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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種田美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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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57006

《稻香甜妻》卷六(完)

  • 出版日期:2018/1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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熬過幾乎致命的高熱,歷經蘇丞相一黨謀朝篡位的風波,
陸小米總算是苦盡甘來,對於封澤打算出兵剿滅拜火教自然全力支持,
她一直以來默默行善之舉皇上全都看在眼中,對這個媳婦也是大為滿意,
贈苗於鄰、製作藥包教授戰士急救手法,樁樁件件的功績為她換來賜婚聖旨,
源源不絕送入侯府的貢品更是明晃晃的彰顯了太子對她的寵愛與上心,
知曉相思苦,再也不願與心愛之人分離,她一同踏上征討拜火教之路,
還與成了新的草原之王的初一重逢,她滿心歡喜與疼愛的弟弟再相見,
卻忽略了他對愛情的執著,他竟趁著大軍出征時擄走她……
谷幽蘭,女,黑龍江哈爾濱人。
冰天雪地養育的豪爽熱情女子,
獨立自強,喜歡交朋友談天,
偶爾也會獨坐窗前觀星賞月,動靜相宜。
自小心軟,最是不喜看見老人孩子受苦。
信奉與人為善,必得好報。
平時喜歡看純愛電影,喜歡大團圓結局,
所以構思的故事多是溫暖清新風格。
只願讀過的朋友們心裏常留暖意,微笑間處處皆是花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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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一章 陸謙金榜題名
京都大考,每年彙聚全國各地的學子,足有一千之數。
如今多年寒窗苦讀,到了收穫成果的時候,怎麼會不心急。
於是原本冷清的街路上,立刻就變得喧鬧起來。
貢院門前的小巷更是擠得水泄不通,高仁叼了隻雞腿,蹺著二郎腿半躺在小巷一側的屋脊上,就等著放榜。
他心裡很是有些不以為然,陸小米一定要他來擠著看榜,否則他直接進宮,別說看個榜單,就是給陸謙換個名次也成啊。
可惜,兄妹兩個都是榆木腦袋。
不過,也正是這樣他才更喜歡,想必他家主子也是看中這點吧。他倒是盼著陸謙當真有些真才實學,到時候陸小米進宮,就是再得獨寵,也要有娘家撐腰才行。
而陸家,陸文憨厚,守家還成,陸武好武莽撞,陸老爹……還是每日讀讀書養養老吧!算來算去,也就一個陸謙適合走仕途了。
這麼胡思亂想著,很快巷子裡就吵鬧起來。
幾個穿了公服的差人,手裡拎了小掃帚和漿糊桶子,刷刷幾下,就在白色的牆壁上貼了三張大紅的喜報。
一千多個秀才入考,錄取舉人一百二,這十比一的比例實在不高,也讓眾人激動得紛紛向前湧去。
「讓開,讓開,讓我看看啊!」
「哎呀,前邊看完的快走!」
「我的鞋,別推我啊!」
眾人都是急於知道結果,你推我搡,吵得是沸反盈天。
有人名字在榜單上,頓時就哭了起來,「啊,我中了,我中了!」大有瘋狂之勢,也被旁人羨慕嫉妒著。
也有沒考中的,揮舞著雙手大罵,「老天,祢不開眼啊,我怎麼沒中!」
形形色色,千奇百怪,但高仁卻是完全不管這些,他蹲在牆頭,居高臨下,看的也是很清楚。
第三名,安州陸謙。
「哈哈,好小子,考得不錯!」高仁手舞足蹈,哈哈笑了那麼一會就飛身往侯府奔去。

侯府正院裡,別說陸小米兄妹和鐵夫人,就是鐵無雙這會兒都留在了府裡。
陸小米有些激動,不時伸著脖子往外看。「哎呀,高仁怎麼還不回來?他不會是路上跑哪裡看熱鬧去了吧?我以後再也不做紅燒肉給他吃了!」
眾人聽得好笑,都道:「放心,高仁還分得清輕重緩急,怕是去看放榜的人多,一時擠不出來。」
鐵無雙也是拿妹子逗趣,「不然,我讓人騎馬去接一下?」
「哎呀,鐵大哥,我就是一說,你怎麼也跟著湊熱鬧?」
陸小米嗔怪,惹得眾人又是笑起來。
平日還不覺得,倒是陸小米昏死這幾日,眾人才發覺有陸小米的日子是多熱鬧溫暖,少了她,整個世界都好似黯淡無光了。
如今,陸小米還能坐在這裡皺眉頭瞪眼睛,真是分外讓人歡喜。
有時候,活著本身就是一件喜事。
相較於妹妹,陸謙倒是冷靜很多,笑道:「我已經盡力了,沒有辜負多年所學。考中自然好,考不中,下一科再試就是了。」
「這話說的對,有男兒氣魄!」鐵夫人開口誇讚,笑道:「若是高中,也別忙著讓人去家裡報喜了,不如等半月後殿試過了,再一同派人去了。」
「是,夫人。」陸謙待鐵夫人很是尊敬,一來鐵夫人也曾為國征戰,是為女中豪傑。二來也是陸小米這次出事,鐵夫人重情重義,從未拋棄過陸小米,當真把她當親閨女看待。
這份情義,是陸家上下必定要感激一輩子的,別說陸小米把她當親娘一樣孝順,就是他回去後都要同兩個哥哥說,他們三兄弟也要拿鐵夫人當娘親孝順。
眾人正說笑的時候,高仁終於趕了回來。
「哎呀,累死我了!跑得我肚子都餓了!」幾乎一進門,高仁就癱到了空椅子上,很有幾分拿喬的架勢。
陸小米氣得跳腳,同他也不見外,上前拎了他的耳朵就道:「趕緊說,晚一會兒,我以後就再也不做好吃的給你了!」
高仁趕緊喊疼,歪著脖子一副受欺負的模樣。
其實他輕輕揮一巴掌就能把陸小米打個半死,但眾人誰都不會這麼想。
先前陸小米病重,高仁如何拚命的想辦法,人人都看在眼裡,這會兒倒是羨慕他們兩個感情如此好,嬉笑無忌。
「好了,好了!高仁趕緊說,是不是高中了?」
高仁「奪」回自己的耳朵,一邊揉著一邊用眼睛掃過陸謙和陸小米,撇嘴道:「中了,第三名,安州陸謙。」
「呀,三哥,你中了,舉人,舉人啊!」陸小米喜瘋了,一把抱住了陸謙的胳膊。
陸謙雖然一直說平常心,但當真多年的夢想如願成真,他也是激動得心臟狂跳,張口結舌,半晌才紅著眼圈應道:「中了,中了!」
舉人,多少學子寒窗苦讀半生不可得,世間白髮的秀才千千萬,舉人卻是鳳毛麟角一樣。
從此以後,家裡的田地可以不納稅,見官不跪,即便不繼續科考,也可以做個七品的縣官,或者八品的縣丞,從此再不是平頭百姓,家人受欺負的時候,再不是沒有還手之力……
「嗚嗚,公子中了,公子中了!」守在門外的狗子哭得淚人一樣。別人不知道,他近身伺候可是太清楚了,寒窗苦讀,僅僅四個字,其中辛苦可是四萬字也寫不完啊!如今主子中了舉,辛苦有了回報,他怎麼能不歡喜。
眾人都是歡喜,突然聽得他這般大哭,反倒是笑起來。
「狗子別哭了,以後你就是舉人的書僮了,宰相門前七品官,你這舉人書僮,怎麼也有個十品了!」
鐵無雙逗得狗子當真以為自己也高升,眼睛瞪得晶亮晶亮的,「真的,侯爺沒騙我?!」
「自然沒有。」
鐵無雙一本正經的模樣,讓狗子深信不疑,他立刻挺了胸脯,「公子,不知道劉少爺和程少爺是不是中了?本官這就去看看,馬上回來!」說著話,他就裝模作樣,邁著官步走了……
「哈哈哈!」眾人再也忍耐不住,笑聲差點兒掀開了房頂。
鐵夫人指了指鐵無雙,又扯了帕子抹眼淚。
本來陸謙兄妹還有些傷感,被這麼一鬧,也是笑得不停。
陸小米拍拍手,直接跳下了地,嚷道:「這麼好的日子,一定要……」
「慶賀一下!」不等她說完,剛才還裝死的高仁就跳了起來,嚷道:「我要吃紅燒肉,我要吃鍋包肉,我要吃魚丸,我要吃……」
「哎呀,直接扔頭豬給你得了。」陸小米同他又鬥起了嘴,轉而攆了他去小院再送個信,喊了劉不器還有程子恒過來聚聚,外加小莊那裡,自然也少不了陳信和皇宮裡的封澤。
高仁不情不願的繼續跑腿去了,留下陸小米又鑽進了灶間。
刀嬤嬤好笑,扶著鐵夫人打趣道:「夫人,咱家小姐是不是廚神身邊的小仙子托生啊,怎麼對做菜這事如此熱衷?」
「管他什麼出身呢,這樣最好不過了。哪個男子在外奔波忙碌一日,不想回家有口可心的熱飯菜吃啊。再說了,她以後是要去那裡的,那地方的女子不缺溫柔美麗,也不缺雍容大度的,就缺會過日子的,若不是這般,太子也不會待小米這麼上心。」
薑還是老的辣,鐵夫人看得太透澈了,倒是說得半句不差。
果然,晚上時候,酒席剛剛擺上,劉不器和程子恒也都穿得張揚趕到了,兩人雖然都是吊了車尾的名次,但也是實打實的舉人了,自然是歡喜之極。
眾人免不得要恭喜幾句,惹得三個新出爐的舉人都是笑得合不攏嘴。
待得入座的時候,院子裡居然無聲無息的多了一個人,正是這幾日京都裡人人敬畏,想說都不敢吐一個字的大元太子,封澤。
眾人大開了門戶,一時都沒有說話。
陸小米卻是歡呼著奔了過去,抱了他的胳膊,「封大哥,我還以為你不能來了呢,宮裡忙不忙,出來吃飯能成嗎?我還想著你出不來,就給你送食盒過去呢!」
她這般念念叨叨,就如同封澤進城走動,剛剛踏著夜色歸來一般,根本不是那個殺得京都如今都在以血洗街的未來帝王。
封澤心裡驀然就暖了起來,笑著替她掖了被風吹起的鬢髮,笑道:「忙了一日,正好餓了,過來吃個飽飯。」
「我做了你愛吃的……」陸小米笑著,夜風吹起她的裙角,半月迎著她嬌俏的面龐,一切都是那麼美好,可是,她的笑不等完全綻放,就突然凍結了。「咦,這位是?」
眾人原本還有些不好多看兩人,聽得陸小米這般問,就抬眼望了過去。
原來,跟在封澤身後不遠處還站了個年輕姑娘,身形高䠷,五官深邃,長髮半盤起半散落,身上的藍色長裙不知是什麼材質,夜色裡居然隱隱發著光,映得她的眼眸好似也蒙了一層淺淡的藍光。
海中精靈?陸小米腦子裡不知為何就冒出這麼一個詞,這樣的女子前世她也見過不少的,無非是有些西方血統罷了,但這個姑娘好似更多了幾分靈性和高貴,很是特別。
鐵夫人和陸謙、高仁都見過這姑娘,眼見她居然跟著封澤到了侯府,臉色就有些不好。
那藍衣姑娘不等封澤開口就笑道:「我是誰這不重要,妳只要知道,我要跟在太子殿下身邊半年形影不離就好了。」
陸小米挑眉,也是笑著應道:「原來如此,那以後要辛苦妳了。高仁被我留在身邊,封大哥身邊沒人照料,我一直不放心呢。」
藍衣姑娘立時瞪了眼睛,惱道:「妳這是把我當伺候他的丫鬟了?」
陸小米卻是不再理會她,扭頭扯了封澤便往屋裡走。
封澤在陸小米昏迷的時日裡,一刻不離的守在她身邊,想的實在是太多了,就是再堅硬的榆木腦子,這會兒也有開花的跡象了。
於是,他腳下不動,雙手扳回陸小米,直直望向她氣惱的小臉,解釋道:「小米,這女子如今身分是東海侯長女墨玉郡主,實際是藍玉國皇女藍天沁。先前妳高熱昏迷,她用心頭血救了妳回魂,我應了她一件事,在她沒有提出這件事之前,她可能會隨時跟在我身邊。妳若是生氣,我任妳處罰,但只要能救妳性命,再選一次,我還會如此。」
陸小米前世聽過一句話,一個男人若是愛妳,才會待妳小心翼翼,在意,才會有恐懼。
而如今眼前的男子,堂堂一國太子,卻低著頭,滿眼忐忑的望著她,這就是對她的愛吧?
