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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種田美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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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57005

《稻香甜妻》卷五

  • 出版日期:2018/1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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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見心上人,陸小米跟著義母鎮南侯老夫人入京,
只是初來乍到的她,明明連鎮南侯府的大門都沒踏出過,
關於她的傳聞卻不曾停歇,除了說她是義母親自挑選的兒媳婦,
說她囂張跋扈的假新聞也在貴女圈子裡傳開,
拜託,分明是九蓮郡主強搶她的裙子,又罵她義兄,反被她義兄嘲諷,
那郡主不檢討自己,竟還想在蘇貴妃辦的賞花宴上讓她丟臉,
可惜,她丟臉沒丟著,倒是狠狠傷心了一把,
本想著進宮就能見到化名馮簡的大元太子封澤,一解相思苦,
沒想到他卻當著她的面答應納拜火教神使當側妃?!
氣得她掐斷了他送的玉鐲,作詩斬斷與他的情緣……
谷幽蘭,女,黑龍江哈爾濱人。
冰天雪地養育的豪爽熱情女子,
獨立自強,喜歡交朋友談天,
偶爾也會獨坐窗前觀星賞月,動靜相宜。
自小心軟,最是不喜看見老人孩子受苦。
信奉與人為善,必得好報。
平時喜歡看純愛電影,喜歡大團圓結局,
所以構思的故事多是溫暖清新風格。
只願讀過的朋友們心裏常留暖意,微笑間處處皆是花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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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八章 鎮南侯府的嬌客
大隊鐵騎一路行走在都城的路上,雖然放慢了速度,但依舊惹得所有人矚目。
路人避讓,路旁的茶館酒樓裡不時有人探頭張望,不過片刻,鎮南侯歸來的消息就傳遍了大街小巷。
馬蹄聲陣陣,讓人為之心顫,陸小米坐在車裡,又忍不住替皇族豎了大拇指。
有句話說,臥榻之旁豈容他人安睡。在京都之地,皇家人居然允許在外戍邊的大將軍帶了將近一千名近衛進城,好似根本不怕大將軍謀反,這般氣度和心胸,當真是絕無僅有。
當然了,想起皇家人裡包括她心心念念的那人,她忍不住又翹了嘴角。
這變化倒是讓惦記閨女氣惱的鐵夫人看得疑惑不已,可末了也跟著笑了,六月天女兒臉,說變就變,不管她因為什麼變得歡喜起來,總歸比生悶氣要來得強。
馬隊很快來到位於青龍大街的侯府門前,因早有人回來報信,故而此時老管家鐵平同老妻刀嬤嬤,帶著滿府的奴僕大開中門,跪地迎接主子的歸來。
將門的規矩,將主歸來,門前下馬,通常要柳枝沾水灑身除掉戾氣後才能進門。
但這次鐵平拿了柳枝剛剛迎上來,就聽車裡的老夫人說道:「無雙,讓人撤掉門檻,直接進門,你妹妹不能吹風。」
「是,母親。」
鐵無雙掀開風帽,絕美的臉孔惹得所有偷瞄的僕役都倒吸了一口冷氣,越發把額頭貼近了地面。
鐵無雙眼底閃過一抹滿意,跳下馬,先是同鐵平點點頭,末了吩咐道:「平叔,聽老夫人的吩咐,撤門檻。」
「啊……是是,侯爺!」
鐵平把手裡的柳枝扔進一旁小丫鬟端的水盆裡,然後招呼幾個僕役趕緊忙活。
遠處,有路人和幾家鄰居的門房在看熱鬧,結果見到鎮南侯府這般就越發好奇了,待馬車直接趕進門後就扭頭跑回去報信。
他們自然聽不到鐵夫人那句話,就是聽到也不會相信,只齊齊猜測鐵夫人病重,連路都不能走進府了。
侯府裡的眾人也是這般猜測,可馬車門打開,鐵夫人被攙扶下來,儘管有四五年沒見,她兩鬢已經斑白了,但氣色卻很好,眼角眉梢的凌厲和硬朗半點兒沒有減弱。
一身青色衣裙的刀嬤嬤激動至極,上前就跪了下來,「老夫人,您可回來了。再出門,一定得帶著老奴,您不在府裡,老奴惦記您啊。」
刀嬤嬤是跟著鐵夫人陪嫁到侯府的,最得她信任倚重,否則也不會把整個府邸託付給她好幾年。
鐵夫人伸手扶她起身,見她也是頭髮花白大半,心裡歎氣,但開口卻道:「有話過後再說,先回後院吧。」
「是,夫人。」
刀嬤嬤招手讓兩個婆子抬了軟轎子進來,剛要扶鐵夫人上轎,就見她回身衝著馬車裡叫喚,「小米,下車吧,到家了。」
「義母,當真到了?可憋屈死我了。」
脆生生的女子聲音不等落地,馬車裡就跳下一個綠衣白裙的姑娘,個頭不算高䠷,但皮膚白皙、五官端正,最難得的是一雙大眼,微微彎著,眼眸清澈,靈動至極。
這是誰家的姑娘,為什麼喚老夫人做「義母」?
「這就到家了,別把死活掛在嘴上。先跟義母回後院歇著,等妳休養好了,義母再帶妳四處看看。」說著,鐵夫人牽了陸小米就上了軟轎。
陸小米不自在的扭扭身子,抱怨道:「義母,走進去就好了,我坐轎子暈得慌。」
「別淘氣,一會兒就到了。」鐵夫人笑罵了一句,「進了侯府的門就得聽我的。不聽話,就把妳送回去。」
「哎呀,義母,不要啊,我聽話還不成嗎?」
見這娘兒倆說笑,可是把抬轎的兩個婆子,還有護在一邊的刀嬤嬤好奇壞了,但她們到底沒忘了規矩,腳下穩穩當當,又快又穩地直奔後院去。
鎮南侯府是先帝時候就賞賜下來的,在整個京都裡算是一等一的好院子,雖然沒有小橋流水那般處處雅緻,卻透著將門的大氣和硬朗。
進了二門,一路穿過漫長的甬路、石橋,足足走了一刻鐘終於進了一座院子。
轎子輕輕落在了地上,轎外的刀嬤嬤便說了句,「老夫人,到了。」
陸小米當先鑽了出去,接著回身扶起鐵夫人。
這倒是讓伸手的刀嬤嬤愣了愣,陸小米也發覺自己好似搶了人家的差事,不好意思的吐了吐舌頭。
刀嬤嬤收了手,心裡卻是沒什麼惱意,她在京都常駐,平日常代主子到各府走動,往來間也見過不少大家閨秀,但她們多半傲氣,說句話都恨不得要以鼻孔示人,即便有待人和氣的,卻也含了三分疏離,倒是這個喊了自家夫人做娘親的姑娘,很有幾分家裡小孫女的調皮淘氣,看著就讓人心疼,半點兒不覺得生疏尷尬。
「刀嬤嬤,讓人收拾了東暖閣,小米要在家裡長住。一切用物都揀最好的,家裡缺了就去置辦,不要節儉。」鐵夫人見陸小米好奇地四處探看,也沒攔著她,喚了刀嬤嬤吩咐一通。
她的聲音不低,一旁的婆子丫鬟自然都聽見了,於是先前還有幾個盯著陸小米直看的,聞言趕緊低下了頭。
這會兒,風娘帶了紅梅和韓嬤嬤也趕了上來。
鐵夫人拉了陸小米進了正房大廳,侯府是功勳世家,世代富貴,當家老夫人理事之處,可不是陸家那小小的堂屋,又待客又充當飯廳的小房間可以比擬的。
進門迎面就是一張紫檀方桌,兩側是鑲嵌了大理石靠背的太師椅,桌子後還立著一張高腳長案,案板上供了香爐。香爐後是一幅中堂,許是有些歲月了,紙張微微有些泛黃,上書四個大字,忠君衛國!
寫字的許是鐵家某位先人,筆鋒裡透著濃濃的殺伐和鐵血之氣,看得陸小米汗毛直豎。
刀嬤嬤快手快腳的點了三炷香遞到鐵夫人手上,不想鐵夫人卻是轉交給陸小米,「小米,這是我們鐵家開府的老侯爺親手所書,妳行禮上炷香吧。等年底開了祠堂,我再帶妳去給歷代先祖磕頭。」
「是,義母。」陸小米趕緊恭敬地接了過去。
刀嬤嬤許是有些愣神,竟沒準備蒲團墊子一類,陸小米沒在意,直接跪倒在地上,高聲道:「鐵家先祖在上,小女子陸小米,意外得老夫人青睞,收為義女。身為半個鐵家人,以後定然孝順老夫人,幫助義兄保家衛國。也請先祖保佑老夫人身體康健,義兄平安常勝。」
說罷,她就磕了三個頭,想要繞過桌子把香燭插進香爐的時候,鐵夫人卻代勞了。
也不知道她想到了什麼,低聲在香爐前說了幾句話,神色淒苦,但慢慢又釋懷了,變得平和起來。
刀嬤嬤上前低聲同陸小米賠罪,「小姐,都是老奴伺候不周,沒有安排跪墊。」
「沒事的嬤嬤,差不多是春日了,地上也不涼。」
正好,鐵無雙安置好八百鐵騎,從外邊進來,聽到這話就道:「母親,馬上春日了,桃花閣的景緻最好,不如安頓小米去住那。」
刀嬤嬤這次連驚奇一下的想法都沒有了,趕緊轉身出去忙碌。
桃花閣是整個侯府裡景緻最好的小院子,又與侯爺的長風院相鄰,當初老夫人娘家的侄女過來拜壽,看中了那座院子,想要小住幾日,侯爺硬是不肯,嫌棄有女子吵鬧,擾了他讀書習武,可如今不等老夫人開口,他倒是主動讓出來了。
不必說,這位姓陸的姑娘以後在侯府是半點兒怠慢不得,否則就是不把兩個正牌主子放在眼裡了。
當晚,侯府大擺筵席,雖然加上陸小米只有三口人,卻也熱鬧。
侯府的廚子是宮裡賞下來的御廚後人,醉心於廚藝,雖然菜色沒有陸小米的新穎,但味道著實不錯,加上澱粉已經在京都流行開來,廚子也沒少研究,倒是讓陸小米佩服不已。
