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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種田美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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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57004

《稻香甜妻》卷四

  • 出版日期:2018/1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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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小米對於馮簡的情商徹底絕望,這傢伙連個戀愛都不會談!
自他離開後她就日夜想念,結果好不容易盼來的信上卻只有十個字,
氣得她當場寫了一封厚度堪比磚頭的書信,示範什麼叫做「寫情書」,
好在他學習能力不錯,馬上比照辦理,總算讓她稍稍感到安慰,
縱使思念成河,日子仍舊要繼續過下去,她只能靠工作銀子轉移注意力,
她用皮子縫製背包,再讓三哥當模特兒背去書院,成功賣到缺貨,
除此之外,還有另一項值得高興的事情,
那就是認了鎮南侯老夫人做義母,全了她兩世為人都沒娘的遺憾,
只是聽著義母早年的遭遇,她深深瞭解遠距離戀愛有多不牢靠,
所以她下定決心去京都,站到那男人面前,要求他給她一個交代……
谷幽蘭,女,黑龍江哈爾濱人。
冰天雪地養育的豪爽熱情女子,
獨立自強,喜歡交朋友談天,
偶爾也會獨坐窗前觀星賞月,動靜相宜。
自小心軟,最是不喜看見老人孩子受苦。
信奉與人為善,必得好報。
平時喜歡看純愛電影,喜歡大團圓結局,
所以構思的故事多是溫暖清新風格。
只願讀過的朋友們心裏常留暖意,微笑間處處皆是花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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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 惡人接連遭難
威遠侯府的書房裡,威遠侯魏魁手裡握著一把嵌了寶石的匕首,翻轉把玩間總是有些心神不寧。
站在窗邊的兩個清客偷眼瞧了下,越發低了頭。
「世子走了多久了?」
其中一個清客想了想,就道:「侯爺,算起來世子爺出門有一個月了。」
「哼,逆子!」威遠侯想起上一封信是從豐州送回,忍不住惱得皺了眉頭。十日的路程走了將近一個月,不必猜他也知道兒子定然在路上吃喝玩樂耽擱了。
另一個清客趕緊勸道:「侯爺息怒,此次世子爺領旨北上巡防,不過是走個過場,即便真有大戰,也是明春的事。世子爺經此歷練一場,以後侯爺再把世子爺引入軍中,別人就尋不出差錯了。」
威遠侯想起兒子自小嬌生慣養,如今尚且在北地頂風冒雪,心頭一軟,「罷了,看他本事吧。」
「侯爺放心,世子爺雖然貪玩,但將門虎子,待得成長歷練,定然會一鳴驚人。」
「哼!他不給我惹禍就不錯了。」雖然嘴上這般說,但威遠侯的嘴角卻是翹了起來。


冬日嚴寒,沒什麼比一壺烈酒,三五好友,七八歌姬更好的驅寒法子了。
西市裡酒樓林立,各家掌櫃眼見喜洋洋酒樓生意興隆,危機意識大漲,也是挖空心思的想法子替自家招攬客人,今日你推出新菜色,明日我就請了當紅的花魁來談曲,後日他就尋了穿著清涼的舞娘,如此爭鬥之下,倒是讓眾多食客們得了好處。
這一日,醉仙樓的掌櫃請了號稱「仙音」的清倌梁小小獻唱。
京都的紈褲們聞訊都上門了,一番競價之後,財大氣粗的唐三少拔得了頭籌,樂得跟隨他而來的狐朋狗友都是狂拍馬屁。
「跟著三公子玩耍就是快活!梁小小這樣的美人都能請來,我們兄弟可要沾光一飽眼福了。」
「就是,聽說梁小小的歌聲可是繞梁三日,不絕於耳啊。」
唐三少被捧得有些飄飄然,嘴裡也就沒有把門了,他得意的一甩袖子,壞笑道:「唱首歌算什麼,本公子還想聽聽這娘們在床上……哈哈,是不是也能讓本公子自覺仙音繞耳呢。」
「好品味!」
「哈哈!我也想啊,可惜沒有三公子的豔福。」
幾個狐朋狗友都是笑鬧著附和,誰也沒有看見包廂的門已經被打開了,一身素色衣裙的女子,纖長玉手已經在袖子裡緊握成拳。
「各位公子,奴家來了。」
美人含笑,走動間香氣盈盈,一眾紈褲幾乎都看直了眼睛。
「好,好,這銀子沒白花!」唐三少半點兒文雅模樣也不肯裝,直接扯了梁小小坐到身邊,還想一親芳澤。
梁小小嬌嗔,「公子,您可太心急了,先讓小小清歌一曲,給眾位公子助興,然後再伺候您喝酒,如何?」
「就是,三公子,讓我們也跟著沾沾光啊!」
「小小姑娘的仙音,我可是盼著多少時日了。」
紈褲們都是吵鬧起來,一臉嫉妒的模樣,哄得唐三少是得意至極。
「那好,先唱一曲吧。」
梁小小示意跟隨進來的丫鬟擺好琴,邊彈邊唱間,美麗的雙眸不時掃向眾人,惹得紈褲們都是心癢難耐,恨不得立刻把這美人抱在懷裡蹂躪一番。
曲罷,撤了琴,梁小小果然重新坐到了唐三少身邊,倒酒布菜,殷勤又熱情,讓眾人看得眼熱不已,話裡話外滿滿都是羨慕嫉妒。
唐三少歡喜瘋了,直覺今日這場酒席沒有白來,實在是痛快。