「好,」陸小米粲笑,低聲道:「我很歡喜。」
封澤聽得一愣,卻見陸小米扭頭轉向藍衣姑娘鄭重行了一禮,「多謝姑娘。」
藍衣姑娘皺了眉頭,有些不耐煩的擺擺手,「他都說了,一個承諾換妳一條性命,妳沒必要謝我。」
「不,我謝妳不是因為妳救了我的性命,而是妳在他煎熬的時候,出手幫了他。不論妳是不是為了他的一個承諾,他因為妳而解愁,我因為妳而活命,這是事實。」陸小米說得半點兒也不矯情,慢慢直起身子,又道:「來者是客,我今日下廚做了很多好菜,姑娘不如進屋一起用飯吧。」
藍衣姑娘鼻子下意識動了動,眼裡閃過一抹興味,但嘴巴依舊挑釁了一句。「妳就不怕我……把他搶走了?」
「能搶走的,肯定不是我的,他若有心離開,我就是用世間最好的鎖也鎖不住。但是,若他心裡只有我,妳就是累死也枉然。」陸小米小小刺了一句,末了扯了封澤的手往屋裡走,不再理會藍衣姑娘,低聲道:「一會兒吃過飯就要回去嗎?」
「嗯。」封澤點頭,神色看不出什麼波動,但手下卻是把陸小米的手握得更緊了。
他何其有幸,能得這個明理大氣又不乏溫柔賢慧的姑娘青睞?
若是一切磨難都是上天因為他得了這樣的姑娘而降下的考驗,那麼他願意考驗來得更猛烈百倍。
這一日,即便他身為太子,自小長在天下至尊至貴之地,但翻手滅了奪位叛亂,抬筆定了百人生死,十幾個家族的覆滅,沒人知道他內心也存了那麼一絲恐懼忐忑。
但這個時候,這樣的姑娘卻用她的方式,溫暖了他。
哪怕再血腥,再殘酷,他也不會退縮半點,只因為她就在他身後,從不曾離開。
美酒,美食,金榜題名,親人團聚,情人聚首,樁樁件件都是喜事。
雖然中間夾了一個算不得熟悉的藍玉國皇女,但如同陸小米所說,即便她是有所求,可終究是救了陸小米的性命,把眾人從絕望無助裡拉了出來,該有的謝意,眾人怎麼會吝嗇。
不只陸謙起身敬酒,就是鐵夫人也讓鐵無雙代替她行禮,李五爺等人聽說藍天沁是墨玉郡主,甚至還要跪倒磕頭。
藍天沁一副不耐煩的樣子,但雙眼掃過歡歡喜喜給眾人夾菜的陸小米,眼底卻忍不住泛起一絲羨慕。
這些人是有多喜愛這個姑娘,才這麼真心感謝她的援手,即便她一開始就打了歪主意,就註定了不受歡迎,依然這麼感激她。
陸小米不知道她已經在藍天沁心裡處在了一個被嫉妒的位置,她也是無暇顧及,實在是這樣的關鍵時期,封澤來一次太不容易了,她可捨不得為了一些小事占用難得的歡聚時刻。
但再捨不得,時間總是有如偷了點心的老鼠一般,跑得飛快,眼見月上中天,她到底還是開口攆人了。
「封大哥,你趕緊回去吧,多睡一會兒,明日怕是還要忙。宮裡的飯菜定然是好東西,但你忙起來,大魚大肉怕是吃著不剋化。以後每日我都讓高仁去給你送午飯,可好?」
「好。」封澤心裡不捨,但這幾日確實太過忙碌,這兩個時辰也是硬擠出來的,一會兒回去還要通宵處理政事。
但他不會同陸小米說,隨口換了話頭,「我記得私庫裡還有兩對玉鐲,明日讓高仁給妳捎回來,先前那只單的,不要戴了。」
「好。」陸小米歡喜點頭,倒不是如何喜愛玉鐲,實在是歡喜他對於她的一切都記得如此清楚。「我這幾日也忙,不要惦記我,我要去街上走走,先前開了個箱包鋪子,好久沒打理,如今正好去看看。天氣熱了,正是出去遊玩的好時候,我趁這機會也多賣些銀子。」
「隨妳歡喜就好,先前不是說要開零食鋪子?看中哪個鋪面不必考慮,讓高仁告訴我就好。」
這是打算霸道絕寵了,就是她看中旁人的鋪子,他這個太子還打算出面幫忙強搶不成?
陸小米心裡甜蜜之極,嘴上卻嗔怪,「不過一個小鋪子,哪裡要你插手,等什麼時候我缺本錢,一定找你要。」
「好。」
兩人雖不見如何親密,但這般當著眾人的面說得熱鬧,旁人還罷了,陸謙卻是心頭泛酸,即便眼前的男子是太子,可在疼妹妹的他眼裡,都是採了自家精心養護多年鮮花的盜賊!「咳咳!天色不早了,殿下趕緊回吧,小米不要說個沒完了。」
陸小米臉紅,衝著哥哥吐吐舌頭,「好,這就不說了。」說著話,她就拉了封澤往外走,嘴裡依舊自顧自嘮叨著,「封大哥,要不要我做些點心,明日一起送去?你若是餓了,也能就著茶水墊墊肚子。」
「好,酥脆小麻花或雞蛋糕都好,記得多做一些,幾位閣老白日裡嗅著妳送的那些飯菜的味道,好似很垂涎的樣子,我若是不分一點出去也說不過去。」
「知道了,這兩樣都好做,明日就給你送去。」
封澤個子高,陸小米個子矮,這兩人一個側了身子微低著頭,一個抬頭嬌笑著,瑣碎又平凡的對話也被他們說出了甜蜜的味道。
藍天沁跟在後邊,心裡突然有些不自在。原來在宮裡惜字如金的太子,在心愛的姑娘面前居然是如此模樣……
鐵無雙走在她身側,眼見她神色百般糾結,想起自己先前也曾有過這個模樣,忍不住就笑了起來。
藍天沁偶然間扭頭,好似被人家窺破了心事,很是有些惱怒,於是惱道:「笑什麼笑?」
鐵無雙的丹鳳眼越發上挑,嘴角弧度揚起,懶懶應道:「我笑什麼,郡主不知道嗎?」
「我又不是你肚子裡的蛔蟲,我怎麼知道?!」藍天沁跺腳,很有幾分炸毛貓咪的模樣。
鐵無雙卻好似半點兒看不到,順手又撩撥了一記,「蛔蟲啊,郡主看到過?聽說是又白又長的蟲子,在肚子裡不斷蠕動……」
「嘔!」
陸小米的手藝實在不錯,方才眾人都吃得很飽,自然也包括藍天沁這個被眾人照料的半個恩人。
這會兒聽得鐵無雙如此無賴,形容得如此細緻噁心,她差點兒一口吐出來,哪裡還敢再與他吵,恨恨加快了腳步。
臨到門口,到底氣不過,她扭頭狠狠瞪了他一眼,只見夜色下,一身紅衣的鐵無雙少了幾分妖豔,月光襯著他絕美的五官,有種難言的和諧之美。
月色如水,美人如花。
藍天沁看得微微一愣,轉而卻是翻個白眼,追著封澤跑掉了。
陸小米好奇,走到鐵無雙身邊,笑道:「鐵大哥,你怎麼惹郡主了?她那臉蛋氣鼓鼓的,好像被你欺負得狠了?」
鐵無雙聳聳肩,寬大的衣袖一甩,很有些風流的味道。「本公子俊秀無雙,恐怕她是被我的美色所迷。」
「哈哈,鐵大哥你真是太自戀了。」
陸小米被惹得大笑出聲,不等鐵無雙詢問什麼叫自戀,鐵夫人已經在屋子裡召喚—— 
「無雙,趕緊帶小米進來,夜風涼,小米身體還沒養好。」
鐵無雙豎起一根手指在嘴邊,示意陸小米保密。
陸小米右手食指和拇指捏在一處,在嘴唇上劃了一下,做了個合攏的手勢。
兄妹兩個雖然沒有血緣,這一刻卻是分外的親近……


人生四大喜事,洞房花燭夜,金榜題名時,久旱逢甘露,他鄉遇故知。
洞房花燭幾乎人人都會有一次,久旱逢甘露也不算稀罕,他鄉遇故知靠緣分,只有金榜題名,是絕對的靠實力了。
榜單一貼出來,新鮮出爐的一百多個舉人就成了整個京都的香餑餑。
各個酒樓飯莊幾乎都客滿,宴飲不斷,倒是極容易的,就把之前風聲鶴唳的硝煙吹乾淨了。
雖然依然有官員被抄家,但對於平民百姓來說,哪個居然被榜下捉婿,哪個詩會又出了什麼好詩,甚至過些時日的殿試誰會高中都更重要,甚至開了盤口,成了全民參與的大賭局。
劉不器和程子恒兩個,當晚在侯府喝了酒,第二日同陸謙一起去拜謝了山長和李林李大人,其餘時候就繼續關在小院裡苦讀。
殿試不同於大考,多半更側重於國事和民生,這些不只需要學識,還需要眼界。
山長原本還擔心三個弟子被名利迷了眼,沉溺於花天酒地,沒想到三人如此沉得下心,讓他很是歡喜。
親自關上門,命老僕人守住了門,謝絕了所有前來邀請宴飲的帖子,山長就帶了三個弟子,傾心傳授,天文地理說到百姓民生,聽得陸謙等人都是受益良多。
陸小米聽說了,很是感激山長,感念他老人家年歲大,飲食需要精心,於是,每日裡侯府的小廚房就是炊煙不斷。
送去宮裡的一份,山長一份,陸謙三個一份,侯府自家一份。
她簡直是忙得團團轉,但許是日子有了奔頭,居然臉色越來越紅潤,鐵夫人見此也就不再攔著她下廚,只是送了兩個麻利乾淨又信得過的廚娘去幫忙。
偶爾抽出工夫,陸小米就坐了馬車,戴了紗帽去箱包鋪子轉悠。
先前大病一場,京都之地又如此動盪,如今街面上雖然恢復幾分,還是人氣有些低。
陸小米的箱包鋪子,占了個新奇,生意倒也不算差,但多半還是荒原書院那些書生帶起來的風頭,書包根本不夠賣,至於旁的各色女包、行李箱就無人問津了,大有落灰的架勢。
鋪子的掌櫃,說起來也是熟人,陳信的媳婦兒馮氏。
陳信當初接了打理鋪子的差事,倒是盡心,但尋掌櫃的時候就有些犯難,畢竟陸小米的身分特殊,萬一尋個不靠譜的掌櫃,不經意說出些什麼,興許就是個大錯。
犯愁的時候,馮氏聽到了,就笑著毛遂自薦。
馮氏娘家也是商賈人家,當初老爹看中陳信肯吃苦又腦子靈活,頂著老妻的反對,把馮氏嫁到了陳家。
陳信常年在京都,馮氏不必在公婆跟前立規矩,不必整日想著討好小姑,自己日子自己說了算,別提多自在了,過門不過兩年就生了個大胖小子冬生,如今已經九歲了。
雖然外祖和祖父兩邊都是商賈,但冬生卻生了個聰明會讀書的腦子,如今在學堂裡常被先生誇讚,可是當了秀才苗子培養呢。
這也是陳信夫妻倆死心塌地為陸家賣命的另一個原因,不說陸家原本就是月仙的婆家,姻親之間相處得很好,再一個原因便是陸小米將來若是有了大造化,雞犬升天,冬生必定也是會有一番好前程。
第一百一十二章 趁他病要他命
這一日,天色晴好,得了夫君囑咐的馮氏,把學堂裡休假的兒子也帶到了箱包鋪子。
冬生在櫃檯後讀書,照管著鋪面,他也不曾見過陸小米,還以為是普通客人,就起身招呼道:「這位小姐,您隨意看一下,我母親去了後院庫房,馬上就回來。」
