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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宅鬥甜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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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57604

《首輔寵妻那些年》卷四(完)

  • 作者杏夭 追蹤作者
  • 出版日期:2018/10/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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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了孩子後,新荷每天的日常生活就是被丈夫寵上天,
一應吃穿用物精細不說,連她的心情他也很在意,
陪她吃飯散步聊天更是他每日的例行公事,
在挺過了皇上駕崩的動亂,扶持年幼的太子上位,
她的丈夫成了京都真正手握權柄、至高無上的閣老,
儘管外人都說他心狠手辣、睚眥必報,
可他對她的呵護深愛卻是人人有目共睹,因此招來了不少女人愛慕,
不過他都能私下處理得妥妥當當,一點也不用她煩心,
然而意外來得如此猝不及防,幾乎粉碎她的幸福,
原來,向來寵愛她的三舅舅竟是害死他父母的仇人……
杏夭,女,親切隨和,招人喜歡。
閒暇時,喜歡讀書或宅在家裏看兒少動畫,有一顆超級童心。
一直覺得人和人的相處,是真心與真心的交換。
擅長收集生活中的美好細節,然後一點一滴的敲擊電腦鍵盤,變成一個個完美圓滿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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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 說不出口的隱憂
日子進入四月,新荷的肚子開始顯懷了,鼓起一個小西瓜一樣的包。
天氣漸漸熱起來,到中午的時候都能穿薄衫了,雲朵正指揮著丫頭把暗青色蓮紋的綢布簾換成竹簾,正廳的高几上也換了兩盆盛開的蝴蝶蘭。
西次間的槅窗半開,顧望舒倚靠彈墨大迎枕坐在茉莉長榻上看書,他的傷處恢復得很好,基本開始癒合了。
新荷在一旁做虎頭鞋,孩子的小衣裳已經做好了。
顧望舒叫了她過來,摩挲著她的雙手,說道:「歇一會吧,我見妳都做了許久……孩兒還沒出生呢,妳要是累著了怎麼辦?」
新荷笑道:「哪裏能累著呢,都是些做習慣的小活計。再說,為他做什麼事我都是心甘情願的。」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顧望舒把她摟在懷裏,聲音悶悶地,「我都開始羨慕這小子了,還沒出生呢……就和老子爭寵了。」
「哈哈哈……」新荷笑了一會,覺得稀奇,抬眼去看他,「你這是吃醋嗎?」
「對啊,我就是吃醋了。」顧望舒聳聳肩膀,很無辜,「自從妳懷孕後,關注他就比關注我多了……」
新荷一怔,想了想,確實是的。她輕咳一聲,死鴨子嘴硬,「沒有啊,我最愛你了!」
顧望舒的嘴角微微翹起,逗小妻子還是很有趣的,明明很害羞,為了使他安心,總是不斷地強迫自己表白心跡,偏偏他又愛極了她這模樣。
這麼可愛的小人兒,他就算賠上所有也不會放手的!

