房陪寧老夫人說話,此刻沒個約束的人,她自然裝不出先前那種懊悔的神情。
寧梔卻絲毫不介意,甚至還很能夠理解許思嬌,湊了過去挽著她的手臂親暱道:「思嬌姊姊,我同妳可是一條心的,要不然,我哪會特地來這兒等妳。」
這倒是實話,寧老夫人為了府元巷的事動怒,寧許兩家關係愈加惡劣,可她知道許思嬌要來,還是先一步假意來看寧溪光候著了。
「等我做什麼?」許思嬌也沒將她推開,只是側過頭看著身旁的人,不冷不熱的問。
「妳們都給我去門外守著。」寧梔故意賣了個關子,叫她帶來的幾個丫鬟都退了出去,不一會,屋中除了床上的寧溪光,就剩她們兩個了。
許思嬌見她鬼鬼祟祟的,有些瞧不上的嗤笑一聲,「妳這是做什麼?」
寧梔卻是對她神祕一笑,拉著她穿過粉白瑪瑙珠簾來到床前,抬手指著床上之人,獻寶似的開口道:「思嬌姊姊,把妳害得這麼慘的人就在這躺著。」
這話是什麼意思?
寧溪光聽得一懵,如果她沒有理解錯,寧梔這意思,是要許思嬌對自己,有怨報怨、有仇報仇?
第三章 祖母的維護
屋中悄無聲息,只有剛才被掀開的珠簾撞擊發出的清脆聲響。
許思嬌沉默了一會,忽然輕笑了,挑眉問道:「妳這是什麼意思?」
「我替思嬌姊姊不平。」寧梔神情懇切。
「妳替我不平?」許思嬌的語氣透了幾分懷疑,她朝在床上躺著的寧溪光掃了一眼,饒有興致的問,「床上那個不才是妳姊姊嗎,怎地還給我打抱不平了?」
「她?」寧梔對著寧溪光面露不屑,「她被送出府時我還沒記事,今兒算是頭一次正經見面,哪裡來的姊妹情分,原本在江南別院待得好好的,做什麼回京來丟人現眼?」
寧梔自從聽聞寧溪光要回府後心中就很不痛快,原先這府中只有她和二姊寧檀兩位小姐,寧檀每次都會讓著她這個妹妹,所以姊妹間相處得很好,老夫人也很疼她們。
誰知老夫人卻對這即將要回來的三孫女特別用心,先是闢了南面最好的院子出來,又重開庫房,置辦了裡頭的家居擺件,這份疼愛叫寧梔瞧了眼紅又嫉妒。
寧家這三房裡唯獨她爹是庶出,在朝中謀的也不過是個閒散職位,家中地位並不高,平日裡為了哄老夫人多疼她些,寧梔不知花了多少心思,如今忽然冒出個寧溪光奪走了老夫人的關注,她怎麼可能不厭惡,甚至覺得寧溪光一回來,就分薄了老夫人對自己的寵愛。
許思嬌聞言點了點頭,不再似剛才那樣冷淡,宛若這番話真打動了她,「既然妳替我不平,餘下的事就叫妳為我辦了!」
寧溪光聽了,心道不好,這兩人還真是膽大包天,難怪先前她會覺得寧梔的驕橫跋扈有些眼熟,原來是同許思嬌的脾氣相像,真是「好姊妹」,臭味相投得很,眼下這情勢看來,她今兒不醒也得醒了,只是……那兩個人一條心,她卻只有自己,怎麼想都覺得要吃虧。
「啊?」寧梔有些不解,不過轉瞬她就想明白了,又膩在許思嬌身邊,甜甜地笑了起來,「思嬌姊姊放心,我剛才已經叫丫鬟守在門外,誰都進不來。」
好妳個寧梔!寧溪光快忍不住要破口大罵了,這般吃裡扒外的嘴臉實在叫人噁心!