酒水一杯杯灌下肚子,很快他就已是半醉,就連隔壁因來了客人,挪動桌椅的聲音都沒在意。
倒是梁小小藉口更衣,想要起身離開。
唐三少怎麼肯放人,扯了她的袖子,梁小小無法,只能含羞帶怯在眾人的起鬨聲裡獻上了紅唇。
唐三少只覺口鼻間清香逸散,美人小舌柔軟,暈陶陶間,美人已經不見,只剩一眾狐朋狗友都嫉妒的紅了眼睛,讓他覺得萬般得意自豪。
就在這時,不知道是誰提起了朝政,「皇上聖明,大元歌舞昇平,咱們的好日子足夠到老了。」
這話唐三少聽見了,開口就嚷道:「放屁!皇上若是厲害,白草原那些蠻子還能囂張?世子爺也不用跑去北地喝風了,如果我是皇上,就發動大軍殺那些蠻子血流成河!哈哈!」
說罷,他就倒在桌子上酣睡不起,卻是不知道他說完這話,屋子裡除了他的呼嚕聲外再也沒有任何聲響……
「呃,我家裡還有些事,先回去。」
「哎喲,我肚子疼,先去更衣。」
紈褲們臉色發白,怔愣了半晌,紛紛扯了藉口跑掉了。
留在門外的唐家僕從眼見陪客都走了,主子還不見聲響,趕緊進門探看,發現主子醉倒,很是抱怨了兩句,「這些人,平日跟著主子吃香喝辣,主子醉倒,他們倒是先跑了。」
但抱怨歸抱怨,他還是背了唐三少下樓換馬車,一路回了唐家。
唐夫人最是嬌慣兒子,眼見兒子醉倒,罵了隨從兩句,末了讓人伺候著兒子睡下。
倒是唐老爺見兒子這般,責罵了幾句,可惜被護短的唐夫人幾句話就頂了回去。
因為唐夫人同威遠侯夫人是親姊妹,唐家生意很是受到照顧,唐老爺也不敢回嘴,只是到愛妾房裡睡了。
不想,第二日日頭剛升上半空,就有御林軍上門,直接鎖拿了唐老爺和唐三少父子倆。
唐家上下頓時亂成一團,唐夫人哭喊著攔阻不成,轉而才想起砸銀錢問消息。
那抓人的校尉倒也不死板,拿了唐夫人手腕上褪下來的金鐲子,低聲說道:「朝上有御史奏報說,貴府三公子酒後胡言,對皇上不敬;唐老爺教子無方,這就要押去大理寺,你們府上趕緊想辦法吧。」
這話不只唐夫人聽見了,已經嚇得半瘋的唐老爺和唐三少也是聽得清清楚楚,唐老爺一腳就踹到兒子身上,唐三少卻是懵得厲害,「我沒說啊,我冤枉!」
那校尉不理會這麼多,直接一揮手就把人帶走了。
唐三少嚇得半死,扯了脖子瘋狂大喊,惹得半條街的人都望向了唐家門口,很快唐家少爺大不敬,連累老爹下獄的事就傳遍了京都。
唐夫人六神無主,直接喊了跟隨唐三少出門的隨從到主院,可惜那隨從昨晚只在門外,哪裡知道主子說了什麼,卻被盛怒的唐夫人打個半死。
唐大少聞訊從鋪子回來,眼見家裡亂成一團,就呵斥道:「慌什麼慌,唐家還沒倒呢!都滾回去各司其職,有誰膽敢動心思,直接打殺發賣!」
平日最是沉默隱忍的唐家大少在父親和異母兄弟入獄後大發神威,很快就把唐家上下安定下來。
唐夫人也沒工夫計較這個大兒子不是親生,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的哭訴,「可怎麼辦啊,你爹和你弟弟都被抓走了……」
「母親不必擔心,興許是一場誤會呢,您趕緊去趟威遠侯府,求侯爺和侯爺夫人幫忙說項一二。」
唐大少不疾不徐,半點都不擔心的樣子很是讓唐夫人惱怒,但她也知道這時候不好再生事,於是喊了婆子備車,匆匆趕去威遠侯府。
唐大少站在主院,環視一周,嘴角輕輕挑起,笑容詭異又神祕……


正值散朝時候,乾坤殿前的漢白玉石階上,三三兩兩的朝臣一邊說著話,一邊結伴出宮。
威遠侯緊緊皺著眉頭,周身都是生人勿近的清冷,正常人見了都是遠離幾步,偏偏有人不怕死的跑去捋虎鬚。
「侯爺,對不住了,本官也是職責所在,唐家人言語太過,對陛下不敬至極,若是本官聽聞而不上奏,實在有愧陛下厚恩。」
威遠侯抬頭見來人正是先前上奏狀告唐家的御史,皮笑肉不笑的點點頭,「何大人哪裡話,有錯該懲,更何況還是對陛下不敬,別說唐家只是小小的皇商,就是本侯也要受到懲罰。」
「侯爺明理。」那何御史拱拱手,就笑嘻嘻走掉了。
威遠侯氣得額角的青筋狠狠跳了跳,抬頭時,天空好似比往日都燦爛,晃得他一陣頭暈,心底卻有股寒意漸漸升起。
這幾日他總是如此,即便唐家父子被抓,好似應驗了這份憂慮,但他依舊不能心安,到底是為什麼呢?
他帶著這樣的疑問,一路回了侯府,卻是剛進後院就聽得正房有哭聲傳來,於是皺著眉頭走了進去。
唐夫人這會兒已經哭腫了眼睛,一見威遠侯進來立刻就跪倒在地,「侯爺,您可要救救我家老爺和老三啊!老三雖然貪玩,卻不是沒分寸的,一定是有人誣告!」
威遠侯夫人也趕緊幫腔,「侯爺,您能不能送帖子到大理寺,讓人好好查查這事?您也知道,我妹妹就生了這麼一個兒子,其餘兩個大的都非親子,根本不同心,若是他們父子倆有事,她這輩子要依靠誰去?」
聽得這話,唐夫人哭得越發厲害了。
威遠侯揉揉眉頭,接了丫鬟遞來的茶水喝了一口,這才應道:「早朝御史奏本的時候早就準備好了,昨晚一同吃酒的幾人都寫了供詞,盡皆指出唐三言語大不敬,這事再無轉圜餘地,還是多使些銀錢,把唐順保出來吧。」唐順便是唐老爺的名字。
「那我兒呢?侯爺……不,姊夫!」唐夫人是真急了,撲上前抓了威遠侯的袖子就不放了,「姊夫,我就這一個兒子,你可不能見死不救,我家平日送來多少銀子,這時候你不管誰敢管啊!」
威遠侯瞪了眼睛,一把甩開唐夫人,轉身就出了門。
威遠侯夫人也是有些惱怒妹子說話沒有分寸,有些事能做,但是不能說破,威遠侯府給唐家保駕護航,收取一些銀子也是應該,如今這般說出來,倒好似威遠侯府成了唐家用銀錢驅使的奴才。
但眼見妹子哭得不成樣子,想著她夫君下獄,兒子馬上要沒命,又心軟了,於是勸道:「事已至此,還是做最壞打算,先把唐順救出來,以後……再生一個孩兒吧。」
唐夫人恨得咬牙,那可是她辛苦拉拔長大的孩兒,怎麼能說得這麼輕巧?
