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海 首頁

重生甜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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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57301

《寵妻蜜史》上

  • 出版日期:2018/1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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佳人芳華一十五,人人愁嫁,她愁的卻是出嫁這檔事啊!
她多想跟爹娘說,別啊,女兒前世專職剋夫,咱們就放過那些良家少男吧?
偏偏婚事要來擋都擋不住,州牧家的癡情兒子求娶,她爹娘答應了,
下場是有賊人來搶新娘,新郎官摔下馬撞破了腦袋,唉……
她險些被帶出關獻給塞外皇族,多虧英勇的總兵大人救下她,
其實她挺怕這位衛總兵,戴著一副青銅獸面具,渾身氣息好嚇人,
之前他雖救過她幾次,還送她寶石簪子,但他也是夜闖她閨房偷吻的登徒子,
這回孤男寡女又在山洞過夜,被人知道她是要浸豬籠的!
誰知她一回家就得知婚事黃了,州牧夫人氣惱她害了兒子,甚至要她償命,
緊急時刻,衛總兵又來英雄救美了,更放話三日後要迎娶她?!
葉東籬,八零後生人,
自由散漫的射手座女子,荊楚人士。
有點懶,有點饞,還有點愛做夢。
理工科畢業,本職工作同外語相關。
喜歡讀書,古今中外來者不拒,上學時最愛做的一件事就是泡圖書館,
畢業後回顧一番,發現大學裡做的最得意的一件事竟是啃完了圖書館所有的小說。
愛好旅行,閒暇時漫遊四方,宜然自得,
尤其喜歡名勝古蹟,走在小橋流水的古街上,彷彿穿越時空般奇妙。
尤其愛寫古代文,對於古代文的偏愛,
現在想想,大約源於從小對金庸小說的酷愛,
女漢子的心底一直藏著一個仗劍江湖的武俠夢哩。
浮生若夢,夢若人生,寫文就是織夢,願意做一個造夢師,樂此不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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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姻緣
廟宇之中香煙嫋嫋,蒲團上一位身著褐衣的老僧盤腿坐著,正是雞鳴寺的圓泓大師,相傳他看相最靈,遠近馳名。
一個女子恭敬地跪伏下去,輕聲道:「信女姜如玉慕名而來,還請大師指點一二。」
許多人來找圓泓大師看相,但大師最是難遇,要麼下山化緣,要麼雲遊山水,如今好不容易遇著,如玉自是不會放過這個機會。
「施主想問什麼?」老僧緩緩睜開眼,雪白的鬍鬚微微擺動。
「信女想問姻緣。」青春少女,自然是在乎姻緣。
老僧看了她一眼,歎了一聲,沒有說話。
如玉心中「咯噔」一下,一顆心立即吊起來,問:「如何?」
老僧搖搖頭,他不說話還歎氣搖頭,最是讓人心焦。
如玉有些著急,再度叩首,「還請大師指點。」
「雞鳴寺山後有靈泉庵,女施主可捨身於那處,便可化去此生災厄。」老僧緩緩道。
女子好似被當頭潑了一盆冰水,臉色蒼白,咬著唇道:「青燈古佛,不是如玉所願,大師,還有別的活路嗎?求大師指點。」她再鄭重拜下。
老僧沉默半晌,捋了捋鬚,道:「若施主能尋到一位大煞之人為配,亦可。」
女子一愣,老僧卻又緩緩合上了眼,入了定。
 
從雞鳴寺回定州的驛道上,一輛牛車慢慢地行駛著。
正是初夏,天氣燥熱,一隻纖纖如白玉的手掀開了車簾子一角往外看,見外頭無人,膽子更大了些,索性掀開車簾,看向兩邊的蔥郁林木。
少女正值青春,肌膚賽雪欺霜,眉如遠山,唇如塗朱,那一雙杏眼秋波盈盈,動人心魄。
「姑娘,聽聞趙家的姑娘上個月去找圓泓大師看相,被批是個寡婦命,方才圓泓大師跟姑娘說了些什麼?」
聽了這話,如玉眼角猛地跳了跳。
坐在一旁的劉嬤嬤嗔道:「巧兒,住嘴!妳一個小丫頭懂得什麼?這些話可是能亂說的?傳出去,那趙家姑娘還要不要嫁人了?」
巧兒有些委屈,垂下頭、嘟著嘴,「大家都知道了,也不是我一個在說。」
「還不住嘴!」劉嬤嬤又呵斥一聲,諂媚地笑著對如玉說:「咱們姑娘生得這麼漂亮,定然是好命。姑娘,是不是?」
如玉拿帕子掩了掩嘴,目光閃爍,道:「大師沒說什麼,至於命嘛,自然是好的。」
劉嬤嬤又問︰「去寺廟之前,夫人叮囑姑娘一定要問問姻緣之事,姑娘可問了?」
「問了,說甚好。」如玉敷衍道。
劉嬤嬤拍手笑道:「人人都說圓泓大師是活菩薩,既然他說好,那定然是極好了!咱們姑娘乃是定州城頭一等的美人,將來定會結一個門第極高的好人家!」
如玉沉默,看向車窗外,神思有些飄渺。
這一世,她的容貌的確生得好極,年紀不過十五,已經在定州城小有美名,不過命格嘛……只有她自己知道。
前一世她是高門貴女,成親當日,夫婿在洞房夜就得急病死了。她雖然身分高貴,依舊受萬夫所指,人人說她是寡婦命,命硬剋夫,最後她受不住別人的閒言碎語,跳井了。
這樣的薄命,她不懂老天為何讓她再重生一回。這一次,她生在一個家庭富庶的商戶人家,雖談不上身分尊貴,也算是打小嬌養的閨閣小姐,只是到了這說親的年紀,她心裏就發怵。
她耳畔迴響起圓泓大師的話,大煞之人,她到哪裏去找個大煞之人?
烏雲翻湧,天空驟然黑了起來,大風刮起,白天彷彿變成了黑夜,眼看著就要下起暴雨,坐在車夫身邊的老管家周伯回頭叫道:「姑娘,這兒離定州城門還遠,前頭有間破廟,咱們先去躲一躲,等暴雨停了再走!」
如玉道:「就按您的意思。」
牛車拐了個彎,往岔路向前大約一里路就是那間破廟,廟旁邊一棵高大的槐樹被大風吹得「沙沙」響。
到了廟前,如玉戴上帷帽下車,大風吹得她帷帽上的白巾不停翻飛,舉步都難。
巧兒和劉嬤嬤扶著她好不容易進入破廟,車夫將馬車趕到屋簷下避雨,一行人才總算安歇,大雨如同傾盆一般倒了下來。
驟然,聽到外頭馬蹄聲急,如玉轉頭看過去,透過半透明的帷幕,只見一人如同一道閃電一般,穿越雨簾策馬而來,那架勢、那氣度,彷彿天神下凡一般。
劉嬤嬤見來者是男人,心頭一緊,急忙扶著如玉往裏走,低聲道:「想必也是個避雨的,閒雜人等咱們不理會,想必不會有麻煩。」
如玉點點頭,幾個人進入大殿中,廟中雜草叢生,泥塑佛像面容斑駁,幾塊石墩歪歪倒倒的。
劉嬤嬤扶正了一個石墩子,讓如玉坐下,她和巧兒以及周伯守在旁邊。
殿門驀地「咯吱」一聲被打開,一道閃電劃破天際,閃耀的照在來人的面上。
「啊!」劉嬤嬤驚叫起來。
那哪裏是一個人,分明是一個怪獸!