鐵夫人當年失去了女兒,心頭疼痛至極,如今得了陸小米,就好似上天給的補償,當真是含在嘴裡怕化了,捧在手心怕摔了,眼見陸小米對幾道新菜讚不絕口,就吩咐刀嬤嬤把廚子找過來。
陸小米本就擅長廚藝,澱粉又出自她的手,自然是比廚子用起來更得心應手。
廚子是個胖子,平日被府裡人喊做王胖子,原本他以為陸小米不過是個嬌小姐,沒想到幾句問答下來,他就歡喜壞了,雖然有菜方子在手,但澱粉還是個新鮮物,平時用得少,至今還是有些不得其法,今日抓到行家,恨不得直接跪地拜師。
結果這一頓飯,就在兩人的探討中度過了大半,倒是讓鐵夫人母子哭笑不得,自然也讓滿府上下對陸小米更加另眼相看了。

京都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鎮南侯母子回歸本就惹人注目,府裡又這般鬧騰了一日,哪裡躲得過各家的眼線。
於是不等天亮,鎮南侯府多了一位神祕的小姐,很得鎮南侯母子疼愛之事,就傳到了很多人耳朵裡了。
有人猜測這小姐是鐵夫人的私生女,流落在外,終於找回。也有人猜測是鐵無雙看中的女子,預備娶進門做侯府未來女主人的。
前一個猜測就罷了,真假不論,鐵夫人那般強勢,即便是真的,也沒人膽敢問到她跟前。但後一個猜測不知道讓多少閨閣女子扯壞了帕子,前年回京述職,紅衣黑馬的鎮南侯,只丹鳳眼一挑就勾走了許許多多的少女心。
先前朝廷有旨意召四大侯爺回京時,她們就歡喜得不成樣子,盼著心上人早早回來,即便不能見上一面,能和他呼吸同一城的空氣也是好的,哪裡想得到,不等她們歡喜,就冒出個攔路打劫的……
陸小米倒是不知道這些,剛剛安頓好,她就心急的喊了高仁,要他去送信。
高仁這幾日沒少在京都的大街小巷轉悠,就是皇宮裡也走了兩趟。他雖然沒去玄冥詢問,也沒見主子,卻灌了滿耳朵的是非。
什麼神使同太子一起賞雪了,太子被幾個閣老誇讚了,太子帶公主微服遊玩了……
每一件都在說明他這位主子的日子過得無比滋潤,唯獨忘了還有一個好姑娘在遙遠的山村等著他回去。
高仁簡直氣炸了肺,但扭頭見陸小米臉色白得都有些透明,把信接過去就出門了。
玄六剛剛雕刻好手裡的小馬,正要安上小輪子,就見高仁黑著臉回來,於是起身問道:「姑娘的身體好多了嗎?可是有什麼吩咐?」
高仁煩躁的點點頭,抬手捏了那只小木馬打量,卻被玄六趕緊搶了回去,「哎呀,可不能捏壞了,我做給陸姑娘解悶的。侯府可不比家裡,她又不能出門走動,怕是悶壞了。」
聽見這話,高仁抬手狠狠擼了一把頭上的沖天辮,眼裡惱意更重,連玄六都惦記哄小米歡喜,可最該在小米身邊的那個人卻連影子都沒出現,哼!不給他點教訓就太便宜他了。
「小六,老五那裡可給京都這邊送信說小米來了?」
「沒有啊,當初你不是說,到了京都再親自去稟告主子的嗎?」玄六聽得有些奇怪,又道:「難道主子這會兒還不知道姑娘來了?哎呀,那可不成!萬一主子誤會陸姑娘不見了,怕是要著急了!」
這話倒是提醒高仁了,他眼珠兒一轉就道:「放心,主子那裡我早就送過信了。」
「那就好,那就好。」玄六也沒懷疑,重新開始折騰小木馬。
這時高仁又道:「你這些時日不要離開侯府半步,雖然這個鐵夫人對小米還不錯,但保不齊有下人想找死的,別管是誰,只要讓小米受委屈了就動手。」
「好,我知道,咱們主子那樣的身分都沒讓陸姑娘受過委屈,別人又算得了什麼。」
宰相門前七品官,跟著身分尊貴的主子,就是見不得光的暗衛也多三分氣勢。
玄六連頭都沒抬,顯然是沒把侯府這些人放在眼裡,自然,他也沒看到高仁臉上的異色……


不說陸小米在侯府如何盼著重逢,只說皇宮裡,這個時候,幾位閣老帶了滿臉疲憊,走出了光明殿的大門。
主管兵部的曹大人,特意落後幾步,同李林並肩,笑道:「李大人,城南開了一家小館,聽說滷肉做的最是不錯。若是得閒,咱們去喝一杯?」
李林拱手道謝,卻是推辭道:「多謝曹大人,承蒙皇上和太子信賴,本次大考由下官主持,實在是公務繁多,只能辜負曹大人好意了。待得大考過後,下官做東回請如何?」
大元選官制度與前朝不同,春日大考放榜,得中者便是舉人,有資格參加殿試,考過即可任官,也因此,春日大考乃是眾多學子力求展現的場所,負責官員無人敢懈怠。
曹大人臉色有些不好,還要再勸的時候,李林又接著道:「另外,曹大人有所不知,您說的那家滷肉館子是下官的婦兄在經營,下官代婦兄謝過曹大人如此喜愛推崇。」說罷,他又行了一禮,快步走到了前邊,轉眼就出了宮門。
曹大人主管兵部,將門出身,脾氣不說火爆,性情也很耿直,見狀,立刻吹鬍子瞪眼睛罵了幾句,「這李林,真不愧被外人取了個棺材板的渾號,當真是又臭又硬。」
旁人聽了就笑道:「既然知道他這個脾氣,曹大人怎麼還湊上去?」
曹大人無奈攤手,「還是我家那個不成器的侄兒,好好的武藝不學,偏要咬文嚼字,沒辦法,我只能替他走動一二。」
同行的都是文官,免不得就要問道:「曹大人這話說的,咬文嚼字有什麼不好?難道持刀弄棒就好了?」
曹大人惹了眾怒,趕緊往回找補,「哎呀,各位是我失言,走,走,我做東,給各位賠罪。」
「這還差不多,但是改日吧。」
眾人為官多年,自然不會揪著這點兒小事不依不饒,但都搖頭道:「太子殿下交代了這麼多差事,我們還是趕緊回去處置吧。」
「是啊,皇上雖然……龍體欠安,但是有太子在,大元盛世依舊可期啊。」
曹大人也道:「就是,忠君愛國,有太子這樣的儲君是大元的福氣、百姓的福氣,就是不知道某些人……哼,腦子都被狗屁火神燒糊塗了!」
「咳咳,曹大人,不說這個,本官家裡還有事,先行一步。」
「本官也是,明日見。」
幾個官員見宮門在側,都拱了拱手,迅速上了自家的轎子和馬車走掉了。
留下曹大人鄙夷地冷哼一聲,「原本還以為是個可靠的,原來……哼!」
自從承德帝病倒,朝中就由太子監國,處置國事,朝內朝外雖然私下裡多有事情發生,但表面看來依舊和樂融融,甚至讓人誤以為那晚拜火教的強勢折辱不曾發生過一般。
不過有心人還是嗅到了危險的氣息,天無二日,國無二主,拜火教意圖凌駕於皇權之上,必然要引發一場對抗。
而當晚,那些信奉拜火教的官員,在他們心裡,大元和火神,他們到底忠於哪一個?
但很顯然的,太子已經不再信任他們其中任何一個了,包括蘇丞相一系,這一點從今日留下商談政事的官員就看得出來,因為其中沒有一個是當晚跪倒之人。
最近惡補了很多拜火教隱祕的曹大人抬頭掃了一眼有些陰沉的天空,眉頭微微皺了起來,心中暗暗道了一句:山雨欲來風滿樓啊……

光明殿裡,封澤洗了一把臉,換了一身衣衫,勉強去掉神色裡的疲憊,這才起身去了養性閣。
一身明黃色綢緞中衣的承德帝正依靠在軟枕上,神色雖然有些灰敗,但眼眸卻是亮得嚇人,這般模樣雖比不得先前,但同外人猜測的奄奄一息卻是好上很多。
依舊穿了青色棉布袍子的楊伯,正坐在錦凳上,眼見封澤進來就起身行禮。
封澤伸手扶了他,低聲道:「外祖父,免禮。」
楊伯也沒堅持,笑著起身,應道:「太子體恤,但是不好亂了規矩。」說罷,他回身同承德帝行了一禮,這才慢悠悠退下,把整個空間讓給皇家父子。
路公公帶人端上了午膳,天下至尊的父子,入口的菜色卻算不得奢侈,只一盅湯,兩葷兩素,外加一碗碧粳米飯。
承德帝吃了半碗飯、喝了半盅湯,就放下了象牙筷子。
封澤吃相斯文,胃口卻好,幾乎把所有飯菜都吃了。
承德帝臉上就見了笑意,「皇兒多吃最好,朕年輕時候,比你飯量還大。」
封澤接了路公公遞過來的茶水漱口,這才應道:「父皇養好了身體,胃口會比孩兒更好。」
承德帝眼底閃過一抹暗色,卻是不忍兒子傷心,便擺手示意路公公帶人下去,待屋子裡清靜了,這才問道:「朝堂上可還安寧?」
「父皇放心,這裡是大元,封家的大元。」封澤眼底冷厲至極,顯然依舊對當日之事耿耿於懷。
承德帝拍了拍兒子的肩膀,末了支撐著要下地。
封澤趕緊扶起他,慢慢走到窗前的貴妃榻上,雖然要依靠著坐,但透過窗戶半開的縫隙,卻能看到外邊的天色。
封澤眼見父皇神色還好,就問了一句憋在心裡多日的疑問,「父皇,蘇家到底在圖謀什麼,難道真是虔誠信奉拜火教?蘇丞相那般精明博學之人,門生遍布大元,可謂權傾朝野,一人之下萬人之上,難道這般還不能令他滿足?」
承德帝抬手理了理雪白的袖口,冷笑道:「既然是精明博學之人,做事自然不會沒有圖謀。但不論他們藏得再深,總有露出狐狸尾巴的一日,圖窮匕見,皇兒不必多問,到時自知。不過……」說著,他眼底不知為何蒙了一層悲痛,「若是真到了那一日,皇兒萬不可過於傷心,當以大業為重!」
封澤聽得眉頭緊皺,越發有些身陷雲霧的無力之感,他想要再問,奈何承德帝已經擺了手,顯然不願再說。
「鎮守四方的武侯都進京了?」
承德帝提起了另一個話題,封澤只能收了滿心的躁意,點頭應道:「東海侯派來嫡女墨玉郡主,安西侯則是世子上官揚,威遠侯不必說,一直滯留京都,不曾北去。倒是鎮南侯,鐵家母子盡皆進京。」
承德帝臉色亮了幾分,囑咐道:「他們為了大元駐守四方,勞苦功高,不可苛待。先前威遠侯那不成器的幼子闖了禍,已有懲戒,早日下旨把世子位定下,以安威遠侯之心。」
「是,父皇。」封澤聽得威遠侯,自然想起北地的某個山村,某個等待他歸來的姑娘,心頭苦澀,但仍強忍著問道:「父皇,四大侯當真可信嗎?」
承德帝點頭,「大元有今日太平,四大侯功不可沒。但人心易變,皇兒總要留心分辨,不過……東海侯,絕對可以信任。」
「為何?請父皇指點。」封澤倒了茶水,雙手遞到承德帝手裡。