「好,我這就回去,就算唐家被滅滿門也不會連累侯府,請姊姊放心。」說完起身就往外走。
多年的姊妹情誼,在此時此刻徹底斷絕了。
威遠侯夫人想追上去,到底還是停了腳步,遲疑了那麼一瞬,她才吩咐道:「去書房。」
殊不知,這會兒的書房正被暴怒的威遠侯打砸得如同狂風掃過。
「逆子!逆子!」威遠侯狠狠摔了手裡的硯台,「早知今日,當初就不該讓他攬下這個差事!」
兩個清客不知出了什麼事,小心躲避了半晌,終於找到機會問道:「侯爺,到底出了什麼事?」
威遠侯衝口就要說出去,卻及時合上了嘴巴,他拿起手裡的信紙,又仔細讀了一遍,胸脯狠狠起伏了半晌,揮手攆人。
「你們下去吧,無事。」
兩個清客對視一眼,正要退下的時候,威遠侯夫人就到了。
「這是怎麼了?出了什麼事?」
「還能是什麼事,看看妳生的好兒子!」威遠侯抬手就扔了一只茶碗過去。
威遠侯夫人身手不如兩個清客俐落,躲避不及,正中額頭,立時栽倒在地,兩個丫鬟驚叫著上前攙扶,兩個清客腳下抹油,迅速出了書房。
「哎喲,疼死我了!魏魁,你抽什麼風,居然打我?」威遠侯夫人抹了頭上的血跡,惱得什麼也顧不得了。
她出身名門,嫁入威遠侯府即便七年不孕,也沒讓其餘女子生下一子半女,好不容易生了兒子,占了世子的位置之後,才允許侯府出了兩個庶子一個庶女,可謂是手段了得,如今驟然挨了打,自然爆發了。
「打妳?看看妳生的好兒子,讓他帶兵去巡查北地,結果一路吃喝玩樂,如今更是闖下大禍!」威遠侯手背青筋暴起,想起書信裡那兩個字就覺得分外焦心。
威遠侯夫人卻是不甘示弱,直接坐在地上哭罵起來,「魏魁,別說你不知道你兒子是什麼樣子,若不是你執意請了什麼旨意讓兒子去受磨難,他好好的在京都裡能犯什麼錯?都是你,都是你的錯!再說了,我兒子也沒耽誤差事,就是吃喝玩樂怎麼了?蠻人打過來了?耽誤上軍情了?」
威遠侯被頂得差點兒一口氣上不來。
幾個丫鬟只像鵪鶉一樣退到了門邊。
威遠侯直接揮手攆人,末了低聲道:「妳的好兒子在北邊闖下大禍了!」
「什麼禍?兒子可是受傷了?」
威遠侯原本還想同老妻分說一番,聽她口口聲聲只關心兒子安危,半點兒不顧整個侯府,也就懶得再開口,轉身大步走了出去。
威遠侯夫人爬起來追問:「侯爺,到底出什麼事了?」
威遠侯卻是半點兒不理會,匆忙進了宮。

養性閣裡,承德帝冷笑一聲扔了手裡的奏報,示意路公公給幾位閣老傳閱。
幾個閣老看完都是皺了眉頭,原本北上巡查的差事他們有意派個頂用的年輕將領,雖說白草原上的蠻人不可能在這樣天寒地凍的時候出兵騷擾邊境,但多探查一番,對明春部署總有好處。
偏偏威遠侯厚著臉皮替自家兒子求了這份差事,他們也不好過分攔阻,畢竟誰家都有幾個不成器的子侄,想多看顧一些,這是人之常情。
只不過,這威遠侯世子實在是爛泥扶不上牆,枉顧了威遠侯的苦心,路上拖延,鬧得沿途州府怨聲載道不說,如今還病倒在安州。這般看來,不懲治一番,怕是後人盡皆效仿,長此以往,大元危險啊。
幾個閣老互相對視一眼,都沒有開口求情。
這時候,門外小太監稟告,「陛下,威遠侯求見。」
「讓他滾進來!」承德帝怒道。
威遠侯臉色蒼白,剛剛上了台階就跪下來,一路膝行到大殿內,並磕頭請罪,「陛下,臣教子不嚴,有負聖恩!」
「魏魁,你該慶幸如今不是戰時,否則你這逆子死罪難逃!」承德帝丟了奏摺到他身前,「朕下旨派他北上巡查,難道是送他去遊歷?真是比朕出行都要愜意啊。」
「陛下恕罪,都是臣的錯!」威遠侯把頭貼在地上,亮閃閃的金磚照出他眼底的惱恨。
皇上不知其中內情,就是再惱怒也不過就是罰俸降爵,但另一位未來的皇帝那兒,兒子恐怕才是真正的死罪難逃。
果然,承德帝罵了幾句,就直接喊了太監下旨,威遠侯閉門思過一個月。
幾位閣老都出聲,「陛下寬仁。」
威遠侯心頭發苦,磕頭謝恩之後,小心退出大殿。
不遠處,東宮大總管福公公已經等在了台階下,雖然是一臉笑咪咪,但在威遠侯眼裡卻如同催命判官一般恐怖。
「侯爺,老奴有禮了。」
「不敢,福公公這是……」威遠侯臉色青白交錯,語氣微顫。
福公公好似沒有看到一般,笑呵呵繼續道:「光明殿外有棵桂樹,這一年長得太過茂盛了,昨晚風大,吹斷一些枯枝敗葉,砸了殿下寢宮的窗子,擾了殿下安眠,老奴正要帶人去清理一番。」
威遠侯臉色猛然白透,喉頭有話想說,終究沒有應聲。
福公公再次躬身行禮,「侯爺若是無事,那奴才去忙了,不過是枯枝敗葉,只要不傷樹根樹幹,總會再度長得茂盛,但若是不清理乾淨,惹惱了殿下,怕是就要連根拔除了。大元這麼大,哪裡不能挪來兩棵好樹呢。」
說罷,他也不管威遠侯搖搖欲墜的樣子,轉身帶著小太監走掉了,根本無意解釋他要清理光明殿的枯枝敗葉,怎麼會跑到這裡特意說給威遠侯聽。
台階上一個小太監把一切看在眼裡,迅速跑回去,午膳時候,承德帝就聽到了消息。
「太子還是太過心慈手軟,身為帝王,即便厭棄之物,臣子也不可覬覦半點。」承德帝歎氣。
「陛下息怒,太子仁厚,也是百官之福。」路公公勸著,眼見主子放下筷子,就把熱湯撤了下去,生怕主子惱怒燙傷了自己。