劉嬤嬤嚇得腿軟,一下子癱倒在地上。
如玉心中一緊,瞪大眼睛看向來人,方才藉著閃電的亮光影影綽綽瞥了一眼,的確好像怪獸一般,可是現在定睛一看,原來是一個戴著青銅獸面面具的男人,他身著一襲繡金絲墨色錦衣,腰佩銀劍,只掃了他們一眼,便轉向廟宇的另外一邊。
他身後還跟著一個黑衣少年,看起來像他的隨從。
兩人進門,隻字未發,也未冒犯。
劉嬤嬤這才緩緩站起來,替自己剛才的舉動羞愧。
隔著帷幕,如玉悄悄打量那個戴著面具的玄衣人,猙獰的面具遮住了他的臉,脖頸卻露出白皙的皮膚,他下巴微揚,散發出上位者才有的倨傲氣勢,她不記得定州城有這樣一號人物,這定然是從外地來的。
對方彷彿察覺她的目光,驀地看過來,那面具下的一雙眼如電、如劍,帶著鋒芒,讓她驚了一下,急忙垂下了眼。
衛澹看向外頭的重重雨幕,想必雨一時半刻不會歇,索性坐在石墩上環著雙臂閉目養神。
「嬤嬤,扶我去後面一下。」
耳畔響起軟糯柔美的聲音,聲音很低,像竊竊私語又像女兒家撒嬌,正是從那個戴著帷幕的姑娘口中傳出。
如玉很尷尬,如不是帷幕遮著,她肯定難堪死了。
「去後頭幹什麼?」劉嬤嬤不解。
「別問,去就是了。」她生怕那兩個男人聽到,聲音壓得不能再低。
「好,去就去吧。」劉嬤嬤無奈地說。
佛像後頭就是後門,方才她在雞鳴寺喝多了茶水,現在憋得難受,只得在這破廟中找地方。
劉嬤嬤扶著她到後頭,看她東張西望,也曉得她找在什麼了,低聲道:「姑娘,早先在寺中怎麼不去?出來了可不好找地方了。」
如玉漲紅了臉,「那時候沒想去。好嬤嬤,妳快幫我找找。」
這寺廟不大,衛澹坐在殿中角落,他耳力極佳,雖然外面雨聲不小,但從那姑娘嘴裏出來的聲音還是聲聲入耳。
他睜開了眼,心裏冒出一個念頭,在這破廟裏,她們能找到茅廁嗎?
「找到了。」
如玉在後門廊上找到了茅廁的所在,雖然已經廢棄,好歹能用。
她如廁完,扶著劉嬤嬤的手進入後堂的門,不經意抬眼,驟然看到佛像後立著一個人,那人也正低頭看著她。
「啊!」她尖叫一聲,那人手中的銀刀已然劈下來。
如玉雙腿發軟,哪有力氣閃躲,好在劉嬤嬤猛地一把推開她,那刀正好劈在她身側,帷帽滾落在塵土裏,束髮的墨玉簪落在地上,發出一聲脆響,摔成了兩段,她的滿頭烏髮散開來,垂落腰際。
那人一擊未中,轉身又砍過來,如玉想跑,可是繁複的裙襬纏住了腳,哪裏跑得動?就在她要認命的當下,一隻手驀地攔腰將她一抱。
只聽「鏗鏘」一聲,有人格擋住對方的刀,微一用力,那柄銀刀飛出,在半空中劃過一道弧線,落在塵土裏。
只見銀刀的主人頸上有一道血痕,仰面倒下。
溫熱的液體濺在如玉的臉上和衣裙上,她駭然睜大眼,卻對上了一張猙獰的獸臉。
他的身後有另一把銀劍刺來,他沒有回頭,反手一劍刺穿了那人的肚腹,惹得鮮血再次飛濺。
如玉只覺得滿眼殷紅,滿鼻血腥。
衛澹緩緩放下懷中的女子,少女髮間醉人的馨香縈繞鼻端,手下所握之處柔膩嬌嫩,目光不經意滑過她嬌豔的臉,目光閃了閃。
雨停了,太陽重新回到天空,雨後的天空分外清朗,金色的陽光灑進廟宇中,而佛像的後頭,血泊中躺著兩具屍體。
如玉驚魂未定,劉嬤嬤和巧兒在一旁嚇得雙腿打哆嗦,只那麼一會,便死了兩個人,這殺人的、被殺的,到底是什麼人?
周伯從地上撿起帷帽,拍了灰又給如玉戴上,白著臉叫劉嬤嬤和巧兒趕緊離開。
「等等。」如玉停了腳步,隔著白紗帷紗看向那戴著銅獸面具的男子,「還有事情沒做。」她啟步向那人走去,劉嬤嬤和巧兒嚇得不敢動,壓著嗓子喊,「姑娘,別……」
衛澹看那少女向自己走來,不由得有幾分詫異,她粉色的羅裙上撒了一道殷紅的血,倒似在雪地上落了一片梅花一般。這種帶著血腥味的美,卻異樣的蠱惑人。
如玉到了男人的跟前,強撐著微微發抖的雙腿,如大家閨秀一般恭恭敬敬地屈膝,行了一禮,道:「多謝恩公救命之恩,小女子沒齒難忘。」聲音嬌軟動聽。
男人的目光落在她白色的帷帽上,眸光微閃。
話本裏總是有俠士相救,以身相許之類,如玉從前對此也心嚮往之,可是如今自己親身經歷,見過這人殺人如切菜、砍瓜般麻利,著實生生地毀了她可能萌芽出來的半分綺念,她明確地知道,打死都不想嫁給這樣的煞星。
看他不說話,如玉又行了一禮,然後轉身隨著家僕一起往廟外去。
黑衣少年立在主子身畔,臉上帶著笑,問:「二爺,這姑娘說不定要以身相許,那正好,二爺不是也……」
「閉嘴!」衛澹冷冷地斥了一聲。
那少年摸摸鼻子,識相地閉了嘴巴。
黑衣少年在兩具屍體上搜了片刻,抬頭對衛澹說:「二爺,並未搜到什麼,不曉得是哪路人馬,大約是跟蹤而來,正好被那姑娘撞破。」
衛澹冷哼一聲,他們一路從京城行來,被人三番兩次暗殺,這兩個人可能屬於任何一班人馬。
「處理了。」他淡淡吩咐。
衛七從懷中取出一個小瓶,倒出粉末灑在屍上,那屍體瞬間化為一灘水,消失無蹤。
衛澹的目光落在角落的一個東西上,俯身撿起,是一枚斷了兩截的墨玉簪子,這是那個姑娘的?墨玉光滑,甚為透亮,他看了看,旋即收入袖中。
 
破廟門口,周伯急急地驅趕牛車,方才大雨滂沱,地面泥濘,牛車才出廟宇,便陷落進一個泥坑裏,怎麼都出不去。他們恨不得趕緊離開這個是非之地,偏生牛車走不動,一行人窘迫非常。
「快些,快些,那個煞星追出來了!」劉嬤嬤催促道。
如玉坐在車中,果然從車窗中瞧見黑衣少年過來,嚇得和巧兒兩個互相攥緊了手。
周伯額上落下豆大的汗珠,可牛車依然紋絲不動。
「今日之事,我想各位不會說出去!」黑衣少年朗聲道。
周伯忙應聲,「公子放心,我們商戶人家,絕不想多生是非。」
「商戶人家,哪一家?」少年身後,走出那戴獸面面具的青年,他聲音低沉,面具肅殺叫人害怕。
周伯臉色微變,後悔不該說漏嘴,只得顫聲道:「姜、姜家。」
衛澹看了衛七一眼,衛七點頭,伸手將車轅輕輕一抬,那牛車便從坑中出來了。
「多……多謝……」周伯忙謝過,一鞭子抽在牛背上,車輪轆轆轉動起來,以最快的速度向驛道上駛去。
破廟中的事大家心照不宣,誰都不敢再提起,姜如玉那件染血的外裙在馬車中便換了下來,回家後就被她悄悄燒了。
 
從京城來了一位總兵大人,駐軍定州,掌轄定州、會州、靈州、兗州四州軍權,消息一下子傳開了。
定州城天高皇帝遠,最大的官不過是州牧,今兒來了個管轄安西四州的大官,又不知哪個打聽到說這位大人還是個沒定親的,一時間,定州城有姑娘家的富戶人家都蠢蠢欲動。
此刻,姜家廚房裏,如玉正忙碌著。
姜家經營各類果脯南北乾貨,乃是小買賣起家,雖家中富裕,一家人支出用度還是節儉,唯獨疼愛么女,捨得在如玉身上花錢。