陸小米喜他虎頭虎腦很有福氣的樣子,守鋪子讀書也是勤奮,於是就笑著點點頭。
待得馮氏從後邊過來,陸小米報了身分,馮氏就趕緊拉了兒子行禮。
雖然平日常聽陳信說起,這母子倆卻是沒見過陸小米的。
陸小米想了想,讓猴子一樣上竄下跳看熱鬧的高仁跑了一趟侯府,把先前封澤從宮裡送來的一塊硯台取了來。
她出門之前也不知道冬生在,只準備了馮氏的謝禮,一套金頭面,倒是缺了冬生的。
馮氏眼界不算低,自認也見過一些好東西,但陸小米賞她的金頭面,已經是很好的了,做工精巧之極,不過見了冬生的硯台,她差點兒驚得嚷出了聲。「小姐,這可是嶺南碧石硯?」
陸小米對文房四寶哪裡有什麼研究,就道:「宮裡賞下來的,我倒是不知道出處。」
倒是隨在後邊的刀嬤嬤笑道:「老奴瞧著就是碧石硯呢,聽說一年只有四塊的產量,都要進貢到宮裡呢。」
陸小米點點頭,卻是沒有收回來的意思。
馮氏心裡猶豫了半晌,到底拉了兒子跪地道謝,沒有把東西還回去。
陸小米扶了他們起來,就在鋪子裡外轉悠,琢磨著怎麼把女包賣出去。
家裡這一季度的絨毛娃娃也要送來了,以絨毛娃娃的名頭,用來帶動一下箱包生意倒是一個好辦法。
她想到就做,直接要了紙筆,開始畫了圖紙,想要家裡加緊做一批迷你小玩偶,掛在女包上做掛件,這一季的娃娃配件裡也要添加迷你小包包,最好連環故事裡也涉及一些。
這般捆綁式銷售,她就不信那些錢多燒手的貴女們,能抵擋得住這樣猛烈的誘惑。
刀嬤嬤出門時可是得了鐵夫人的囑咐,別的不怕,就怕陸小米累到,不過在鋪子裡消磨了一個多時辰,就催著她回府。
陸小米怎麼可能就範,笑嘻嘻的撒嬌耍賴,硬是又去街面上轉了幾圈,走了幾家點心鋪子,只等著回去之後比較一下,再琢磨了各色零食,然後就可以開她的零食鋪子了。
侯府裡,因為陸小米這些時日掌廚,最不缺的就是各色食材了。
聽說陸小米要烤點心和零食,整個府邸的丫鬟僕役,特別是年紀小一些的都是興奮莫名。
鐵夫人面冷心熱,平日待下人很是寬厚,陸小米更是個大方的,別的不說,這幾日試吃點心,就讓她無意中收攏了眾多的吃貨之心。
顯見,她的零食鋪子準備起來之前,這個數字還有很多增長的空間。


城外的小莊,早在酒席之後就開始往外捨包穀苗了。
一來,如今陽春三月正是播種下苗的好時候,二來,沒幾日就是殿試,李五爺等人也盼著陸謙有個好運氣,揚名京都,光耀老熊嶺的門楣啊,這等積德行善的大事,自然要在殿試之前進行了。
不同於老熊嶺那邊周圍十里八村已經快要把老熊嶺神話了,就是傻子都知道,老熊嶺出產的東西都是好的,京都這裡卻還是陌生之地,小莊突然發起包穀苗,很多人都不敢上前討要,生怕這包穀苗有什麼不妥之處,秋時不但沒有豐收,反倒是顆粒無收。
不過薑還是老的辣,李五爺聽了翠蘭抱怨,直接把小莊附近的三畝地都種上了包穀苗,別家的種子還沒下田,小莊的包穀地裡已經是苗高三寸了,澆上一些河水,包穀苗幾乎是瞬間就又長高一截。
誰家也不會拿糧食這樣的大事開玩笑,見此,很多人就上了門,你家三畝,我家兩畝,紛紛求了包穀苗,用竹筐挑了回去。
不過幾日,小莊附近的田地裡就比別處綠了很多,遠遠望去很有提前一個季節的錯覺。
看見的人免不得要問幾句,於是,陸家仁厚,捨苗送鄉鄰的美名也就傳開了。
有御史許是活膩歪了,很想用自己的鮮血和帝王的憤怒在史書上書寫自己的名字,居然扣了陸家一個邀買人心的大帽子,上奏摺要降罪於陸家小莊。
封澤看了奏摺之後,直接當著幾個閣老的面就把奏摺扔進了廢棄筐子裡,顯見是不會採納了。
就在幾個閣老面面相覷,為了那個不知死活的御史慶幸的時候,低頭忙碌的太子又開口了。
「御史方東進憂國憂民,對民生極有志向,正巧西南之地缺少牧民之才,選個縣城讓他去放手施為吧,即刻下官文!」
志向?牧民之才?西南之地?幾個閣老都是低頭輕咳,太子殿下這話說得漂亮,卻根本就是變相的流放西南之地了。
那裡土地貧瘠,就是大羅金仙也別想種出好糧食,更別提一個只會打嘴仗的御史了。
不過,在朝堂上混跡的,誰都不是小孩子,為自己的言行付出代價是必然的。
方東進這樣腦子缺陷之人,流放邊緣地帶也是好事,起碼不必擔心他隨時再冒出什麼異想天開的想法,帶累全家遭殃,甚至還要帶累整個朝堂承受太子的怒火。
「是,殿下放心。」
封澤沒有再說話,忙碌中很快時間就過去了。
待得日上三竿時候,政事終於處置得差不多了,幾個閣老都是偷偷鬆了一口氣,這也就代表著整個躁動的京都終於要迎來寧靜了。
一場沒有硝煙的奪位之戰,以蘇丞相一黨大敗告結。
在眾人眼裡,承德帝這個守成之君待蘇丞相一黨很是寬容,甚至有些忍耐,哪裡想到關鍵時刻,一場假死就把幾十年的劣勢一把扳了回來,不可謂不老奸巨猾,謀略過人。
帝王之術,從來都是讓人難以琢磨。
而太子,眾人悄悄掃了一眼揉著太陽穴的封澤,眼裡敬畏更深三分,這位可不是守成之君,怕是登基之後,大元的日子會有天翻覆地的變革,不說別的,前日南方幾州就來了奏摺,即便遭遇奪位、遭遇拜火教強勢進擊,太子都不曾忘了推廣雙季稻,今年的稻米產量必定會比去年多上五成,不知多少百姓會因此活命。
這份隱忍,這份謀略,相比承德帝,實在是青出於藍而勝於藍,作為這樣一位帝王的臣子,必定要跟隨著在史書上留下濃墨重彩的一筆。
每次想起這個,幾位閣老就覺得腰也不酸了,腿也不疼了。
當然,眼見太子身邊最倚重的福公公帶人送上來綿軟的點心和清茶,他們的肚子也不再抗議了。
封澤吃著點心,卻是在思考另外一件事。
攘外必先安內,如今大元消弭了一場奪位之戰,恢復如初,國力不曾有絲毫損傷,就到了攘外的時候了。
這個外,不言自明,一定是拜火教。
這些時日,蘇貴妃連同玉清霜,還有那些侍女和神侍隊都被抓起來分別關押,這會兒騰出手來就該趕緊審問了,知己知彼,以後對付起拜火教才能事半功倍。
侍女和護衛們自然有旁人經手,但蘇貴妃和玉清霜就得要由他親自去問。
「傳話楊先生,午後隨孤辦差。」
「是,殿下。」
蘇丞相一黨倒台,別人還罷了,文武百官卻是重新認識了一個人物,那就是致仕多年未曾在人前走動的楊老先生。
楊家世代書香門第,原本還擔任著太學山長的職司,可是自從家中小女兒被封為皇后,楊家就全家搬回了祖籍,待得皇后病逝,楊家更是行事低調,幾乎要讓人忘個乾淨。
但這次之後,再也沒人敢輕視楊家。
隱忍二十年,一出山就扳倒了有蘇半朝之稱的蘇丞相,老先生不可謂不厲害啊。
看著太子這模樣,如今又奔著拜火教使力氣,楊家更是鼎力支持,以後大元朝堂說不定又會出個楊半朝。
但這都是後話了,他們即便明知會成真,這時候也不會多嘴啊。
封澤卻是不理會這些閣老的小心思,中午吃過陸小米送來的午膳,也沒歇息,就直接去了麗秀宮。
原本皇宮裡最華麗的一座宮殿,如今卻是風光不再,草木只幾天沒人打理,就有些瘋長的囂張樣子。
正殿裡,蘇貴妃坐在窗前的矮榻上,卻是不能開窗透氣賞景,整個人也從過去高貴無雙的模樣變得蒼老十倍不止。
兩個宮女站在她兩步開外,一眼不錯的盯著她,生怕她尋了短見,不好交差。
蘇貴妃皺了眉頭,擺手罵道:「都滾下去,本宮還不用妳們幾個賤婢為難。」
兩個宮女卻是如同沒有聽到一般,氣得蘇貴妃咬牙切齒,到底又道:「去請太子來,就說本宮有話說。」
兩個宮女還是不為所動。
蘇貴妃氣得抓起茶碗扔出去,這時殿門卻被打開了,久違的陽光射了進來,迅速驅散了一室的陰霾。
蘇貴妃霍然抬起頭,眼見走進來的封澤一身明黃色太子袍服,金冠束髮,比之往日越發耀眼,帝王之氣越發外散,她就心頭一抽。
若是那日謀劃的事成了,如今這般打扮的就是她的孩兒,可惜,功虧一簣!
「你來做什麼?」
封澤卻是理也不理她,早有太監宮女麻利的拾掇了茶盞碎片,然後換了新茶,搬了鋪著錦墊的太師椅,放到了陽光播撒之地,他這才坐了下來,淡淡開口。「妳可想要二弟活命?」
「二弟?」蘇貴妃恨得手指差點扣進矮榻的扶手,冷哼道:「你還當他是二弟?可笑,在你面前,他怕是連條狗都不如。」
封澤半點沒有氣惱,抬手喝了一口茶,想起二弟單純的性子,眼底添了一抹柔和。「二弟生性喜愛花草,單純善良,即便坐上帝王的位置,也是你們蘇家的傀儡罷了,一輩子鬱鬱而終,這點不必爭論,妳心裡清楚。如今,我打算把他送去一個平和溫暖之地,讓他安然度過餘生,甚至成親生子。」
蘇貴妃不著痕跡的打量著眼前這個掌握了整個天下生死的人,心裡不想承認,卻依舊是只能歎氣。
如今,人為刀俎我為魚肉,她就是不相信,也只能祈求這人沒有撒謊了。「你要什麼?」
「剷除拜火教!」封澤放下茶碗,神色裡看不出如何陰狠,但他眼底的堅決卻讓蘇貴妃脊背突然生寒。
「拜火教勢大,你根本不清楚,這……」她不知道是想勸,還是想要嚇退封澤,卻在對上他那雙冰冷的眸子時,徹底凍結了唇舌。
「妳只管說妳知道的,其餘不必費心。」
蘇貴妃深深吸了一口氣,想起不知被關在哪裡的兒子,終於應下,「好,我說,但是你要信守承諾,保你二弟平安喜樂一生。」
「他是我親弟弟,封家唯二的血脈。」
「好,」蘇貴妃做了決定,也就豁出去了,在矮榻上坐正說道:「你若是想要剷除拜火教,如今就是最好的時機,神山上因為缺了聖女祭祀,火神賜下的神力必定大減,先前那位……陸姑娘……」
說起陸小米的名字,蘇貴妃的神色裡恨意明顯,若不是這個變數存在,她謀劃了二十年的大事怎麼會失敗!