承德帝卻是皺眉,「剛柔並濟,恩威並施,才是馭下之道。將來,太子怕是要因今日之事吃虧。」
「陛下多慮了,威遠侯應該沒這個膽子。」路公公跟在承德帝身邊多年,親厚自不必多說,說起話也就隨意一些。
果然,承德帝歎氣擺手道:「罷了,民間不是講,兒孫自有兒孫福,朕也不費那個心了。」
「這就對了,陛下將養好龍體,照看著太子殿下日漸成長,就最好不過了。」

京都從來沒有祕密,威遠侯府被懲治的消息,尚且不等半日,就傳遍了大街小巷。
前來侯府宣旨的太監剛要走,就被威遠侯夫人攔了下來,「公公,我們侯爺到底犯了什麼大錯,讓皇上如此震怒?」
那太監也是有些同情,威遠侯不同於別的侯爵,純粹是靠軍功封爵,可謂是真刀真槍,拿命拚出來的富貴,如今就因為教子無方得了如此懲戒,實在讓人歎息。
「夫人,奴才也是奉命辦差,您等侯爺回來,自然會知曉了。」
威遠侯夫人攔不住人,正沒有辦法的時候,威遠侯回來了。
可是不等她問,威遠侯又去了書房,幾個親衛把守住了院門,無論威遠侯夫人如何喝罵都沒有開門。
威遠侯慢慢磨了墨,手下千斤重,但依舊寫了幾十字塞進了信封。
窗外的日光透過窗櫺照在他的鬢角上,好似一瞬間白了很多。


西市的喜洋洋酒樓裡,今日照舊是人聲鼎沸,火鍋最適合嚴寒冬日,吃一口,就從喉頭一直暖到肚子,所以正午用飯的時候,無論是大堂還是包廂,都是座無虛席。
陳信在大堂裡轉了一圈,待得回到後院,臉上的笑就收了起來,眉頭皺得厲害。
方才有人在說,威遠侯世子奉旨出京辦差,卻是消極怠惰,最後還病倒在安州,而且唐家三少爺因酒後胡言亂語,犯了大不敬之罪,連累老爹一起進了大獄。
這就有些詭異了,唐家和威遠侯是姻親,同時倒楣,又提到了安州,讓他一顆心高高提起,怎麼都放不下,正猶豫要不要去王家打探一下消息,家裡的管事居然找來了。
「掌櫃的,老家來人送信,瞧著好似是急事!」
陳信心頭狂跳,也顧不得應聲,接了信就拆開,一目十行看完,他眼冒金星,差點兒栽倒在地。
北風吹散了他手裡的信紙,露出上頭潦草的字跡,可見陳掌櫃寫信的時候該是如何緊急慌亂—— 
威遠侯世子同唐家次子覬覦種菜法門,強納小米為妾不成,藉口窩藏奸細,發兵圍攻老熊嶺。為父帶人解圍,若不幸身亡,我兒孝養老母,照料幼妹,爹必定瞑目於九泉!另,報仇謹慎,不可魯莽。
「爹,兒不孝啊!」
陳信狠狠一拳頭砸在院角大樹上,震得幾片殘餘的枯葉飄搖落下。
那管事嚇壞了,趕緊問道:「掌櫃的,這事可要通知小莊那邊?」
陳信懊惱地拍了腦袋,若是老爹信上說的不錯,這會兒怕是老熊嶺眾人已經死去多日了,這麼大的消息絕對瞞不了,得趕緊告訴他們才行。
「備車,去小莊。」
「是,掌櫃的。」
很快,馬車就準備好了,陳信跳上馬車,催著車夫迅速往城外趕去。
但京都重地處處都是貴人,車夫也不敢當真快跑,好不容易出了城門,這才瘋了一樣甩起馬鞭子。
第六十七章 家中無事,虛驚一場
城外二十里的小莊上,如今早不是當初的蕭條模樣,一排排暖房已經掀開了草簾,銀白色的海布在陽光照射下好似白亮亮的湖面,分外惹眼。
暖房裡的菜苗很是珍惜這一日裡難得的一個時辰,舒展了身體,極力吸收著日頭的熱力,努力生長。
李五爺笑咪咪的在各個暖房裡進出,不時指點莊戶們澆水或是下種。
這些莊戶都是簽了死契的,換了主家之後吃飽穿暖,又是伺候這麼金貴的菜苗,各個都是盡心盡力。
江石頭正在把青菜裝車,天氣寒冷,他生怕凍壞了,每只菜筐外都包裹了舊棉被。
翠蘭拿了帳冊跟在旁邊囑咐,「你這次可要記好數目啊,再錯了我可不修改,塗塗抹抹的,別人還以為我落下好處了呢。」
江石頭哈哈笑著,「自家的買賣誰能那麼想啊,偏妳事多。」
翠蘭嗔怪的在他腰上扭了一記,笑罵道:「你不做帳,怎麼知道做帳的規矩。」
「好,好,我不懂。等我進城送完菜,給妳買盒香粉回來,我瞧城裡那些女人都擦粉呢。」
「算你有心。」
這對夫妻倆正在笑鬧,遠遠見得有馬車來,還以為又是那個豪門大戶來買菜的,於是就喊了李五爺出來,卻見從馬車上下來的是陳信。
老少三人瞧著陳信臉色不好,就都有些心慌。
李五爺是個直脾氣,開口就道:「出什麼事了,酒樓生意不好?」
陳信搖頭,「你們先別慌,聽我說,家裡……出事了!」
「家裡?」
李五爺三人一開始聽得有些懵,等反應過來後就瞪大了眼睛,「老熊嶺怎麼了?」
陳信咬牙說道:「我爹來信說有人覬覦種菜的法子,帶兵圍了老熊嶺,怕是……打起來了。」
「什麼—— 畜生,居然欺負到老熊嶺頭上了!」李五爺暴跳如雷,「石頭,翠蘭,拿弓箭,咱們殺回去!」
江石頭和翠蘭也是紅了眼,哪裡管京都離老熊嶺遠隔千里。
陳信伸手抱了李五爺的腰,他心裡也是火燒油煎一樣,但依舊勸著,「五爺,回去也沒用了,這時候怕是大夥都沒了。」
「嗚嗚,爹啊,娘啊,兒子不孝!」江石頭猛然跪在地上,朝著北邊就是磕頭不止。
「啊,娘的二丫啊,怎麼就沒把妳帶出來……疼死娘了,疼死娘了……」翠蘭哭得軟倒在地。
明明出門的時候,家裡人還笑著盼他們有出息,女兒還喊著要他們買糖回去,如今才幾個月,怎麼就天人永隔了?