如玉幼時,母親梁氏總是親自下廚做飯,她跟著母親也學得了一手好廚藝。
姜家在定州南邊和北邊有兩處鋪子,因為父親姜岩今日在北邊盤帳,如玉知道父親腸胃不好,便打算親自做了幾個他愛吃的菜,送過去給他。
她正在燒著糖醋小排,外頭有人便聞到香氣湊過來。
「哎喲,小姑,妳這手藝擱在家中可是浪費了!」
如玉抬頭,看到來人,微微一笑,「大嫂說的哪裏話,怎會浪費?現在這菜做好了要給父親送去。」
站在窗外抬頭看進來的女子約二十來歲,身著鵝黃錦衣,淡眉杏目,烏黑髮髻上斜插著一支鳳頭金簪子,笑的時候兩隻眼睛瞇成兩條縫,她身懷有孕,扶著微凸的肚子,正是如玉的大嫂薛琴。
「呵呵……」薛琴一陣笑,意味深長。
如玉切了蔥花,臨出鍋前撒在小排上,肉香加蔥香越發誘人,薛琴忍不住吸了吸鼻子。
將糖醋小排和幾樣蔬菜用食盒裝好了,如玉打算親自送去。
薛琴耐不住性子了,問:「妳怎麼不問我剛才為何笑?」
如玉自然知道這位嫂子的心思,本不想和她多說,見她這樣問,便看向她。
薛琴得意地揚起下巴,「我來,是要跟妳說一件好事!妳這好手藝、好樣貌,自然是要未來相公來欣賞。之前上咱們家來提親的,多是商戶人家,妳不中意不奇怪,如今定州城來了個大人物,那可是千載難逢的機會!只要妳抓住了這個機會,咱們一家人將來都有好日子過了!」她說著這話,雙眼錚亮。
如玉倒是好奇,大嫂最是勢利,她既說是大人物,那一定是個大的。
「妳說的是哪個?」
薛琴看她有興致,更為興奮,「人家剛到定州,總轄四州軍權的總兵,衛澹衛大人!」
如玉愣了一下,隨即「噗嗤」笑了,「人家剛到定州,妳就連人家的名字都打聽清楚了?不跟妳說了,菜要冷了,我得給爹送過去。」
她收拾了食盒便往外走。
薛琴看她完全不當一回事,在後面不住地說:「這定州城,若論美貌,誰比得過妳?那衛大人還未娶親,妳嫁給他,咱們姜家的門楣也跟著生輝呀!」
如玉停下腳步,挑眉看了她一眼,「嫂嫂說這什麼話,人家固然位高權重,可若是瞧不起咱們,不向咱們家提親,難道咱們家還巴巴的把人送上門去?若嫂子是這樣想的,沒得叫別人瞧不起,自己也是瞧不起自己。」
「哎哎哎……」話音落時,女子已經走出廚房,進了走廊走遠了。
薛琴「哎」一聲,有些懊惱,心道,不過一個商戶女,人家都想方設法往衛家跟前湊,妳倒好,竟在這裏假清高!
看著少女的背影,她咬牙跺腳地說:「若是被人搶走了,妳不要後悔才好!」
第二章 雙美
定州城雖然不大,但是城中人講究門第之別,所謂「門當戶對」,在兒女婚姻上,這是第一件要緊的事情。
儘管如玉及笄以來便在定州城小有美名,但她是商戶之女,官宦子弟少有前來提親的,而普通百姓又覺得搆不上姜家的門檻,因此到她家提親的,多是同姜家門當戶對的富裕商戶。
但看如玉不願擇婿,姜家夫婦疼愛么女,也就對外人說女兒年紀尚小,婉拒了提親。
於如玉而言,前世的陰影才是她不願輕易許嫁的原因所在,但這些自然不能向外人說。
牛車緩緩地行駛,如玉靠在車壁上,想起大嫂薛琴的話,那位總兵大人突然駐兵此處,執掌安西四州的軍權,莫非定州會發生什麼事情?
定州的西邊是驪戎,這些年兩國也算平靜,舉凡西域來的駱駝寶馬、稀罕藥材、皮草寶石,都通過驪戎流入大楚,兩國的商人都在此進行買賣。
想到這裏,如玉有些不安,百姓們多虧了將士們守衛邊疆才賴以生活,若是真的發生戰事,後果恐怕不堪設想。她努力地回想著前世定州是否發生過戰事,可是什麼也想不起來。因為她前世身在京城的香閨內宅,壽命又短,並沒有太多的見識,這一世她生在商戶人家,有父母寵愛、得了自由,只要有機會便會到處走走看看。
巧兒看她蛾眉微蹙,神色有異,疑惑地問:「姑娘怎麼了,是不是牛車太顛簸?」
如玉搖了搖頭,掀開車簾看向外頭,只見遠處街道上揚起一陣清脆的銀鈴聲,幾個頭纏花頭巾的大鬍子外族人牽著幾匹駱駝,慢悠悠地在路上走著。
駱駝在定州並不稀奇,稀奇的是這批駱駝的駝峰上都馱著華麗的箱籠,勾勒著瑰麗的圖案。
巧兒興致勃勃地說:「姑娘,妳說那箱子裏裝著什麼呀?」
如玉道:「我哪裏知道?」
巧兒笑道:「驪戎商人多是做奇珍異寶的買賣,要是有機會,真想看看裏頭到底裝的是什麼奇巧的玩意!」
如玉只是笑笑,他們只是一般商戶人家,若說那些西域的奇珍異寶,哪個不是價值千金,到了京城更是有市無價,哪裏輪得上她們來觀賞?
怕飯菜冷了,如玉催促趕車的三叔道:「快些,早先父親出門時就跟他說要送飯過來,這會兒怕他都等得饑腸轆轆了。」
「好!」三叔抽了一鞭,牛車立刻加快了速度。
姜家住在城南,姜岩今日在城北盤帳,這去一趟至少也得半個時辰。為了趕路,三叔便選了近路,讓牛車往巷道裏走,以為此時路上車馬應該不多,誰想才入巷道,迎面便碰上了一輛馬車。
但凡進了巷子,再退出去是件費力的事情,按理牛車先入巷子的,那後入巷子的馬車,就該先退出去讓出道來。
三叔等著他們退讓,誰想那馬車一路向前,頂在了牛車跟前。
操著馬鞭的青衣車夫盛氣凌人的叫道:「呆杵著幹麼,快些讓路!」
三叔不服,道:「這車馬入巷,就該先來的先走,後來的讓路,年輕人,你得講點規矩!」
「什麼規矩?!」青衣車夫喝道:「你們這趕牛車的,自然得給我們趕馬車的讓路!誰貴誰賤,沒有自知嗎?」
三叔一聽,頓時氣不打一處來,臉色漲成絳紫。姜家不是沒有錢買馬,只是節省才一直用牛車,誰想到卻叫這小子如此低看!
如玉已經在車中聽到了外頭車夫的話,她蹙了蹙眉,掀開簾子探頭一看,那馬車不過是駕著兩匹青驄馬,青色帷簾也不算多闊氣,沒想到這下人如此飛揚跋扈,看來主子怕是也沒什麼見識,她瞅著這馬車眼熟,卻一時沒想起是哪家的來。
巧兒探頭驚訝地說:「姑娘,那不是城北沈家的嗎?」
如玉一愣,再一看,還真是沈家的。
只聽得那車夫叫道:「快些讓,別耽誤咱們大姑娘的事兒!」
巧兒和如玉聞言互看了一眼,巧兒意味深長地道:「原來是沈大姑娘啊。」
沈家大姑娘沈宜珍,如玉是見過幾次的,兩個人不過是幾面之緣,算不得有什麼嫌隙,可是定州城裏傳的那句話「安西雙美,南玉北珍」,便讓沈家和姜家有了嫌隙。
所謂南玉北珍,說的就是住在城南的姜如玉和住在城北的沈宜珍。
雙美就雙美,為什麼要把「玉」字放在「珍」字的前面?這是沈家人惱怒的地方。他們認為,明明沈宜珍才是定州城最美的,居然還要居於如玉之下,真是欺人太甚!沈家人更是臆測這話是姜家人傳出來的,目的就是要壓沈家一頭。
聽了這些傳聞,如玉啼笑皆非,話不知道是什麼時候傳出來的,又怎會是她姜家人在搞鬼?