她忍了又忍,才又說道:「先前陸姑娘被點燃神魂煆燒,就是教主親自出手祭祀的結果,這個祭祀需要消耗極多的神力,只要祭祀一次,三月內,教主就不能再同火神溝通,降下神罰。」
「神罰?」封澤終於有所動容,畢竟當年東海兩萬多百姓死亡,就是拜這兩個字所賜,而他和父皇多年隱忍,不曾攻上逍遙島,也是顧忌舊事重演,死傷太多。
若是確定拜火教不能發動神罰,那簡直是絕好的剷除機會。
「對,就是神罰。當年我被送回來之前,無意間聽說教主因為發動神罰收割了東海兩萬餘性命,之後教主足足三個月才又出現,因而猜出了神罰必定所耗神力極多。」
封澤皺了眉頭,畢竟是猜測,萬一出錯,後果就是復仇不成,反倒枉送了軍民的性命。
蘇貴妃生怕他不相信,再反悔不守信諾,趕緊添了一句。「若是你不相信,你可以去問玉清霜,她是教主心腹,最是得寵的寵妾……嗯……」
得寵?封澤眼裡的冷光如同利劍一般,差點兒把蘇貴妃穿透。
當初拜火教主逼迫他收玉清霜為妃,他就自覺受到了莫大的恥辱,不想如今才知道,玉清霜居然是拜火教主的寵妾……
「該死!」
新換的茶盞,不可避免的也追去見了先前粉身碎骨的同伴。
蘇貴妃自覺說錯了話,但已經說出口就收不回來了,只能說到底,她賭到底了!
「據說這些年教主貪戀美色,身體每況愈下,瘦得厲害,即便殿下不發兵神山,拜火教沒了聖女,不能延續神族血脈,也一定會湮滅。」
瘦得厲害?封澤半垂的雙眸裡閃過一抹厲色,想起了父親說過的另一手伏筆。
蘇貴妃卻是怕他不信,急切道:「我真的沒說謊,知道的什麼都說了,你一定要放了你二弟!他什麼都不知道,他從出生就被當做公主養,受了多少委屈,求……求殿下一定念在同為封家血脈的情分上,放他一條性命!」說著話,她直接下了矮榻,跪倒在地。
寵冠後宮的蘇貴妃,丞相之女,風光榮耀了二十年,如今卻是跪得心甘情願。
因為這一刻,她不是蘇家女,不是貴妃娘娘,只是一個母親,想要救孩子活命的母親。
封澤想起早早故去的母親,心頭一軟,起身道:「孤應下,就一定會做到。」說罷,他抬步走了出去。
沉默站在門口的楊伯也跟了出去,陽光拖長了他們的身影,慢慢消失在門口。
宮女和太監們開始忙碌著拾掇茶盞碎片,蘇貴妃卻是半晌沒有起身,蘇嬤嬤忍不住,上前扶了她,這才發現她早已淚流滿面。
「本宮這個做娘親的,委屈了孩兒這麼多年,如今只能這般保他一命了。」
「娘娘放心,太子雖然……但只要應下的事,一定會守承諾。公主……不,二皇子平日待太子也親近,太子就是念在往日情分上,也會手下留情。」
「情分?哼!」蘇貴妃任由老嬤嬤給她揉著膝蓋,神色卻是頹廢之極,「這皇宮裡什麼都有,就是沒有情分二字。」
蘇嬤嬤紅著眼圈,沒敢應聲。
當年丞相之女進宮封妃,如何的榮耀,十里紅妝,天下大慶,一晃眼的工夫,深宮鎖了所有的青春,滅了所有的期盼,就成了如今的樣子……

「玄一!」
封澤站在麗秀宮的院子裡,低聲招呼一聲,一身黑衣的玄一就鬼魅一般冒了出來。
「屬下在。」
「訊問玉清霜等人,核實貴妃所言,速速回報。」封澤掃了一眼重兵把守的偏殿,神色冰冷之極。
詢問,訊問,只有一字之差,區別卻是血腥之極。
玄一確定自己沒有聽錯,就迅速領了命下去了。
倒是藍天沁不知道從哪裡冒了出來,腳下踢踏著一片草坪,撇嘴冷笑道:「可憐的玉清霜啊,一片癡心就這麼給了一個薄情漢!」
封澤卻是如同沒有聽到一般,負手而立,好似那天邊被漸漸西斜的太陽映出色彩的雲朵比什麼都重要。
藍天沁側耳聽了聽大殿裡不時響起的驚恐呼喊,嘴裡嘖嘖有聲。「真是不懂你們這些男人,明明玉清霜更美,你怎麼就喜歡陸家那個醜丫頭。她除了……嗯,做菜還不錯,其餘也沒什麼好啊?」
許是聽得她提起陸小米,口氣裡也沒什麼惡意,封澤的神色柔和了許多,聲音裡更是透著蜜一樣的甜意。「洗手作羹湯,不是每個女子都能做到的,即便能做到,但要對一個人的胃口,卻是極難。」
藍天沁皺眉,說起來她的母親也是過世得早,她又沒個兄長,整個藍玉國都把她當祖宗一樣供著,怎麼可能讓她下廚。她自小喜歡弓馬刀箭更多過針線鍋勺,自然體會不到「洗手作羹湯」是何種感覺。
不過,這可不妨礙她喜歡吃。
「晚上去不去侯府?你們這御膳房的東西可太難吃了,我出門好久沒有吃魚蝦,想念得緊,正好東海侯進貢了那麼多海鮮,趕緊送到侯府去,讓陸家那丫頭烹煮給我吃。」
封澤扭過頭,不曾說話,但刀子一樣的眼神卻是刺得藍天沁渾身不自在,她翻了白眼道:「行,我知道了,我給陸家丫頭帶謝禮還不行嗎!說起來,她也不錯,我也沒把她當奴婢使喚。」
封澤冷哼一聲,淡淡收回了目光,對於是否去侯府一事卻是不肯應聲,顯見還對藍天沁方才的話惱火。
就在這樣的時候,高仁卻是從天而降一般,翻了院牆跳過來,掃了一眼藍天沁,他就翻了個大大的白眼,嘀咕道:「虧小米還惦記著呢,原來是在陪別的野女人。」
藍天沁耳尖,剛要跳起來與他對罵,高仁已經隨便同封澤拱拱手,說道:「東海侯送了一車海鮮,小米晚上要擺酒席,你願意去就去,不願意去早說,省得小米盼著。」
藍天沁立刻就改了主意,「去!我喜歡香辣蝦!」
高仁正眼都沒賞她一個,嘴裡更是不留情,「妳算哪根蔥啊,兩車海鮮死了大半,還不夠老子吃呢!」
藍天沁跳起來就要惱了,而後掃了一眼封澤,又老神在在的抱了胳膊。左右她是跟定封澤了,有他一口吃的,肯定就少不了她的。
果然,封澤低聲道:「告訴小米一聲,日落時候我就到。」
「不到才好呢,還帶一個拖油瓶。」高仁嘀嘀咕咕,顯見很不滿,卻到底不敢大聲,扭頭又問向不遠處笑咪咪的楊伯說著,「楊伯,小米說你年歲大了不適合吃海鮮,怕胃腸不好,明日給你送個蛤蜊蒸蛋!」
眼見楊伯笑咪咪點頭,他就又跳了出去。
皇宮守衛森嚴,但太子身邊這個紅衣煞星可是人人都識得,特別是先前陸小米高熱的時候,不知有多少不開眼的侍衛折在他手裡……


「啪!」承德帝重重把手裡的口供摔在桌子上,臉上卻是喜色滿滿。「好,真是天助大元!待得大仇得報之日,朕定然開九日大祭,酬謝天地!」
封澤也是眼底風雲彙聚,沒想到蘇貴妃同玉清霜這些人還能送上如此一份厚禮。
「既然玉清霜同蘇貴妃都是這麼說,那三月內攻打逍遙島就是最好時機,沒了神罰的神山,連座邊寨都不如。父皇,兒臣請命,親率大軍碾平逍遙島,為母后報仇,為兩萬餘東海百姓雪恨!」
「好,我兒就該有此志氣!朕雖然老邁病弱,但為我兒操持糧草,完全可以勝任。集大元之力戰備,一月後發兵東海逍遙島!」
「父皇威武,大元威武!」
封澤單膝跪倒在地,脊背挺得筆直,而一旁的楊伯與路公公也是同樣跪倒。
楊伯甚至極力忍了眼淚,喪女之痛,隱忍多年,如今終於到了報仇雪恨的時刻!