承德帝輕輕抿了一口,潤潤喉嚨,這才說起陳年舊事—— 
第八十九章 隱忍拜火教的原因
「皇兒一定對當晚朕的隱忍難以理解,所謂帝王一怒,伏屍百萬。以朕之心意,何嘗不想當場把拜火教之人殺個乾淨,甚至連根拔起,但……這世上總有些神異之事,人力不可抵擋。」
承德帝眼望窗外烏雲密布的天空,神色裡帶了那麼一絲狠辣決絕。
「二十年前,朕登基不過五年,同你母后情深意篤,正是年少氣盛,大展宏圖之時。拜火教派來使者要增加每年的供奉,朕一怒之下就下令要東海侯備戰,不料……某日,逍遙島上神山迸發,紅光滾滾,天空被黑煙籠罩,東海郡三萬百姓,但凡吸入黑煙者,盡皆抽搐而死,有些甚至直接化成飛灰,消失不見。之後拜火教又派人送了聖女的貼身侍女來京都,逼迫朕迎娶。」
「可是蘇貴妃?」封澤臉色陰沉至極,拳頭不自覺握得緊緊的。
承德帝抬手替兒子分開五指,神色裡卻是越發悲涼。
「正是,朕同你母后情深,你母后腹中又有你存在,自是不會聽從。結果……拜火教買通了你母后的貼身嬤嬤,下了一味天下奇毒『相思引』!相思無解,憔悴歸路,你母后漸漸虛弱下去,朕用盡辦法,卻只能看著她生下你後魂歸西天。
「朕為了保全你,保全東海百姓,屈從於拜火教,迎娶了蘇貴妃,加重供奉。但對外,朕只說東海瘟疫橫行,死傷過萬,暗中打壓拜火教,收攏信徒。原本以為拜火教會趁機宣揚火神威能,但不知為何,逍遙島居然詭異地安靜下去,只要供奉不斷,就不曾再展淫威。
「二十年過去,就是東海郡那些死難百姓的家人也幾乎遺忘了當年之事,但朕一日都不敢忘記,忘不了你母后的死,忘不了百姓被屠戮,以及皇權被折辱的仇恨!朕要……咳咳,咳咳……」
承德帝到底身體太差,說了這麼多,勾起心底仇恨,又重重咳嗽起來,殷紅的血液從他嘴裡噴出來,撒在雪白的帕子上,驚得封澤站起身就要喊人。
不料承德帝卻是一把抓住兒子的手,安撫道:「皇兒不要驚慌,朕心裡有數。」
「父皇,還是傳太醫……」
「不必,多少年了,朕的病朕心裡清楚,沒有眼見大仇得報,朕怎麼能安心去見你母后?」
封澤眼底血紅一片,咬緊了牙根,手上卻輕輕替父皇抹去嘴角的血跡,又倒了茶水讓他漱口。
承德帝緩了一會兒,繼續說道:「東海侯當時還是世子,因為在京都讀書,躲過一劫,但家中一百多口都在那次事件裡不幸遇難。他跪在朕面前,自插兩刀,發下血誓要報仇雪恨。朕委派他祕密徵兵,屯兵於東海,只等某日一舉搗毀拜火教。
「但拜火教有些神異之處,非常人可以應對。然而皇天不負苦心人,東海侯暗地裡探尋多年,終於得知東北盟國藍玉的國師有克制之法,只不過施法之時需要藍玉國皇族之血,如今藍玉國除了國主,只有皇女藍天沁一人。
「朕已經祕密派人去藍玉國走動,藍玉國主也惱怒火神教跋扈,有意合力剷除,但那個皇女卻要來大元看看,如今進京的東海侯長女墨玉,實際上是藍玉國皇女。」
封澤心疼父皇氣弱,已是疲憊至極,便攔阻道:「父皇,皇兒明白,您歇息一下。」
「不,你不明白。」承德帝緊緊抓住兒子的手,眼裡的急迫好似要溢出來了,「朕布局二十年,在送往逍遙島的貢品裡添加了一物,只要半年,只要半年那件東西就會發揮最大功效,讓拜火教教主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甚至完全聽從我們大元的話行事。到時候,就是一舉剷除拜火教的最好時機,但如今你一定要隱忍,再是惱怒仇恨,都要忍下去!」
封澤合攏手掌,同樣回握父皇的手,卻是沒有應聲。
承德帝怎會不知兒子為何猶豫,他歎氣勸道:「不過是個女人……」但他到底不忍兒子傷懷,「那個神使既然要做皇子妃,納進宮當個擺設就好。待大功告成之日,她自然是隨便處置。皇兒,成大事者不拘小節!」
封澤心頭堵得厲害,可眼見病弱的父皇如此殷切盼望,身為兒子,母仇未報,身為太子,江山不穩,若是因為兒女情長止步,他有何臉面為人子、為人君?但是……
「父皇放心,孩兒……懂得。」
「好,你這般說,父皇就放心了。另外,多年前拜火教甄選侍女之時,朕也曾安插了人手,雖然拜火教識破一些,不過也有零星消息送回,拜火教當初那般逼迫大元,也有內部不穩的原因。老教主死亡,新教主接手,然而聖女從未露面,這其中蹊蹺很多,皇兒可以以此為……咳咳,咳咳!」
承德帝說到這裡,又是喉頭腥甜,咳了血。
這次封澤立刻喊了人,路公公聞聲推門進來,見狀立刻回身攆人,關了門。
兩丸藥下肚,又歇息了片刻,承德帝才算緩過一口氣。
封澤不肯讓他再說話,示意路公公點了安神香,見父皇漸漸睡去,這才出了養性閣。
醞釀了一日的大雨終於落了下來,春雨貴如油,還有一個月就要春耕了,這樣的時候天降甘霖,實在是值得歡喜之事。
然而封澤臉上卻沒有半分喜悅,這個時候的北方,山上的雪或許都沒有化乾淨吧,但他心愛的姑娘怕是早就計畫著育苗了,以她心軟又大方的脾氣,定然要發給鄰里……
「殿下,可要回光明殿?」福公公遠遠看著雨點落在主子身上,擔心他受涼,大著膽子上前詢問。
封澤回了神,應道:「回宮。」
「是,殿下。」
福公公一擺手,立刻有小太監上前舉了寬大的油紙傘,小心翼翼的擋住意圖落在太子身上的雨點。
出了養性閣不遠可見一個小花園,然而在這樣的天氣裡,居然還有人坐在涼亭裡賞雨。
遠遠見到太子出現,那人就站起身盈盈拜倒,嬌聲道:「小女子給殿下問安。」
封澤停住腳步,扭頭望向那道纖細清麗的身影,眼底閃過一抹厭惡,但依舊點點頭,繼續穿行而過,好似那麗人同園子裡幾叢剛剛冒出丁點兒嫩色的灌木沒有任何分別。
那麗人有些失望,微微顰了眉頭,但轉而卻笑了起來,高聲道:「殿下,聽說宮裡有座暖房,冬日尚且能種菜養花。原本以為普天之下,只有火神神跡普及之地才有此奇景,沒想到在這宮內也有,不知殿下可有空閒,能否帶小女子去看個新奇?」
封澤再次停下腳步,卻是連頭都不曾回,拒絕得徹底,「恐怕要讓神使失望了,孤政事繁忙,沒有空閒。另外,這天下有才之士極多,百姓的智慧遠遠超過所謂的神跡。最重要的是,暖房是孤為父皇和公主所建,閒雜人等不得入內。」
話音落地,他已經走出很遠,玉清霜就是想要再攔阻也不成,她氣得握緊了手裡的帕子,她從未被如此折辱,感到如此挫敗。
她身後的侍女很是不平,低聲道:「神使,您如此屈就,殿下這般實在太過失禮,我們拜火教……」
「住口!」玉清霜呵斥了侍女,眼眸追尋已走遠的男子身影,眼底的惱色轉成了亮色,說道:「有些事,唾手可得反倒無趣,更何況還是這樣的男子。」
那侍女好似有些不服氣,卻也低頭不敢說話。
守在亭子外的幾個宮女和太監,眼見這一切,有一個就悄悄的避開人眼,溜走了。

麗秀宮裡,蘇貴妃午睡剛起,淺緋色的中衣,襯著雪白的脖頸,高貴又魅惑,紗帳外兩個小太監都死死低了頭,半點兒也不敢多看一眼。
蘇嬤嬤從外邊進來,接下宮女手裡的木梳,抬手攆了眾人出去,這才親自伺候蘇貴妃梳妝穿衣。
蘇貴妃慵懶地晃晃脖頸,抬手扶了扶髮髻,揀了一支飛鳳簪遞過去,問道:「可是有事?」
「主子英明,還真有事。不過也不是什麼大事,就是神使大人在小花園的涼亭賞雨,偶遇太子殿下,神使有意邀請太子殿下去遊暖房,太子殿下繁忙,沒有答應。」
蘇嬤嬤眼底滿滿都是嘲諷,手下卻是麻利,拿起旁邊椅子上放置的柳色曳地長裙,小心替主子更衣。
蘇貴妃冷哼,低聲道:「原本以為她是個聰明的,如今看來也不過是蠢貨一個。」
蘇嬤嬤也跟著笑道:「主子說的沒錯,老奴瞧著這神使大人的心可是大得很,怕是盯著那個位置呢。」
聞言,蘇貴妃心頭一顫,臉上已染了霜色,「她怕是要失望了,封家的男人就是娶個村姑,也不會娶拜火教的女子,否則本宮……」
她話只說了一半,但意思再明白不過。少女懷春,當年初初進宮,她也不是沒對承德帝生出過愛意,可無論她如何曲意討好,如何展現過人的美貌聰慧,始終都越不過那個已經去了黃泉的女子。
歲月經年,青春不在,她也就想開了。
既然承德帝不會把那個位置給她,她就自己想辦法坐上去,而且還要更尊榮,甚至掌控天下。
「公主呢?」
「老奴方才過來的時候,聽到公主在讀書。」
「好,有她在……本宮就安心了。」
蘇嬤嬤趕緊奉承道:「公主懂事又孝順,娘娘放心,將來定然會得償所願。」
蘇貴妃長舒一口氣,起身望向打開的窗外,不知道什麼時候,雨已經停了,天上的烏雲逐漸散開,陽光如同金色的利劍從天空直直插入大地,有些灑在宮殿頂部的琉璃瓦上,晃得人眼睛生疼。
她嘴角慢慢翹了起來,開始和過程都不重要,只要結果盡如人意就好了。

光明殿裡,福公公小心翼翼地瞄了一眼案桌後有些出神的主子,輕手輕腳走去窗邊,將窗扇打開一半。
蒸騰的水氣和陽光突然闖入,惹得封澤回了神,「什麼時辰了?」
「回殿下,未時三刻。」福公公趕緊應聲,又道:「殿下可要用些茶點?」
「不必,傳玄一來。」
「是,殿下。」
福公公得了命令,親自出去吩咐,很快的,裝扮成太監的玄一就進了門。
封澤頭也沒抬,屋外的陽光照在他頭頂的金冠上,不但沒有耀眼,反倒有些清冷。
玄一掃了一眼,就跪在了案桌前。
「北邊有消息傳來嗎?」
「回主子,沒有。剛過完年,春耕在即,想必家家戶戶都是忙碌。」
玄一說的委婉,明顯不想主子怪罪玄五、玄六兩個兄弟怠慢。說來也是奇怪,以前就是陸姑娘沒有書信送來,玄五、玄六總要稟告幾句,這次居然一個多月不曾通過消息,難道是陸姑娘氣惱主子不歸,連玄五、玄六都被命令不能通信了?