第二天新荷去「靜安堂」給葉老太太請安,遇到了葉辰雪,大房的蔣氏和鄭氏也在,小昆鵬由他的大丫頭護著,趴在貴妃榻上玩七巧板。
葉辰雪也沒什麼變化,嬌豔美麗,只是梳了婦人的髮髻,依舊是趾高氣揚的……應該在馮家過得很好吧。
葉老太太先和她說了幾句話,接著就說葉辰雪想娘家了,回來住幾天。
新荷微微一笑,客套了幾句,也不多說話,她對覬覦過四叔的葉辰雪沒什麼好感。
葉老太太拉著新荷的手,很親切地道:「我看妳的肚子又大了些,腹中的孩兒也不鬧騰,和舒哥兒一樣的性格,八成是個小子。」
「小子、女兒都好,我都喜歡。」新荷笑道:「女兒更乖巧一些,等她大了,還要外祖母教她如何煮茶呢,您可別嫌煩。」
葉老太太聞言笑了,「我巴不得有個小人兒整日裏陪我呢,妳願意的話,我養著都行。」
老太太說話風趣,一屋子的人都跟著笑。
葉辰雪暗暗地打量新荷,覺得她很會說話,以前在家裏做女兒還不太理解,現在成為別人家的媳婦兒……才明白會說話的重要性。
新荷拉了杌子坐下。
小昆鵬發現了新荷,他慢慢地爬下貴妃榻,往她身邊去,撒嬌道:「嬸母……抱。」很親膩的語氣。
鄭氏緊走幾步,把兒子抱在懷裏,點他的額頭,「你都快變成圓的了,嬸母不能抱了,累著了怎麼辦,她肚子裏還有個小弟弟呢。」
小弟弟?小昆鵬年紀小,聽不太懂,只隱約知道嬸母不能抱他玩耍了,便不大開心……他喜歡這個笑起來很溫柔的嬸母。
新荷摸摸他的瓜皮小帽,在碟子裏拿了一塊冬瓜糖餵他吃,又甜又脆的……他咧著小嘴又笑了。
新荷在葉老太太的住處吃了午膳才回去的,聽慧敏說四叔去前院書房了。
孕後三個月一過,她的胃口就好了很多,酸甜油膩的也可以吃點,尤其喜歡吃麻辣的。喝完一盅清燉雞湯,她漱了口往「松柏堂」去,要四叔陪自己去散心。平日裏,他不是看書,就是批公文……內閣裏那麼多閣老,怎麼事事還要找四叔定奪呢,在家養傷都不得安寧。
虎子在書房門口守著,見她過來,忙拱手行禮。
「二爺在裏面嗎?」新荷問道。
虎子點頭,神情有些奇怪,「是,夫人,奴才去給您通報一聲。」
屋裏傳來交談的聲音,好像是要告辭了,新荷一愣,「來客人了?」
一句話還未落地,便有人走了出來,為首的青年身穿月白直裰,身材高大、氣宇軒昂的,正是趙淵。
新荷驚住了,都沒來得及躲避,他怎麼會過來顧宅?
趙淵也看見了她,眼神落在她的腹部,腳步一頓,微點點頭便離去了。
顧望舒在後面尾隨著出來,臉色很不好。他看了一眼虎子,拉了新荷的手往書房去,「怎麼這會子過來了?外祖母那裏的飯菜還可口嗎?」
新荷見他沒事人似的,也只當剛剛什麼都沒發生,回道:「『靜安堂』的廚房婆子手藝很好,我很喜歡……」
她說完之後,顧望舒沉默不語,過了一會,又問道:「怎麼這時候想著過來?」他不免想到趙淵今兒突然來訪,然後小妻子也來了書房……一切都像是安排好的,難道他們之間有聯繫?
但他隨即就覺得自己想多了,他不該去懷疑她的,只是他習慣了事事深思……不由自主了。
新荷不疑有他,順著他的話說:「胃有些撐,想讓你陪我去消消食。」
顧望舒揉揉她的額髮,見她眼神坦蕩蕩的,便壓下了內心的焦躁。也許,他真的想多了。
顧望舒確實有很多事情要忙,消食這事就無疾而終……新荷無聊,在他的書房裏瞎轉悠。
是夜,月明星稀。
清風陣陣,皎潔的月光透過槅窗上的高麗紙照進屋裏,比燭火還亮堂。
新荷躺在床上睡不著覺,便摟著顧望舒的胳膊說話。
「四叔。」她頓了下。
「怎麼了?」顧望舒側身去親她的額頭。
「我想知道你到底為什麼會受傷?」新荷摸摸他已經結痂的胸口。
顧望舒沉吟不語。
「四叔,你不要瞞我。」新荷的聲音很淡。
「荷兒。」顧望舒低頭看她。
「你一次又一次陷入危險,我什麼忙都幫不上,但也不想被蒙在鼓裏,至少,我該知道真正的事實。」她第一次在四叔的面前強硬,帶著不容拒絕的勇氣。
顧望舒輕歎一聲,親親她的臉頰,哄道:「我不是不和妳說,只是整個事件還沒有查明白……更準確一點的說法是,這一次襲擊皇上的人……很可能是針對我的,皇上只是碰巧遇上了。」
新荷一愣,聽他繼續說。
「目前,所有的矛頭都對準了我,也就是說,我被設計了……」顧望舒翻身把她壓在身下,去嘬她的紅唇,再說下去就涉及到了趙家,他不想她為趙淵而分神。
新荷還在想他說的事情,見他親過來就往一旁躲避。「四叔,誰會這樣害你呢?會不會是……」
她的話還沒有說完,就被他的吻堵住了,新荷「嗚嗚」了兩聲,思維很快被帶偏了,炙熱的大手握住了她的豐盈。
新荷臉紅耳熱,結巴道:「孩子……」
「沒事,已經三個多月了,大夫說妳的胎象很穩……」顧望舒聲音很低啞性感。
新荷想了想,覺得也是。自從她有了身孕,兩人便再沒歡愛過,四叔一直憋著的話,也不好。她想起昨夜偷偷看的畫冊,閉了閉眼,伸手探向他的下身,很快的,鸞帳裏喘息一片……
纏綿後,顧望舒抱她去淨房清理,這一番折騰下來,她累極了,依偎在他懷裏沉沉睡去。
月亮緩緩在雲中穿行,銀輝瀉向大地,夜,還很漫長。
這晚新荷睡得很不好,一直在作夢,是和上次一樣的夢,她獨自走在宮道上,來來往往的,沒有一個人能看到她,她掙扎著醒過來了一次,然後又墜入夢鄉。
無休止的夢境重新開始。
一會兒看到四叔身穿錦衣華服站在人群裏,眉眼冷峻,周圍都是亂糟糟的說話聲,又看到趙淵騎馬向人群衝去,一臉的焦急。
再看到一處石砌的高堂臺子,瘦小的女孩蜷在骯髒的地面上,她走近了看,那女孩的頭和身子是分開的,地面上都是血,那不就是她自己死時候的樣子嗎……
顧望舒聽到身邊有細微的掙扎、響動,睜眼便看到小妻子滿臉的驚恐,額頭上密密麻麻出了一層細汗,他慌忙叫醒她,下床絞熱帕子給她擦臉。
這會,天已經大亮了。
雲朵、雲玲進西次間服侍她梳洗。
大概是夢境裏太慘烈了,新荷有些恍惚,故意選了水紅色繡桃花瓣對襟長褙子,穿在身上看著精神很好。
顧望舒被江慎叫走了,說是有急事,臨走的時候,他低頭去親她的額頭,說道:「我很快就會回來。」小妻子很惶恐不安,他看在眼裏了。
慧敏招呼著周嬤嬤把早膳擺在了東次間,新荷吃了半碗蛋羹、一碗牛乳粥,想到趙淵,心裏很不好受,就算她對他沒有男女之情,也不能磨滅他對新家一直的盡心盡力,兩人之間也算是有緣無分……
「夫人,『靜安堂』那邊差人來請了,說是請了戲班,讓您午膳後去聽戲。」慧文挑簾子進來通稟。
新荷「嗯」了一聲,答應下來。
碧藍看她懨懨的,就小聲建議道:「夫人,花房新培育了幾盆綠色的芍藥,一直在暖房裏養著,這會竟開了花,要不要去看看?」懷有身孕,心情鬱結是大忌諱,會傷身傷心的。
「是真的,夫人,綠芍藥比紅芍藥的氣味還香呢。」慧文一臉的信誓旦旦。
新荷擺擺手,示意不想看。她讓丫頭把簸籮和針線拿過來,給四叔縫製月白的湖紗直裰,五月一過就是夏天了,這些薄衣衫要著手準備了。
「二爺還在書房嗎?」新荷問道。
碧水恭敬地回答,「一直在呢,沒聽說出來過。」
新荷低頭去繡衣領上的竹葉暗紋,針腳十分的勻稱、細密。她想了一會,和雲玲說道:「去小廚房裝兩屜小籠包過去。」他應該還沒吃早膳。片刻後,她又說:「再帶一盅紅棗枸杞燉燕窩。」這是補血的,四叔多喝些對身體好。
雲玲屈身應是。


顧望舒正在書房和江慎說話。
「……宮內新傳過來的消息,皇上最近納了一位麗美人,才華、容貌皆出眾,最稀奇的是,年幼的時候因體弱多病,被家人送去道觀待過一段時間,嚴公公還說,常常聽見她深更半夜的和皇上談經論道……皇上很樂此不疲。」
顧望舒抿口茶,聽他繼續往下說。
「最重要的是,這位麗美人和趙家淵源頗深,是趙章德姨表妹的女兒。」江慎說完,抬眼去看顧望舒的臉色。
槅窗外,涼風吹紫竹,瑟瑟聲響。
顧望舒想起昨天下午趙淵離去時看他的最後一眼,頗為意味深長……他起身把虎子叫進來,說道:「給皇上再送去兩盒丹藥,告訴嚴公公,這東西和之前的不一樣了,需要一天吃兩丸。」
虎子點頭去辦了。他有點迷惑不解,這丹藥一直是他負責看管的……沒什麼不一樣啊,記得以前都是兩天才吃一丸的。
江慎在心底估量顧望舒此舉的意思,想了好久也沒明白。「主子,這位麗美人……」
他的話還沒有說完,屋外有小廝通稟,說夫人讓送早膳過來了。
顧望舒擺手制止他,無所謂地道:「無妨,我們靜觀其變……總有趙章德求著我們的那天。」
江慎一愣,他一向摸不透顧望舒的想法,見他也無心再談論此事,便起身告辭。
雲玲見江慎出來,退到一旁屈身行禮。
江慎見過她,知道是夫人身邊的大丫頭,便點點頭算是回禮。
這時候,太陽已經升至半空,由淺紅變成了深紅色,白雲也被染紅了,絲絲縷縷地飄散著。