許思嬌笑了一聲,「妳覺得我是害怕?」
「沒有,我不是這個意思。」寧梔急忙解釋。
「妳既是處處為了我,把我當姊姊看,那我也就認了妳這妹妹,往後也只會待妳更好,有我給妳撐腰,京城裡那些個貴女就不敢因為出身輕視妳,將來我甚至要帶妳入宮見我姑母,不過……這就看妳是否也真心了。」
寧梔被這一番話哄得迷迷糊糊的,早就露出按捺不住的神情了。
她雖然也是寧府的小姐,可因為她爹娘都是庶出的緣故,身分上總比正經嫡出的小姐要矮上許多,她在京中貴女圈時常覺得抬不起頭,倒是十分羨慕許思嬌受人簇擁。
略微一思索,寧梔已然下定了決心,「我對思嬌姊姊自然是真心的。」
跟許思嬌比起來,寧溪光又算得了什麼,不過是個被送去江南別院養著,還沒踏進府門就被嚇了個半死不活的傻子罷了。
寧梔早打聽到了,那日來給寧溪光看診的黃御醫斷言,她後半輩子只能當個活死人躺著,如今二房早就沒了人,她一個半死不活的傻子,還會有誰惦記她的死活?
寧梔粲然一笑,「今兒我就給思嬌姊姊出口氣。」
聽寧梔這麼說,寧溪光心中起了一陣惡寒,這時候她若再裝睡下去可真是坐以待斃了,她掩在被子下的手握成了拳頭,盤算著自己該怎麼辦。
同許思嬌表完忠心,寧梔便思忖起到底該如何下手,打臉上總歸是不成的,太顯眼了,不如掐身上……
她一面想著一面轉過身去,目光才剛觸及床上那人,就嚇得低呼了一聲,「啊—— 」
「咋咋呼呼個什麼勁!」許思嬌正是得意著糊弄了蠢貨替自己出手,陡然聽到尖叫聲,也被嚇了一跳,當即冷臉斥了一句,可等她轉過臉,看清楚了情形也是神色一變。
「妳、妳怎麼會醒了?」寧梔又驚又疑,瞪大了雙眸,明明黃御醫說這人不可能再醒過來了,可為什麼……為什麼現在寧溪光睜開了雙眼?
此刻的寧溪光非但睜開了雙眼,還半撐起身子,歪著頭看著寧梔,用略帶了兩分委屈的語調道:「五妹,我、我……害、害怕……」她忘了這身子有結巴的毛病,不過這也算歪打正著,更顯得她緊張局促。
寧梔完全沒想到她會忽然跟自己說話,一時間竟也沒多想,接過寧溪光的話頭,反問她,「妳害怕什麼?」
寧溪光卻是欲言又止地往許思嬌的方向看了一眼,緊咬著唇不吭聲。
「寧梔!」許思嬌從震驚中回過了神,便是她再蠢,也瞧出了其中的貓膩,若真如寧梔剛才所言,她姊妹兩人毫無情誼,寧溪光為何會是這一副模樣?她又氣又恨,她竟是險些中了這兩姊妹的圈套了,「好好好,果然是親姊妹,合起夥來騙我!」
「什麼騙妳?思嬌姊姊,妳在說什麼呀?」寧梔此刻還沒反應過來,只覺得一頭霧水,可瞧見許思嬌的神情,她也知道事情不好了,忙上前去解釋,不料她才剛要靠近,就被許思嬌一臉嫌惡地推開。
許思嬌咬牙低喝,「滾開!憑妳也配喊我姊姊?庶出養的就是低賤貨,一肚子齷齪!」
庶出兩個字完全是寧梔的痛處,原本還想再討好許思嬌,卻因為這話臉色瞬間刷白,眼淚一個勁地往下掉,「妳、妳怎麼能這麼說?」
「哼,難道我說的不是事實?」許思嬌冷眼睨著,目光透著說不清的輕蔑和嘲弄,她恨極了寧梔同躺床上的那個賤人一道騙自己,此刻巴不得能用最惡毒的話來傷害寧梔,「別總是瞧見我穿了什麼料子的衣裳,妳回頭就跟著做一件,也不瞧瞧自己幾斤幾兩重,凡事都學我,就能學得來我的出身?妳怕是不知道,妳早就是全京城貴女的笑柄了吧?」
寧溪光聽了咋舌不已,她早就猜到這兩人根本沒什麼牢靠交情,不過是寧梔在一味討好巴結許思嬌,這回她本是為了自保,也算是讓寧梔吃一記當頭棒喝,好叫她認清眼前人。