沒了老熊嶺,沒了爹娘,他們就沒了根,即便再富貴,也是沒了家的野狗,遊蕩四方……
其餘莊戶聽得動靜都是聚了過來,雖然不明白發生了什麼事,但只要長腦子的都知道主家怕是出了大事。
陳信擺手示意莊戶們幫忙把老少三個抬進屋裡,正是忙亂的時候,卻聽大門外有人喊道:「陳掌櫃,東家來了!」
陳信扭頭望去,待看清來人是王老爺,他立刻竄了過去,「東家,我正要去府上……」
「你不必多說,我都知道,我就是為這事來的。」王老爺笑得和氣,他掃了一眼李五爺幾個,「你們定是為了老家擔心吧,放心,事情已經處理好了,家裡人都平安無事,日子好著呢。」
「什麼?」陳信喜得說話都不利索了,「東家,老熊嶺……我爹,都沒事?」
「你沒聽錯,放心,都平安無事。」王老爺說著,親手扶起有些呆愣的李五爺,安撫道:「老哥,地上涼啊,咱們進屋說,可不好把你凍壞了,這京都裡多少人家還指望你的菜過年宴客呢。」
「哦,好,好。」李五爺尚且有些反應不過來,愣愣地跟著王老爺進了屋子。
至於翠蘭和江石頭卻是回了神,吩咐那些莊戶幫忙把菜都推進暖房,然後迅速跟進了屋子。
其實,王老爺知道的也不算太多,只是中午時外甥特意從宮裡出來,拉著他說了幾句話,他趕去喜洋洋沒見到陳信,就追到這裡來了。
「我家那不成器的外甥中午回家來,同我說起威遠侯世子北行,結果一路吃喝玩樂,怠慢了差事,又在安州得了重病,威遠侯被罰閉門思過,以後怕是聖心懶顧了。陳掌櫃,你可明白了?」王老爺仔細複述了外甥的話,確認沒有遺漏,這才端起了翠蘭送上來的茶碗。
陳信這會兒終於放了心,所謂關心則亂,若是平日他許是還能多琢磨幾分,但涉及到爹娘和老熊嶺上下的性命,他就是再多歷練幾十年,也做不到平靜以對。
再說,威遠侯府和唐家同時被懲治,緊接著就收到家裡遭難的消息,他立時想到這是那人在為家裡人報仇,怎麼也想不到家裡會平安無事。
「謝東家走這一趟,小的感激不盡。」陳信起身行禮,真誠道謝。
李五爺終於緩過這口氣,也帶著江石頭夫妻行禮。
王老爺趕緊扶起他們,笑道:「過些日子,許是家裡就有確切消息送來了,雖然虛驚一場,但好在家裡平安無事,也算可喜可賀。」
「正是這話,沒什麼比平安更重要了。」李五爺終於露了笑,喊了翠蘭,「趕緊張羅幾個菜,請王老爺和陳掌櫃留下喝碗酒,家裡帶來的肉也拆開吧,今日不醉不歸。」
王老爺倒是沒推辭,「好啊,我就叨擾了。」
翠蘭想著女兒依舊活蹦亂跳在讀書淘氣,心裡比吃了仙丹還舒爽,失而復得,再沒任何奢求了。
她快手快腳的整治了一桌酒菜,末了也陪著喝了兩碗老酒。
眾人吃喝說笑,想起先前的驚恐絕望又抹了眼淚,待得王老爺告辭的時候,除了陳信晃晃悠悠隨他進城,李五爺同江石頭夫妻都是醉得不省人事。

王老爺所料不錯,家裡的平安信很快就到了。
陳信拿到報平安信的時候,還是忍不住背著人掉了眼淚。
爹娘的生養之恩,即便窮盡一生都不能完全報答,當子女的不能承歡膝下就算了,怎麼好聽著他們被屠戮?這滋味沒有經歷過,根本不知道是如何的撕心裂肺。
陳信又去了一趟小莊,李五爺同江石頭夫妻也正抓了從老熊嶺趕來的後生問個不停,老少三個化身話癆,恨不得把村裡看門的老狗都問了三遍才甘休。
那後生眼見陳信到來,一邊狂灌茶水一邊求救,「陳大哥,救命啊,我都說了一個時辰了,再說下去,舌頭都要磨爛了。」
李五爺伸手敲了他一記,笑罵道:「憊懶小子,不過是幾句話,至於讓你這麼抱怨嗎?晚上讓翠蘭燉兩條豬舌頭給你補補。」
「那當然好了,這一路可把我凍死了。」那後生笑嘻嘻,惹得眾人都是笑起來。
陳信心裡有事,待得李五爺同江石頭夫妻都出去了,就拉了那後生話家常,後生雖然抱怨,但陳信問什麼也是沒瞞著。
「兄弟,家裡那禍事到底是怎麼解決的?當時特別凶險吧?」
「當然了,你不知道,陳大哥!」那後生聽得這話,眼睛都在放光,「當時,村子裡連同陸先生,還有江大娘她們那些嬸子都動了刀劍,那些當兵的包圍了山口,那個狗屁將軍還喊著要把村裡人都殺光,別提多嚇人了。」
陳信也是後怕,追問道:「那後來怎麼就偃旗息鼓了?」
那後生撓撓腦袋,小聲道:「是小米啊,她不知道給那個什麼校尉和府尹大老爺看了什麼東西,他們立刻就走了,再沒敢來。」
「嘶……」陳信驚奇的倒吸一口冷氣,眼珠飛速轉了轉,喜色立現,「哈哈,好,好!」
這下可輪到後生疑惑了,「怎麼了?陳大哥,你猜到什麼了,跟我說說唄。」
「哈哈,不成,」陳信拍了後生的肩膀,「你還小,這事暫時不知道的好。不過也用不了多久,到時候你不想知道都不成了。」
「到底是什麼啊?」後生被吊著胃口,還想再問幾句,卻被李五爺喊出去幫忙做活兒了。
陳信一個人在屋裡轉悠了半晌,卻是連飯都沒留下吃,直接回了城裡,綢緞,布匹,茶葉,京都特產,各色點心,胭脂水粉,他帶著人置辦了幾大車,連同酒樓和小莊這一個月的收益銀票,都讓送信的管事押送回去了。
至於老熊嶺那個後生,見識了京都的繁華,似乎不走了。李五爺也歡喜多個人幫忙,就做主把人留下了,反正冬日越來越深,過年將至,總有城裡的各家府邸來買菜,人手也確實不夠。