第一百一十三章 我家小米不做妾
醉蟹,香辣蝦,醬燜海螺,蒜蓉開背蝦……
陸小米忙得如同歡快的小蜜蜂,在灶間裡跑來跑去。
前世海鮮很是常見,但在大元,一來運輸不發達,二來路途遙遠,海鮮的吃法比較單一,眾人倒是沒什麼機會品嘗,可陸小米前世可是酷愛海鮮,雖然生活拮据,吃不到幾次,但菜譜倒是翻爛了。
今日終於有機會大顯身手,惹得所有人都大為驚奇。
紅梅眼見那螃蟹被劈成兩半,醃漬在老酒裡,依舊偶爾動動爪子就嚇得不成,對陸小米也是佩服得五體投地。「姑娘,您這膽子也太大了,這東西夾人啊!」
「是啊,還有這個蝦子,平日乾貨倒是吃過,沒想到真正見了,也太嚇人了。」韓嬤嬤也是跟著笑言,心裡其實不是不好奇陸小米為何會擅長處理這些海鮮。
陸小米也不多解釋,笑嘻嘻把手裡的大蝦挑了蝦腸泥,道:「怕什麼,人是萬物之靈,食物鏈頂端,沒什麼吃不了的,一會兒妳們也多嘗嘗,海鮮同雞魚肉蛋都不是一個味道,喜歡的喜歡之極,不喜歡的一點兒也不敢碰呢。」
紅梅想問問什麼叫食物鏈,卻突然從門外跑進來一個小丫頭,嚷道:「陸姑娘,門外來人了,好像是從遠方來的,說是尋您呢!」
這小丫頭是二門上守著的,許是聽了大門的稟報,連正房都沒去,直接奔了香味飄飄的灶間就來了。
要知道這些時日,她可是沒少跟著得了好吃的,陸小米在她心裡已經成了僅次於兩個正經主子的存在。
陸小米聽得驚奇,隨手拿了個蟹黃包子塞給她,就問道:「來人可說是哪裡來的?不是小莊的五爺他們?」
「不是,不是,聽說有很多人呢。」
「很多人?」陸小米猜不出,就解開圍裙扔在灶台,然後囑咐紅梅和韓嬤嬤幾句就要往大門口去。
紅梅不放心,趕緊跟了上去。
小丫頭到底還記著主子,小心放好包子就往正房跑去了。

陸小米出了二門,順著遊廊,不過片刻就到了門房。
侯府建得大氣,又是大元功勳,偶爾有宴席,賓客也有數百,門房自然不可能建得太狹窄,但這會兒站了二十個風塵僕僕的男子,還是有些擠得滿滿當當的。
許是聽得腳步聲,眾人都是帶了滿臉的疲憊轉了過來。
陸小米只看了一眼就呆愣住了,雖然才分別不到兩個月,但這些熟悉又親切的面孔卻好似隔了幾個世紀那般漫長。
幾乎瞬間眼淚就從她的眼睛裡淌了出來,她雙膝跪地,哭喊道:「爹!」
陸老爹讀書一輩子,可謂文弱之極,這一刻卻是比猛虎還迅捷,幾步就躥出來,一把抱住了閨女。「小米啊,妳受苦了!都是爹不好,都是爹沒用啊,沒有護住妳娘,如今連妳也……嗚嗚,都是爹沒用啊!」
男兒有淚不輕彈,只是未到傷心處。
一路上擔驚受怕,日夜兼程,就怕到了京都聽得閨女喪命的噩耗,這樣的恐懼,幾乎把年過半百的陸老爹擊垮了,若不是存了一絲希望,他幾乎熬不過來,如今見了閨女這般,他怎麼忍耐得住,不禁放聲大哭,淒厲之極,聽得圍過來的眾人都是跟著抹眼淚。
陸文和陸武也是跪了下來,不好去抱妹妹,就扯了妹妹衣角,好似這般就能確定妹子還活著一般。
「小米還活著,嗚嗚……」
「娘啊,小米還活著,天殺的拜火教,等老子提刀砍光你們!」
鐵夫人帶著人從後院趕來,就見得陸家四口這般哭成一團,周圍一群五大三粗的後生也是陪著掉眼淚,她趕緊上前勸著,「陸先生,如今天氣還算不得暖,小米剛養好身子,可不能再涼到,咱們有話屋裡說啊!」
陸家父子抬頭,趕緊鬆了陸小米又給鐵夫人磕頭,「多謝夫人照料小米,小米能保住性命,全賴夫人護她周全。」
「先生可折煞我了,」鐵夫人親手扶了陸老爹,神色很是愧疚,「當初出了老熊嶺的時候,老身可是應了先生要好好照料小米的,不想發生了這麼多事情,小米也吃了苦頭,倒是老身沒有臉面見先生啊。」
「夫人言重了,是我們陸家該謝您的大恩大德。」陸老爹為人執拗倔強,認定什麼便沒有可改的。
陸小米眼見前院的奴僕們不時有人探頭探腦,就趕緊忍了悲傷,起身勸說,「爹,咱們進去說啊。我方才正在說海鮮大餐呢,正好你們就趕到了,一會兒好好吃一頓,睡一覺,去去路上的風塵。」
「對啊,快進去吧。小米這孩子手藝好著呢,她在侯府這些日子,把我們大夥兒都餵胖了不少。」鐵夫人也是玩笑著,引了眾人進二門。
按理說,二門之內是內眷所住之地,不是相處極親近之人是不能進入的,但鐵家本是行伍出身,同陸家也是交情極深,二門內院子又多,倒是沒這個顧忌。
陸老爹遲疑了一下,眼見同來的後生們都是神色興奮,也就點頭應了下來。
刀嬤嬤是個行事穩妥的,落後一步,尋了幾個穩妥的人手,趕緊往外送信。
小莊那裡,喜洋洋酒樓,還有小院裡苦讀的陸謙三個,連同去兵部辦差的鐵無雙,她都通知到了。
但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她獨獨把最重要的一個人漏掉了……
「他三叔,你快給小米診脈看看,她到底如何了,以後還會不會燒起來?」幾乎是一進了主院正廳,陸老爹就喊了畢三叔趕緊給陸小米診脈。
陸小米哭笑不得,又心裡甜暖,於是也沒拒絕,伸了手臂任憑畢三叔診脈。「爹,您放心,我沒事了。倒是你們在家那麼遠,怎麼知道我發了熱症?」
陸老爹不願讓閨女知道拜火教攻山的事,一時還琢磨著怎麼遮掩,倒是陸武這個大嘴巴,隨口就說了個明白。
「還不是那個拜火教,不知道在哪裡知道了妳的八字,打上老熊嶺,讓我們把妳交出去呢。我們把他們打跑了,又聽說妳在京都,這才趕來,路上又聽人家說妳犯了熱症,就更害怕了。」他說著話也不客氣,直接抓了盤裡的點心就往嘴裡塞,含糊又道:「我們生怕妳有事,一日就歇一個時辰,跑死多少匹馬才趕過來,真是餓死我了!」
陸老爹狠狠瞪了兒子一眼,惱怒他說話不加掩飾。
但陸小米聽了哥哥的話,卻是輕易看出眾人即便坐著,依舊有些顫抖的雙腿,特別是陸老爹,身上的長衫已經沒了半截前襟,露出的灰色褲子貼在腿上,隱約還有血跡。
顯見這個一輩子殺雞都不曾動手的書生老爹,為了閨女,硬著頭皮冒充了一次馬上將軍。
她的鼻子泛酸,極力忍了眼淚,望向鐵夫人說道:「義母,我爹他們遠道而來,先給他們安排客房歇兩日吧,還有家裡的金創藥之類,義母也給我幾瓶。」
「這個不必妳說,刀嬤嬤都安排下去了。」鐵夫人擺手,「這裡也是妳家,缺什麼少什麼,妳只管找刀嬤嬤要,不必同我說。」
陸小米感激,卻是沒有再客套。
畢三叔終於折騰夠了,長舒一口氣,這才開口道:「小米暫時看來沒什麼大事,比之先前在家裡還要好一些,倒是不知道她這次熱症是誰出手治療的,我一定要拜訪討教一二。」
所謂同行相忌,但畢三叔一輩子醉心醫術,在老熊嶺又得大夥兒的敬重,可是沒有那些壞毛病,如今眼見他鑽研多年,歷經了白氏的失敗,陸小米的磕磕絆絆,終於有人出手完成了他多年努力不曾得到的成果,簡直是見獵心喜之極。
陸小米倒是想替封澤表功,但又怕牽扯出藍天沁,把老爹惹惱了,於是趕緊岔開了話頭,「畢三叔,這事不著急,你們先去洗漱換衣衫,一會兒一邊吃飯,一邊慢慢說。你們路上一定沒吃好,吃海鮮怕腸胃不舒坦,我去給你們下手擀麵吃,配上新做的肉醬,管飽又舒坦,好不好?」
「好,妳不在這些日子,大夥兒都說日子沒趣,吃飯都沒味道呢!」
畢三叔倒是好哄,一碗肉醬麵就打發了,但陸老爹顯然是揣了一肚子的心事,無心吃喝,不過眼見閨女安好,他也勉強放了心,被陸文扶著去了侯府的客院。
老熊嶺出來的後生,有些先前已經去過南邊開的粉坊,當初在京都也走馬觀花看過一遭,有些卻是被爹娘留在家裡,從來沒出過安州呢。
這一路雖然疲憊,但架不住年輕人愛新奇,如今住的又是在整個大元都鼎鼎有名的鎮南侯府,自然是按捺不住,過去客院的路上,不時嬉笑出聲。
郭大叔生怕侯府的奴僕笑話他們鄉下出身,但整個侯府,一來管束嚴格,二來這些時日被陸小米的美食攻略養得是各個都心滿意足,對陸小米的家鄉人自然也客氣了三分。
待得眾人洗漱一番,換了各自帶來的乾淨衣衫,主院那邊該到的人也都到了。
鐵無雙從兵部回來,路上遇到了急急趕回來的陸謙,直接喊了他們上馬車,倒是惹得路人很是圍觀了那麼幾眼。
不必說,京都裡頓時就有了鎮南侯府死抱陸家大腿的閒話,甚至還有人酸溜溜的說起陸謙的舉人功名是託了侯府的福氣。
當然,這些流言侯府眾人是不知道的,就是知道也顧不上了。
特別是在小莊上的李五爺等人趕到之後,鄉親見面,何止是親近兩字可以表達的,外邊再好再繁華,總是他鄉,家裡再破再窮困,總是生養之地啊。
李五爺和江石頭翠蘭拉了郭大叔和畢三叔問個不停,幾個後生也是抓了自小穿開襠褲一起長大的髮小說個沒完。
陸小米忙得團團轉,根本顧不上一起敘舊。
刀嬤嬤尋了幾個廚娘過來,連同紅梅和韓嬤嬤一起,煮了足足兩鍋麵條,送到正廳裡,陸老爹帶頭,一人來了兩大碗,待得把肚子墊了墊,這才開始正式擺了酒席,一溜四桌。
陸小米先前準備的只占了半席,其餘都是侯府的大廚臨時上陣幫忙準備的,雖然是匆忙了一些,但席面上雞魚肉蛋、蝦蟹海產俱全,實在是豐盛之極。
陸老爹很是有些過意不去,狠狠瞪了閨女一眼,就同鐵夫人行禮,說道:「鐵夫人,小米這孩子平日當家做主習慣了,這段時日肯定給您添了不少麻煩……」
鐵夫人卻是擺手,不說陸小米如今身分不同,就是沒這個身分,她也是把陸小米當親閨女看待的,哪有自家閨女張羅幾桌席面就心疼的娘啊。
再說,她當初沒有表明身分,風娘和鐵牛也一樣受傷,小米卻半點不圖回報救了他們主僕三個,如今風娘和鐵牛即便在外邊替她處理一些產業,但每次寫信還是會提起小米,顯見救命之恩,但凡長了良心的都不能忘。
「陸先生客氣了,小米就是我閨女,這侯府,她若是當家,我同無雙倒是省心了。再說,她那個箱包鋪子,我可是投了鋪面入股的,這以後還指望她給侯府賺銀錢呢。」
陸小米也是趕緊上前,笑道:「爹,我也不是白眼狼,義母對我好,我知道呢,以後一定好好孝順義母!」
陸老爹聽了這話才甘休,但還是打定主意,明日就早早搬去城外小莊,不給侯府添麻煩。
陸謙也生怕妹子被老爹為難,上前跪倒同老爹報喜,「爹,前幾日大考放榜了,孩兒中了第三名。」
「什麼?!」
不得不說,陸家實在有些重女輕男,陸謙苦讀多年,如今高中舉人,在別人家裡簡直就是天大的喜事,但老爹等人一路上就惦記著陸小米的安危,即便遇到茶棚歇息吃飯的時候,偶爾聽路人說了幾句大考之事,也不曾放在心上,如今突然聽說這個好消息,這才歡喜起來。
「真的?我兒中舉了?」陸老爹歡喜得手舞足蹈,他也是手不離書多少年,當初為了白氏,在秀才這裡止步,心裡不是不遺憾的,這會兒,兒子替他全了多年心願,這份歡喜真是無以言表啊。
陸文和陸武也是喜得不成,一左一右扶起弟弟。
陸武的大巴掌直接拍上了弟弟的肩膀,砰砰有聲。「哈哈,老三,真有你的,居然一次就中了!」
陸文怕二弟莽撞,拍壞了三弟,趕緊扯了他到身邊,問道:「可是要繼續殿試,這幾日溫書還順利嗎?」
陸謙心頭暖極,笑著一一應了。
陸老爹聽說山長對兒子如此照料,當即決定明日便上門去拜訪道謝。
眾人紛紛同陸謙道恭喜,這可是老熊嶺,甚至老熊嶺方圓幾十里第一個舉人,說起來,就是安州的舉人也不超過十個,實在是天大的喜事!