寧梔平日也是極為要臉面的人,如今被許思嬌一味用言語羞辱,怒火熊熊燃燒,「等哪日許貴妃不受寵了,妳又比我好到哪去?許思嬌,我等著看妳那一日!」
如今許家如日中天說是完全倚仗宮中皇恩正隆的許貴妃這不假,可寧梔將這話說出來就是膽大包天了,就連寧溪光這種在寄居玉枕多年不問世事的遊魂,都知道這話犯了大忌諱。
「妳膽敢對我姑母不敬!」許思嬌更是個忍不得的性子,怒氣騰騰的朝寧梔走去,「看我不撕爛了妳的嘴!」
許思嬌也是被怒氣沖昏了理智,下手極狠,兩人一下就扭打起來,下手也沒個輕重,都直往臉上招呼,兩人打得難分難解,磕了桌子、碰了凳子,還撞翻了幾只雨過天青瓷,動靜之大,就是想不讓外頭發現都難。
瞧著這場面,寧溪光杏眸微瞪,吐了幾口氣緩解驚詫,轉念一想又覺得萬幸,若是剛才這兩人的矛頭是對著自己的,恐怕她的下場要更淒慘些。
雖然她們沒想讓她好過,可她還是嬌怯怯地開口,「五妹,小心。」
然而這一聲過後,寧梔只覺得許思嬌對自己下手更重了,「誰要妳管了!」
「哦……」寧溪光被她一頂嘴,情緒低落地應了一聲,不過她也不氣惱,轉頭又對許思嬌軟綿綿的威脅了起來,「不許妳妳妳……欺、欺負,欺欺欺負五妹!」
別人看寧溪光,只覺得她急得都快要哭了,所以說話都不連貫,磕磕絆絆的,而她自己也覺得這種緊急的情況實在太為難說話結巴的她了,唔,她可沒有讓許思嬌「欺負五妹」。
許思嬌兩人正打得如火如荼之際,外頭陡然傳入另外一道聲響,「快讓開!妳們守著門是做什麼?」
不一會,只聽見門被人從外面推了開來,一行人走了進來。
寧溪光見那群人有老有少,年紀大的婦人被圍在最前頭,身穿蜜合色軟綢闊袖滾回字紋蘭花長衣,額間戴了條金褐色緞繡紅梅鑲紅寶抹額,雖然滿頭銀髮,卻精神矍鑠,這……難不成就是寧老夫人?
她還不及細思,就聽來人當中有搶先開口的,「妳們這是在做什麼?還不都住手!」
寧梔和許思嬌被這一喝才鬆開彼此,但這兩人早就打得蓬頭散髮,連衣裳也被扯得皺巴巴,毫無半分世家小姐的儀容可言。
寧老夫人見到這場面,氣得拿著拐杖直戳地面,「妳們這是在幹什麼!」
其實發生了什麼,眾人看得一清二楚,只不過誰都沒料到這兩人會鬧得這樣難看。
站在寧老夫人左側的年輕夫人臉色最為尷尬,忙向許思嬌喝了一聲,「嬌娘,妳怎麼、怎麼……」她實在是說不下去,彷彿自己的臉面也跟著一塊兒丟光了一樣,這人正是今日陪許思嬌一道來寧府的許家大少奶奶吳汀闌。
吳汀闌本也不想應了這趟差事,無奈婆母吩咐推托不得,小姑子平日就肆意妄為,她只求著這次來不要橫生旁事,萬萬沒想到,還是又鬧出事了。
「大嫂!」許思嬌滿腹委屈,明明她才是被設計陷害的那個,怎地大嫂一來就先質問她,她氣不過,手指向寧梔,「是她同寧溪光兩個合夥起來陷害我!」
這一行人進來就全被扭打在一處的許思嬌和寧梔吸引了,倒沒注意到屋子深處那張床上的人,也不怪眾人不往那處看,畢竟那是已經被御醫確診了會這麼「睡」一輩子的人,誰能料到居然醒了。
寧溪光知道自己既然「醒了」,就再沒有瞞下去的可能,正愁不知該如何吸引人視線,偏巧就叫許思嬌牽了根線,她心思一動,未等眾人反應過來,先用雙手捂著臉,細聲細氣的啜泣起來。
寧老夫人等聽了許思嬌的話,頓時又驚又疑,順著她所指著的方向看去,只見雕花大床上坐著一道纖細的身影,單薄的肩頭正輕輕顫抖著,細碎的哭聲從指縫間洩了出來,一個孤零零的坐在偌大的床上,顯得格外可憐。
寧老夫人的心一下子被揪了起來,也顧不得訓斥那兩人,疾步往那邊走了過去。