他想不明白,也只能這般遮掩一二了。
封澤自幼聰慧過人,怎麼會猜不出他的心思,於是眉頭皺得更緊了。
小米的脾氣他最是清楚,平日看似凡事都不在意,其實最是心細,就跟貓咪一樣,看著溫馴貼心,可惹惱了她,就會亮出鋒利的爪子。
他這般一走就是半年,她怕是早就等得惱火了。
但是……封澤歎氣,抬筆還是寫了半篇字,末了塞進信封,吩咐道:「送去北地!」
「是,主子。」玄一上前接了信封,小心放進懷裡。
「選一隊好手趕去北地,嚴密保護陸家,不得讓他們受一點驚嚇,必要時候可以大開殺戒,動用令牌。」封澤臉色冷厲,手掌握拳,低聲道:「半年,一定要保陸家平安無恙。」
「主子放心,屬下親自挑選人手。」玄一跪倒磕頭,想了想又道:「近日,幾個武侯都派人回京述職,特別是鎮南侯府,母子同歸,聽說還帶了一個不知底細的義女,而東海侯府就只派了一個嫡女進京,屬下是否要派人查探一下底細?」
封澤想起方才父皇的話,心頭煩躁,擺手拒絕,「無關緊要之人,不必占用人手。」
「是,主子。」玄一趕緊應下,又改了話頭,「白草原那裡傳來了消息,初一帶人領走了那些準備好的武器,如今已經收攏了大小部落十一個,想必用不了半年就能整合整個草原。」
聽到這話,封澤臉上難得帶了一絲喜色,「這小子倒是個可造之材,平日在小米跟前……」然而話說到一半,卻是停了口,「罷了,你下去忙吧,北地有消息,速速稟報。」
「是,主子。」玄一領命稱是,恭敬地退了出去。
封澤起身站在窗前,嗅著雨後有些潮濕的空氣,心頭總覺得有些空落落的,好似他忽略了什麼,但怎麼也想不起來,半晌後也不想了,轉身繼續坐下批改奏章。
可他不知道,也沒人曉得,他今日的疏忽到底惹來多大一場風波,之後又得為此付出多大的代價,才能彌補今日所犯的巨大錯誤……
只可惜,世界上沒有賣後悔藥!


隨著太陽一點點西斜,最終落入地平線下,天空暗淡下來,隱約有星光閃爍。
忙了一日的京都,除了幾條酒樓林立或者暗香浮動的街巷,其餘大半地方都安靜了下來。
淘氣的孩子們被老娘拎回了家,男人們無論拿回了多少銀錢,都能有一杯酒安慰一下疲憊的身體和靈魂。
婦人們竭盡所能的準備飯菜端了上來,餵飽一家老少的肚皮。
而遙遠的北地,白雪還不曾完全融化的白草原上,這會兒有一處部落正在忙碌。
小兒手臂粗的牛油蠟燭,照得營地裡亮如白晝,穿著皮袍的婦人們,後背背著幼小的孩子,手裡卻是不停的燒火、煮肉,或者乾脆把洗剝乾淨的羊架到火上烤。
很快的,油漬從羊身上滴下來,落進火堆裡,發出滋滋的聲音,誘惑著所有人的肚腸。
百十個青壯男子圍攏在火堆邊,一邊高聲說笑,一邊擦抹著手裡的斬馬刀和弓箭。
那斬馬刀很是鋒利,迎著火光,亮得嚇人。
有人忍不住羨慕,端了馬奶酒上來時就說道:「這真是一把好刀,比我們原來首領的那把都要好!」
「那當然。」被誇讚的漢子很是驕傲的隨手耍了兩記刀花兒,「這樣的好刀,就是在大元都不多見。」
旁邊有人也道:「就是,早知道跟著王這般好,我早就跑來了,何苦還同王打了一場?」
「少吹牛,同你打在一起的才不是王。若是王,你這會兒還有命在嗎?」
眾人七嘴八舌的,吵得厲害,他們有人衣衫破舊,有的甚至還帶著傷,說是部落,可講實話,也不過是聚攏了一些牛車、馬車,支起了幾十頂破帳篷。
在其中,一座最大最好的帳篷裡,燈光下,同樣有個少年在擦刀,那雪亮的刀鋒,偶爾反射在空中,好似閃電一般能輕易劈開一切。
刀身算不得長,若是人高馬大的漢子握在手裡怕是要嫌棄短小,但握在少年手裡,卻是再合適不過。
刀柄上細細纏繞著一圈象牙色的細棉布條,可如今已經變成了暗紅色,至於染料是什麼,不必說也猜得到。
這少年正是老熊嶺上的馬童初一,陸小米當做弟弟一般疼愛的啞巴男孩,可不過短短兩個月工夫,若這會兒陸小米在跟前,一定會大吃一驚。
原本木訥又沉默的初一,已經退去了溫馴無害的模樣,如今眼角眉梢浸透出來的冷厲,足以嚇死幾個膽小之人。
自從踏上草原的第一日,他就帶人突襲了當初滅掉他們族群的仇家,順利接管了仇家的牧民和一切牛羊、帳篷、輜重,趁著大勝之機,又剿滅兼併了周圍的小部落。
這樣如同螞蟻一般,一點點吞噬,一點點壯大,如今他的部落已經有四百人口,青壯占了一半,老幼婦人占了一半,這般發展下去,只要再給他半年時間,他就能統一草原,成為整個草原的王,也就能夠……
正如此想著,有人在帳篷外稟報一聲,掀開簾子走了進來。
來人也是熟識的,當初帶人找到老熊嶺的高壯草原人,名字為達布,經歷了這兩個月的廝殺爭奪洗禮,他也變得更是健壯凶悍了。
但這會兒他手裡卻端著托盤,托盤上有烤好的羊肉、一碗馬奶酒,還有鋒利的匕首。
「王,該用飯了!」
「放下吧。」初一收了手裡的刀,剛要拿起匕首割肉,想了想卻是向著帳篷角落的水盆走去,把手洗得乾乾淨淨這才重新坐下分肉,大口吃喝。
「準備好了嗎?隨時出發。」
「王放心,都準備好了。這次夜襲,必定萬無一失。」
達布單膝跪地,右手扶著腰側的刀柄,眼裡的殺氣簡直要溢出來。
初一微微皺了眉頭,迅速吃完托盤裡的肉,這才說道:「記得,老弱婦孺不可多殺,待將來統一草原,她們有大用處。小米說她有法子,幫助草原出產有用之物,換回物資。」
達布好似有些不以為然,但想想住在老熊嶺那半年親眼所見之事,又忍不住低了頭,「是,王。」
初一伸手從懷裡拿出一把黃楊木梳,慢慢梳理好散亂毛糙的鬢髮,他的動作很輕柔,捏著木梳的手指極小心,生怕把木梳捏壞一般。
待梳理完,他又把梳子好好塞到胸口位置,再向下拍拍腰上的牛皮帶,那裡裝了各色的藥瓶還有飛刀,這些在關鍵時候,救了他不只一兩次了。
等確定準備好之後,他這才站起身,握了刀柄,高聲道:「出發!」
達布挑起門簾吆喝起來,營地裡立刻喧鬧起來,很快的,一百多匹戰馬載著一百多騎士,如旋風一般衝了出去,聲音響徹了無盡的夜空,無垠的草原。
婦人們重新抬著充當營門的牛車回歸原位,又接著繼續忙碌起來。
沒有人想著要趁機造反,奪了營地,抑或者搞些破壞。
一來,被留下的幾十名騎士的長刀還在泛著冷光,二來,她們也麻木了。
草原不比中原,動盪至極,即便沒有戰爭,小部落也隨時會被大部落吞併,就是不吞併,她們每日裡也是如此勞作,半點兒不得閒。
反倒是如今跟著新王,將來當真有個造化,如同新王說的那般,造了城池,她們就不必再到處漂泊、居無定所了。
同樣的夜色下,悲歡離合,愛恨生死,卻是不相同。
一夜過去,天色剛剛放光的時候,營地外終於又響起了鐵蹄轟轟之聲。
早起忙碌的婦人們迅速夾起孩子,青壯年也上馬握住長刀,隨時準備迎戰,畢竟沒人知道,這馬蹄聲是得勝回來的自家人,還是滅掉自家人來接收地盤的仇家。
好在,蒼天庇佑,那越跑越近的騎士雖然有些狼狽,但依舊能認得出是自己人。
眾人忍不住歡呼起來,紛紛跑去開了營門。
婦人們趕緊忙碌著,重新點燃了篝火、燒熱水……
很快,大隊人馬就到了門前,一百多人的馬隊圍著三十幾輛牛車,牛車上有婦孺,有捆綁的青壯,有帳篷、有鍋碗瓢盆糧食等物資,最重要的還是馬隊後那成群的牛羊和馬匹,這就是部落壯大的根本!
眾人忙得腳不沾地,眨眼間,所有青壯都下了馬,一碗熱騰騰的馬奶酒下肚,一晚上廝殺積累下的疲憊也就沒了一半。
眾人在篝火堆旁圍著,說起昨晚的夜襲,大夥兒都是興奮異常,這次大勝比先前每一次都順利,只損失了七八個人手就滅了一個大部落。
初一手裡拿了布巾擦抹乾淨臉上乾涸的血跡,也不懼怕冷風,直接扯開袖子,露出流血的胳膊。
被夜襲的部落也不乏好手,即便他被高仁以各種理由挑撥、對打鍛煉了半年,依舊在對方的勇士手下吃了一點小虧。
達布安排妥當俘獲的人手和物資就趕來幫忙。
最烈的酒澆下去半碗,初一疼得狠狠哆嗦了一下,達布還要再灑傷藥的時候,卻被他攔住了,「這樣的小傷,不用敷藥。」
達布怎麼會不知道他是捨不得從老熊嶺帶回的傷藥,正要勸說的時候,就有騎士從外邊跑回來,嚷道:「王,有商隊來了!」
商隊?