正說話的時候,陳信也趕了過來,眾人免不了又是一番親近說笑。
陸小米惦記飯菜涼了,一疊聲招呼大家入座。
鐵夫人母子坐了主位,同桌是陸家父子四人,外加陸小米和李五爺、郭大叔、畢三叔、陳信,其餘兩桌就是江石頭夫婦帶著老熊嶺的二十幾個後生,也是坐得滿滿當當。
陸老爹雖然不知道這次陸小米發病的詳情,但也知道離不開眾人的幫扶,於是第一杯酒就敬了鐵夫人母子和眾人。
眾人想起那些時日的提心吊膽,陸小米的死裡逃生,都是唏噓不已,紛紛喝了酒,只盼著陸小米以後平平安安,再不要經歷那些凶險了。
陸小米也是跟在老爹身後,真心誠意同眾人道謝。
待得放下酒杯,大家就開始奔著桌上的各色菜餚動手了。
安州地處大元最北,平日乾貨都見得少,更別說這樣活生生的大螃蟹和海蝦了,一眾老熊嶺的鄉親都有些不會吃,乾看著不知道如何下手。
陸小米就笑嘻嘻跑去做示範,螃蟹掀開蓋子,大蝦剝了皮……
高仁手裡抱了一碗蝦子,也不上桌,就坐在門口就著風吃得痛快。
陸小米惦記封澤,趁空扯了他低聲問道:「封大哥到底來不來了?」
「來啊,他答應的,許是有事耽誤了。」高仁滿不在乎,吃得是滿嘴流油。
陸小米好氣又好笑,扯了帕子替他擦抹。
此時院外已經有管家親自陪著進來了兩個人,正是一身玄色薄緞長衫的封澤,還有……他的小尾巴,藍天沁。
兩人同進同出,看在陸小米眼裡自然有些堵心,但屋裡還有個陸老爹在,她根本也顧不得那些了。
三兩步奔了過去,陸小米就直接扯了封澤的袖子,低聲囑咐道:「封大哥,我爹和鄉親們都來了,我爹知道我發熱的事,你一會兒……嗯,為了我忍著些。」
封澤早就接到了消息,原本沒有告訴陸小米,就是為了給她個驚喜,不想她倒是先惦記著自己,這是怕惹惱了陸老爹,攔著她同自己在一起嗎?他心裡這般想著,嘴角就翹了起來,伸手撫了她的臉頰,低聲道:「傻瓜,妳爹是不會阻攔我們在一起的。」
「為什麼?」陸小米腦子一時還有些反應不夠來,眼睛瞪得晶亮晶亮的。
封澤極想低頭親吻她紅豔豔的小嘴,卻是礙於大庭廣眾下,於是只能低聲道:「想想我母后為何過世?」
「啊?」陸小米眨巴一下眼睛,終於恍然大悟,「我知道了,一會兒你別說話,我同我爹說。」
「好。」
兩人說話間已經進了正廳,即便平日再相熟,但一國太子來訪,誰也不敢當真就裝作看不見。
鐵夫人母子和陳信、李五爺等人都是清楚的,但這次跟著從老熊嶺出來的幾個後生,連同陸武這個神經粗大的,都是不知道封澤的真實身分。
有後生就上前抱了封澤,哈哈笑著問候道:「馮大哥,我就說你在京都,肯定能見上一面呢!不想你居然立刻就找來了,當真神通廣大。」
「就是,馮大哥,什麼時候你再回老熊嶺住一段時日,我們和你一起進山打獵啊,最好是秋日,野物的皮毛正好呢!」
陸武更是大巴掌不斷往封澤後背招呼,「馮大哥,我可是第一次來京都,你說啥也得帶我們玩兩日,我們要開開眼界!」
陸小米心疼得嘴角直抽抽,但也沒空解救心愛之人了,實在是旁邊還有個一無所知的老爹呢!
陸謙顯見也想到這點了,同妹妹對視一眼,齊齊挪到了老爹身邊。
「嗯,那個爹啊……」
陸謙剛一開口,陸老爹就擺了手,低聲道:「馮家小子,是不是身分不一般?」
陸謙被噎了個正著,有心解釋幾句,陸老爹又道:「從他到咱家,我就覺得這人不簡單,但他也算有情有義,我才沒多阻攔……不過,如今小米在京都,他想必也是來往頻繁,若是他能護著小米……倒不是不成。」
他這話說得含糊,陸謙和陸小米卻是都聽明白了。
陸小米鼻子一酸,她本也知道自己這次歷經生死劫難,肯定是嚇到老爹了,卻沒想到是如此嚴重,以至於只要有人能護著她,一向嚴厲的老爹都放下一切成見,願意接受一個來歷不明之人。
「爹!」陸小米哽咽著跪了下來,心裡愧疚不已。「爹,女兒讓你擔心了。」
「起來,快起來!」陸老爹也是紅了眼圈,拉扯起閨女就抹了眼淚,「爹這是怕啊,怕妳真遭了難,爹沒法和妳娘交代。她死的時候,一直不放心妳,爹答應了她,要好好護著妳,可是爹沒有,翻了多少年的書,也沒找出什麼法子救妳……」
「爹!」陸小米初次在陸家醒來的時候,一家五口的日子過得那般艱辛狼狽,陸老爹還整日就知道讀書,萬事不理,她也不是沒埋怨過。
畢竟她一個女孩子,要操持家計,要張羅大哥成親,二哥習武,三哥讀書,還要照料一個讀起書就沒日沒夜的老爹,也實在有些辛苦,但如今得知老爹做得一切都是為了她,這心裡怎麼還忍耐得住,眼淚劈里啪啦往下掉。
正是哭得傷心的時候,身後有雙大手把她攬了過去。
熟悉的懷抱,熟悉的味道,讓她哭得更凶了。
封澤輕輕拍著心愛的女子,末了鄭重給陸老爹行了大禮。「先生容稟,先前因為在外遊歷,隱瞞了名姓,還望先生不要怪罪。這次小米遇險,實在是我照料不周,先生若有怪罪,盡可責罰。」
陸老爹擺擺手,他可不管封澤真名叫什麼,只關心他能不能對自家閨女好。「你既然隱瞞了名姓,可是家裡有妻妾?還是家中門第高?我家小米不做妾,不與人共夫,她受不了那個氣。另外,你家爹娘可還慈和?你兄弟姊妹幾人?」
陸小米在一旁聽老爹問得這般詳細,剛要收回的眼淚又流了出來。原來最懂她,也最疼愛她的人,一直是這個書呆子一樣的老爹!
他明白閨女脾氣倔強,不願同別的女子爭搶,不是爭不過,是不屑。他心疼她受公婆的磋磨,受小姑小叔的刁難……
封澤感受著手背上漸漸擴大的濕意,輕輕鬆開了手,一撩前襟跪倒在陸老爹身前。「孤為大元太子封澤,今日同先生求娶愛女為妻,發誓終生只娶她一人,望先生割愛,允准此事。」
孤?太子?割愛?
屋子裡這一瞬間有些靜得詭異,眾人裡早就知道內情的,驚訝於那個「只娶一人」的承諾,不知道內情的卻是嘴巴都能塞進去一個蘋果了,他們不是沒猜測過封澤的身分,但頂多也就以為是個官家公子,或者巨富商賈之家的少爺,哪裡想到居然是……一國太子!
而且他還要求娶陸小米,為了陸小米放棄後宮,終生只有陸小米一人……
這簡直太驚人了!
即便是陸武這樣神經寬得能跑馬的人,也是不敢跳起來,至於陸文,已經完全不知道怎麼把嘴巴閉上了。
陸老爹也是瞪了眼睛,指了封澤,「你,你……」
陸謙想幫忙解釋幾句,卻不知如何開口。
倒是陸小米生怕老爹拒絕,趕緊扯了老爹的袖子說道:「爹,當年娘從逍遙島逃出來,拜火教沒了聖女,生怕不好掌控大元,就暗中下毒手毒殺了皇后娘娘,而這位皇后娘娘就是……就是馮大哥的親生母親。我娘……不能說有錯,但封大哥卻因此自小孤苦長大。您即便不願意,也別拒絕,以後慢慢再說,好不好?」
陸老爹腦子裡簡直是有無數雷電在轟隆隆炸了又炸,他幾欲昏厥過去。
他從來沒盼著閨女能嫁個富貴人家,以閨女的本事倒不是進了富貴人家過不好日子,實在是怕閨女心累受委屈,但閨女喜歡姓馮的,他心裡一直是犯嘀咕的。
不想他熟悉的馮簡不是富貴人家,是富貴至極的人家!
即便他承諾只娶閨女一個,但深宮重重,誰能保證帝王之愛會長久不變,將來他若毀諾,他們陸家給閨女撐腰都不敢啊。
但若是閨女沒撒謊,太子因為白氏沒了母親,從良心上講,陸家的確對他有所虧欠,可是再虧欠也不能用閨女的後半輩子頂啊,萬一他是心存怨恨,故意娶了閨女,然後……
「讓我緩緩,緩緩……」陸老爹無力的擺擺手。
陸謙想了想,上前扶了封澤,低聲道:「等等看吧,我爹還是很疼小米的。」
封澤倒是也沒想過陸家會立刻就同意把陸小米嫁進宮裡,若是旁人家裡許是早就喜得發瘋,別說他跪地懇求,就是透露個隻言片語,第二日送人的轎子就到了宮門外。
但他在陸家住了大半年,最是清楚陸小米是陸家的命根子,陸家上下,甚至整個老熊嶺疼愛她都是心頭肉一樣,絕對不會為了榮華富貴就把她送出去。
換個說法,若是他父母雙亡,家中只是普通商賈,今日這一跪都不用,陸小米就定然是他的嬌妻了。
他倒也不是失望,就是好笑歎氣。
堂堂一國太子,沒有因為當年陰錯陽差沒了娘親心存怨恨,真心求娶,卻還是不能立刻抱得美人歸,這說出去,怕是第一個惱的就是同樣把他看成命根子的父皇了。
鐵夫人在一旁看了半晌,這會兒趕緊插話笑道:「哎呀,這些大事之後再說,今日好不容易齊聚一堂,先吃飯喝酒,以後日子長著呢,慢慢來。」
「對啊,來來來,趕緊吃飯,我這老頭子活了大半輩子,還沒見過這麼多的海裡吃食呢。」李五爺也是跟著打圓場。
眾人即便心裡再好奇,眼睛再是管不住的總往封澤身上溜,但手裡的筷子總算還記得伸向菜盤子。
主桌眾人也是齊齊落坐,雖然陸老爹帶著兩個兒子還是有些心不在焉,但好在也沒有為難封澤。
陸小米喊了紅梅幫忙把灶間熱著的一份飯菜又端了上來,藍天沁登時眼睛發亮,占了陸小米的位置就開始大吃起來。
陸武到底心大,琢磨著自家妹妹那麼精明,不會吃虧,他又是在外邊沒少跟著師傅做「壞事」的,心裡對皇權也沒那麼畏懼,於是,他倒是最快反應過來的一個。
這會兒,眼見藍天沁手下俐落的剝著蟹殼、拆大蝦,就忍不住問道:「這是誰家姑娘?」
陸小米生怕再節外生枝,趕緊搶著答道:「這是墨玉郡主,我的朋友。」
「哦,怪不得這麼能吃。」
陸武心思粗,口中也沒個把門的,這話惹得藍天沁瞪了眼睛。
陸小米趕緊給她夾了一隻螃蟹,討好道:「這螃蟹我用蔥薑燒的,特別鮮,多吃一些。」
藍天沁掃了一眼盤子,到底還是把嘴邊的話嚥了回去。
「妳也吃吧。」封澤拉開紅梅臨時加的椅子,把陸小米安排在身邊,他手下也不見如何動作快,卻是沒有片刻就給陸小米剝了一碗的蝦仁。
陸小米心頭甜蜜,低聲道:「今日忙亂,你隨便吃點兒,明日中午我讓高仁給你送蟹黃麵去。」
「好。」封澤也是眼底溫柔滿溢,「過幾日是花朝節,到時候帶妳出去走走。」
「真的,好啊,我來京都這麼久還沒出去過幾次呢。」
兩人邊吃邊低聲說著話,聲音不高,眾人卻也聽得清楚。
陸老爹嘴裡味同嚼蠟一般,眼見閨女臉色羞紅的甜蜜模樣,也是暗暗歎了氣。
一切都是命啊!當初白氏逃離,留下的禍患,終究要有人來還,但為什麼所有罪責,所有災難不是降臨在他或者三個兒子身上都好,為什麼一定要小米受苦,先前差點兒沒了性命,如今又加一個未知的前程。
然而千言萬語都抵擋不過一個字,情!