那些隨行來的人見三小姐果然醒了,也都極為意外,幾個貼身伺候的大丫鬟最先回過神,忙跟了上前攙著寧老夫人。
「央央兒,是祖母叫妳受委屈了!」寧老夫人將床上那纖瘦的身子一下緊抱入懷,手顫了起來,眼淚直往下掉,「是祖母不好,祖母沒能護妳周全。」
寧溪光在懷中就跟小貓兒一樣,哭聲都帶著兩分孱弱,順勢喊了聲,「祖、祖母……」她心想,這可不是自己故意哭弱,是她本來就很可憐,那兩個人剛才還打算合夥欺負她呢。
「祖母在,祖母在這。」寧老夫人更加抱緊了她不肯放。
這三孫女出生後可是由她親自撫養過一段時日的,就跟現在一樣趴在她的懷裡,可後來因為出了些事才送去江南別院調養著,如今回來了,她才要加倍地疼她,誰知她的央央兒還未進寧府大門就出了事。
「我怕……」寧溪光一面哭著,一面哽咽開口。
不消多言,寧老夫人也知道她怕的是什麼,當即沉了臉,厲色對著那兩人道:「什麼事值得妳們兩個大打出手?」
吳汀闌見情勢越發不可收拾,很是苦惱,她原是帶著許思嬌來賠罪的,如今反倒還不如不來,不過她既然在這,這爛攤子少不得得先由她來收拾。
她上前道:「老夫人言重了,都是小姑娘家的打鬧,實在是擔不起大打出手這四個字,嬌娘和府上五姑娘一向是交好的。」
這話雖然說的客氣,可往深了裡頭說,可是關係著兩府的關係,寧溪光不確定寧老夫人會不會為顧全大局讓這事不了了之。
「老身活了這麼一大把年紀,還真不知道姑娘間竟有這種打鬧,真是聞所未聞。老身記得,妳娘海定侯夫人最是知禮守禮、言行分寸得宜,怎麼?到妳這兒,這種事竟可以用姑娘間的打鬧這種鬼話來糊弄過去了?」
寧溪光聞言大感意外,她沒想到寧老夫人的態度會這樣強硬,整個心都跟著澎湃起來,依偎在寧老夫人懷中的身子,也忍不住輕輕顫動。
「老夫人……」吳汀闌被說得面頰通紅,羞得幾乎要滴出血來。
寧老夫人又看向寧梔,才剛要開口,卻叫一個婦人給搶了先。
那婦人約莫三十出頭,徑直去了寧梔身邊,狠狠掐了她一把,「妳這丫頭怎麼這麼糊塗!」
寧梔被掐得疼了,驚呼道:「娘!」
這婦人正是三房正室夫人李氏,李氏飛快道:「受了什麼委屈,妳只管跟妳祖母說,妳祖母處事最為公允了。」
寧梔見她娘朝自己偷偷使眼色,這才反應過來,急忙朝寧老夫人道:「祖母,是她先動手的!」
「是我先動手的不錯!」許思嬌揚著下巴,甚至還帶了一分傲氣,很不屑寧梔似的,「可妳怎麼不說我為什麼要動手?我無緣無故為何要跟妳過不去?」
寧溪光藏在寧老夫人懷中,只露出眼睛看著這兩人爭辯,她倒是挺想知道寧梔要如何回這話的。
這寧府她是初來乍到,裡頭水深水淺一概不知,端看寧梔對她的態度,也可知往後要在府中過日子未必會輕鬆,她記得當初盼蘭說過,二房因二爺和二夫人失蹤,早就名存實亡,她回府後唯一能倚靠的便只有寧老夫人了,剛才見寧老夫人對她的愛護發自肺腑不假,然而手心手背都是肉,寧梔在寧老夫人跟前的日子可比她要多得多了。
寧溪光心中暗道:往後是不是真的能依仗她這祖母,端看這回寧老夫人怎麼處置了。
那邊寧梔被許思嬌一堵,半個字都憋不出來。
李氏見了暗自發急,推了她一把,催促道:「怎麼回事妳倒是說啊!」
「是、是因為……」
許思嬌冷哼,「是因為什麼?」她挑著眉,神情張揚,「因為妳設計要陷害我!妳攛掇我對寧溪光下手報復!」
「胡說!」寧梔急得都要跳起來了,「妳胡說,我沒有!祖母,我沒有!我是來瞧三姊的,怎麼可能攛掇她傷害三姊?」
寧溪光心底腹誹,這三姊喊得可真溜。可念頭一轉,不禁又酸溜溜地想—— 怎麼說謊的人都不會心虛結巴啊。