陳信生怕李五爺的倔強脾氣得罪了貴人,就在酒樓後院隔出一半,把小莊的青菜運來,統一售賣,不必說,生意極其火爆。
再說安州,往年這個時候,只要大雪封山,皮貨商人回了南邊,官路上就幾乎沒什麼車馬人影了,但今年卻是不同,幾乎每隔幾日,甚至一日兩、三次,都有南來北往的信使、差官經過。
這日,難得太陽丟掉了懶惰,跑出來工作,並不算熱烈的陽光照射在房頂和路邊的積雪上,晃得人眼睛生疼,有頑童耐不住寧靜,結伴在街邊打雪仗,吵鬧吆喝,給沉寂的冬日添了那麼三分熱情。
街邊的店鋪都開了門,夥計穿了襖褲,手裡拿著雞毛撣子進行清掃,偶爾被頑童們吸引就看會兒熱鬧,結果被掌櫃發現,拎著耳朵扯進去,免不得挨上一頓喝罵。
待得正午左右,一日裡最暖和的時候,連北風都歇息了,街上的人也變多了,茶館裡熱氣騰騰,酒樓裡香氣濃濃,布莊、首飾樓、雜貨鋪也都是人來人往。
就在這時,一匹快馬從街上穿行而過,嚇得路人紛紛躲避。
茶館裡有人見了,就道:「嘿,差官又來了。往年冬日一個也看不到,今年這都是第幾撥兒了?」
「哈哈,這是咱們安州受京都看重了,以後說不得還會降些賦稅,給些賞賜呢。」
「作夢吧。」
眾人都是笑嘻嘻玩鬧,誰也沒當真,但還是讓人去府衙門前守著,若是得了什麼消息,就著茶水議論兩句也就消磨一日了。
那差官一路北來,凍得厲害,若不是府衙門前的差役扶了一把,下馬就得跌倒在地。
「多……多謝,兄弟。」那差官哆嗦著嘴唇道謝。
差役趕緊笑道:「別客氣,都是辦差的不容易。你是送官文的?」
「是,吏部和兵部的官文都有。」
「那你先在門房烤火暖暖,喝口水,我這就去報信兒。」那差役安頓了差官之後就往後跑。
趙志高這些時日等得心焦,雖然歡喜當初壓對寶,站在了老熊嶺一方,大事沒幫上,好在一直都有出力,但如今事情沒有個定論,他還是免不得擔心。
他近日最寵愛的小妾也在一旁,眼睛滴溜溜地轉,琢磨著找個什麼趣事,打發時間也固固寵。
就在這時,前院報了消息過來,「大人,京都的官文到了。」
「是嗎?」趙志高一下子就站了起來,半杯茶水灑到了衣服上他都不曾發現。
「是吏部的官文還是兵部?」
那差役是個機靈的,笑道:「小人特意問過了,兩部的官文都到了。」
「好,賞!」趙志高激動的直接賞了差役。
差役樂得眉開眼笑,又討好道:「小人這就去城北請王校尉回來。」
「對,趕緊去請王校尉,把差官也請到花廳等候。」
「是,大人。」
趙志高忍不住滿屋子亂轉,心裡越發忐忑,畢竟那官文裡可關係著他以後的仕途,到底是平安無事,還是一落千丈?
「老爺,今早妾身就聽得外邊有喜鵲叫,這就來了官文,必定是好事呢。」小妾也是個嘴甜的,牽了趙志高去換了一身官服,幾句話就哄得他眉開眼笑。
「好,承妳吉言,若是老爺我平安無事,就少不了妳的好處。」趙志高狠狠在小妾唇上親了一口,末了大步去了前邊。
安州的府衙不大,實在住不下兩百精兵,因此這些時日除了唐二少和魏得勝兩個「病人」,王校尉同兩百屬下都是安頓在城北城防營的兵棧裡。
聽得差役來喚人,王校尉囑咐幾句就匆匆趕到了府衙。
那送信的差官喝了熱茶,也墊了肚子,恢復了大半精神,說話自然俐落很多。
「可是安州府尹趙大人、巡查校尉王大人?」
「正是。」
趙志高同王校尉都點頭應聲,那差官行禮之後就拿出了貼身攜帶的官文,雙手奉上。
趙志高最是心急,三兩下拆了官文,待得看完,突然跪了下來,朝著南方磕了頭,感激涕零,「皇恩浩蕩,下官定然不負皇上厚望!」
王校尉卻是愣了半晌,才慢慢跪了下來,一個頭磕在地上,半晌沒有起身。
趙志高掃了一眼那差官和幾個差役,乾咳兩聲爬起來,想了想又問王校尉,「王校尉,你可是要回京?」
王校尉起身,眼裡的紅色還沒有褪去,語氣裡卻帶了三分興奮,「不,官文裡命屬……本將軍接管巡防任務,繼續北上。」
「啊!」趙志高一驚,轉而笑了,「恭喜王將軍,連升四級,平步青雲!」
原本的校尉如今直接成了游擊將軍,這可是從來沒聽說過的事,若不是魏得勝自己作死,王校尉行事又是可圈可點,無論如何這樣的大喜事也落不到他頭上。
「本將軍也恭喜趙大人,心事得解。」
王校尉先前不清楚趙志高為何幫著老熊嶺,但這些時日因為魏得勝闖下了大禍,很是瞭解了一番,知道當初隋師爺同樣覬覦老熊嶺的事,自然也知道趙志高為何那般明智的從一開始就站在了老熊嶺一側。
「哈哈,皇恩浩蕩,只罰了本官半年俸祿,留職查看。還是王將軍一鳴驚人,很該慶賀一下。」趙志高客套兩句,就高聲喊了管家,「來人,準備酒席,本官同王將軍慶賀一番,也給差官兄弟接風洗塵。」
那差官猜得他們兩人必定是要摸摸京都的底細,也沒有推辭。「多謝大人,多謝將軍。」
很快,酒席就準備好了,趙志高感激皇恩,空出了主位以示誠敬,然後同王將軍分坐了左右,那差官敬陪末座。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差官也在兩人催促下打開了話匣子。