初一立刻就跳了起來,顧不得胳膊上的傷口,高聲問道:「商隊在哪裡?可插了旗幟?」
那騎士許是跑了很遠的路,狠狠嚥了一口口水,勉強潤潤乾癢的喉嚨,這才說道:「正南一百里外,插了麥穗旗。」
「達布留下,其餘人跟我走!」初一胡亂掖好皮襖就翻身重新上了馬背。
早早聽得動靜聚過來的十幾個騎士也隨即跟了上去,他們之中大半都是當初住過老熊嶺的,自然也跟著歡喜。
營地裡的人見首領又突然出去,都是有些不安。
達布留在營地內,見眾人不安便安撫了兩句,接著就又繼續忙碌去了。
只是忙碌的間隙,達布忍不住皺了眉頭,王對老熊嶺的依戀,比他想像的還要深,這到底是好是壞……
第九十章 貴妃下請帖
在日頭升到頭頂正中的時候,馬隊就帶了四只箱子跑了回來。
楊木的箱子,每只都不算大,也就兩尺見方,但抬起來卻沉甸甸的,幾乎是一卸下馬背,就讓辛苦了一路的馬匹歡喜的甩了尾巴。
達布迎上前就笑道:「王,可是南邊捎來東西了?」
「對,都抬帳篷裡去!」
初一難得一笑,黝黑的臉色襯得牙齒越發白皙。他全部心思都在四口箱子上,隨口應了一聲就親自掀開帳篷簾子,指揮幾個騎士抬箱子。
達布猶豫了一瞬,也跟了進去。
幾個騎士也是當初從老熊嶺回來的,算是親近,放下箱子後沒有出去,只笑嘻嘻的等著。
初一也沒攆人,麻利的從牛皮腰帶裡一個隱祕的暗格取出一把鑰匙。
這是當初離開老熊嶺之前,劉叔特意送他的,只要是家裡送來的箱子,上頭的鎖頭只有這把鑰匙能打開。
他偷偷舒了一口氣,這才有些抖著手,把鑰匙插進第一口箱子的鎖孔。
鎖頭被保養得極好,沒有什麼生澀的聲音,很順利就被打了開來,蓋子一掀,露出裡面塞得滿滿的東西。
第一層是用楊木釘成的極薄盒子,盒子裡都是棉花裹好的各色藥瓶,顯然是怕草原藥品不足,送來換用的。
第二層是一盒子簇新的飛刀,同初一腰上那幾把一模一樣;第三層則是滿滿的箭頭,三菱形狀,帶著倒刺,泛著幽光,只要安上箭桿,中者必定血流不止,想拔出都是奢望。
達布和幾個騎士不禁見獵心喜,紛紛搓著手,琢磨著該怎麼從主子手裡討幾枚箭頭,這在關鍵時候取敵人性命,簡直易如反掌啊。
初一卻是沒心思理會他們,抬手又打開了第二口箱子,這箱子裡裝的是衣衫,有他在老熊嶺蓋習慣的鴨絨被子、狼皮褥子、兩件嶄新的羊皮襖、兩件翻毛的羊皮靴子、羽絨的棉褲,還有狼皮的護膝,甚至還有兩雙鹿皮手套,可謂是細心又周到,只有他用不到的,沒有他想用卻找不到的。
初一小心翼翼地伸手摸了摸那最上面的手套,低頭忍住鼻酸,又去開第三口箱子。
這口箱子裡的東西有些雜亂,每樣都用棉花包裹著,有他常用的筆墨紙硯、青花茶具、碗筷,甚至還有一只牛皮的背包,方方正正,肩帶很寬。
輪到第四口箱子,幾乎是一打開就有香味撲面而來。
許是想要多裝一些,這箱子只襯了厚油紙做內裡,底部裝了干腸和熏雞、熏兔,上部則是擠得密密麻麻的點心,梅菜扣肉的酥餅、五仁月餅、酥脆小麻花、核桃酥……
初一喉頭顫動,下意識捏起一塊小酥餅就塞進嘴裡,熟悉的味道讓他立刻就幸福的瞇起了眼睛,這一定是小米親手做的,一定是!
家裡所有人,雖然平日也常吃小米做的菜,但隨著江大娘手藝的提高,已經很難分辨出到底桌上的哪道菜是出自誰之手,特別是陸老爹和陸武,一個整日裡紮在書堆,吃什麼都不清楚,一個是只要是肉、好吃的肉就行。
只有他和高仁那個傢伙,分辨得最清楚,有時候小米偷懶,請江大娘糊弄他們,他們從來不會上當,只不過心疼她累,睜隻眼閉隻眼哄她歡喜罷了。
不過這一箱子點心,一定是小米親手揉麵、拌餡,又做好放進烤爐的!
這般想著,一塊小酥餅也徹底下了肚。
他喜孜孜的剛要合上箱蓋,卻發現一旁蹲了四、五個人,包括達布都盯著箱子不肯挪開眼珠。
初一心疼得不行,但這些人都是一路追隨他的王帳勇士,當初一起借住老熊嶺,如今得了老熊嶺的東西,不分他們一點,好似有些說不過去。
他肉疼的選了又選,才道:「揀你們喜歡的,一樣拿一個吧。」
達布他們就等這句話呢,哪裡管喜歡不喜歡啊,每樣都拿了一個,有的直接塞到嘴裡,有的就用油紙團一團塞進了懷裡,末了生怕主子後悔一般,麻利的掀開帳篷就跑了出去。
只有達布,仗著得主子信重,伸手又搶了幾個箭頭,這才竄出去。
初一趕緊把幾個箱子都重新鎖了起來,很是後悔怎麼就當著他們的面開了箱子,若是晚上他自己一個人的時候偷偷看,豈不是省了很多東西。
倒不是他小氣,平日但凡出戰,有所繳獲,他大半都分給了下邊的人手,只是這四只箱子……想起小米紮著圍裙,屋裡屋外忙得團團轉,不斷往箱子裡塞東西的模樣,他心頭就甜暖一片。
家啊,雖然他生在草原、長在草原,如今更是立志成為草原的王,但在他心裡,老熊嶺的那座院子才是他的家,溫暖又熱鬧的家。永遠有熱飯熱菜,有吵鬧的家人,有熱炕暖被,有關心疼愛他的人,只不過……
他伸手又從胸前拿出一封開了口子的信,微微皺了眉頭,小米怎麼這般匆忙進了京?陸老爹一向嚴厲,城裡都不允許小米多去兩趟,怎麼就允許她遠走他鄉了,難道是因為陸謙大考,還是因為那個回去京都的人?
「達布!」
達布正喜孜孜的往箭筒裡拿箭枝出來,準備換了三稜倒刺頭,結果突然聽得召喚,就趕了過去,一進帳篷,他就懇求道:「王,雖然昨日屬下沒有同您一起衝殺嘉和部,但前幾次可是斬敵不下三十。不過是幾個箭頭,您就賞屬下吧,屬下願意用戰功交換!」
不想初一卻是冷著臉,擺手道:「箭頭賞你,吩咐下去,加緊探查葉赫部,隨時出征!」
「啊,這麼急?」達布有些反對,畢竟擴張太快不利安撫民心,一個不小心容易腹背受敵,但看主子的模樣,他也知道勸阻無效,只能應道:「是,王,屬下這就吩咐下去。」說罷,他就退了出去。
留下初一一個,望著四口箱子,再次出了神。
這個時節,小米正在做什麼?


京都鎮南侯府的主院小灶間裡,陸小米手裡忙著剔魚骨,不知為何鼻頭突然癢癢,狠狠打了三個噴嚏,忍不住嘟囔道:「這是誰在念叨我,難道是高仁?」
這幾日也不知道高仁在忙什麼,先前他說好去宮裡送信的,但卻石沉大海一般,說完就再也沒有消息,也見不到他的人影。
她問了玄六,玄六也不知道他躲在那裡。
陸小米惱得厲害,昨日尋了藉口去外院轉一圈,還是沒有找到人。她就是再愚笨,這會兒也猜到高仁這小子必定是犯了什麼古怪脾氣,做了什麼手腳,但知道是一回事,要解決這個難題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難道要請鐵無雙上朝時給馮簡捎個信兒嗎?那她要怎麼開口說起她和馮簡的一段……不知是孽還是良的緣分?
午飯時,鐵無雙下朝回來,陸小米特意做了幾個好菜,一家三口圍坐,正吃得歡喜,突然管家來報。
「老夫人、侯爺,貴妃娘娘派人送帖子來了。」
「貴妃娘娘?」
鐵夫人皺眉頭,兩人雖說都在京都的貴女圈子,卻沒有太多交集。蘇貴妃自小就被送去逍遙島伺奉火神,她嫁進侯府之後也是坎坷又艱難,若不是每隔幾年進京述職,蘇貴妃會代替皇帝賞下宴席,她們互相都不識得。
如今她剛剛回京蘇貴妃就派人下帖子,到底是因為什麼?
雖然滿腹疑惑,但該有的禮數還是不能缺了的。
刀嬤嬤帶著丫鬟們撤了飯桌,鐵夫人換過衣服,鐵平這才請一個太監進來,這太監身後還跟了兩個小太監,顯然在麗秀宮也是個有身分的。
許是鐵平早就打點過了,那太監很客氣的同鐵夫人母子行禮,末了才送上紅底金邊的帖子,笑道:「老夫人,貴妃娘娘這幾日見宮中暖房開了幾枝桃花,歡喜之下,就想擺個賞花宴。聽聞老夫人進京了,又帶了個孝順懂事的義女,就讓奴才來送帖子。請您和小姐明日進宮賞花飲酒,不知老夫人可有空閒?」
雖然蘇貴妃沒有權力下懿旨,但大元沒有皇后,貴妃的帖子也同懿旨沒什麼區別了。
若是誰接了帖子還膽敢違背,那就是在蘇貴妃臉上抽巴掌,只要腦子沒有進水的,自然都不會這麼做。
於是鐵夫人就笑著應下了,「有勞公公了,回去後請替臣婦轉達一句,謝貴妃娘娘恩典,臣婦定然準時赴宴。」
「好,老夫人放心,奴才一定轉達。」那太監應了一聲,眼珠在屋子裡轉了一圈兒,沒瞧見旁人,閃過一絲失望,告辭出去了。
鐵無雙送客到二門,再轉回來的時候,就見鐵夫人吩咐刀嬤嬤,「派人去錦繡閣和金玉樓催一下,趕緊把先前定製的衣裙和首飾送來。」
鐵無雙一聽就笑道:「母親這是打算盛裝出席賞花宴了?」
鐵夫人卻是擺手,「我這年紀都過半百了,穿什麼進宮都無妨,就是你妹妹啊,第一次進宮,別的府邸那些小丫頭是什麼模樣,我太清楚了,若是穿戴差了,怕你妹妹要受委屈呢。」
「母親多心了,我瞧著小米可不是好欺負的。」
「當然,我們鐵家的閨女怎麼可能被欺負!但總不能被小瞧了去。」
他們娘兒倆說的熱鬧,陸小米卻是歡喜非常,「義母,我要進宮了?」
鐵夫人招手示意她上前,嗔怪道:「妳這幾日不是喊著悶嗎?正好帶妳去宮裡轉轉,不過那些人都不是好相與的,怕妳不喜歡。」
「哎呀,義母,我進宮又不是看那些人,她們如何,我都不會計較的。再說了,我是義母的閨女,大不了躲在義母身後,我看她們誰敢欺負我!」
陸小米簡直歡喜壞了,生怕鐵夫人不肯帶她進宮,畢竟她原本還頭疼怎麼抓了高仁送信給馮簡,沒想到眼下居然有這樣的好機會,讓她能直接殺到馮簡的「家裡」去,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
鐵無雙在一旁見陸小米如此模樣,心頭那個猜測就更重了。
「母親,正好孩兒一會兒要出門去,就順路替妹妹取了首飾和衣衫回來好了。」