「可不是!那是妳的姊姊,妳怎麼會害她,所以妳們就合起夥來害我囉?」許思嬌聽她一口一個三姊的喊就厭惡,認定了寧梔耍詐,「妳跟寧溪光早就設計好了,想騙我對她下手,到時候反咬我一口惡意報復是不是?」
相較起來,寧梔更像是亂了陣腳的那個,尖叫著否認,「沒有,祖母她都是胡說的。」
寧溪光瞧了,只能無奈歎氣,寧梔再這樣下去,說不定旁人就要信了許思嬌了,這般想著,她往寧老夫人懷裡鑽了鑽,像是軟弱可憐的幼貓在尋找更溫暖的地方。
這會她沒開口道出事實真相就算是給寧梔面子了,自然不會再開口幫著她圓謊。
寧老夫人也覺察到懷裡這單薄身子的驚慌和不安,用手掌一下下輕撫著她的後背,一邊在心裡想著,說是央央兒同五丫頭設計陷害許思嬌,她是半點都不信的,人都已經被這許思嬌害成了這樣,沒想到許思嬌還要潑髒水到央央兒身上來。
「哦,照妳這麼說,這一切都是我這兩個孫女設計陷害妳的了?」寧老夫人板著臉問。
她平日是最慈愛和善的性子,此刻卻渾身上下都透著威儀,被這種目光注視著,許思嬌心頭不禁一慌,仍強辯道:「沒錯!」
寧老夫人又對著寧梔道:「五丫頭,妳可認這種說法?」
寧梔愣了一下,也知道這是寧老夫人給自己機會解釋,哭道:「我怎麼會跟三姊合夥算計人?明明是郡主氣不過三姊害她丟臉,要找三姊出氣,叫我替她瞞著,許了我好些好處,還說帶我入宮見貴妃娘娘,我雖然沒同三姊一塊長大,也……也不能眼見著她都這樣了還被人欺負。」
寧老夫人心中自然是信這個自己看著長大的孫女多些,何況許思嬌睚眥必報的性子誰人不知,就連吳汀闌也更信寧梔一些。
「妳們不信我?」許思嬌意識到眾人看她的神情不對,垂在兩側的拳頭攥緊了,再看向寧梔的目光更是充滿憤怒,可她知道寧梔不過是個蠢貨,在她心裡,早就認定這一切是寧溪光安排的。
要不是聽說寧溪光變得半死不活,她今日也不會來,可真要是半死不活了,哪會再醒過來?還不都是計,都是來設計她的!
許思嬌惡狠狠地盯著寧溪光,忽然間竟是失了理智一般衝了過去,一把揪著她的手臂要從寧老夫人懷中奪人,她面目凶狠,下手力氣也大,儼然是什麼都不顧的瘋魔樣。
眾人還未反應過來,寧老夫人就將另一隻手握著的龍頭拐杖直接揮動打了過去,這一下重重打在許思嬌的身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啊!」許思嬌吃痛,捂著手臂蹲在地上,再抬起頭來時,眼中含著眼淚,憤然道:「妳打我?我是郡主,是皇上親封的郡主,不是妳這個老婆子隨意能打的阿貓阿狗!」
吳汀闌忙上前捂住了她的嘴,「快住口,妳怎麼能對寧老夫人無禮?」
「碰」一聲,寧老夫人將那拐杖往地上重重一落,臉色霜寒,聲音洪亮地道:「妳可知我手上這是先帝所賜的龍頭拐杖?莫說是妳,就是奸佞昏君老身也一樣打得!今日這龍頭拐杖之罰,妳受也得受,不受也得受!」

這一日直至過了傍晚,寧三小姐住的海棠春塢才出來人。
下午發生的事本就荒唐,寧老夫人動了雷霆之怒,將這事相關的幾人都責罰了。
許思嬌被御賜的龍頭拐杖狠狠打了好幾下,到最後,是吳汀闌叫了隨行的婆子將她背回去的;寧梔也沒得了好,原本這就不是一個巴掌拍得響的事,寧老夫人可沒念著她是親孫女兒就心軟,直接讓人送去京郊的太行祠學規矩。
「祖母……」寧溪光軟軟地喊,在寧老夫人的懷裡仰望著她。
這事的結局遠超過她之前的推測,對這位祖母頓時多了許多崇敬,今兒若不是為了她,也不會走到這一步,往後寧、許兩府的梁子可就結得深了。