京都之大,比之安州足足十倍之多,每日新鮮事自然不少,那差官說了很多,眼見兩人都好似不在意,於是便揀著幾個犯事的府邸說,果然趙志高同王將軍都是放下了酒杯。
差官想要討賞,自然是事無巨細,說的清楚明白。
「唐家三少爺同友人在酒樓喝酒作樂,酒醉之下對陛下出言不敬,碰巧隔壁坐了何御史,一本參上去,唐家老爺同唐三少就一同被下獄了。原本大夥以為威遠侯作為連襟,必定要幫忙求情,結果威遠侯進宮卻不是求情,而是請罪,眾人這才知道,威遠侯世子北來病倒在此,陛下下旨讓威遠侯閉門思過,至於其他,小人後來接了差事出京,也就不清楚了。」
趙志高同王將軍對視一眼,眼底都是驚懼,當初若是他們有一瞬的遲疑,如今恐怕就是滅頂之災了。
堂堂威遠侯,戰功赫赫,就因為兒子闖禍受了這樣的連累,閉門思過還是小事,主要是得罪了未來的帝王,以後威遠侯想要再得重用怕是難上加難。
有句話說得好,「學成文武藝,貨與帝王家」,天下之大,想要在皇上跟前露露臉,捨命拚前程的人太多了,大元既然有威遠侯,就能有忠義侯,安國侯……
「兩位大人,小人一路兼程,疲憊難熬,這就退下了。」那差官準備告辭。
趙志高也不小氣,直接吩咐管家給他包了二十兩的大紅封,樂得差官連連道謝。
待得屋子裡丫鬟僕役也都退了下去,藉著酒勁兒,趙志高笑著打趣王將軍,「王將軍這就算入了貴人的眼,以後定然是飛黃騰達,到時候可別忘了咱們這份『攜手抗敵』的情義啊。」
「趙大人說笑了,」王將軍苦笑,抬手同趙志高乾了一杯,羨慕道:「還是大人有福,老熊嶺不能挪動,只要大人還在安州一日,那貴人就不會忘了大人的功勞。」
這也正是趙志高得意的地方,他臉上都要樂開了花兒,嘴上卻還謙虛著,「為……嗯,分憂,都是應該,應該的。」
王將軍想起還留在這後衙某處「養病」的兩人,心裡那點兒喜悅變成了苦澀,這兩人就是燙手山芋,怕是除了送回京都,沒有別的辦法了。
又說笑幾句,酒席就散了。
王將軍回了兵棧,果然就有親兵遞來了京都的私信……


北風呼嘯,大雪紛飛,今冬不同於往年,雪下得格外勤快,昨日剛剛被清掃乾淨的街路,不過一晚,積雪又沒過馬蹄子了。
安州府衙門前,穿了貂皮大氅的趙志高正同王將軍告別,台階下,一眾精兵騎在馬上,即便心裡對於風雪裡趕路有再多牴觸,眼見周圍百姓指點,也都抬頭挺胸做了一副精神的樣子。
一輛馬車被兵卒們圍在中間,誰也看不清那馬車裡坐了什麼人,但只要有腦子的,不必猜也知道,定然是傳言裡病重的威遠侯世子和唐家二少爺。
有人就低聲笑道:「這兩位還把咱們北地當京都遊玩呢,如今知道凶險了吧?」
「可不是,京都是人心險惡,咱們這裡可是老天爺凶猛啊。」
「你們真是……愚蠢,難道還真以為……」
有聰明人聽得議論,想要顯擺一下他分外靈光的腦子,卻被好心人打斷,「都少說兩句吧,不管怎麼樣,都是外人的事,咱們還是想著置辦什麼年貨吧,這眼見再有一個多月就要過年了。」
「這倒是,我家小子還鬧著我帶兩串糖葫蘆回去呢。」
「那同去,同去!」
路人們說著就散了,倒是沒人關心,也沒敢關心那輛馬車。
馬車輪子碾壓著雪花出了城門,一路鑽進了越發猛烈的風雪裡,雪原蒼茫,沒人知道前路是通往天堂還是地獄。
劉小刀早早派人守在了城門口,眼見北巡的隊伍走遠,立刻就跳上馬扒犁,一甩鞭子往老熊嶺瘋跑。
「小米啊,城裡來人送信,那些瘟神終於走了!」
聽得這話的時候,陸小米正帶青花和青玉兩個磨米,把上好的糯米摻雜普通粳米,清水浸泡兩天,然後上了石磨磨成漿,裝進細密的棉布袋子裡控出多餘水分,捏得滾圓塞了豆餡蒸豆包,或者拍扁下油鍋炸成棗紅色就是油炸糕。
這是冬日裡農家人最愛的吃食之一,家貧沒有銀錢的就把糯米換成包穀,只是同樣做法味道要差一些。
青花青玉聽得這個消息,都興奮地跳起來,「太好了,太好了,再不會有人來欺負咱們了!」
陸小米扯出帕子幫她們擦去鼻子上的米漿,嗔怪道:「浪費糧食,罰妳們少吃一個油炸糕。」
兩個丫頭難得見自家姑娘露笑臉,就一左一右抱了她的胳膊,不依不饒。
「姑娘,不要這麼小氣嘛!」
「就是,姑娘,我們一定好好幹活兒!」
韓嬤嬤從灶間出來,見她們這個樣子就喊道:「不好好幹活兒,做什麼怪樣子?」
兩個丫頭立刻如同老鼠見了貓一般,趕緊端了米盆,一個推磨一個舀米,配合的默契麻利。
眾人都是笑起來,這不怕主子就怕教養嬤嬤的丫鬟還真是少見。
陸小米喊了送信的後生進屋,問了個清楚明白,這才讓他回城,風雪越發大了,幾乎眨眼間,馬扒犁就變成了一個小小的黑點。
陸小米望著渾然一體的天地,有些出了神。
這些日子,她實在是想了很多,折磨得自己日夜不得安寧,腦子裡好似有兩個自己在打架。
一個氣勢洶洶地罵著,妳就是矯情!不是說要有權勢,要保護鄉親和家人嗎?這是多好的機會,這是古代,不是現代社會,求什麼一生一世一雙人,別作夢了。
另一個卻是淚流成河,權勢重要,愛也重要,但是有些東西比這些更重要,如果不能擁有完整的、純粹的,不如全都拋掉!