之前偶爾春遊踏青碰上沈宜珍,對方看著她臉上就如同覆著冰霜一般,今兒狹路相逢,沈家的奴才氣勢比往日又漲了一截,她聽大嫂說沈宜珍的爹如今不好好經營藥材生意,卻一徑的往官場鑽營,前幾時還真給他鑽營出成果來,拿錢在定州官衙捐了一個不大不小的職位,沾了「官」字,沈家人的下巴更是要翹到天上去了。
如玉知道三叔不善爭辯,便用薄紗蒙了臉,掀開車簾,探頭對那馬車朗聲道:「沒想到是沈大姑娘出行,真是巧得很。大姑娘的事忙歸忙,但也要講個理不是?這約定俗成的規矩,就是先來的前進,後來的先退,聽聞大姑娘見多識廣,不該不曉得吧?」
青衣車夫聽這話是對沈宜珍說的,倒是不好接話,只得往車廂看過去,只見那車簾微掀,探出一個少女的腦袋,雖然蒙著輕紗看不清模樣,可是那鴉黑濃密的如意雙髻,瓷白如玉的額頭,如煙似霧的蛾眉,還有蛾眉下一雙秋水瀲灩的美目,頓時驀地瞪大了眼睛,想起了定州城裏同自家姑娘齊名的美人兒。
這邊青色車簾被掀開,露出一張明豔照人的臉,少女二八年華,墨眉如畫,明眸善睞,彷彿春日裏一朵嬌豔的桃花,灼灼的散發著豔麗的光華,正是沈家大姑娘沈宜珍。
沈宜珍見過如玉,也記得姜家的牛車,她蹙了蹙眉,嘴角微揚,露出一分譏誚的笑意,道:「姜姑娘說的話有理,不過大楚自古以來貴賤有別,道路狹窄,貴者先行,料想姜姑娘雖然出身商戶,貴賤兩個字總該認得?」
巧兒在車中氣得七竅生煙,咬著牙道:「這沈大姑娘真是嘴刁!不說話則已,一說話能氣死人。說什麼貴賤?沈家難道不是個做買賣的?咱們家做乾貨,她家做藥材,都是生意人。她爹那官職是怎麼來的,以為別人不知道嗎?坐了幾天小官吏的椅子,就當闔家都是貴人了?」
如玉聽沈宜珍這話,便知道對方是個得理不饒人的,若同她這麼爭執下去,怕是父親這飯便不用送了,她眼眸微動,叫三叔道:「讓路。」
「姑娘!」三叔不服。
「讓吧。」
三叔憋著氣,只得將牛車退出巷子,那沈宜珍看到姜家人讓路,不由得嘴角揚起一絲得意的笑。
沈家馬車駛出巷子時,沈宜珍對如玉傲慢的說:「看來姜姑娘頗有自知之明,我倒是小看妳了。」
如玉淡淡回道:「我也小看沈大姑娘了,素聞沈大姑娘熟讀詩書,怎的沒讀過『貴賤之分,在於行之美惡』?姑娘今日的行徑是美是惡,是貴是賤,不如自己掂量掂量?」
輕描淡寫的一番話,說得沈宜珍一愣,當她明白過來時,頓時氣得臉兒發紅,再想要辯,那牛車早已行得遠了。
她身邊的周嬤嬤道:「早就聽聞姜如玉伶牙俐齒,還真是名不虛傳!」
沈宜珍咬著牙說:「若不是今兒我趕著辦事,定然不會輕饒了她!」
兩邊車馬走過,從窄巷旁轉出一匹昂頭白馬,馬上騎著一人,頭束銀冠,身著水藍錦衫,身姿筆挺如同青竹,眉目俊秀,氣度儒雅。
牽著馬兒的書僮抬頭道:「公子,瞧著這兩個姑娘爭辯倒是有趣得很!我覺得那戴著面紗的姑娘還是更有學問一些。」
男子微微一笑,道:「那你說說,那姑娘說的那句『貴賤之分,在於行之美惡』出自哪裏?」
書僮抓耳撓腮地想了一會,困惑地搖搖頭。
男子拿馬鞭敲了一下他的腦袋,道:「出自《莊子》!讀過都不記得?」
書僮嘻嘻一笑,牽著馬往定州府衙走去。
他仰頭道:「公子從京城太學回來,又出去遊學一年之久,如今好不容易定下心來,又是弱冠之年,定然要娶個嬌妻了吧?小的瞧著方才那兩位姑娘就不錯。」
牟錦瑜笑了笑,「若是照你的意思,該娶哪個?」
書僮仰首笑道:「公子乃州牧的嫡子,在這定州城中,想娶誰不行?照小的意思,不如兩個一起娶了吧!」
牟錦瑜哈哈大笑,「你這狗奴才,好大的口氣!」
若是他沒猜錯,方才路上遇到的沈家和姜家的姑娘,應該是定州雙美。照書僮的說法,將定州雙美全都娶到家裏享齊人之福,且不說讓定州城的男人都嫉妒得紅了眼,再說這兩位,不在家中打起來才怪,這種蠢事,他牟錦瑜才不屑去做。
早聽聞安西雙美的大名,如今沈宜珍他是看到了,倒是那位蒙著面紗的如玉,是否也如傳聞中那般楚楚動人呢?
 
姜家的牛車到鋪子時,便看到一個身著藏藍色萬字紋錦袍的中年男人在門口東張西望,那人留著兩撇小鬍子,一雙豹子眼,不是別人,正是如玉的爹姜岩。
姜岩等女兒送飯,左等不來,右等不來,擔心女兒在路上是不是遇著什麼麻煩,心裏焦急,這會兒看到牛車來了,禁不住喜出望外。
姜家的乾貨鋪子店面頗大,兩進的門頭都是自家的,貨物鋪陳開來,立櫃之中擺著各色罐子裏,貨品裝得滿滿當當。因定州比鄰邊界,西域各國來的果脯乾貨也能在這裏找到,因此不但定州城的百姓來這裏買乾貨,內地的商人來此批貨,生意頗好,店鋪中有帳房夥計,不過每個月底姜岩都要親自盤帳。
牛車停在了門口,從車上下來戴著白色帷帽的粉衫少女,手裏提著一個食盒,娉娉婷婷向他走來,後面跟著個小丫鬟。
姜岩笑著迎過來,接了女兒手裏的食盒,道:「天氣熱,就叫妳不用送飯的,妳便是做了飯,讓嬤嬤或者巧兒送來不就行了?」語氣雖帶著幾分責怪,臉上卻是滿滿的寵溺。
「我不熱,爹。」如玉笑著說:「我還想過來看看咱們家的鋪子,看看爹您呢,莫非爹您不想看到女兒?」
姜岩大笑,「想看、想看,自然是想看的!」
門口幾個夥計本忙著揀貨,一聽到姜家姑娘來了,都齊刷刷地停了動作,個個雙目灼灼地朝這邊望,便是幾個來買貨的外地商人,瞧著夥計這樣,也跟著他們的目光往如玉這邊看,只見妙人兒雖然戴了帷帽,可是如此曼妙的身段,讓白紗後的面容更加叫人遐想。
如玉習以為常,她戴著帷帽,也不怕誰看了去。
姜岩卻不高興了,回頭兩隻豹子眼一瞪,大喝那些夥計,「看什麼看!幹你們活去!」
姜岩生怕女兒被看掉一塊肉,趕緊叫她進屋。
進了帳房裏,姜岩坐在小几前吃飯,看到那飯菜香氣誘人,還都是自己愛吃的,心中歡喜又欣慰。
如玉見到一旁滿桌子都是帳目,隨手翻了翻幾本,道:「爹,這個月又多了好幾個主顧呢。」
姜岩一面吃一面道:「妳說的沒錯,咦?」他含著滿口飯,一邊說︰「那亂七八糟的帳簿,妳怎麼看幾眼就瞧出來的?」
如玉坐在椅子上笑道:「爹爹打我小時便開始算帳,我看也看熟了。」
姜岩點頭,「那倒也是。」他驀地又擺手,「不行不行!我家如玉是要嫁入官家的,這些勞什子帳簿,往後妳都不要看了!」
如玉撇撇嘴,隨手拿了幾樣桌上新鮮的乾果樣品放在嘴裏嘗了嘗,味道酸甜可口,眉毛挑了挑,說:「嫁入官家有什麼好?還不如做商戶人家來得自由自在。」
姜岩搖搖頭,只覺得女兒年幼不懂事,商戶人家行走江湖,世道艱難,她哪裏懂得的,只有那種官宦世家,才是高高在上,處處受人尊敬。
如玉在鋪子裏看玩了一會,姜岩便又要開始忙碌,巧兒收拾了食盒,兩人一起坐牛車回去。
路過一個名叫「滕記」的首飾鋪子時,巧兒想起一件事,道:「之前夫人在這家首飾鋪子訂過幾樣金首飾,咱們不如去看看,問問那首飾的進展如何?」
滕記是定州最老的珠寶鋪子,手藝也是有口皆碑,不少富貴人家都在此訂首飾。
進了鋪子,報了自家姓,掌櫃見是姜家的,忙笑道:「那幾樣金首飾再三日便做好了,屆時姑娘同夫人可以過來看。」
如玉點頭,低頭時,目光被櫃檯上的一排簪子所吸引,青玉、白玉、墨玉、藍玉的都有,款式多樣,琳琅滿目。
她想起上回在破廟中丟了最心愛的墨玉簪子,便伸手拿了一支墨玉簪細細地看,只可惜沒有她原先的簪子那麼精緻。
掌櫃拿了一個紅木盒子,剛打開盒子,如玉聽到巧兒說:「姑娘,那盒子裏的簪子同妳之前的那個好像哦!」
如玉抬眼望去,果然看到掌櫃手中拿的墨玉簪子,蓮花簪頭,蓮花上還掛著一串晶瑩剔透的琉璃珠子,不正是她生辰時父親送給她的墨玉簪子嗎?