京都秦府,秦老夫人在丫頭們的服侍下正吃著早膳,她最近夜裏總睡不好,白天就起來的晚了些。
秦念雲搬到了秦老夫人的住處,在西梢間住著。常伺候她的丫頭、婆子一概沒有過來,都是秦老夫人重新安排的。
「二小姐呢?」她喝了一口小米南瓜粥,問身邊的李嬤嬤。
「在房裏做女紅吧……奴婢剛才去看了。」李嬤嬤笑道:「二小姐的脾氣溫順了很多,也願意吃飯了。」
秦老夫人沒說話,她總覺得哪裏不對勁。秦家的這些孫子孫女裏,秦念雲的脾氣最是倔強倨傲的,不然也不會接連三天飯都不吃一口,怎麼暈倒醒來後就妥協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
「再去府裏找幾個高大有力氣的婆子過來,好好看住她,別出什麼么蛾子了。」秦老夫人嚴厲的交代。秦家世代書香,怎能容她一人禍害了門庭?
李嬤嬤屈身應是。
「把這盤花卷給二小姐送去吧……」秦老夫人指使自己的大丫頭杏兒,這花卷是淺紫色的、做成了玫瑰花狀,十分的精緻、漂亮,她記得孫女喜歡吃花卷。
杏兒笑著答應下來。她明白老夫人的心思,不管嘴上如何責罵,心裏還是疼二小姐的,到底是在自己跟前長大,和別人就是不一樣,這種因漫長歲月而累積的感情是不容易消去的。
秦念雲在房裏架了繡棚,繡的是博古圖屏風,圖案為瓷瓶玉件,很端莊大氣,她斂眉看向小几上擺放的玫瑰花卷,眼神冷下來。
秦老夫人聽杏兒說孫女兒正在為她繡博古圖,神情就柔和了,難得誇道:「還算是有點孝心。」
杏兒笑道:「二小姐是您的嫡親孫女,自然和您最親近了。」
「就妳嘴甜。」秦老夫人被她逗得滿意極了,話是嗔怪,臉上的笑容卻深了,把新到的荔枝賞了她一兜。這丫頭在她身邊服侍了許多年,做事一直妥當又任勞任怨,是個心性十分好的孩子。
快晌午的時候,秦念雲來正房給她請安,說是女紅做久了,脖頸兒酸疼,出來走走。
秦老夫人允了。她是要拿捏孫女兒的脾氣秉性,卻對於她平常吃什麼或者在庭院裏走動不怎麼管,反正有婆子們守著,出庭院後又有護衛,不會發生什麼事情。
府裏的三夫人梁氏和大夫人宋氏一起過來請安了。
宋氏還拿著上個月公中花銷的帳目,讓秦老夫人過目。其實沒必要的,她主管秦府中饋很多年了,從未出過差錯,秦老夫人也不過問,她今兒這樣的行徑,估計是找理由來見一眼自己的女兒……
秦老夫人也不戳破,只淡淡地接過冊子,一頁頁翻看。
秦念雲在秦老夫人的身邊站著,給宋氏和梁氏屈身行禮。
「雲姐兒看著消瘦了……」梁氏抿嘴一笑。整個秦府就這麼大,一點芝麻粒大小的事情也能很快就傳播開來,雖然秦念雲的事情被母親極力壓制著,但沒有一點風聲也是不可能的。
宋氏心疼女兒,她心裏火燒火燎的,也沒聽出來梁氏話裏話外的意思。
倒是秦念雲臉上還笑著,「謝謝三嬸母的關心,我在祖母這裏吃得好睡得香,怎麼會消瘦?就算有變化那也是胖了。」她沒等梁氏說話,又笑著開口,「冬姐兒可還好?有好些日子沒見到她了。」
秦家的孫輩女孩都從念字。秦念冬是秦三爺的庶長女,苗姨娘的女兒,苗姨娘深得秦三爺的喜歡,暗地裏常常和梁氏作對……秦念雲見她奚落自己,忍不住就挑上她的痛處。
梁氏聞言,臉色果然難看下來,在秦老夫人面前,又不得不說話,只敷衍道:「她很好,也記掛著妳。」說罷,突然又想起了什麼,笑道:「雲姐兒想她隨時可以去看望啊,妳們姊妹情深是好事。」
秦念雲微微笑著,不說話了。梁氏明知道她被禁足在祖母這裏,還說這樣的風涼話,擺明了想看她的笑話。
她偏不,日子越不順心,就越要笑著過……她秦念雲一貫都是高傲的,怎能讓別人看了笑話!
秦老夫人看帳本冊子看得認真極了,外界無論發生什麼事情都像是沒聽到似的。
「老大家的,冬姐兒下個月及笄,妳好好辦理……她是老三的庶長女,不能差了去。」秦老夫人和宋氏說話。
梁氏身體一僵,握茶杯的右手漸漸捏緊了。秦念冬有一雙和苗姨娘一樣招人的桃花眼,看起來風流多情,她討厭得很。
「是,媳婦兒知道。」宋氏想了一會,又開口道:「眼瞅著夏天到了,媳婦兒想給府裏的丫頭、婆子們各剪裁兩套夏衣……您覺得如何?」
「都是些小事,妳看著操持就好。」秦老夫人有點累了,揮手讓李嬤嬤送她們出去。
宋氏走的時候很不甘心,回頭看了女兒好幾眼,等梁氏在前方喊她了,才依依不捨地離去。
兩個兒媳婦一走,秦老夫人便讓秦念雲下去了,她站了大半天,也是累了。
「……不知道荷姐兒怎麼樣了?」秦老夫人坐在太師椅上假寐,這個外孫女自小便靦腆膽小,對她卻是一等一的孝順。
李嬤嬤笑著寬慰她,「表小姐嫁進顧宅不到半年,就有了身孕,可見表姑爺疼寵,您不用擔心了。」
秦老夫人舒心了很多,絮絮叨叨地和她說起新荷小時候的事情。
第六十三章 不死心的秦念雲
「秋水居」庭院裏,四月的天氣逐漸熱起來,缸裏養的睡蓮都開了,一朵朵如碗口大小,很美。
新荷由顧望舒攙著沿抄手遊廊漫步,她一連打了兩個噴嚏。
「怎麼了?」顧望舒把她往懷裏攬,問道:「妳不舒服嗎?」
新荷搖搖頭,用帕子去擦拭嘴唇,「……許是有人在想我吧。」
小妻子笑得梨渦淺淺,溫暖極了,顧望舒也禁不住微笑起來,「為何會這樣說?」
「俗話說,打一個噴嚏是有人在背後說你的壞話,打兩個噴嚏是有人偷偷在想你,打三個噴嚏就是……」新荷賣了關子。
顧望舒不由自主地往下追問,「打三個噴嚏怎麼樣了?」
「……就是得了風寒。」
顧望舒哈哈大笑,如玉的眉眼秀致清俊,如水墨畫般瀲灩動人。
午膳後,新荷小睡了一會,由丫頭們服侍著起床梳洗。
顧望舒斜倚在長榻上看書,見小妻子又穿上午那件水紅色的長褙子,便去黃花梨八仙立櫃選了丁香色素面褙子,如意雲紋百褶裙,再配上鵝黃色繡梅竹石綴黃紫流蘇的荷包,很淡雅的裝束。
「換這套吧,很適合妳。」顧望舒捏捏小妻子的臉頰。
新荷聽話地褪了外衫,道:「四叔,我待會去外祖母的住處看戲,你要去嗎?」
顧望舒微微一笑,「我約了鄭世子,妳自己去玩吧。」話語裏滿是寵溺孩子的語氣。
新荷點頭,接過雲朵手裏的一對白玉梅花簪在髮髻上,左看右看差不多了,她才帶著丫頭們出門。
戲還沒有開場,「靜安堂」裏熱鬧非凡,葉家的幾個孫子從國子監回來了,過來給葉老太太請安。二房的葉辰韋、葉辰良、葉辰沛和三房的葉辰皓都在,年紀、身高看著都相差不多,意氣風發的翩翩少年郎。
見她進來,大家一一給她行禮。
葉辰皓是葉辰宇的弟弟,和新荷還算是熟悉,其餘幾人除了認親時見過之外便很是陌生了。
顧望舒在鎮國將軍府那是神話一般的存在,兄弟幾個自小就被耳提面命要向他學習,二表嫂倒是親切溫柔,就是年紀偏小些。
新荷也微笑著和他們說話。
葉辰皓年紀最小,和葉老太太也親近,便湊到前面說話,「……祖母,國子監的飯食難吃死了,一點也沒有家裏的好吃,什麼白菜煮豆腐,清水燉蘿蔔,一點肉末都沒有……」
「真的哦,我說皓哥兒怎麼瘦了。」葉老太太心疼孫子,拉著他的手,「你下次去國子監,我讓廚房的小廝一日三餐的給你送飯。」
新荷聽得入神,二叔家的揚哥兒如今也在國子監讀書,倒沒聽他抱怨過。隨後又笑了,她也不常回新府,就是他有所抱怨也是聽不到的。
葉辰皓還沒來得及感謝,葉辰良就嘲笑他,「飯食裏是沒有肉沫,但整盤的火腿燉肘子都進了你的肚子……」
葉老太太一愣,「什麼意思?」
葉辰皓瞪他一眼,扭頭去和葉老太太低聲解釋,也不知道都說了些什麼,不一會兒,葉老太太就被逗得哈哈大笑,先前的事情也就忘了。
前院的婆子進來,說是戲臺搭好了,讓葉老太太去花廳處選戲,新荷跟在她身後,聽兄弟幾個鬥嘴。
「五哥,你為什麼要在祖母面前揭我的短?有何居心?」葉辰皓小聲和葉辰良說話。
「什麼叫揭短?我是實話實說好不好?」葉辰良理直氣壯,「咱們幾個裏就數你的吃食最好,偏還來祖母這裏訴苦。」
葉辰皓氣結,「誰說的,你帶的吃食比我的更好……」
「那是我應該的,誰讓你為了買一方硯臺把這月的銀錢都花完了。」葉辰良看他,「我用自己的銀錢吃飯,心裏踏實。」
「你……」葉辰皓眉毛一挑,嘴硬道:「我這叫真名士,你不會懂的。」
「呸,你怎麼不說自己還假風流啊……小心我去告訴三叔,再讓你去刷一個月的馬廄。」葉辰良目不斜視。
「哎哎哎,五哥,五哥……咱們可是嫡親的兄弟,你不能這麼作踐弟弟不是……」
葉辰韋和葉辰沛相視一笑,兩人沒有插話,任由兩個兄弟拌嘴。
新荷瞥見他們過了夾道,往花園的方向去了,覺得這四個兄弟的相處方式十分有意思。
一同來看戲的還有葉家的三位兒媳婦,嫡出庶出的幾位小姐……鄭氏抱著鵬哥兒是最後才到的。
開場戲就很熱鬧,點的是《楊門女將》,葉老太太看得全神貫注。葉家本來也是功勳世家,世代出武將,她更喜歡看這些。
第二場是《四郎探母》,新荷看過好幾遍,覺得很沒意思了……她想去外面走走,就和葉老太太說了聲。
雲玲、雲朵扶著她的手,穿過迴廊,往荷池的方向去,那裏有一個八角亭子,位於蓮池的中央,四周都是一望無際的綠色荷葉,風景絕美無比。
「上次奴婢來這邊府裏找二爺,路經此地,當時滿池塘的荷花都盛開了,粉色、白色的都有,很壯觀。」雲玲笑道。
新荷點頭,有些出神。新府也有一個池塘,種滿了荷花,只是沒有鎮國將軍府的面積大而已。她又兩個多月沒回去了,不知道祖母的病情怎麼樣了,等端午節的時候去給她請安吧,她輕微歎口氣。
主僕三人又往前走,聽到斜前方的不遠處有人在說話。
「姑娘,您坐在這裏許久了,石板那麼涼,得風寒了可如何是好?隨奴婢回去吧。」
「不用妳管,死活都是我活該的,不和任何人有關係。」
聽對話,應該是葉府的哪房小姐。新荷皺了皺眉。鎮國將軍府家大業大,私底下齷齪的事更不會少了……無論怎麼樣,她不想管這樣的閒事,碰見也是尷尬,到時候說不清道不明的,撇都撇不開。
新荷抬頭示意兩個丫頭,主僕輕手輕腳的原路折回。
天上的白雲一片片、一層層,變換著各種形狀,葉容雙眼無神地看向天空,淚珠滾滾而下。她不想遠嫁,更不想嫁去窮鄉僻壤的地方,嫁出去後,回來一趟就難了……姨娘在三房又不受父親的喜愛,她再一走,日子怕就更艱難了。
小丫頭在旁邊站著,木木呆呆的,也不知道怎麼勸說合適,兩人都沒發現,有人悄悄到來,很快又無聲的離去。