他雖然看不透封澤,也不敢信他,卻看得出閨女是動了真心……
真心啊,這東西好像得到最是容易,卻也最難長久擁有。
他當初僅僅是從河邊救起白氏就陷落了真心,為了她甘願斷了功名路,甘願守了一只骨灰罈子多年……
這般想著,觸動了多年心酸往事,陸老爹手邊的酒碗也就頻頻端起,最後自然就醉了。
眾人心裡有事,也都是吃得不多,好在先前有麵條打底,又吃了個新鮮,倒沒覺得哪裡不舒坦。
陸文三兄弟扶了老爹回去歇息,李五爺也攆了一眾後生們一起回客院睡了。
紅梅和韓嬤嬤帶著侯府的丫鬟拾掇飯桌。
鐵夫人貼心,知道陸小米有話同封澤說,就藉口累了要回屋子,不想封澤卻是攔了一句。
「孤有話要說,若是夫人還不太累,不如與侯爺到書房一敘。」
他雖然貴為太子,但來往侯府這麼多次,很少自稱孤,如今這般說出來,就是以太子身分命令,鐵夫人母子自然不能抗命。
第一百一十四章 大戰在即
很快,幾人就移步到了書房。
藍天沁倒也沒什麼迴避的自覺,溜達著同樣跟了進去。
鐵無雙見封澤沒有攆人的意思,就示意她坐了書房窗前的軟榻,開了一盒子點心。
這書房顯然平日是鐵無雙常駐之地,錦墊和靠枕多半是暗紅色,但這樣的紅色,通常會顯得女氣,奇怪的在這裡卻有絲鐵血的味道。
藍天沁也沒客氣,靠在軟榻上就捏了點心吃。
高仁撇嘴,搶了一塊點心,然後守在了門口。
一時間,分了主客位落坐的鐵家母子和封澤及陸小米就有些正式對談的嚴肅。
「孤今日得了蘇貴妃同玉清霜等人的供詞,得知拜火教教主發動一次祭祀,三月內不能再使神力降下神罰。」
陸小米還罷了,倒是鐵無雙霍然抬頭,眼裡精光閃爍,低聲道:「殿下是覺得,如今正是攻打逍遙島的好時機?」
大元承平已久,雖然鎮南軍鎮守西南多年,每年幾乎都要同外蠻各族打上幾架,常有捷報傳進京都,但說起來實在算不得痛快,不過是幾百人的戰績。
若是攻打逍遙島,那就是要把拜火教連根拔起,可是絕無僅有的大戰。
鐵無雙長了一張魅惑的臉,骨子裡卻是半點兒沒把鐵家的鐵血落下,突然聽得有如此大戰,怎麼可能不興奮?
陸小米也是問道:「封大哥,皇上怎麼說,還有楊伯呢?都同意攻打逍遙島嗎?那島上我去過,雖然記不全了,但若是需要,我可以幫忙畫一下地圖。」
知己知彼,才能百戰百勝,封澤雖然沒有帶兵殺敵過,卻也明白這個道理,如今怕是那些護衛侍女們已經把逍遙島的地圖畫出不止百十份了。
但陸小米這般說,是全心支持他報仇,封澤心下自然歡喜,就道:「好,若是需要,我一定找妳幫忙。」
眼見陸小米露了笑臉,他才轉向鐵無雙母子,「鎮南軍聽令!」
鐵夫人同鐵無雙立刻整理衣衫,直接跪倒在地。
「令鎮南軍半數留守西南,半數發兵東海康平州,二十日內抵達,違令而延誤軍機者斬!」封澤從袖裡摸出令牌遞給鐵無雙,又道:「非常時刻行非常事,路上有任何礙難,不必回報,鎮南侯可便宜行事。」
便宜行事,四個字,可是放權放得太大了,足以當做尚方寶劍來使用。
也就是說,路上哪個州府若是無故阻攔,或者糧草備辦不及時,鐵無雙拿著令牌就可以斬殺如同除草一般。
他的眼睛亮得更加怕人,接了令牌磕了頭。「殿下放心,臣萬死不辭!必定在二十日內,攜五萬大軍趕到康平州。」
鐵夫人也是磕頭,沉聲道:「殿下,西南之外的蠻族若是得知大軍一半調離,怕是會起異心,老婦人請命暫時接管西南軍務,以震懾宵小!」
「准!鐵夫人同樣可便宜行事,軍部官文明日立刻送達!」
「謝殿下。」
陸小米趕緊攙扶起鐵夫人。
鐵無雙心裡盤算著日期實在算不得寬綽,於是就道:「母親,我要立刻快馬趕回西南,我留一半親衛明日隨您行路,另一半隨我出發。」
軍令如山,鐵夫人自然清楚,點頭道:「去吧,不必惦記我,晚不了一兩日我也就到了。」
「好,母親保重。」
「你也是。」鐵夫人拍了拍這個沒有血緣的兒子,在這樣同心協力的時刻,卻似突然打破了多年的隔閡。
鐵無雙僵了那麼一瞬,轉而笑得燦爛之極,深深同母親行了一禮,開門大步而去。
很快,暗夜的侯府裡就響起了戰馬的嘶鳴,但詭異的是沒有一點兒人聲,倒讓整個侯府更加安靜下來。
「吱呀呀!」
清淡的月光下,侯府正門完全打開了,鐵無雙率領四百護衛魚貫而出,馬蹄敲打著青石長街,猶如春雷戰鼓,敲碎了整個夜色。
若是這時候有人路過,怕是一定會猜到幾分,戰將世家大開中門,這是送家主出征的徵兆。
鐵夫人也是個雷厲風行的脾氣,簡單說了幾句就直接回去後院拾掇行囊了。
陸小米有些心疼老太太這麼大年紀了還要緊急趕路,於是嗔怪的瞪了封澤,抱怨道:「怎麼就這麼著急?你早說幾日也好啊,那麼遠的路,義母趕過去多累啊。」
帝王無情,封澤方才倒是沒想到那麼多。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更何況,西南一直是鐵家在鎮守,鐵無雙出征東海,鐵夫人回去鎮守是天經地義之事。
但這話同心疼義母的陸小米卻是說不清楚,畢竟不講理是女人的專利。
「好,這次時間緊急,我考慮不周,下次一定不會了。」
聽得他這般說,陸小米到底也不是刁蠻不懂事的,反倒心裡有些過意不去。「哎呀,我也不是說你不對,就是心疼義母。」
「我知道。」封澤握了她的手,歎氣道:「從此刻開始就要戰備,我怕是不能時常來看妳了。」
陸小米回握了他的手,心裡不是不失落的,但還是說道:「你儘管忙,我也有事呢。還有,我這裡也有些小辦法,也許對大軍出征有用,明日我就同畢三叔琢磨一下,萬一成了,就喊你過來看看。」
封澤一直知道陸小米聰慧,冬日種菜,雙季稻米,甚至那些玩偶和新奇吃食,都在眼前擺著呢。
不過,她一個小姑娘,若是連備戰都幫得上忙,那對於提高她的聲名、鋪平踏上皇后寶座的路,自然就更好不過了。「好,我等著妳傳信兒。」
陸小米想了想,又道:「你記得這次大軍出征,我要跟在你身邊。」
她這句話不是徵求,而是做了決定那般的堅決。
封澤聽得出來,神色裡帶了一絲猶豫,但瞧著陸小米噘起了嘴巴,就笑道:「到時候再說,若是親征就帶上妳,若我不去,妳跟著去做什麼?」
陸小米知道他在敷衍,就道:「反正你在哪裡我在哪裡,先前分開這麼久,發生了太多事,以後我們絕對不能再分開!」
封澤不知為何,腦子裡突然就閃現出御花園裡那只帶血的翡翠鐲子碎片,心頭一疼,於是應道:「好。」
陸小米這才歡喜起來。
兩人又說了幾句話,眼見天色不早,封澤就告辭了,身後跟著困倦得直打著哈欠的藍天沁。


第二日早起,天色剛剛放亮,鐵夫人就穿戴整齊坐到了主院正廳。
侯府上下,除了守著前後門的,其餘人等有一個算一個都聚集在了院子裡。
鐵夫人當著眾人的面,把所有庫房的鑰匙、當家的對牌,連同刀嬤嬤一起都託付給了陸小米。
陸小米自然知道老太太這是在給她撐腰,生怕他們母子不在府裡,這些下人不把她這個侯府義女放在眼裡。
其實,她原本是想趁機搬回小莊去住的,但老太太一片心意,她如今也不好推辭,只能把一切都接了過來,打算背了人就都交給刀嬤嬤,沒有大事,她不開口就是了。
鐵夫人很是訓誡了眾人幾句,這才踩著晨曦上了馬車。
四百護衛前後各兩百,盔甲罩身,刀槍在手,護著馬車就踏上了征途。
陸小米在門前送行回來,費了好一番口水,這才把對牌和鑰匙都給了刀嬤嬤。
待得早飯擺上桌子,睡了一夜的陸老爹等人這才知道偌大的侯府如今已經沒了鐵家人,都是自家閨女說了算。
陸老爹下了飯桌就帶人拾掇東西,然後打算在城裡轉轉就去城外小莊落腳。
陸小米攔不住,也知道老爹是在避嫌,索性就換了衣裙,戴了紗帽,引著眾人去城裡逛逛。
刀嬤嬤不放心,喊了管家找了幾個機靈嘴甜的小廝一同跟了出去。
喜洋洋酒樓和箱包鋪子都去過了,後生們脾氣活泛,受不了拘束,就由郭大叔帶著,讓侯府小廝引路去了最熱鬧的東西兩市。
李五爺和江石頭夫妻逛過多次京都,也不覺得稀奇,直接折返回小莊去拾掇眾人落腳之處。
倒是陸老爹很是採買了幾樣好茶和點心,帶著兒女去了陸謙的落腳之地拜會山長。
山長是個博學又和藹之人,居然同陸老爹一見如故,兩人喝著茶,吃著點心,說到日上當空也沒甘休的意思。
陸小米無奈,趕緊張羅了一桌酒席。
山長這些日子可是沒少得陸小米的吃食,自然少不了誇讚一番。
他也是精明之人,陸家和皇家之事,京都傳得是沸沸揚揚,他如何會不知道,但言談間卻是沒有半點諂媚,完全當陸小米是家中小輩,親近又和藹,倒是讓陸小米一家人待他更尊敬了。
程子恒和劉不器原本因為陸小米即將轉變的身分稍微有些拘謹,但被陸小米左一句「劉大哥」,右一句「程大哥」喊下來,慢慢也就放開了,倒是狠狠點了幾個愛吃的菜色。
小院裡這般其樂融融,倒是完全不知道外邊的京都已經吵得是沸反盈天。
昨夜鎮南侯用令牌敲開了京都的城門,帶了親衛快馬出城,就已經引起了有心人的注意。
結果今日一早鐵夫人也是出了城,那些全副武裝的親衛,就是瞎子也認得出來,於是就有人猜測是不是西南又有蠻族作亂,不等這話傳開,正午時候西市口卻是擺了刑場。
一道聖旨高唱了足足半個時辰,身世離奇的二皇子,蘇家老少幾十口,外加幾個蘇丞相一黨的官員,還有拜火教百餘號人都做了刀下鬼。
西市口血流成河,嚇得所有人都白了臉色。
當然這臉色也不只是為了殺幾個該死之人,實在是聖旨的內容太過驚悚。
原來當年東海死傷的兩萬百姓,不是瘟疫所害,是拜火教引動的神罰!