她吃了一驚,問:「這簪子怎會在這裏?」
掌櫃愣了一下,「這是有人拿過來修的,本是斷成兩截,您瞧,中間用焊金加纏絲的法子才將兩截簪子接好。說實話,這焊金纏絲的價錢可比這簪子貴。」
她細細看去,果然看到簪子柄中間鑲嵌了一段赤金,這墨玉簪子顯得越發華麗。
如玉心裏嘀咕,莫非是有人在破廟中撿了自己的簪子,花了大錢來修?
巧兒眼珠一轉,低聲在她耳畔道:「姑娘,咱們不如悄悄看看是誰來取簪子?」
如玉一笑,嗔道:「鬼靈精,不過,不失為一個好主意。」
問了掌櫃,得知簪子下午便有人過來取,兩人於是回了牛車,讓三叔將牛車停在一邊,專等那修簪子的人過來。
等了一會兒,便看到一個身著黑衣的清秀少年低著頭,快步向滕記走過來,他並未留意到停在一邊的牛車,徑直走進了店內。
他出來時,手裏多了一個紅木盒子,如玉急忙讓三叔趕上前,奈何少年腿腳極快,不一會便消失在人堆裏。
那少年他們都認得,正是那日在破廟中的黑衣少年,看來他們也在定州城。
巧兒疑惑道:「他一個男人要簪子做什麼?」
如玉眼眸微動,腦海中卻浮現出那個戴青銅獸面面具的男人,少年只是他的跟班,會不會要修簪子的,其實是那個戴著面具的男人?
他修好了簪子打算送給誰?
她遺失了簪子,人家撿到花了大錢去修,那修好了,她自然不能討回來。可她的簪子被人送給別的女子,心中還是有些懊惱的,但想到那男人可怕的樣子,這懊惱也只能憋在心裏了。
 
衛七回到總兵府時,衛澹正在陪姑母秦夫人衛氏說話。
衛氏慈眉善目,年過五旬,頭上簪著壽字金簪,身著暗花繡團花松鶴靛藍錦裙,髮間幾許斑白之色。她早年喪夫,看衛家內宅無人,便搬到衛澹身邊照料他的生活。
京城之中,人人說衛澹天煞孤星,幼年時喪母,少年時又喪父,弱冠時長兄陣亡、小妹夭折。二十歲訂親的未婚妻溺水而亡,衛氏又幫他訂了一門,誰知那位誓死不從,沒進門自己吊死了。
衛家如今除了衛澹,就只剩下這位姑母,她作為一個寡婦,搬到他身邊這些年,倒也相安無事。
衛澹到定州就任,因路途遙遠,本不讓姑母隨行,但是她放心不下,反倒在衛澹前頭出發,提前到了定州。衛澹來時,她已經安置好了一切叫他安心入住了。
東院是衛氏住的院子,對面的西院便是衛澹的住所。
衛澹陪衛氏坐在東院廂房的小客廳中,衛氏抬頭瞧見他臉上戴著的青銅獸面面具,嗔道:「在我這屋裏頭,你趕緊將那東西摘了,怪嚇人的。」
尋常人斷然不敢對衛澹說這句話,敢說的也唯有眼前這位夫人。
衛澹擺擺手,屋裏伺候的幾個丫鬟、嬤嬤退了出去,帶上了門。
這時,衛澹才緩緩摘下臉上的面具,擱在紫檀小几上。
淡金色的陽光從窗櫺間透過來,照在他如同上好美玉的臉龐上,長眉若劍,修目如朗星,高挺的鼻梁,殷紅如丹的菱唇,這是一張極為俊美清貴的面容,奇異的是,淡淡的陽光照在他的眼上時,那眼瞳中隱現藍色如寶石般的光澤。
他生就異相,在陽光下會呈現藍瞳,幼時同伴喊他「藍瞳兒」,少年時便有術士說他天煞孤星,但凡靠近他的人都會死於非命,他原本不信,可是至親家人一一亡故,讓他不得不信。
十六歲那年,父親刺了他一劍,至今他的下巴上留有疤痕。
他父親臨死前喊道:「有此孽子,真是家門不幸!我對不起你死去的母親!」但他終究沒有下手殺了他口中的孽子。
父親死後,長兄沒多久也在戰場上陣亡,衛澹並沒有承襲父親的爵位,府裏恢復為將軍府,且之後他戴上了面具,再也不以真面目示人。
衛氏抬頭看他下巴上的痕跡,道:「那印子如今幾乎看不見了,往日的事情你也別再記在心頭,最要緊的,還是你的婚事。你如今二十五,老大不小,若是不給你娶房媳婦,我便是去了黃泉也沒法跟你爹娘交代。」
衛澹抿了一口茶,漠然道:「姑母何必煞費苦心,侄兒不娶妻,一樣治軍殺敵。」
衛氏氣惱,「這是什麼話?!你要衛家斷子絕孫不成?京城中流言蜚語太多,如今到了定州,換了地界,你定然能娶到一房好媳婦。」
衛澹唇角揚起一絲譏誚,原來姑母打的是這個主意,京城的傳言尚未及定州,她要趁著定州的姑娘們不知情,趕緊把媳婦娶進門,屆時等百姓們知情了,怕是晚了。
為了讓他娶親,姑母真是煞費苦心。
門外,衛七道:「二爺,屬下有事稟告。」
衛澹眼眸微閃,將面具戴在臉上,對衛氏說:「侄兒出去一下。」
到了走廊上,衛七立即將紅木盒呈上。
衛澹打開來看,只見那墨玉簪中間以赤金焊接,金玉交輝,比起原先更增華麗。
他點點頭,頗為滿意。
「兩個看什麼呢?」衛氏跟著出來。
衛澹立即將木盒納入袖中,轉身道:「並沒什麼。」
衛氏滿臉疑惑,分明看到他塞了東西進袖子,鬼鬼祟祟的。
這時,趙嬤嬤滿臉笑容地走過來,「夫人,老奴早先給您說的表妹家的外孫女兒來啦,在外頭候著呢!」
衛氏驚喜地問道:「就是妳說的那位定州聞名的美人,沈宜珍嗎?」
趙嬤嬤笑道:「正是、正是!老奴跟表妹早先在信裏講了,夫人喜歡熱鬧,老奴便叫那外孫女兒過來陪您喝茶,今兒她就來了!」
衛氏一聽滿心舒暢,早就應該來定州,何必待在京城那樣的地方,這兒的姑娘多熱情主動啊。
「澹兒!快隨我……」衛氏轉頭看時,那走廊上哪裏還有半個人影,早已不知道哪兒去了。
衛氏雖有些氣悶,不過還是喜悅,拉著趙嬤嬤的手笑道:「走,咱們瞧瞧那位沈姑娘去!」
第三章 七夕
沈宜珍初到總兵府,心跳如鼓點。
先前接到趙嬤嬤的信時,她全家喜出望外,沒想到沈家竟還有這樣一門親戚,在總兵大人的姑母跟前做事。
總兵府的花園十分寬闊,曲水遊廊、樓閣水榭仿江南的樣式,透著精緻典雅。