「松柏堂」正廳,鄭硯和顧望舒相對而坐,黃花梨的四方木桌上擺了一桌酒菜。
「顧二,我們真的要那麼做嗎?」酒過三巡,鄭硯問他。
他每次不高興的時候,都會稱呼顧望舒為顧二。
顧望舒低垂著眼,把玩手裏的酒杯,突然笑了,「情勢比人強,我們總得想點辦法拿回主動權。」
鄭硯端著酒杯,「你這是想點辦法?!事成了權傾天下,如果敗了呢……」
「敗了就死無葬身之地。」顧望舒接過話,自己又滿了一杯,一飲而盡。
「你怎麼敢?小嫂子還懷著你的孩子……葉家滿門你都不管了嗎?那都是人命啊!」鄭硯直直地盯著他。
「你以為我不動手,他們以後就會過得很好?皇上是位什麼樣的主兒,你我都清楚,他冷漠多疑,殘酷無情,現在雖然口口聲聲說我多番救他性命,恩情重如山,可一旦發生什麼事情,照樣對我不會手軟。你別忘了,宮裏還有個麗美人!」
顧望舒又斟了一杯酒,「既然決定了站在趙家的對立面,就要先下手為強,徹底斷了他們的念想。」
鄭硯想了很久,他喝酒喝得臉都紅了,心裏卻透亮得很。鄭家和葉家是世交,他和顧望舒又相識多年……在外人的眼裏,他們早就是同一根繩上的螞蚱了,單靠躲避是躲不了的。
「你說吧,這次要怎麼辦?」鄭硯長出一口氣。
「錦衣衛的令牌在我手裏,這一塊不用擔心。只是金吾衛……」顧望舒頓了頓,「你想辦法添些自己人進去。剩下的京都十衛,去結交他們的頭領即可,我會讓江慎和柳呈協助你。」
觥籌交錯間,兩人都喝了許多,等鄭硯離去後,顧望舒起身往書房走,毫無醉意。
天邊的晚霞噴射出燦爛無比的光芒,書房的牆壁被染成了紅色。
顧望舒提筆寫下一句詩—— 一將功成萬骨枯。
天色擦黑的時候,新荷才從葉府回來,最後一場戲為《南柯記》,講的是一人在夢中功成名就,娶了美嬌娘……醒來後被渡出家、立地成佛的故事。她心裏很有感觸,茫茫人世間,誰說得清楚活著是真還是假……珍惜當下才最好。
「四叔,你喝酒了?」新荷一邁進西次間,就聞到一股濃濃的酒味。
顧望舒點頭,他坐在長榻上,正看著簸籮裏放著的一雙虎頭小鞋,鬍鬚繡得活靈活現,很是神氣。
新荷吩咐下去,讓小廚房煮解酒湯過來。
「有什麼煩心事嗎?」她跪坐在顧望舒的腿上,去幫他揉太陽穴,四叔看起來很疲憊的樣子。
顧望舒定定地瞅著她好一會,道:「沒有。」朝堂上的煩心事,他更不可能說給她聽了。
新荷低下頭親親他的額頭,和他說今天看的戲曲。
小妻子聲音軟糯,有些囉嗦了,他卻聽得滿心柔和。
雲朵端解酒湯進來,輕輕地放到長几上便屈身退下了。
「四叔,你喝點吧。」新荷從他腿上下來,把湯吹涼了遞給他。
顧望舒抬手摸了摸小妻子的臉,滿是愛憐,接過解酒湯,一飲而盡。
新荷很快被他摟進懷裏,緊接而來的是急促激烈的吻,還帶了梨花白的味道……
外面有小丫頭通稟,說是葉老太太房裏的桃枝姑娘過來了,給夫人送血燕。
新荷掙扎著從顧望舒的懷裏出來,把褙子的繫帶重新繫好,撫了撫胸口,看都不敢看顧望舒,挑簾子出去了。
「……這麼晚了,還麻煩妳跑一趟。」新荷讓雲朵接過血燕,不大自然地和桃枝說話,讓人賞她銀錁子。
桃枝笑道:「夫人客氣了,老太太是看您氣色不好,專程讓奴婢去庫房拿的。」
新荷客套幾句,微笑著讓她回去給葉老太太問好。
桃枝答應著屈身告辭。