「這樣嗎?」鐵夫人倒是沒有拒絕兒子獻殷勤,畢竟她存了留陸小米在家裡一輩子的心思,很願意兒子同陸小米親近,便道:「好,那就交給你了。可要早去早回啊,不要耽誤了明日進宮。」
「放心,母親。」鐵無雙應了,同陸小米說笑幾句就起身出了門。

午後的京都,因為春日的早早來臨,路上行人多了很多,車水馬龍,盡顯繁華。
鐵無雙實際上並沒有什麼要事,不過是尋個藉口出來罷了,如今同母親相處親近,多半是陸小米的功勞,她又善解人意、惹人疼愛,便出來替她跑個腿了。
西市裡,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貴妃娘娘的賞花宴帖子,又熱鬧了一把,特別是那些布莊和首飾鋪子、胭脂鋪子,幾乎門外都停了馬車和轎子,鋪子裡也是人頭攢動,忙得小夥計和掌櫃好似要飛起來一般。
錦繡閣和金玉樓,作為京都最好的兩家鋪子,行業翹楚,鋪面自然處在街路十字交口,最繁華的集中地。
因為是早早就預訂好的,鐵無雙進了金玉樓不過兩刻鐘,身後的隨從就拎出來四只沉甸甸的盒子。
路人雖然看不見盒子裡是什麼首飾,但看見紫檀木的盒子上雕刻的繁複花紋就暗暗咂舌,光這盒子就足以賣個十兩銀子了,更別說裡面的首飾有多貴重……
鐵無雙半點兒不理會路人的猜測,信步又去了對面的錦繡閣。
錦繡閣的東家是個有實力的,直接買了一棟兩層的小樓,後面帶了小院。一樓售賣布匹和成衣,二樓就是貴客定製衣裙的地方,平日很得各府夫人和小姐的喜愛。
這不,明日要進宮赴宴,眾人都搶著來搜羅好料子,完全不擔心只買了料子,如何能一夜之間做出一套衣裙,想來也是家裡繡娘多,根本不必考量這個吧。
錦繡閣門外停的轎子和馬車尤其多,鐵無雙還沒等進門就聽得裡邊很是吵鬧。
兩個少女,一個穿了緋色長裙,一個穿了碧色襦裙,兩人正一左一右抓了一件柳色長裙吵得臉紅脖子粗。
「郭品茹,妳給我放手,這是我先看上的!」
「不放,明明是我先拿到手裡的,妳就是郡主也不能這麼欺負人!」
旁邊七八個客人,手裡雖挑揀著布料,其實看熱鬧看得津津有味。畢竟兩個貴女吵架可不是每日都能碰到的。
掌櫃娘子身為主人,自然不好在一旁看著,急得勸道:「兩位貴人,有話坐下來慢慢說,可不好傷了和氣啊。」
「滾開,賤奴婢!今日妳敢把這裙子賣給姓郭的,本郡主就讓人砸了妳的鋪子!」緋色長裙的少女,也就是九蓮郡主,看著就不是個和氣的,開口就把掌櫃娘子罵了回去。
郭品茹也不甘示弱,「老闆娘,妳敢不把裙子賣給我,我也砸了妳的鋪子。我爹是戶部侍郎,別說砸鋪子,定能讓妳明日就關門!」
鐵無雙在門口聽得有趣,忍不住嗤笑出聲,都說京官無能,這話倒是不假。能養出這樣的好閨女,可見她們的父親也不是什麼有德有才之輩。
他掃了一眼那被爭搶的有些不成樣子的長裙,淺淺的柳色看著很是清爽,裙襬和袖口繡了鵝黃色的迎春花,穿來真是應時又應景,怪不得兩人會一眼看中,互不相讓。
他有心多看一會兒,但一個男子這般站在繡莊門口,自然會惹來其餘人矚目。
這會兒,西斜的陽光從門外照進來,襯得鐵無雙一身紅衣分外耀眼,他本就生得俊美,這會兒倚在暗色的門框上,丹鳳眼挑起,嘴角上翹,邪魅之氣幾乎看得所有女客都心跳加速,郭品茹和九蓮郡主兩個也下意識鬆了手,那件柳色長裙就這麼落在了地上。
初春,街邊巷口尚且有殘雪沒有融化乾淨,客人的鞋底免不了踩的地上都是雪泥,柳色的裙子、鵝黃的花朵,頓時就有些髒了。
鐵無雙眼底閃過一抹可惜之色,慢步走進鋪子,問向掌櫃娘子,「鎮南侯府定製的衣衫,取來。」
「啊?」掌櫃娘子愣了愣,趕緊上前應聲,「是,是,公子您請坐,喝杯茶,奴婢馬上就準備好。」
說著話,已經有小夥計麻利的取了箱子,但眼睛掃到那件落在地上的裙子時,卻突然變了臉色,遲疑著不敢上前。
掌櫃娘子不明所以,催促道:「朱衣,幹什麼呢,還不趕緊把箱子送過來?」
喚作朱衣的小夥計無法,只能上前低聲在她耳邊說了兩句。
掌櫃娘子聽了也是變了臉色,狠狠吞了一口口水,心裡直道今日怎麼出門沒看黃曆,這般倒楣。
原來那件落在地上的柳色長裙正是鎮南侯府定製的,方才後院繡娘送來時被兩個貴女看到,二話不說便爭搶起來,她只顧著勸架,一方都不能得罪,居然忘了這衣服是有主的,而且人家就坐在眼前……
「那個……這位公子,請問您是鎮南侯府的……」掌櫃娘子心存僥倖,壯著膽子問了一句。
站在鐵無雙身後的兩個隨從卻是惱了,呵斥道:「放肆,我們侯爺親至,難道還能騙妳的貨品不成?」
「哎喲,奴婢眼拙,侯爺恕罪!」那掌櫃娘子臉上再沒一點兒血色,趕緊跪了下來,連連磕頭。
若是侯府的管家或者什麼小廝丫鬟前來,她塞些銀子或者說兩句好話,今日這事還能遮掩,但誰想得到堂堂鎮南侯居然會親自來她的鋪子取衣衫啊。
「起來吧。」鐵無雙擺擺手,對那些投射在他身上的視線有些厭惡,想起家裡的母親和妹妹必定都在等著,便催促道:「東西快些裝好。」
掌櫃娘子臉色更白,怯懦著不敢起身。
「怎麼,衣衫還沒縫好?」鐵無雙丹鳳眼挑的更高了,不耐煩之意更重。
掌櫃娘子知道瞞不過去,狠心指著那件落地的長裙,應道:「侯爺恕罪,其餘衣衫都準備好了,只有這一件怕是要重新做了。」
鐵無雙微微瞇了眼睛,冷厲的眼鋒從九蓮郡主和郭品茹身上掃過,惹得兩人都下意識低了頭。
「重新做好,明日辰時之前送去侯府。」
出乎掌櫃娘子意料,傳說裡殺人無數、血染衣衫的鎮南侯並沒有難為她,只是要求重新縫製,這簡直讓她喜出望外,連連磕頭道謝,一疊聲保證著,「侯爺放心,奴婢一定準時送新衣衫上門。」
鐵無雙卻是不聽,示意兩個隨從抬了衣服箱子,起身就要出門。
郭品茹也就罷了,雖然她父親是戶部侍郎,但鎮南侯堪比鐵帽子王,而且手握重兵,可不是她一個小小侍郎之女能夠硬抗的,人家不追究她搶奪衣衫已是高抬貴手,她可不敢湊上去找不自在。
但九蓮郡主卻不這麼想,平日仗著在京都驕橫習慣了,這會兒自覺被鐵無雙輕視,落了顏面就惱了,她直接攔了鐵無雙的路,開口就道:「侯爺,小女子九蓮,家父是武成王。」
鐵無雙終於正眼看向她,但只是點點頭,應道:「哦,見過郡主。」說罷,抬步繼續往外走。
九蓮郡主愣了一瞬,根本沒想到鐵無雙知道她的名諱和父王的爵位卻還這般冷淡,便再也忍耐不住,伸手拉了鐵無雙的袖子,惱道:「侯爺為何如此目中無人,不懂禮數?」
鋪子裡的客人,連同掌櫃娘子和夥計,都看得目瞪口呆。
雖說武成王爵位比鎮南侯要高,但權勢這東西可不是看爵位高低的,九蓮郡主的祖父是先帝的堂兄弟,一起征戰天下的功勳加上同族血脈,才得了武成王這麼個爵位,確實顯赫了那麼幾十年,但九蓮郡主的父親卻是文不成武不就的廢物一個,如今的承德帝念著老武成王的情分,讓他繼承了爵位,卻是半點兒實權都沒有,當養著一家子閒散宗室。
但鎮南侯府卻不是,連續幾代鎮守西南,戰功無數,手下精兵十萬,簡直是承德帝最得力的悍將,最忠心的臂膀,不說跺一腳京都顫三顫,起碼也能橫著走。
閒散宗室和實權侯爺,誰該敬著誰,這連七八歲的孩子都分得清,偏偏九蓮郡主犯了蠢。
鐵無雙是沙場縱橫多年的狠角色,怎麼也不會把一個小姑娘的冒犯放在眼裡,不過他掃了那條落在地上的長裙,卻是冷笑道:「若是論禮,郡主是不是該解釋一下,家妹訂做的長裙為什麼在郡主手裡爭奪,又為什麼落在地上?郡主質疑本侯無禮,難道武成王府已經跋扈到奪取他人之物而不知過錯?難道武成王府以為這天下都是自家的不成?」
「你……」九蓮郡主被堵得臉色通紅,想要反駁又生怕說不好,傳出去就真是自家王府將天下視為己有,那樣武成王府又把皇宮裡那幾位真正的主子放到哪裡了?這豈不是心存謀反……最後,九蓮郡主只乾巴巴地憋出這麼一句—— 
「你血口噴人!」
鐵無雙嘴角的諷刺之意更濃,手臂一抬就輕易甩開了九蓮郡主,「郡主若是不服氣,只管進宮去告御狀,本侯等著!」說罷,他就施施然出了鋪子。
兩個隨從不知是故意還是有心,一邊抬箱子一邊「小聲」嘀咕,「咱們幾年沒回京都,怎麼京都就變成這樣了?就是貴女也不該這麼跋扈啊,搶了咱們小姐的衣裙,連句道歉都沒有,還要侯爺給她行禮,也不看看自己是什麼身分!」
「就是,侯爺為大元征戰沙場,她還在家玩針線呢,真當自己是個人物了!」
九蓮郡主氣得臉色鐵青,腦子裡嗡嗡作響,恨不得立刻衝上去把鐵無雙主僕三個踢個半死,或者當真進宮去哭訴一通。
但想想自家只知道吃喝玩樂的老爹,一個比一個無能的哥哥們,若不是她常在長公主跟前討好,怕是一家子都被所有人忘到腦後了。
其實她方才一是氣不過,二來也是存了些小心思。
不是說這樣脾氣剛硬的男子都會對烈性女子另眼相看嗎,怎麼同她想的不同?
「郡主,咱們出來好一會兒了,再不回去,怕是王妃都等急了!」
隨著九蓮郡主出門的是武成王妃身邊的得力嬤嬤,方才沒有攔住小主子,以至於丟了這麼大的臉,這會兒也顧不得回去之後是不是要挨板子了,硬著頭皮,死活扯了小主子迅速出了鋪子。
而郭品茹則是小心翼翼退後兩步,再看地上的長裙,覺得似乎沒有方才那般好看了,輕咳兩聲,勉強給自己找了個台階,「哎呀,我忘了還有首飾在金玉閣沒有取,過會兒再來選衣料吧。」說著,她也帶著丫鬟婆子,麻利的跑掉了。
屋子裡幾個客人見再沒熱鬧可看,也是結帳的結帳,走人的走人。
只有那掌櫃娘子,撿起長裙,有些欲哭無淚,心裡把九蓮郡主和郭品茹罵了個狗血噴頭,閒著沒事爭搶什麼啊,偏偏還是鎮南侯府那位小姐的裙子!