沈宜珍在小花廳中,不安地理了理身上的衣裳,今兒她特地打扮一番,穿了繡金絲花邊的暗金海棠花桃色對襟襦裙,頭上插著時新的孔雀翎琥珀簪子、戴著嵌寶石金項圈,怕被貴人瞧不起,她是特地拿了最值錢的首飾裝扮。
衛氏來的時候,看到這麼個花枝招展的姑娘局促地向她請安,不由細細端詳,這姑娘模樣十分漂亮,可惜打扮有些……過了,反倒透著小家子氣。
到底是商戶出身,比不得大家閨秀,不過雖不盡人意,如今以侄兒的情況,只要對方漂亮懂事、身家清白,快些娶進來,能為衛家開枝散葉便行。
沈宜珍看衛氏眉目慈善,心中繃著的弦漸漸鬆開。
「坐。」衛氏笑道。
沈宜珍緊張地坐了下來。
趙嬤嬤在一旁道:「夫人喜歡乖巧的女孩子,妳且多陪夫人說說話,打發打發時間。」
沈宜珍點頭,她早有準備,寒暄幾句之後,便將準備好的幾樁市井趣事說給衛氏聽。
衛氏聽著新奇有趣,沈宜珍看她露出笑容,心裏暗暗得意。
她又將帶來的糕點拿出來,盒子裏頭是從定州最好的糕點鋪子買的龍爪酥,衛氏一看,直道她有心。
衛氏喜歡吃龍爪酥,這是趙嬤嬤在信裏就已經透露給她的。
衛氏甚為高興,話便入了正題,「我衛家人丁單薄,就衛澹一個侄兒,安西總兵衛澹,妳可聽說過?」
沈宜珍聽了這話,心中暗喜,連忙點頭,「聽說過總兵大人的威名,其他卻不知道。」
衛氏輕輕拍了拍她的手,笑道:「今日便告知妳。我侄兒衛澹今年二十五歲,十六歲上沙場,身經百戰,從無敗績,先是任京師都督,後大勝北方胡虜,得了鎮西大將軍的頭銜,受了皇命到定州任安西總兵,掌轄安西四州軍權。澹兒的父親乃是安國侯,母親是雅寧郡主,可惜都已經亡故了。」她輕輕歎口氣,「如今衛家就差個當家主母,一來掌中饋,二來替衛家開枝散葉。」
沈宜珍聽說衛澹的家世,心頭開始亂跳,待聽到衛氏最後一句話,雙手忍不住顫抖起來。
她按捺住內心的波動,佯作含羞帶怯道:「衛大人是人中龍鳳,不知道有哪個女子如此有幸能嫁入衛家?」
衛氏意味深長的看著她,「宜珍啊,妳多來幾次便知曉了。」
 
這一天,沈宜珍覺得自己已經一隻腳踏進了總兵府的門檻,那偌大的花園往後將會是她的了。
她低聲問:「嬤嬤,我不是在作夢吧?」
周嬤嬤笑道:「這裏就是總兵府,大姑娘怎會是在作夢?」
「妳覺得秦夫人是喜歡我的吧?」她有些不確信。
「老身看著秦夫人那可是非常喜歡您呀,不要多久,衛家肯定會來提親的。」
沈宜珍滿心歡喜地點點頭。
出門時,幾隻駱駝停在了總兵府門口,一群夥計從駝峰上搬下一箱箱的箱籠往總兵府裏抬去,那箱子裝飾得瑰麗華貴,裏頭一定是裝了西域來的貴重物品。
倘若她成了總兵夫人,這些就都是她的了,到那時她還會在乎什麼姜如玉?
她將高高在雲端,至於姜如玉,繼續在塵土裏打滾吧!
上了馬車,她終於忍不住笑出了聲。
周嬤嬤看她笑,也跟著笑了起來。
 
定州原先未設總兵府,如今衛澹來了,當地官府便將之前的都督府改做總兵府,前面作為辦事的衙門,後面則是家眷居住的地方。
沈宜珍來訪時,衛澹正在總兵衙門理事,他知道姑母的苦心,所以由著她去折騰,他卻不願意去見那些準備硬塞給他的女子。
這時將士來報,有一個驪戎商人帶著好幾箱籠的禮物要獻上,但問那商人是何原因,那商人卻不肯說,非得等見到衛澹才說。
衛澹准那驪戎商人入堂,不久,一個滿臉鬍鬚、頭纏方格頭巾、身著胡服的驪戎商人帶著僕從將箱籠一箱箱搬進來,整整有十箱。
驪戎商人跪下行禮,叩頭道:「小人祈先,千里迢迢從沙漠那頭的驪戎國送來給總兵大人的禮物!」
衛澹道:「從驪戎國而來?倘若驪戎送禮,自有驪戎使臣,為何要你來送?莫不是奸細?來人,拉出去打一頓再說!」
祈先驚駭,抬頭瞧見那張猙獰的青銅獸面,更加驚恐,連忙解釋道:「小的不是驪戎使臣,而是驪戎祈勒王子派來的,求大人饒命!」
堂上的男子擺擺手,上來的士兵們退了下去。
祈先抹了一把冷汗,戰戰兢兢道:「不如大人先看看禮物,小的再細細告知來意。」
衛澹不置可否,祈先便將箱籠一一打開,整整十個箱籠,裏面裝的全都是異域的寶物,就連衛澹都覺驚異,他走南闖北這麼些年,第一次看到如此多的西域寶物。
祈先一一介紹,「這兩箱中乃是西域的寶石,藍寶石和紅寶石,這幾箱乃是波斯來的金絲駝絨毯。那一箱,是象牙雕件,還有這些,是來自西域和波斯的珍貴藥材……」
這些東西無疑是價值連城,祈先沒開口,衛澹已經隱隱猜到驪戎王子是為了什麼事了。
如今驪戎國內,老驪戎王身體不好,下面的人便開始蠢蠢欲動,明爭暗鬥。
王弟米羅和王子祈勒的勢力不相上下,這商人來替祈勒王子送禮,自然是想得到他的幫助。
待祈先講述了緣由,又獻上了祈勒王子的親筆書信,果然跟衛澹猜的一樣。
衛澹鎮守安西,他來之前已著人仔細調查了驪戎的情況,知道王弟米羅暴虐凶狠,而王子祈勒聰慧平和,兩者相鬥,若是王子勝出自然對大楚有好處。
衛澹眼眸微動,淡淡道:「你們祈勒王子怎知在下能夠幫得上忙?」
祈先忙恭維道:「我家王子早已聽聞總兵大人的威名,沙場百戰,從無敗績,豈是凡人?我家王子相信,只要有了大人助力,定能達成心願。王子願意許諾,只要他登上王位,有生之年,不但同大楚締結和約,而且每年按時納貢。」
衛澹沉吟片刻,令道:「衛七!你帶暗月營隨他們一起前往驪戎,務必助祈勒王子登基!」
衛七接了令牌。
祈先一聽衛澹答應相助,歡喜不已,問:「請問暗月營有多少人馬?」
衛七對他豎起了一根手指。
祈先歡喜,「一萬?」
衛七搖頭。
「一千?」祈先很是失落。
衛七又搖頭。
「一百?!」祈先驚問。
衛七點頭。
祈先頓時鬱卒了,他帶著王子的囑託,送來價值連城的珍貴禮物,就換來一百個人?這叫他如何回去跟王子交代?