四月底,氣溫逐步上升,進入夏季,是為孟夏。
這日,龍虎將軍府的大夫人吳氏帶著糕點瓜果四盒禮,和媒人一起來秦府,秦老夫人和宋氏親自接待了。
雙方一番商議後,又依了秦老夫人越快越好的意思,把日子定在了下月十六。
秦念雲知道這個消息的時候銀牙緊咬,煩躁得不得了,晚上給秦老夫人請安的時候都心不在焉。
「雲姐兒,這是怎麼了?」秦老夫人低頭喝茶,孫女兒的脾氣溫和了很多,她對待她也就溫和些。
「沒事,許是白日裏做女紅有些累了。」秦念雲回過神,淡淡地開口。
秦老夫人喝完一盞茶,擺手屏退了屋裏的下人,問道:「雲姐兒,妳在我這裏待的日子也夠長了,有沒有什麼感觸?」
秦念雲沒想到會被這樣問,她咬咬唇,「不管做什麼事情都要以家族利益為重,女孩兒要學會安分守己,不能忤逆長輩……」
秦老夫人點點頭,讓她坐下,「妳說的既對,又不對。對於女孩兒來說,安分守己是很重要,但品行才是一等一的要緊。作為秦家的嫡女,妳自己說,家裏對妳看重不看重?吃穿住行都是比照著家裏的嫡孫來的。妳想讀書習字,家裏也專程設置了學堂,妳祖父不忙的時候,甚至都是親自指點妳的。
「妳的婚事,家裏人怎麼可能不重視?妳和荷姐兒比什麼呢,她也是個可憐人,連個親的手足弟兄都沒有……前幾日,我和妳祖父還說起妳的事情,妳祖父也是堅決不同意,說顧閣老是個冷心絕情的,妳才見過他一面,能瞭解什麼……」
秦念雲的臉色開始蒼白了,她低頭盯著自己的並蒂蓮繡花鞋,不發一語。
「妳不常常疑惑姚錦溪到底怎麼了嗎?」秦老夫人長歎一聲,「我告訴妳吧,她在廣濟寺院的後山把荷姐兒推下山崖……顧閣老把她殺了。」
秦念雲震驚了,「祖母,我不相信!這樣的事情您怎麼會知道?」
「妳祖父說的話,難道會有假?!他和姚錦溪的祖父姚閣老同朝為官,兩人關係一直不錯……有一次喝醉酒,姚閣老親口說的。既然姚閣老把這件事情告訴了妳祖父,為什麼沒有去告發顧閣老?妳知道為什麼嗎?」秦老夫人追問她,不給她留一絲喘息的機會,「那是因為他不敢!為了整個家族的利益,他不得不選擇犧牲他的孫女兒。這樣的人,如何會是良人?」
秦念雲嘴唇哆嗦著,終究是沒有說出一句話。
燭火搖曳著,屋裏忽明忽暗。
秦老夫人望著孫女兒,知道她此時心亂如麻,這個孫女兒膽子太大了,光教養她是沒有用的,適當的告知她真實的例子才最具有震懾力。
她又開口道:「妳的心思是最活絡靈敏的,不妨好好想一想,顧閣老能為了荷姐兒不聲不響地了結姚錦溪,為什麼不能了結妳?是因為妳的容貌還是才華?他貴為閣老,什麼樣的女人沒有見過?!妳姑姑有一句話說對了,姻緣天註定,半點不由人。」
寂靜的夜晚,秦念雲除了聽見外面樹枝的沙沙聲,什麼也感知不到,她在思考祖母的話。
「自明日起,妳就不用待在我這裏了,我通知了妳母親,她會領妳回去的,妳的婚期只有半個月的時間了,回去好好準備吧。」秦老夫人見她默不作聲,有點失望,喚了李嬤嬤進來,「送二小姐回去吧。」


一彎上弦月掛在天際,散發著朦朧的光暈,後半夜時竟下起雨了,夾雜著雷電聲。
新荷是被驚醒的,她很怕響雷。
她稍微一動,顧望舒就醒了。
「怎麼了?睡不著嗎?」他低聲問道。聲音還有些迷濛,應該是被她擾醒的。
新荷「嗯」了一聲,輕輕地翻過身。
顧望舒側身把她摟到自己的懷裏,打了呵欠,沒有說話。
「四叔,你明天就要去衙門了嗎?」他的傷處已經痊癒了,告的假也休完了,是該回去內閣的時候了。
顧望舒親親她的額頭,「是。妳一個人在家,不要亂走動……有急事讓護衛去內閣找我。」
新荷點頭,緊緊地抱著他。
天漸漸亮起來,卯時到了,她還蜷縮在顧望舒的懷裏,兩人幾乎竊竊私語地交談了一整夜,有一種極特別的親密。