原來當年皇后娘娘不是病逝,是被拜火教毒害而亡!
原來陸家姑娘不是拜火教的聖女,是拜火教為了再使舊日計謀,故意扔出的誘餌,只等著除掉太子心愛的女子,再把拜火教教主收過房的神使捧上未來皇后的位置,企圖掌控大元!
原來先前那場謀奪皇位的慘劇,也是出自拜火教的謀劃……
這簡直是山高海深一樣的仇恨啊!
既然朝廷已經找到了拜火教的致命之處,決定出征東海,那就得徹底把拜火教碾平!
整個京都都轟動了,無數學子上了街,無處可以發洩憤怒,就聚集到了酒樓茶樓,無數戰詩鬥詞如雪花一般飛了出去。
無數商賈叫囂著捐銀子捐東西,無數兵卒開始擦抹刀劍……
整個大元,從未有過如此齊心的時刻,只因為拜火教欺大元太甚。
兩萬性命,皇后性命,顛覆皇權,他們把大元看成什麼了,隨便可以捏斷脖子的雞鴨不成?
若是不把拜火教除掉,怕是他們哪日抽起風來,多發動幾次神罰,大元就半條人命都不剩了!
郭大叔正好領了一眾後生們溜達到西市,即便他們每年都要進山狩獵,手下也不是沒沾過血腥,但如此人頭滾滾,還是嚇了一跳,待得聽說拜火教樁樁件件罪惡,想起陸家事,人人都是恨不得立刻報名,跟隨大軍去剷平逍遙島。
晚上,眾人直接回了小莊,見到了陸老爹父子還有不放心父兄跟著過來的陸小米,就把這事說了一遍。
小莊裡不如侯府裡房子寬敞、富貴大氣,但好在院子不小,如今又是初夏時節,吹來的風都是暖的,飯桌直接放在院子裡,眾人團團圍坐了也很是舒坦。
不同於侯府的山珍海味,長條木桌上放了大盤的發芽蔥,各色翠綠的小青菜,配了肉醬,還有城裡買來的烤雞撕成條,捲上烙得薄薄的麵餅,金黃色的小米粥。
眾人吃得是腮幫子都塞得同秋日屯糧的松鼠一般,人多好吃飯,陸小米也跟著吃得有些撐。
李五爺和陸老爹、郭大叔、畢三叔等人喝了兩碗老酒,臉色都有些發紅,耳裡聽著後生們意氣風發,高談闊論,好似只要他們上了戰場,立刻就能殺敵無數,封侯拜相,於是都面露猶豫。
老熊嶺上十八家,總共才一百多口,實在算不得人多,後生更是家家戶戶的眼珠子,畢竟指望著他們傳宗接代,接過家裡以後的生計呢。
若是讓他們去東海,萬一有個折損,不論是哪家的孩子,老熊嶺上下都是不好過啊!但若是攔著他們吧,又沒什麼好理由。
倒是陸小米猜得幾個長輩心思,待得拾掇了桌子,送上茶水時就笑嘻嘻插話道:「封大哥說,怕是不會另外再募兵呢,因為東海侯那裡一直有所準備,鐵大哥又回西南調兵五萬,一個小小的逍遙島,彈丸之地的,怎麼都夠用了。」
「啊,是嗎?」後生們有些失望,彷彿秋日的茄子被霜一打徹底蔫吧了。
幾個長輩卻是大喜過望,乾咳兩聲勸道:「你們啊,翅膀還沒長硬呢,就想著飛了。家裡有鏢師,整日裡也不知道多跟著學些本事,都給我打起精神來,回去以後不能偷懶,眼見家裡的生意越來越大,將來用到你們的地方多著呢!」
後生們也不是傻子,聽了這話悄悄掃一眼陸小米,果然又開始興奮起來。
長輩們說得沒錯啊,若是陸小米真坐上了那個位置,以後老熊嶺簡直就是雞犬升天,他們只要有本事,怎麼也不可能埋沒。
倒是陸老爹臉色有些不好,他是真疼閨女,一點兒沒有用閨女給兒子鋪路,或者指望閨女帶著娘家飛黃騰達的意思,只盼著閨女嫁得順風順水,日子也過得可心舒暢,偏偏命裡定數,兒子當初隨便帶個受傷的路人回來就是大元太子……
否則,他們一個農家人,怎麼可能同皇家扯在一處?
這般想著,他就狠狠瞪了三兒子一眼。
陸謙自然也清楚老爹這兩日在氣惱些什麼,趕緊低了頭做老實鵪鶉的模樣。
李五爺琢磨著這京都繁華,後生們喜愛也無可厚非,但陸家如今還算不得外戚,除了一個主人都不在的鎮南侯府,幾乎沒有任何依靠,反倒是京都裡不知道多少人家背地裡等著抓陸家小辮子,看陸家的笑話呢。
如此這般,後生們若是有一個行差踏錯,甚至被有心人引誘做了錯事,都可能給陸家給陸小米添了大麻煩。
於是他就開口道:「家裡活計那麼多,京都這裡既然已經無事了,不如早些回家去吧。我在這京都也住了小半年了,很是惦記家裡,這次我領著後生們一起回去。」
郭大叔人到中年,玩心沒有後生們重,家裡也是一攤子活兒,就點頭應和道:「五叔說的對,遊玩幾日,給家裡人帶些東西就回去最好了。」
陸老爹想了想,就對陸文說道:「你也同你二弟一起回去吧,別讓你岳丈一家跟著擔心。我留在京都,總要等到你三弟殿試之後再回去。」
陸文一向孝順憨厚,老爹說什麼便是什麼,哪裡有不答應的。
倒是陸武很是不滿,他性子跳脫,今日乾脆脫離大部隊,同高仁不知道去哪裡逛了,這時候怎麼可能捨得回去,但陸老爹卻是不肯聽他分辯半句,氣得他掉頭出門就沒了影子。
眾人也不擔心,即便京都臥虎藏龍,但以陸武的本事,就算打不過,總能逃回來。
當晚,眾人都歇在了小莊。
陸小米同翠蘭住了一處,其餘都是男人,整理出一間房子,兩鋪大炕,也就都睡得四仰八叉,鼾聲震天響了。
待得睡到天明,陸小米與畢三叔回了侯府,一老一少扎進侯府的藥庫就不出來了。
刀嬤嬤倒不是心疼府裡的東西,而是好奇陸小米要折騰什麼。
陸小米頂著滿身的藥草味道、抱了滿簸箕的藥材同畢三叔出來,聽得刀嬤嬤問起來,就笑道:「出征在外難免有傷亡,我想琢磨著給每個兵卒都做個藥包,若是受傷,軍醫一時不在跟前,隨手幾下就能止血或者自己包紮,這樣興許能多救回幾條性命,少受些痛苦。」
「呀,這可是大好事!」刀嬤嬤身為侯府內院大管家,貼身伺候了鐵夫人多少年,怎麼會不知道戰場凶險。別說每個兵卒都佩戴了藥包,就是多一瓶止血藥,關鍵時刻都能救下一條性命呢。「小姐儘管放手施為,若是家裡藥材不全,老奴親自去藥行採買。」
「嬤嬤放心,家裡藥材足夠呢。若是真琢磨出來了,近水樓台先得月,第一個就給咱們鎮南軍配上。」陸小米擺擺手,笑得更是燦爛。
她雖然住在侯府,平日吃喝穿戴多有鐵夫人照料,但她在飲食上也是盡心盡力孝順鐵夫人,賺錢的生意也拉上侯府合夥,而且有她和封澤這層關係在,將來鎮南侯府起碼三代內的富貴不必擔心了,所以,她行事絕對不會畏畏縮縮,擔心侯府奴僕們會如何議論。
而世事往往如此,你越是小心翼翼,反倒要招惹人家的非議,越是大大方方,反倒毫無猜忌。
畢三叔是個醫癡,有了侯府藥庫這個大後盾,那簡直就如同老鼠進了糧倉,若不是陸小米監督,怕是吃飯睡覺都要省了。
快速止血藥,去腐生肌,藥材要普通,價格低,才能大分量的製作。
止血繃帶,要上好的原色棉布裁成條,三蒸三曬。
清理傷口的酒,最烈的老酒一罈子蒸掉大半……
整個侯府上空,今日藥香彌漫,明日酒香醉人,後日又把白布條掛得到處都是。
別說府外的人,就是府裡上下老少也是好奇不已,但是一聽說這些是為了出征大軍,為了侯爺和鎮南軍做的準備,所有人都跟打了雞血一樣,但凡能用到的,都恨不得生出三頭六臂,幫個大大的忙才好。
第一百一十五章 鄉親們回老熊嶺
就在陸小米這樣忙碌的時候,李五爺也帶著一眾後生們把京都內外逛了個遍,最後意猶未盡的決定,後日上路回老家。
陸小米趕緊帶了紅梅和韓嬤嬤坐了馬車去接了馮氏,然後大肆採買了一通。
這次為了她的事,老熊嶺上下可是沒少擔心受怕,而且在明知道她得罪了拜火教的情形之下,依舊送了家裡的後生來護著她,這份恩情,怎麼可能不還。
以後如何先不說,如今捎帶一些特產用物之類的回去,可是應有的情義。
京都流行的時興綢緞,一家兩匹,細布也是一家兩匹,點心一家四封,茶葉兩罐,各色小食兩盒子,淘氣小子們的玩意一大箱子,老爺子們的金絲煙葉……
林林總總,再加上封澤要送給鄉親們的禮物,足足湊了兩車。
結果,刀嬤嬤早就得了鐵夫人的囑咐,在侯府的庫房裡又抬出十口箱子,同樣是衣食穿戴等各色用物,甚至還包括一家一套金首飾,可是比陸小米採買的貴重許多。
陸小米開口推辭,刀嬤嬤就搬了鐵夫人出來。
「老夫人說了,老熊嶺待她和風娘夫妻有救命之恩,這些東西都難報一分,若是小姐不收,老奴就得另外派人去一趟了。」
話說成這樣,陸小米也就不好再推辭了,只能詳細寫了單子,標明哪些東西是侯府的,哪些是她買的,回去之後只要把單子給老馮爺,老馮爺必定就清楚該怎麼分配了。
陸小米這裡剛剛寫好單子,張羅要裝車送去小莊的時候,刀嬤嬤又吩咐了府裡的採買管事,雞魚肉蛋、各色乾貨準備了一堆,一定要給李五爺等人擺酒送行。
陸小米推卻不了她的好意,只能讓馬車空著去了小莊,接了眾人過來吃酒。
若不是陸小米的關係,老熊嶺眾人別說來京都侯府吃酒,怕是一輩子進出安州的機會都少,自然人人都是歡喜的,於是穿戴了最乾淨的衣衫,笑著趕了過來。
陳信這次難得帶了馮氏和兒子一同來,倒也熱鬧。
陸謙又請了程子恒和劉不器兩個,至於山長,未免外人傳言荒原書院攀附,老人家委婉拒絕了。
結果,酒席剛剛擺好,封澤居然也帶了兩個人踩著夜色趕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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