衛澹冷聲道:「一百人暗月營衛士足以幫祈勒王子成事!若你不信,可自行打道回府!」
祈先無奈,只得跪下叩首,「多謝衛大人!」
衛澹指著那兩箱珍貴藥材,道:「藥材留下,其他帶回去。」
祈先一愣,哪有人對財寶不動心的,莫不是衛澹不想盡心幫忙?
衛澹起身走到了一個裝著珠寶的箱子邊,裏頭裝著各種首飾,他拿起一枚光芒璀璨的簪子,問那商人,「這是什麼寶石,為何如此耀眼?」
商人正擔心他不收禮物,忙道:「這晶瑩剔透的寶石乃是產自西域,中原少有,我們那裏叫做白石,也有一個名字,叫做鑽石。」
衛澹端詳著手中那枚白石蓮花簪,光芒奪目,若是戴在那個人的頭上定然明媚動人,他將簪子納入手中,道:「除了藥材之外,我只收下這枚白石簪子。」
祈先只得帶著剩下的寶物,同衛七帶領的暗月營衛士一起返程。
臨出行,衛澹叮囑衛七,「辦完事儘快返回,不要久做停留,記得帶回祈勒王子的親筆議和書。」
衛七鄭重點頭,拱手道:「定不負二爺託付。」
祈先本來是有些沮喪,可是當他看到那些暗月營衛士時,才意識到這一百人的勇猛遠遠超出他的想像,或許這回真的可以跟王子交差了。
 
轉眼便到了七夕。
今年與往年不同,往年女眷們一般在家中院落裏,擺上各樣果品零食,看看月亮、看看織女星,今年卻有一位大商賈為慶祝母親的七夕壽誕,揚言要在城西蓮湖上辦一場熱鬧的水上燈謎會,屆時還有木偶戲跟歌舞表演,這消息一傳出來,便家知巷聞,不少人便巴巴盼著夜晚的到來。
白日裏,如玉在後院幫著母親梁氏準備果子,家中各色果脯、乾貨多,她打算再準備些蓮藕、菱角、蓮蓬、糕餅之類的。
「我嘗嘗嫩不嫩?」薛琴向她伸出白胖的手指。
如玉看了她一眼,薛琴懷孕後雙下巴都出來了,還是每日裏嘴饞。
她將剝好的蓮子遞給她,道:「大嫂懷著孩子也該走動走動,娘說這樣對胎兒好。」
薛琴咬了蓮子,又甜又嫩,便又要了幾顆,說:「這大熱天的,一走便滿頭汗,我是孕婦,辛苦得很,還是先坐著歇一會。」說罷,尋了張靠椅,將絹扇遞給巧兒,讓她不住地搖扇。
如玉剝完蓮子,去和麵做糕餅,梁氏在廚房調餡。
她問:「娘今兒做的什麼餡料?」
梁氏生得眉目秀麗,人到中年,風韻猶存,戴著一支芙蓉花金簪子,著墨藍色暗銀紋裙衫,她笑著對女兒說:「做妳愛吃的蓮蓉餡。」
外邊院子裏,薛琴嚷道:「娘,做個紅豆餡,我愛吃!」
梁氏應道:「也有,除了蓮蓉、紅豆,還有薯蓉餡、葡萄乾餡。」
一旁幫忙的劉嬤嬤笑道:「今兒這餡調得比往年多。」
梁氏笑著說:「今年人口也比往年多嘛。」
薛琴看著如玉揉麵,道:「上回我跟妳說的話,妳不上心。現在可好,大好的機會叫人給搶走啦!」
如玉一愣,不曉得她說的是什麼事。
「就是衛大人的事兒啊!」薛琴直起身子,「我聽人說,沈宜珍早就進出總兵府好幾趟了,都快成了人家準媳婦了!妳說妳哪點比別人差,怎麼就沒這個機緣?」
如玉這才恍然大悟。
巧兒問:「少夫人,那總兵府一般人哪裏攀得上關係?怎麼沈大姑娘就能進去呢?」
「聽說沈家有個親戚在總兵府當嬤嬤,這才搭上線了。」
梁氏歎了一口氣,「那也是人家運道好,咱們如玉不攀那高門,只要能找個好兒郎,年貌相當,家世相當,往後有安心日子過便行了!」
薛琴撇撇嘴,不以為然,「年輕貌美就是資本,如玉這樣的,此時不搏個大富大貴,難道等到人老珠黃?要說機緣,今晚的蓮湖燈謎會不就是個機緣嗎?如玉出去走走,說不定能碰上個官家貴公子呢!」
梁氏雖沒說話,卻覺得有道理。
如玉專心揉麵,沒理會她們的話。她最拿手的是龍爪酥,揉了麵,加了些西域的牛油,將麵揉得勁道,多疊幾層,做出來的酥餅更加酥脆可口。
揉完了麵,她拿了母親調好的餡料開始包餡。
各色餡料一樣包幾個,然後開始整形,做成龍爪形。做了四五個,她靈機一動,又將那酥皮捏了桃花瓣、菊花瓣、蓮花瓣,上了顏色,個個栩栩如生。
梁氏讚道:「真好看,我家女兒心思真巧啊!」
如玉笑道:「留幾個灑上胡椒和鹽酥炸,其他的我都拿去小爐上烤。」
酥餅做好,香噴撲鼻,薛琴早已等不及地吃了一個,直叫好吃。
如玉擺好酥餅,外頭的姜岩和長子姜信都已經回家來了。姜信幫著父親做生意,時常隨駝隊去驪戎貿易,頗為辛苦。
姜信身材高大健壯,容貌俊朗,眉眼像梁氏。
他一回來就說:「外頭好熱鬧,好多姑娘、媳婦都去了蓮湖。如玉,妳也去瞧瞧吧,幾年才遇上這麼一個盛事,若不是要陪妳嫂子,我肯定也去!」
梁氏想著薛琴方才說的話,便叫姜岩親自駕車,帶著如玉和巧兒一起去看燈會。
如玉本想和家人一起過節,見父親陪著一起,便欣然同意了。
晚上出門前,她換上一襲淺藍色繡銀紋的飛鳥錦裙,髮間斜插一支石榴紅的寶石簪子,挽了一個花髻,垂下的青絲以珍珠鍊子繫住,淡掃蛾眉暈了唇脂,灑上香粉,又繫了一個百花錦囊,這才出來。
她走出房門時,大家都看呆了。
薛琴忍不住讚歎,「這可不是天上落下來的織女嗎?!」
出了門,馬車漸近蓮湖,便隱約聽到喧擾的人聲,沿路各色車馬、人潮向著湖邊趕去,許多小販也挑著貨擔沿路叫賣。
巧兒欣喜,「姑娘,簡直比過年還熱鬧呀!聽聞那木偶戲甚為好玩,咱們得去占個好位置。」
如玉笑了笑,探頭看去時,只見遠處湖面星星點點、五彩斑斕,燈火與湖光相映成畫,彷彿人間仙境一般。
燈會上人來人往,熙熙攘攘,蓮湖周邊的柳樹上都掛有燈謎,猜中的人還能領獎品,遊人皆是興致盎然。
許多遊人租了船去湖心的水榭上看歌舞表演,遠遠的,岸邊的人能聽到絲竹之聲。
木偶戲則在一艘畫舫上進行,早已被觀看的小船裏三層、外三層地圍了個滿。
今兒船家都趕過來攬生意,但遊人太多,船隻還是不夠,來得早的還有運氣租到,來得晚的只能乾瞪眼。
不少人都沒租著船,偶爾來一隻船,兩三家人合租一艘船也是高興。
如玉隨父親下了馬車,到了燈光明亮處,便有不少少年看過來,一個、兩個雙目灼灼地擠眉弄眼,肆無忌憚。
姜岩惱火,見路邊有個面具攤,立即給女兒買了張儺面,一戴上,麻煩便少了許多。
一路上不少女子戴著面具,大約也是遇到同樣的麻煩。
如玉戴的是個吉祥娃娃的面具,平日裏沒機會,這會兒戴著倒覺得頗有意思。
如玉跟巧兒兩個人猜著路邊的燈謎,打算攢了十個便去領獎品。
姜岩在湖邊眺望,他早聽聞那木偶戲的班子十分有名,聽聞那小木偶能下水、能上天,今兒來就是為了那個。
可是他們來得晚了,船都給人家包走了,哪裏還有機會?他正焦急,就看到一艘船往這邊划過來。
那船家叫道:「客官,拼船嗎?我這艘船大,你們上船,船費可以少一半。」
今日蓮湖的船價是尋常的三倍多,能少一半可不是好事?