雨後的清晨空氣十分清新,吸一口氣都感覺心曠神怡。
宋氏一大早就趕去給秦老夫人請安,順便把女兒接回去。
「雲姐兒,娘的好孩子,妳怎麼瘦成了這樣?」等到了大房,宋氏摟著女兒哽咽道。
秦念雲哭笑不得,她哪裏就瘦了,祖母雖然對她嚴苛了些,吃食方面卻是多加照拂,從沒委屈過她。
宋氏連忙讓丫頭呈上女兒最愛吃的糕點零嘴。
「雲姐兒,妳的好日子定下來了,下月十六。」宋氏苦口婆心,「母親看過了,這是門好親事……」
秦念雲沒說話,喝了杯茶,心裏明白祖母和母親都是為她好,卻還是不甘心。即便真如祖母所言,她也想試一試。如果她是不一樣的呢?
但,要怎麼試呢?
第六十四章 龍虎將軍府退婚
顧望舒下早朝後,往「太極殿」的方向走去,隔了這麼久,他該給太子殿下授課了。
路過乾清宮偏殿,竟然遇到了趙淵,他沒穿官服,只著件灰褐色的直裰,俊眉星目,很是瀟灑飄逸,臉上的神情卻淡淡的。
在皇宮內院敢這樣著裝,可見皇上對他的恩寵。顧望舒眉頭皺了皺。
「顧閣老這是去哪裏?」趙淵拱手行禮。
顧望舒微笑了下,「給太子殿下授課。趙編修倒清閒,今兒怎麼沒去翰林院?」
「是皇上召下官過來的。」趙淵笑著說:「您身體沒事了吧?」
「多謝趙編修關心,早已經無虞了。」
趙淵抬眼看他,「皇上對顧閣老的赤膽忠心很是欣慰,在朝臣面前也多番稱讚,是我等學習的榜樣。」
顧望舒淡漠地道:「趙編修過譽了。食君祿、報君恩,是為人臣下的本分。」說完話,他就告辭離開了。
趙淵在原地站了好一會兒。上次見荷姐兒的時候,她的肚子已經顯懷了,不知道現在過得怎麼樣,顧望舒這種狠毒陰冷、眼中只有權勢的人,會善待她嗎?前世的時候,顧望舒害了她滿門,這一世為什麼會娶她?明明最不應該有交集的兩人卻成了夫妻,他甚至猜不到顧望舒娶她的原因,難道是想利用荷姐兒讓新家、秦家更加一敗塗地?
趙淵心思如潮,直到嚴湧出來叫他,說是皇上有請。


昨夜的雨下得太急,路面反而沒什麼濕意,等太陽一出來,溫度又迅速上升了,秦念雲陪母親宋氏說了一會話就回了自己的閨房。
伶俐服侍著她梳洗了一通,幫她換上藕紅衫子,米白對襟刺繡草花紋長裙。
秦念雲一直默默不語,她坐在羅漢床上歇了一會,起身去了書房。
磨墨,鋪信箋,提筆。
秦念雲寫了兩句詩,很隱晦的表達了自己的愛慕之意—— 只緣感君一回顧,使我思君朝與暮。
她把信紙折好放入信封,封蠟後,喚了伶俐。
「妳出去送封信吧,給顧閣老的。」秦念雲交代道:「要小心一點,別被旁人發現了。」
伶俐嚇呆了,她「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哀求地道:「二小姐,您不能這樣做啊!您都是有婚約的人了……」
秦念雲臉色一沉,反手給了大丫頭一個耳光,「妳也敢教訓我?!妳記住了,在這裏我才是主子,讓妳怎麼做,聽命就是了。這事情要是從妳這裏傳出去什麼風聲……」她磨磨牙,「我一定讓妳吃不了兜著走!」
伶俐的眼圈紅了。


下午處理完公務,顧望舒回了顧宅。
一封信輾轉送到了虎子的手裏,聽說是表小姐給主子的,他只覺得怪異。挑簾子進了書房,把封了蠟的土黃色信封遞給顧望舒。
顧望舒看過之後,俊眉緊皺,半晌沒說話,隨後讓虎子把江慎叫了進來。
「你去查查秦家大房的二小姐……然後告知我。」
江慎一愣,問道:「秦尚書家?」秦府是夫人的娘家……二爺怎麼會突然讓查大房的二小姐……
顧望舒點頭,又加了句,「隱祕一些……」他輕咳幾聲,「不要驚動夫人和旁人。」
江慎拱手下去了。他這人有兩個好處,想不通的事情就不想,主子吩咐下來的事情必會完成。

白日裏,新荷哪也沒去,窩在「秋水居」把顧望舒的月白湖紗直裰給縫製好了,左右看了看,覺得挺好的,便讓丫頭重新漿洗了,在陽光下曬乾。
周嬤嬤端了乳鴿湯過來,新荷喝了幾口就放下了,她不大喜歡,裏面薑味太濃重了。
「夫人,晚膳擺在哪裏?」碧藍進來問她。
雲玲、雲朵都是待嫁的人了,新荷便讓她們做些女紅之類的,日常也多歇息,現在伺候她的是慧敏和碧藍,碧水一般忙著管理她房裏的內務,大小事都管。
她剛想說再等一等顧望舒,抬頭看到他從外面進來,便笑著說:「擺在東次間吧。」
屋裏的丫頭們見顧望舒進來,都屈身退下了。
「四叔。」新荷迎上去牽他的手。
顧望舒一把摟她在懷裏,低頭去親她的側臉,才一天不見面,感覺就想得慌,古人誠不欺我—— 一日不見,如三秋兮。實在是說得對極了。
「好像又大了一點。」顧望舒摸摸她的肚子。小妻子懷孕三個月後,胃口好了,連肚子也跟著大起來。
新荷笑道:「可能……是孩子長得好吧。」
「妳的營養也要跟上。」顧望舒說道。
新荷「嗯」了一聲,低頭去看自己的肚子。這個小東西在她的肚子裏越長越大了……肚皮一點一點被撐起來,感覺神奇極了。
顧望舒給自己斟滿了一盞茶,靜靜的端詳著小妻子。她滿目柔和,光潔的側臉在夕陽的照耀下有一圈淡淡的光輝……讓人挪不開眼睛。
時間彷彿定格在這一瞬,美好得像是一幅畫。