如今好了,最倒楣的就是錦繡閣了,可把鎮南侯府得罪慘了,誰不知道那位鐵夫人是有名的硬氣,鎮南侯也不是吃素的,明早去送裙子的時候,不知道要磕多少頭賠罪呢。
「快,趕緊尋了料子再做條新裙子出來。不,不!再加做兩條,一條水藍、一條淺緋,明早必須趕出來!」
掌櫃娘子也顧不得別的了,把鋪子扔給小夥計,就匆忙去了後院安排。
第九十一章 九蓮郡主潑髒水
再說鐵無雙帶了東西回到侯府,果然鐵夫人同陸小米都在等著他。
哪有不喜愛新衣衫和首飾的女子,更何況明日還是要給久別重逢的心上人一個驚喜。
所以這是陸小米第一次這麼盼望新衣衫和首飾早些取回來,幾乎是鐵無雙一進門,她就迎了上去,「鐵大哥,我的新裙子呢,取回來了?」
鐵無雙被她的燦爛笑臉晃得有些失神,但他隨即回神,笑道:「取回來了,不過有一條出了點兒問題,怕是要明早才能送來。」
「知道了,義母給我做了那麼多條,不差那一件啊。」
陸小米也沒當回事,扭頭扶著鐵夫人,娘兒倆就開了箱子取衣裙翻看。
刀嬤嬤和風娘、韓嬤嬤也來湊趣,上前嘰嘰喳喳說個不停。
鐵無雙有心多坐一會兒,但總覺得自己有些礙眼,就尋了個藉口去書房,剩下的一眾老少女子就更加沒了顧忌,進了內室,便開始試衣服了。
錦繡閣不愧是京都第一繡閣,不說老熊嶺的眾多嬸子大娘,就是侯府裡的繡娘,手藝也比不上她們的一半。
鐵夫人的幾件衣裙,裁剪大方不說,細節之處又處置的極精緻,哪怕是一條繡紋也不曾被忽視。
鐵夫人試了一套,覺得有些累,就擺手示意刀嬤嬤把衣裙收起來,然後催著陸小米也試試。
陸小米每換一套衣裙,風娘和韓嬤嬤就給她重新挽髮髻,配上新首飾,這般足足忙了一個多時辰,眼見天色擦黑才算徹底試完。
陸小米直接掛在鐵夫人肩膀上,不肯動了,「義母,累死我了,下次咱們不可買這麼多新衣衫了。」
鐵夫人看了好笑,摸摸她的頭髮,應道:「換季的時候多做幾件也是應該。平日也就一次添個一兩套罷了。怎麼樣,有沒有哪套最喜歡,明日穿了進宮?」
陸小米掃了一眼那些新衣衫,說實話,她偏愛素雅活潑一些的款式和顏色,這些衣衫卻多半都是華麗,她穿在身上雖然顯出了貴氣,卻總覺得有些彆扭,於是就道:「還有一套柳色的,明早才送來呢,到時候我試試再說。」
「也好,妳的衣衫總要妳喜愛才好。女子出門,衣衫首飾還在次要,首要是禮數和氣度,不可把自己看低了,別人才不會小瞧妳。」
鐵夫人不忘見縫插針的教導女兒,就怕陸小米明日進宮行事縮手縮腳,受了委屈。
陸小米在她懷裡蹭了蹭,應道:「好,義母放心。我又不缺鼻子少眼睛,也沒指望別人吃飯,只要禮數不錯,誰也別想欺負我。」
「好,就該這麼想。不過就是錯了也沒關係,還有義母和妳義兄呢。」
母女倆說了兩句,陸小米就把衣裙首飾送回了暖閣,待廚房送了飯菜上來,眾人吃過就早早歇下了。
陸小米本還想要紅梅去外院喊高仁,說一聲她明日進宮去赴宴的事,但想想高仁這幾日神龍見首不見尾,索性就不說了。
於是,當高仁躲在外邊遊逛到大晚上,回到侯府時,自然就錯過了這樣重要的資訊。
陸小米輾轉反側了半晚,即便是半夢半醒間,依舊在想著,明日若是見到馮簡,到底要說些什麼,萬一見不到他,又要讓誰幫忙傳個消息?分別這麼久,他是胖了瘦了?是不是也如同她這般想念?
這般恍惚間,天色就不知不覺亮了。
紅梅守在炕尾,見主子眼圈黑的厲害,趕緊端了熱水,擰了布巾蓋在陸小米眼上熏了半晌,勉強才好一些。
陸小米倒是不在意,她的馮大哥,總不會因為她偽裝熊貓的近親就認不出她的,不過一會兒多敷些粉掩蓋一下還是要的。
金黃色的小米粥裡扔了大棗和枸杞,加了幾粒冰糖,鮮甜又軟糯,配上一盤芥菜絲炒肉、一盤酸辣土豆絲、一盤小蔥豆腐、一盤滷肉片,外加兩大盤香菇豬肉的鍋烙。
陸小米只用了大半時辰就忙活好了,待卸掉衣裙,去喊鐵夫人吃飯的時候,卻見刀嬤嬤匆忙往外走。
「小姐來的正好,老夫人早起有些不好,老奴這就去請大夫。」
「什麼—— 我去看看!」
陸小米匆忙進了正房,就見鐵夫人依靠著軟枕,臉色有些泛白,眉頭也微微皺著,看著就是不舒坦的模樣。
「義母,您這是怎麼了?哪裡不舒服?」
鐵夫人抬頭瞧見陸小米滿臉焦急擔憂,心裡一暖,就扯了她坐到身邊,笑道:「別擔心,只是有些頭暈。」
「頭暈?可是昨日累到了?義母,您快躺下。」
陸小米輕手輕腳地扶著鐵夫人躺下,剛剛整理好被角,大夫就隨著刀嬤嬤過來了,而鐵無雙也聽到消息,一起趕了過來。
老大夫走得急了,穩了穩心神才開始把脈,收手後就道:「老夫人沒有大礙,許是路上趕的急,攢了些疲憊的底子,如今冬春交替,冷暖不明,染了風寒,才有頭暈之症,臥床歇息幾日,再喝兩服祛風生暖的湯藥就好。」
眾人聽得這話都鬆了一口氣,倒是鐵夫人皺了眉頭,「不成啊,今日還要帶小米進宮赴宴呢。」
陸小米嘴巴動了動,想說不去也成,但思及某個人,還是猶豫了那麼一瞬。
鐵無雙的丹鳳眼掃過她,就笑道:「母親儘管放心歇息就是,不就是進宮嗎?孩兒正好今日也要進宮,不如送妹妹過去,回來時候再接了妹妹一同就好。」
「這樣啊……」鐵夫人想拒絕,但一扭頭就又是眩暈,自覺實在不能起身,只好道:「那你就送小米進宮吧,畢竟接了貴妃的帖子,我不去就罷了,小米若也不去就有些說不過去。」
「好,母親放心,孩兒保管把妹妹好好送回來。」
鐵無雙的話音剛落,就有二門的婆子來稟報,「夫人,錦繡閣的人來了。」
想起昨日的事,鐵無雙便擺手示意婆子把人帶進來。
來人正是那個運氣不好的掌櫃娘子,昨晚許是同繡娘一起熬夜了,她雙眼布滿血絲,神情憔悴,但仍打起精神,跪倒磕頭行禮不敢有一絲怠慢。
「老夫人,昨日奴婢一時疏忽,使得定製的一條裙子沾了外人的手。奴婢惶恐至極,昨晚特意帶人趕製好新的,這才送來,盼著沒有耽誤夫人和小姐赴宴,否則奴婢可是犯了大罪了。」
鐵夫人不過是脾氣冷硬一些,倒不是得理不饒人的,陸小米更是善良又心軟,聽得她這麼說,自然沒有為難。
掌櫃娘子很是感激,起身就打開了隨身的小箱子,取了兩條長裙出來,一條柳色同昨日那條一模一樣,另外還有一條水藍色。
柳色的清新雅緻,藍色的空靈絕美,陸小米幾乎是一見就喜歡上了,相比於昨日取回那些顏色豔麗、式樣華貴的衣裙,她真的更適合這樣的。
鐵夫人寵女兒恨不得寵上天,眼見如此,就讓刀嬤嬤拿了個紅封賞給掌櫃娘子,也算是把昨日的事揭了過去。
掌櫃娘子千恩萬謝後便退下離開。
一家三口吃了飯,陸小米就換了柳色的衣裙,防備著天色改換,那件白狐皮披風也帶上了,另外,她還帶了一個「祕密武器」,順帶發展一下她的賺錢大計。


一年之計在於春,這句話可是適用於一切。
農人要在春日播種下一年的希望,讀書人要在春日大考,檢驗十年寒窗的成果,商賈要收拾行囊,去遠方尋找機會;工匠歡喜於天氣暖了,泥水可以和了,終於能開始建房子……
而平日躲在後宅的閨秀小姐們,也有了走出家門的藉口。
春光明媚,換上美麗的春衫,坐上馬車,出城溜溜、上街逛逛,就是最嚴苛的教養嬤嬤,在這個時候也會點一點頭。
當然,這是往年,如今承德帝病重,即便沒人說,京都裡的宴飲歌舞也少了很多。
承德帝不是開疆拓土的一代聖帝,但對於百姓來說,他絕對是位仁德之君,在位將近三十年,不曾橫徵暴斂,不曾大興牢獄,一直都勤政愛民,這實在難得。
不過就在眾人以為春日就要如此安靜度過的時候,宮裡那位貴妃娘娘卻是下了帖子,開了賞花宴,邀約各家的貴女們赴宴。
這帖子就如同熱鍋裡落入一滴冷水,瞬間爆裂開來,劈里啪啦傳遍了整個京都。
要知道,隨著宮裡提前下旨召喚各地大員們進京述職,京都可是比往年多了太多新鮮面孔,也多了太多眾人想看的熱鬧,卻始終沒有機會把這些新鮮面孔湊在一起,且這些新鮮面孔不是市場裡擺攤賣的大白菜,可以隨便擺弄、隨便探看。
這個是東海侯的嫡女,那個是某州刺史的大公子,恨不得大風吹下一根樹枝,被打到頭的都是某個世家大族的長子長孫。
當然了,最讓眾人好奇的就是那位新年夜宴上,直接闖入乾坤殿的拜火教神使,據說容貌傾國傾城、氣質清絕,開口說話的聲音都猶如仙音一般,讓人迷醉。還有那位以十三歲少年之身就開始鎮守西南,殺得異族聞風喪膽,隱隱有大元武神之稱的鎮南侯。
原本眾多貴女們還對太子妃的位置垂涎三尺,暗暗爭風吃醋不已,但拜火教神使一出,人人都是歎了氣。
不說拜火教超然地位,宮裡那位貴妃娘娘就是出自拜火教,肥水不落外人田,貴妃娘娘只要不傻,一定會堅決促成神使和太子的親事,她們絕對沒有任何機會了。
不過這並不妨礙各家貴女換上新衣衫,戴上最好的首飾赴宴。
因為各家誰也不會讓閨女或者夫人獨自去赴宴,兄長或者子侄陪同是必然的,這迎來送往裡,就成了貴女們為數不多能探看青年才俊們的機會。
當然,各家的公子少爺們也打了同樣的主意,難得積極的主動請命。
春日本來就是個躁動的季節,激動的春心,誰也按捺不住。
這般到了賞花宴這日,別說皇宮內外如何熱鬧,就是必經的街路兩旁之茶館和酒樓裡,也都坐滿了閒人看客。
每當過去一輛馬車,就有人評頭論足一番。
這不,一隊頂盔罩甲的侍衛,護著車前掛著一個「鐵」字木牌的馬車剛剛過去,茶館裡就有人高聲說道—— 
「這必定是鎮南侯府的馬車!」