想到能看木偶戲,姜岩大喜過望,立即應了,回頭興奮地對女兒和丫鬟叫道:「過來過來,看木偶戲去!」
巧兒扶著如玉到了船邊,只見那船頭已經坐了兩個人,一個戴著巫師儺面的黑衣公子和一個小廝,兩人都顧著看湖面燈光,並未看向他們。
兩班人一班坐船頭,一班坐船尾,秋毫無犯。
姜岩很是滿意,催促船家,「先去看木偶戲吧,怕是要演完了!」
船家笑道:「所謂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且問問這位公子想不想去看木偶戲吧?」
那戴著巫師儺面的黑衣公子轉過頭來,微微點頭。
船夫吆喝道:「好嘞,開船去看木偶戲嘍!」
如玉戴著面具不怕人家看她,眼角餘光瞥向那黑衣公子,只見他身材修長,寬肩窄腰,穩穩地坐在船頭,纖長白皙的手指扶著膝頭,很有氣度。
她瞧著對方竟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她先前見過那麼一個人,即便是戴著面具,一樣散發出一種讓人難以忽視的氣度。
「姑娘,快看,木偶戲!那小木偶下水了!」小船已經靠近了演戲的畫船,只見操偶人的小木偶在一道閃光中一下子竟竄到了水裏,後面接著有個小木偶拿著一把弓箭,「嗖」的一聲,銀光一閃,那箭射向水裏的小木偶,看得人心潮起伏。
姜岩立即被木偶戲吸引了,「哎呀」一聲,「水裏的那個該不會完了吧?」
話才落,又見那小木偶從水裏竄出來了。
如玉定睛一看,只見那小木偶穿著虎皮裙,拿著金箍棒,竟是個猴子!原來演的是孫悟空大戰二郎神,她忍不住笑了起來。
巧兒激動地拍著手在一旁叫道:「好看、有趣!」
如玉不經意回頭,同那黑衣公子對上了眼,那目光如炬如電,驚得她差點跌下船去。
怎麼是他?!這樣的眼神,她見過一次就不會忘,那日破廟的情形,她一輩子都不會忘記。
「姑娘,小心點!」見她身子晃了晃,巧兒急忙扶著她,「這湖水深得很,掉下去可不得了!」
如玉心中怦怦直跳,緊緊地抓著船舷,不敢再看那人,卻能感覺那人灼灼的目光看過來。
也許是巧合吧?她心想。看來他也住在定州。
坐在船頭的正是衛澹,這艘船自然是他包下的。
衛澹知道她已經認出了自己,不然怎會如此驚慌?他感覺得到她有些怕自己。
他的目光掃過她白皙小巧的耳朵,滑向優美弧度的脖頸,接著是圓潤的肩頭、飽滿的胸脯、纖細的腰肢,那百褶裙下的雙腿應該是修長而筆直的,不然走路時不會有那麼美的體態。
他知道她的名字,姜如玉,做生意的姜家、一個美貌出眾的女兒,要查,很簡單。
他想看看那雙眼睛,前世的記憶已經模糊,但他一直記得那雙眼睛。
他本以為自己是天煞孤星,剋死了所有的親人之後,自己也會死於非命。事實的確如此,他中了毒箭,已經準備無聲無息地死在冰天雪地裏,被饑餓的狼群吞噬,死無全屍。
他沒想到會遇到她,那個女子蒙著面紗,有著一雙瀲灩秋水般動人的眼睛。
他很久沒有感受一個女人的懷抱,臨死前,她將他的頭枕在她的膝上。
他感覺到她滾燙的眼淚落在他冰冷的臉上,那一刻,他向來跟鐵石一般的心竟感覺到了幾分暖意。他當時想,好歹這輩子還有一個女子為他而哭泣,那眼淚每一顆都是那麼珍貴,倘若一輩子可以重來,他一定傾盡一切,讓她不再流淚。
他沒想到自己真的可以重來,只是過去這幾年,他始終沒能尋到那個女子。
前世遇見她,是在一條荒涼的驛道,今生人海茫茫,他根本無處可尋。
本已放棄的他,沒想到在定州的破廟裏看到了一雙一模一樣的眼睛,同他記憶中的如出一轍。
如玉覺得那人的目光時不時落在自己的身上,讓她耳根發燙,坐立不安。
姜岩看戲看得十分入迷,一只小木偶帶著火箭躥到天上去了,他拍手大叫一聲「好!」感覺到女兒扯了扯他的袖子。
「爹,我累了,回去吧。」
姜岩有些意猶未盡,但還是依了女兒。
「那位公子,你們還要看嗎?我女兒累了,若是不介意,可否先將我們送回岸邊?」
黑衣公子點頭,從頭到尾沒有說過一句話。
船要靠岸時,如玉鬆了一口氣。
姜岩先上岸,回頭向女兒伸出了手,如玉正要上岸,突然那船隨著水波往後退,但她一隻腳踏了出去,重心不穩,整個人向湖裏栽去,巧兒在後頭嚇得「啊」的一聲大叫起來。
就在此時,一隻有力的手握住了她的手腕,將她拉回了船上。
因為慣性,如玉重重地跌在那人的懷裏,那人往後躺靠在舷上,如玉趴在他的胸口。
她只覺得一股男人的陽剛氣息將她包圍,男人衣服上散發著幽幽的熏香,灼熱有力的手掌握著她的腰,而她的臀坐在他的腿上,胸脯貼在他堅硬如鐵的胸膛前。
四目相對,如玉的臉轟地滾燙如火燒,慌亂地推開他的胸口,努力拉開兩人的距離。
衛澹沒想到她的身體這麼嬌軟,雖然有些享受,還是緩緩坐起,將她扶正。
「姑娘小心些。」
他的聲音在她耳畔響起,低沉動聽,如玉羞愧得抬不起頭,用力地掙開了手腕上灼熱的大手。
衛澹轉頭對船家道:「靠岸邊近些,不要再蕩開了!」
船家誠惶誠恐,連連道歉,「抱歉抱歉,風大了些。」
船兒再次靠岸,姜岩已經在岸邊急得上躥下跳了,船一靠岸,他掖起袍子,一隻腳站到了水裏,小心翼翼地將女兒扶上岸。
如玉回頭看時,那公子並沒有下船,船兒已輕蕩在湖面。
「女兒,妳怎麼樣,嚇到沒有?」姜岩緊張地問。
如玉搖搖頭。
水波之間,船兒飄搖,衛澹坐在船頭,緩緩從袖中取出一樣東西,擱在唇前吹了起來。
如今盛世流行靡靡之音,而他吹出來的音律卻低沉肅殺,彷彿帶著滾滾的黃沙、刀槍的寒光、戰馬的嘶鳴。
如玉和姜岩沿著柳道一路向前走,她轉頭向湖面看去,遠遠地只看到一個影子,但低沉動聽的樂聲卻一路縈繞耳畔。
她知道那個樂器,現在少有人吹奏,是叫做「塤」的一種古樂器,那樂聲與眾不同,既動聽又淒切。這樣的日子,他是吹給誰聽的?或者,是吹給他自己聽的?
上了馬車,回程的路上,她的心思有些亂。
回家進了閨房,閂上門,她迅速從袖中取出一只顏色瑰麗的檀木盒子。
這是她上岸時,那人塞進她手中的,他還在她耳畔說了一句—
「補償妳所失的。」
她本待婉拒,船兒已經搖開了。
燈光下,當盒子開啟時,剎那間,奪目的光華映入眼簾,五彩炫麗,光華動人。
她驚異地取出了盒中的簪子,寶石蓮花簪頭,帶著美麗炫目的流蘇,她從未見過這麼璀璨的寶石,如此晶瑩剔透,與眾不同。
她恍然明白了那句話的意思,她丟了一支簪子,所以他補償給她一支。
他為什麼要這樣做?他到底是誰?如玉困惑地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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