江慎辦事的速度很快,兩天的功夫就把秦念雲的事情查了個底朝天,他在心裏揣度了一下,往書房的方向走去。
這會,顧望舒正在批改公務,朱瞻宣的精力大不如前又醉心修道……朝堂政務完全扔給了內閣,他作為首輔,自然是忙得不可開交。
門外有小廝通稟,江慎挑簾子走了進來。
「屬下已經打探清楚了,秦家大房的二小姐喜歡二爺……」他掩面咳嗽幾聲,「不過秦老夫人堅決不同意,表小姐就鬧得厲害,還曾經絕食抗議……說什麼非二爺不嫁……」
顧望舒手執毛筆蘸了蘸墨汁,頭也沒抬,問道:「還有其他的嗎?」
江慎點頭,又說:「表小姐是嬌生慣養長大的,說話不怎麼客氣,對夫人和新夫人都出言不遜過……表小姐從小就熟讀詩書,又是膽大的人,也很有想法。屬下怕長此以往下去,會對夫人不利……」他頓了頓,「對了,她好像和龍虎將軍府的嫡子好事將近,日子定在了下月十六。」
「她和龍虎將軍的嫡子訂親了?」顧望舒想了一會,把筆放下,抬頭看江慎,「她為什麼要對夫人出言不遜?」
「屬下……屬下也不知道。」江慎轉身去看槅窗外的紫竹。
他總不能和二爺解釋說表小姐愛慕您,因愛生妒……二爺縱橫朝堂、聰明絕頂,卻偏偏命犯桃花,喜歡他的女子更是前赴後繼。
有涼風吹過來,竹葉沙沙作響,江慎第一次覺得紫竹傲然挺立有氣節……真是特別的好看。
顧望舒往後靠在圈椅上,右手食指輕叩桌面。
這是主子思考事情時一貫的模樣,江慎自然不敢打擾,只靜靜等他的示下。
「你把這封信重新封蠟後,想辦法交到龍虎將軍府內院管事的手上……多餘的話不要說,只給他們製造出信送錯地方的假象。」顧望舒眼睛微瞇,欺負人竟然欺負到荷兒的頭上。
他自己都捨不得?別人怎麼敢?
江慎稍微一想,便明白了顧望舒的意思—— 二爺下手還真是狠,女子最重視的就是名譽……表小姐的後半輩子約莫很艱難了。他什麼話也沒有說,點頭下去處理了。


初夏的晚風涼涼的,帶著棗花和茉莉花的香氣,使人聞之欲醉。
秦念雲斜倚著門框,望著廊下的茉莉花盆栽發呆。
伶俐端了熱茶給她,開口道:「二小姐,您站了半日,喝口茶水潤潤喉吧。」
「妳確定那信……送給顧閣老了?」秦念雲雙手接過茶碗,無意識地抿了口茶。
伶俐恭順地道:「奴婢找人去送的。」她見秦念雲又要發火,忙道:「奴婢一直在暗處盯著,確實看到那人親手把信交給了顧閣老的貼身小廝,應該是能收到的……」
「怎麼回事?要是收到信的話,這都兩三天了,也該有個回音吧!」
「二小姐……您別再想了。」伶俐一陣後怕,事情要是捅出來了,她死一百次都是不夠的。
秦念雲白她一眼,擺手讓小丫頭端糕點過來,不搭理她了。唯唯諾諾又膽小怕事的,當初也不知道自己怎麼就眼瞎看上她了,還巴巴的從管事處領回來。
「今年夏天的棗花開得不錯,打一些下來吧,做成棗花甜糕。」秦念雲捏了一塊桃酥,望著庭院裏高大的棗樹,吩咐伶俐。
伶俐屈身應是,叫來幾個小丫頭一起,拿著竹竿和竹籃往棗樹的方向去,不一會兒,指甲般大小的鵝黃色棗花便紛紛飄落……

次日一早,龍虎將軍府的大夫人吳氏坐著一頂藏藍色小轎進了秦府,宋氏親自把人迎進了花廳。
「去請老夫人過來吧,我想見一見她。」吳氏的神色很冷淡,還帶些不屑。
宋氏一愣,前幾日來提親的時候不是還好好的,有說有笑,現在怎麼這種態度,翻臉比翻書都快。她心頭疑惑,揮手讓小丫頭去正房請秦老夫人。
在等秦老夫人過來的期間,吳氏一直面沉如水,宋氏想搭腔都不知道要從哪裏開口。
「老夫人,我是來退親的。」
秦老夫人剛坐到圈椅上,寒暄的話語才說了兩句,吳氏的話就已經出口,像是忍不下去了。
「妳這話是什麼意思?」秦老夫人的臉色也陰沉下來,一上門就要退親,連個理由都不給。
她強壓住心中的火氣,擺手讓激動起身宋氏先坐下。退親也不是容易的事,總要說個子丑寅卯出來。
吳氏見秦老夫人始終以禮相待,語氣就和緩了些,「老夫人,原本這親事是我們辛苦求來的,不可能故意找碴。」說著話,她伸手從袖口處拿出一封信遞給了秦老夫人,「您看看這個。」
秦老夫人看她一眼,三兩下把信紙抽了出來……
良久,她揮手讓屋裏站著伺候的丫頭、婆子們都退出去,開口道:「退親就單憑這一封信?你們怎麼就確定是我們雲姐兒寫的?難道就沒有什麼栽贓嫁禍?」
「栽贓嫁禍?」吳氏譏笑道:「誰會這麼閒?她一個閨閣女兒會和誰起矛盾,犯得上用上毀人名譽這樣的招數?再說,您看看那落款,是不是貴府二小姐的名諱……」
宋氏聽了半晌,忍不住了,「你們要退親就退親吧,何必編如此的謊話來誣陷我們雲姐兒,還說得這樣難聽……別以為將軍府多尊貴,我們雲姐兒還不稀罕呢!」
她不知道那信上寫了些什麼,但看母親的臉色也知道不是什麼好事,本來她不敢說話的,可吳氏太欺負人了,說個話夾槍帶棒的,她真的是聽不下去了。
吳氏起身,長出一口氣,她不想聽宋氏胡攪蠻纏了。秦念雲這麼沒有廉恥,親事是萬萬不成了……龍虎將軍府和秦府也註定要從兒女親家成冤家。
她沒等秦老夫人再說話,道:「這事情冤枉也好,真的也罷,所謂捕風捉影,前提是有一個影子在……我們將軍府世代清白,容不得這樣的事情,老夫人,對不住。」她屈身行了禮,轉身走出花廳。
「什麼玩意,說退親就退親,一點信用都沒有!」宋氏惱了,這樣欺辱她的女兒,太過分了!
「妳給我住口。」秦老夫人厲喝一聲,氣得咳嗽不止。
宋氏嚇了一跳,忙上前拍撫她後背,「母親,您消消氣……」
秦老夫人把信摔到宋氏的臉上,罵道:「好好看看吧,這就是妳生的好女兒。」
宋氏往右側躲了一下,赤金梅花髮簪都掉了,狼狽不堪。她信還沒有讀完,秦老夫人就喚了李嬤嬤進來。
「妳帶人去二小姐的閨房,押她去後院的小佛堂……」秦老夫人長歎一聲,「以後長伴青燈古佛吧,無召不得踏出一步。」
李嬤嬤屈身應是,轉身出去了。
宋氏聞言,魂都丟了,拽著秦老夫人的衣袖哭喊道:「母親,不行啊……雲姐兒她還小,不懂事,您別和她一般見識。」
她生了幾個孩子,最疼的就是秦念雲了,這女兒自小就聰慧,比哥兒還有本事,給她掙了許多臉面……她在秦家的地位如此穩固,和女兒脫不開關係的。
秦老夫人讓丫頭們把宋氏拽她衣袖的手掰開,扶著杏兒的胳膊出了花廳。
秦家的女兒被退親,這臉可丟大了,她得趕緊想出辦法來,阻止消息外傳,不然,秦家還怎麼在京都立足,想起來她就恨得牙癢癢,真應該早早收拾了秦念雲……如今可好,這事情一出,秦家還有那麼多待嫁的女兒……京都世家裏,還有誰敢登門求娶?!
「杏兒,妳把咱們院子裏的丫頭、婆子召集一下,出去傳個消息……就說二小姐突發了疫症,和龍虎將軍府退親了……別的什麼話,一個字都不許提。」秦老夫人一臉的疲憊,又交代道:「說得含糊一些,不必很清楚。」
她知道這是下策,但總比被人家搶先一步說成不守婦道,沒有教養來得好……
毀了一個秦念雲也就罷了,秦家其他的女兒斷不能因為這件事情受牽連。她咬咬牙,總要為這些孩子們再做些什麼……到底該怎麼做,她得好好想想。
杏兒服侍秦老夫人久了,她的心意也能猜到一二,當下屈身應是,勸慰了她幾句便退出去了。
屋裏空蕩蕩的,秦老夫人感覺累極了,她往內室走去,躺在羅漢床上歇了一會,又起身往小佛堂走。依秦念雲的性格,不會善罷甘休的,吵鬧是必然的,宋氏是她的母親,又不頂事,別的兒媳婦更不行了……能震懾她的,大概只有自己這個老太婆了。