寧老夫人拍了拍孫女兒的後背,目光又愛又憐,已無剛才的凝重和肅穆,慈藹地道:「往後有祖母護著,看哪個還敢欺負我的央央兒。」
寧溪光聽了心中發酸,眼中一下子就蓄滿了眼淚,她也不知待在玉枕裡頭多少年了,一直都是孤孤單單沒個人作伴,雖然這世間萬物她都看得到、聽得到,可又同她毫無半分關聯,如今被人這樣摟在懷裡疼愛著,心下不禁生出萬千感觸。
這種時候,大多應當要回一句「多謝祖母」這樣的話,可寧溪光卻是得寸進尺,用她細細的胳膊摟緊了寧老夫人,纏著她問:「要是祖母,生氣……了呢?」
天知道她要說一句連貫的話要費多大的勁頭,可即便她盡了最大的努力,還是咬字生硬、毫無起伏,叫人聽著彆扭得很。
這種情況下,寧老夫人只覺這孩子可憐得很,彷彿是在跟她討一個保證—— 一個自己永遠不會不管她的保證。
寧老夫人望著自己懷中的人兒,見她問這話時眉頭緊擰著,長睫上還掛著搖搖欲墜的淚珠,放柔了聲音,「不會,祖母永遠都不會生央央兒的氣,祖母永遠都會護著妳。」說到最後,自己也悲惻起來,跟著寧溪光一道掉眼淚,心中暗道也不知這孫女在外頭受了什麼罪。
餘下幾人見了,通通明白這位才回府的三小姐在寧老夫人心中是個什麼位置了。
高門大戶裡最不缺眼皮子淺的人,前幾日見寧溪光半死不活,好些人便以為寧老夫人待她也上心不了幾日,因此伺候什麼也就怠慢了許多。
而寧老夫人從剛才的事中也看出了端倪,她這是給央央兒吃了定心丸不假,也是叫底下人往後要敬著這個才從外頭接回來的三孫女。
緊接著她又想到,今日這事何嘗不是因為央央兒身邊沒個忠心人護著的緣故,所以等聽寧溪光輕聲細氣的問盼蘭下落時,也就鬆口放了她,「明日我再挑幾個丫鬟照顧妳。」

盼蘭因為那日府元巷的事被責罰,她親眼見寧溪光忽然倒在地上,後來又聽說寧溪光好不了了,在柴房裡懊悔得不行,總覺得是自己辦事不力,才會連累了小姐,恨不能以死謝罪,誰想得到會忽然被人從柴房帶去海棠春塢,直至見到寧溪光的面,才敢相信這是真的。
彼時浩浩蕩蕩的一群人已經簇擁著寧老夫人離開了,屋中只有她們主僕兩人在。
「小姐!」盼蘭也沒多想,「撲通」一聲就跪在地上,大哭了起來。
寧溪光下床扶她起來,「哭、哭哭哭什麼,又沒、沒有死。」她也是高興壞了,此刻屋中沒有旁人也就不忌諱結巴了。
要知道,她本來就是個小話嘮,寄居在玉枕時,恨不能時時刻刻都同自己說話來解悶,可到了這副身子裡,要兩個字兩個字的往外擠,真是憋死她了!
盼蘭被她輕鬆愉悅的情緒感染,「噗哧」笑了起來,心有餘悸道:「嚇死奴婢了。」
「才不會、會會死。」寧溪光心想她的魂魄來去自如,即便寧三小姐這身子待不成了,大不了還是回玉枕……呸呸呸!她趕緊打消這個念頭,她才不會回玉枕,現在那塊玉枕說不定還在裴溯手裡頭,她要是再回去,豈不是自尋死路?
轉念,寧溪光又愁眉不展了,這種事……其實真是說不準,萬一就跟上次一樣,不受她控制地回去了呢?
忽然間,她有了危機感,她覺得自己的處境很不安全,該如何保證自己再不會回到玉枕,她覺得自己須得好好合計合計。
然而過了三四日,寧溪光也沒有絲毫頭緒。
倒是許思嬌被褫奪郡主封號的消息傳遍了京城,皇帝當面斥責許閣老家教不嚴,責令他回去好生管教家中晚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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