「這還用你說,長眼睛的都能看到。不說車上的印記,就是這隊騎兵,也不是誰家都敢派出來的,除了戍守邊關的四大侯,誰也沒有這樣的氣派。」
眾人紛紛議論起來,「這倒是,鎮南侯年歲不大,卻戰功彪炳,咱們皇上也是多次下旨嘉獎,還有傳言說,皇上有意召鎮南侯做公主駙馬呢。」
第一個說話的看客,眼見眾人不把他放在眼裡,覺得落了顏面,就惱道:「哼,你們這些消息都不知道傳出來多少年了。我昨晚可是聽說了一個新鮮的,保管你們不知道。」
「什麼消息,你別賣關子,趕緊說啊。」
說話之人的朋友忍不住催促,這人卻是抬了下巴,不肯讓眾人輕易如願。
旁邊座位有個富有的商賈,眼見這人穿著算不得好,頭上又沒戴方巾,猜他必定是某個府邸的管事或者平頭百姓,於是就喊了小夥計給他上了一壺好茶、四碟子好點心。
這人自覺被重視,終於露出好臉色,就道:「你們不知道啊,我昨日有事到了錦繡閣,結果看了一場好戲。鎮南侯府那位鐵夫人最近回京不是帶了一個義女嗎?這事你們都知道吧?」
「哎呀,你快說吧,這事誰不知道啊,聽說那位小姐是個心靈手巧的,很得鐵夫人喜愛呢。」
「對啊,還有人說鐵夫人有意留這位小姐給鎮南侯做妾,收做自家人呢。」
眾人都是紛紛插嘴,眼見話題就要跑偏,先前說話那人趕緊把話頭扯回來,「我要說的可不是這個,鐵夫人在錦繡閣給這位小姐訂做了很多衣衫,昨日鎮南侯親自帶人到錦繡閣取衣衫,結果發生一件事,可真是……嘖嘖,哎呀,讓人……」
「你快說啊,再拿喬就真是惹眾怒了!」
他的友人也是惱了,伸手要拿走他的茶杯,這人趕緊搶了回來,笑道:「哎呀,不過是開個玩笑罷了。我說、我說還不成嗎?」
他清了清嗓子,這才說道:「你們不知道,昨日鎮南侯到了錦繡閣的時候,還有兩家貴女也在那,一個是吏部侍郎郭大人的嫡女,一個是九蓮郡主。若是平日,這也沒什麼,畢竟錦繡閣的手藝好、料子新,誰都喜歡去逛一逛。
「偏偏昨日郭小姐同九蓮郡主就因為一條裙子爭吵了起來,兩人都不放手,鬧得很不好看,結果那條裙子卻是鎮南侯府給那位義女訂做的。鎮南侯當時臉色就很不好,但他也沒為難錦繡閣,只是讓重新補做一條。」
「這麼說,鎮南侯還是很有氣度啊。」
「就是呀,這要換做別人怕是要惱呢。」
眾人聽完都開口附和,世人皆有欺軟怕硬的惡劣習性,雖然平日嘴上說感激敬佩鎮南侯鎮守西南,保大元邊疆安穩,但提起鎮南侯,人人心裡都有幾分懼怕,這會兒聽說鎮南侯府被冒犯,他也不曾同兩個女子發火,倒是稱讚其有幾分君子風度。
那人眼見眾人要把自己扔到腦後,又趕緊高聲把話頭攬了回去,「哎呀,我還沒說完呢,你們不聽了?」
「什麼,還有下文?那你都趕緊說啊,我們以為完事了呢。」
「沒有沒有,你們不知道,鎮南侯這般好說話,但旁人卻是不然。那個……咳咳。」他壓低了聲音,「郭小姐沒說什麼,不過九蓮郡主卻惱了,攔住侯爺的去路,質問侯爺為何不給她……行禮?指責侯爺無禮跋扈。」
「什麼—— 」
眾人驚得安靜了那麼一瞬,轉瞬就轟然議論開了。
「這九蓮郡主真是……她搶了人家的衣裙,人家不怪罪,她反倒同人家論禮?這真是太霸道了。」
「就是啊,那侯爺如何了,是同她行禮了,還是惱了?」
「是啊,到底怎麼處置了?」
「侯爺當然沒有行禮。」那人得意地道,學了鐵無雙當時的樣子,冷冷說道:「若是論禮,郡主是不是該解釋一下,家妹訂做的長裙為什麼在郡主手裡爭奪?又為什麼落在地上?郡主質疑本侯無禮,難道武成王府已經跋扈到奪取他人之物而不知過錯?難道武成王府以為這天下都是自家的不成?」
「好、好!」
「對啊,侯爺就該這麼回覆!」
「堂堂鎮南侯,豈是一個不知世事的貴女可以冒犯的!」
「就是,說起來,武成王一家越來越不成樣子了,就該這般應對才好,讓他們知道一下自己的分量,別弄得好像整個京都如同他們家的後院一般!」
武成王生性貪花好色,仗著父輩的功勞,平日殺人放火這等大惡雖然沒有,但搶個小妾、強買強賣,這等小事卻是不斷,所以眾人提起都沒什麼好臉色。
至於九蓮郡主,她更是繼承了她父親的所有惡習,蠻橫跋扈、攀高踩低,說是身分高貴,擇親慎重,實際上是無人敢娶,畢竟家裡的女人是後宅的主心骨,娶她回去,那就是純粹的攪家精,別想安寧了。
不說眾人在茶館裡如何議論,只說這會兒皇宮的御花園,也因為眾多的來客,一掃冬日的沉悶,變得熱鬧起來。
如今還是初春,雖然日頭暖了很多,枝頭也隱約有了綠意,但到底還沒到花開的季節,於是三日前,宮女太監們就忙著在枝頭樹梢,或者在灌木叢,黏貼點綴了大朵大朵的假花。
不得不說,匠人的手藝極好,若是不仔細看,誰也分辨不出真假,而遠觀,整個御花園,亭台樓閣、小橋流水,再襯著這些假花,倒也別有一番美景。
當然,開宴的八角亭旁,擺的那十幾盆桃花卻是真的。暖房裡早早就發好了枝,打起了花苞,今日正好應了景,也向宮裡宮外眾人展示了貴妃娘娘的寵冠六宮。
要知道,那暖房是太子特意建給承德帝散心之所,裡面種的青菜經常端上承德帝的飯桌兒,除了公主偶爾能溜進去玩耍,旁人靠近一步都不成。
這會兒太陽還沒升到頭頂,早早趕到的女眷們就坐在花園一側的暖閣裡,一邊喝茶吃點心,一邊閒話。
各家夫人聚在一起,話題就有些沉悶無趣,貴女們忍不住就扯了藉口逃離母親身邊,另換了屋子玩耍。
女孩子天生嬌氣,脾氣也各異,先前還好,互相說上幾句話,但不過一會兒就分了群,文官武將,世家新貴,簡直是涇渭分明。
坐在窗子旁的正是九蓮郡主,昨日吃了一記大虧,自覺丟臉,氣得她回家發了一頓脾氣,但武成王和王妃雖然大罵鎮南侯無禮,卻沒人提出去侯府興師問罪,還告誡她以後離這等凶人遠一些。
九蓮郡主自小最擅長察言觀色,怎麼會不知道爹娘這是膽怯了,但她心高氣傲,怎麼肯嚥下這口氣,輾轉反側一宿,今日早早跑去長公主府,嘴上說著想念長公主和小郡主永寧,其實是打著拉攏盟軍的主意。
這不,平日一慣能說會道的她沉默了半晌,果然就引起了眾多女伴的注意,紛紛問道:「九蓮姊姊這是怎麼了,為何不說話?」
「可是哪裡不舒坦?要不要稟明貴妃娘娘,尋個太醫診脈啊。」
「唉,妳們別擔心,我沒事。」
九蓮郡主歎氣,但眉頭緊皺著,任誰也能看出她不如嘴上說的那般。
「九蓮姊姊,妳到底怎麼了,一路上也是沒說幾句話呢,有事說出來,姊妹們替妳想想主意啊。」
永寧郡主年紀不大,平日在長公主手心長大,最是單純善良,雖然不是如何喜歡九蓮郡主,但總是常見面,便也開口勸說。
九蓮郡主見狀,心頭暗喜,也就不再拿喬,委屈道:「我啊,就是心口疼。昨日去錦繡閣訂做裙子,想著今日穿戴來同眾位姊妹們玩耍。結果碰巧郭妹妹也在,我們都看中了一條柳色長裙,正是互相推讓的時候,鎮南侯卻到了,不但指責我們搶奪他給義妹訂做的裙子,還罵我無禮,我真是……嗚嗚,真是沒臉見人了。」
她說著話就紅了眼圈,一邊扯了帕子一邊哽咽道:「我父王雖然不曾上戰場為國出力,但祖父卻是以戰功得的爵位,如今居然被……嗚嗚,都是我不好,讓家門跟著蒙羞。」
「哎呀,九蓮姊姊不要這麼說啊。」
「對啊,這也不是妳的錯,一定是那個……」
一眾小姑娘們都是紛紛開口勸慰,但多半有些不疼不癢,畢竟誰也不是傻子,自小就被教導聽話只信三分,怎麼可能被她哭訴幾句,就對一個戰功赫赫的實權侯爺破口大罵,萬一傳揚出去,豈不是給自家招災嗎?
九蓮郡主暗暗咬牙,裝作抹眼淚的時候,偷偷瞄了一眼有些神色古怪的郭品茹,昨日的敵人,今日卻不得不做同盟了。
「郭妹妹也在呢,昨日她看得最是清楚了。」
眾人聽得這話,自然都轉向郭品茹,「郭小姐,那鎮南侯當真如此跋扈嗎?」
郭品茹差點把手裡的帕子絞碎了,她平日同九蓮郡主不和,否則昨日也不會爭搶裙子,但若是否認了九蓮郡主的話,必定要牽扯出她也搶奪了別人裙子的事實,這麼一想,便猶豫著點了點頭,含糊道:「昨日……嗯,是有些失禮了。」
眾人哪裡會知道她這「失禮」兩字,指的是她自己和九蓮郡主,聽聞的當下便理所當然的以為是鎮南侯,於是紛紛惱怒維護道:「這麼說來,鎮南侯可就太過跋扈了。九蓮可是郡主,王爺之女,他一個侯爺,怎麼能這般托大?」
「就是,都說西南是煙瘴之地,百姓多半刁鑽無禮,怕是鎮南侯在那裡住久了,也是沾染了惡習氣。」
九蓮郡主聽到火候差不多了,就道:「我啊,也不想給父王招惹什麼麻煩,就是、就是覺得鎮南侯府那位義女恐怕是個厲害角色。妳們想啊,她一個鄉野之人,居然能讓鐵夫人和鎮南侯這般疼愛維護,不過是一件衣裙,我和郭妹妹不知情,只是拿在手裡看了看,就惹得鎮南侯大怒,可見她是何等的……」
「對啊,我也聽說了,說是那個小姐手巧,平日常常親自下廚呢。」
「怪不得,原來是會討好……」
小姑娘們平日難得聚在一起,這般說起閒話兒的機會不多,一旦說起來,也就忍不住把家裡的告誡扔去腦後,摻和著說了幾句。
於是,不過片刻,陸小米還不曾亮相就背了無數黑鍋,例如阿諛諂媚、無禮跋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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