秦念雲得疫症的消息傳到「秋水居」時,已然是十多天以後了,是周嬤嬤和丫頭們一起上街置辦物品時聽說的。
新荷剛午睡醒來,聞言愣怔了好一會兒,還是挺意外的。這位表姊一向是家族裏的驕傲,前世也風光大嫁,今世卻被退親了……
罷了,各人有各人的命數。新荷歎口氣,喚慧敏進來,服侍她梳洗。
秦念雲對她隱約的敵意她一直都知道,只是想不通,論家世秦念雲比她好了太多,才華美貌又驚人,在外祖母家也是集萬千寵愛於一身的……難道是妒忌她嫁得好?新荷如醍醐灌頂,隨即又搖頭苦笑,她家相公還真是招人啊!
天氣越來越熱了,特別是臨近中午的時候,地面散發的熱氣都烤人,她苦夏得厲害,飯菜都吃不了幾口,幾天的功夫,下巴便削尖了。
慧敏幫她綰了圓髻,簪了一對鑲粉珍珠的點翠蝴蝶,看著乾淨爽利。
新荷喝了碗紅棗枸杞母雞湯,讓丫頭去庫房把六安瓜片拿了出來,她待會要去給葉老太太請安,正好一併帶去。

「靜安堂」庭院綠樹成蔭,涼快極了。
新荷一邁進來就覺得渾身通暢,心情也跟著愉悅了不少。
鄭氏抱著小昆鵬正陪葉老太太說話,見她進來,笑道:「妳呀,真是禁不得念叨……這不,才提了兩句,妳就過來了。」
新荷拉了杌子坐下,笑著說:「一個人待在屋裏總感覺悶悶的,就想著和妳們坐坐、說說話,沒想到咱們還想到一處了。」
桃枝端了茶水遞給她,泡的是枸杞紅棗,孕婦可以喝的。
「多謝桃枝姑娘了。」新荷說道:「難得她記著照顧我的口味。」
葉老太太笑道:「快別誇她了,誇得多了,要驕傲的。」她看了眼桃枝,又說:「不過,她倒真是個細心的……這些年服侍我也穩重體貼,從未有過差錯。」
桃枝屈身,微微一笑,「是老太太不嫌棄奴婢愚笨。」
「好了,說妳服侍得好就是服侍得好,雖說不能驕傲,可也不能太謙虛了。」鄭氏笑著插嘴。
桃枝是葉老太太身邊最得寵的大丫頭,到哪裏都是受人尊敬的,婆婆蔣氏每見了她還笑著說話,自己一個小輩當然也得捧著。
新荷伸手從丫頭的手裏拿過六安瓜片遞給葉老太太,開口道:「外祖母,這是外孫媳婦兒偶得而來,聽說是佳品,想著自己也不懂,煮茶喝也是浪費,倒不如借花獻佛,您看看喜不喜歡?」
葉老太太讓丫頭接過,聞了聞味道,誇讚道:「香醇甜美,果然是好東西。」她轉頭和鄭氏笑著說話,「舒哥兒的媳婦兒著實孝順,時常的讓人送東西過來……好吃的好玩的都有,可見沒忘記我這個老太婆。」
鄭氏也笑,表情有點僵硬,她不知道新荷在私底下這麼會討好葉老太太,「二弟妹是個七竅玲瓏的心思,我是比不了的,別說您喜歡,要是有人肯這麼討我的歡心啊,我也是喜歡得不得了……」
小昆鵬在貴妃榻附近爬上爬下的自己玩,聽見她們說話,也興致勃勃地學了句,「喜歡……」
大家先是一愣,隨後便反應過來,被逗得呵呵直笑。
「鵬哥兒好可愛啊!」新荷摸摸他汗濕的腦門。
葉老太太抱起曾孫子,親了好幾口,笑道:「妳也趕緊生一個小子,和鵬哥兒做伴,他一個人也怪寂寞的。」
新荷小臉一紅,不說話了。生男生女,不是嘴一說就能決定的。
晚上吃飯的時候,新荷和顧望舒又說起這個話題,眼瞅著肚子越來越大,她心裏就更在意了。
「沒事,小子女兒都好,反正以後也會繼續生的……」顧望舒正在給她挑鱸魚的刺,隨口說了一句。
「四叔。」新荷不滿地看他一眼。屋裏站了這麼多丫頭、婆子呢,說話也不知道避諱。
顧望舒笑了笑,小妻子有身孕後,脾氣漸長……他不敢逗她了,怕她待會彆扭起來吃不下飯。鄭硯也教過他,說懷孕後女子的脾氣都會變得古怪些,讓他多忍忍。
慧敏、碧藍她們都低著頭站在一旁,想笑又不敢笑,偷偷看著二爺和夫人的日常相處模式—— 哄和寵。
新荷喝了碗湯,和顧望舒又說起給雲玲、雲朵添箱的事,她們伺候了她十多年,主僕情分很深,就想著給她們多貼補些嫁妝。雲玲還好,嫁給虎子後就是當家主母,也沒有什麼公婆妯娌,省了許多事,但雲朵就不一樣了,雖說嫁給了周弓做秀才娘子算是高嫁,可周家上有老下有小,中間還有弟媳婦小姑子之類的,人際關係複雜,要是嫁妝少了,不免會被人看不起。
「好,都聽妳的。」顧望舒自是無有不應的,哄著她又吃了半碗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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