這樣的「戰爭」每日都在上演,日夜不停,但最讓她難過的還是心底深處最不願承認的那股思念,一絲絲,一縷縷,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漸漸把她裹成了一個繭子,難以呼吸……
第六十八章 老熊嶺上下一心
「姑娘,好像有人來了!」青花久不見主子回去,就出來探看,結果發現了來客。
陸小米順著她手指的方向望去,果然,有十幾架扒犁正遠遠衝出風雪,奔著老熊嶺迅速跑來。
「給我拿件披風,咱們去看看。」陸小米吩咐了一聲,待裹得嚴實就下了山。
那些扒犁這會兒也到了山口,兩個村人正笑嘻嘻抬起木柵欄,見得陸小米就喊道:「小米,陳掌櫃送東西來了,從京都運回來的呢!」
陸小米笑了,「那好啊,正好省了置辦年貨了,陳大哥就是想得周全。」
趕車送貨的管事和夥計都是陳家人,聽得這話心裡都很歡喜,「四姑娘,我們掌櫃說了,天冷,他就不來了,您這裡若是有什麼好吃食,給他帶些回去就成。」
陸小米招呼眾人進門歇息,屋裡的大炕燒得熱燙,爐子上放了平底水壺,熱水咕嚕嚕冒著泡,很快就沖了熱茶送到眾人手裡。
陸小米這才笑道:「家裡磨米漿呢,過兩日蒸了豆包,炸了油糕再給他老人家送去,今日可是沒有,他老人家要失望了。」
那管事笑道:「那姑娘就多割些菜,總不能空跑一趟,這雪可是越發大了,以後走動怕是不容易。」
「正是這樣,那我這就讓鄉親們割菜,左右要一、兩個時辰才能準備好,大夥兒不如上炕歇歇,一會兒吃頓熱飯再回去。」
「好啊,那就叨擾姑娘了,我們掌櫃總說您這裡的飯食好吃,卻不帶我們沾光兒,今日我們也厚著臉皮吃一頓,回去同他老人家顯擺幾句。」
那管事嘴巴巧,平日又得陳掌櫃看重,幾句話說得眾人都笑起來。
正巧,一個村人推門進來嚷道:「小米,郭叔家裡昨晚有隻羊跳出草棚,凍死在羊圈角落了。郭叔讓我扛來問問妳,怎麼整治吃吃啊?」
陸小米拍手笑道:「這可是瞌睡來了送枕頭,我正愁整治什麼吃食招待客人呢,這隻羊就主動獻身了。」
她喊了青花,「給郭爺爺家送一兩銀子,累了一年養的羊,總不好白送,就當我買下招待客人了。這樣的天氣,沒什麼比羊湯大餅更暖肚腸,咱們今日就熬羊湯。」
「好啊,好啊,老掌櫃若是知道今日不出門錯過了這樣的好事,怕是要後悔得腸子都青了!」那管事和夥計們都是笑鬧起來,顯見平日與陳掌櫃都很親近。
陸小米又說笑幾句,出了門還琢磨誰拾掇地上那隻勇於奉獻的大山羊,就見那高壯的草原人走了過來。
他伸手指了指那隻羊,比了個手刀的姿勢,「殺?」
陸小米點頭,「都說你們草原人擅長整治牛羊,不如這位兄弟露一手,幫我把這隻羊整治好了,我要熬羊湯,一會兒大夥兒都喝一碗。」
那草原人行禮應下,一手拎著死羊就去了陸武的院子,一聲呼喝,躲在屋裡的人就都出來了,幾乎不等聞訊帶人趕來的劉嬸子燒好水,那隻羊就被分割好,甚至下水都拾掇乾淨,羊皮也掛在了樹枝上。
雪白的麵粉倒進大盆,摻水揉麵,羊肉下鍋,蔥薑作伴,婦人們經歷過了先前那場驚險,比之平日都是少了三分浮躁,多了沉穩俐落。
劉嬸子眼見村人都聚到了山下,顯見今日這頓飯會分外熱鬧,於是就去找了陸小米。
「小米啊,我看大夥兒越聚越多,這羊湯怕是不夠分,而且先前那事過了,是不是多添兩個菜,大夥兒慶賀一下?」
陸小米一拍額頭,很是有些懊惱。若是平日這樣的小事,怎麼也不必劉嬸子提醒,就是沒有事情值得慶賀,陸家也時常開酒席,圖個熱鬧,圖個團聚,如今禍事過去,瘟神送走,雨過天晴,怎能反倒不慶賀了!
「哎呀,嬸子,我這些日子實在是……」
劉嬸子趕緊扯了她的手,一邊替她吹著發紅的腦門,一邊怨怪道:「家裡家外這麼多事,誰還沒個疏忽的時候呢,妳先前出面把大夥兒的難揭過去了,大夥兒感激得不行,誰還會怪妳沒想到這樣的小事啊。」
陸小米生怕她問起當日如何躲過大難,趕緊笑嘻嘻抱了她的胳膊,「嬸子,村裡誰家的豬夠殺了,趕緊宰一頭,銀子我出。另外,各家有雞鴨、兔子、乾貨之類的也湊一湊,咱們今日就大擺筵席,好好慶賀一下,也讓十里八鄉看看,我們老熊嶺照舊日子過得紅紅火火!」
「好,好,就該這樣!我這就去張羅,妳也趕緊讓人去報信,陳掌櫃是一定要請的。」
「何止陳掌櫃,還有趙家孫家,凡是先前待咱們老熊嶺有恩的,都請來喝酒。陳大哥從京都送了一批好東西來,我也分些出來,走時給他們再帶上。」
「這樣好,那我趕緊張羅起來了。」
劉嬸子推門就跑了出去,幾乎是立刻,嶺下就傳來了她的大嗓門,「果子娘,杏桃,趕緊回嶺上去告訴陳三嬸子把豬牽下來,各家有什麼好的給我拿什麼好的,小米要大擺筵席慶賀咱們老熊嶺平安呢,還要請你們娘家人來吃酒。快去!」
「哎呀,太好了,就等著小米發話呢,我家裡的雞都宰完凍著了!」
「我也是,趕緊回家拿!」
兩個小媳婦兒聞聲從草棚裡跑出來,笑得臉上都開了花,一前一後上了山。
很快,老熊嶺上下就像一個龐大的機器,澆上了好油,迅速運轉起來。
陳家送貨的扒犁不等運菜回去,就又被村人借去了,送信的,接人的,採買的,那鞭子甩得歡快,惹得漫天雪花落下的舞姿都更靈動了。
陳掌櫃本來也是覺得難得清閒,偷懶一次,結果聽得老熊嶺這般熱鬧,立刻帶了老妻,裝了二十罈好酒,直奔老熊嶺了。


火鍋樓和雜貨鋪裡,後生們聽得消息,也是心裡長了草,找到劉小刀跟前,不等說話,劉小刀就跳了起來,「哈哈,家裡這麼熱鬧,怎麼能缺了咱們,趕緊關門,回家喝羊湯!」
於是,日進斗金的酒樓就只等拾掇桌椅,不接新客人了,有客人忍不住詢問,聽得原委就換了一家酒樓,消息自然也就傳了出去。
待得劉小刀終於送完了最後一桌客人,火燒火燎拾掇東西,準備朝山上趕的時候,府衙的新師爺帶著厚禮,代表趙志高上門來恭賀了。
劉小刀拿不定主意,但那師爺放下東西就回去了,根本不給他拒絕的機會,劉小刀無法,只能一併裝上扒犁出發了。
老熊嶺西邊的趙家院子裡,趙家兩個媳婦兒正喜滋滋的換上新襖,抱了孩兒同公婆上了扒犁。
有鄰居出門跑茅房,見到了就上前問著,「這大冷天的,你們一家去哪兒啊?」
趙家二兒媳嘴巴快,立刻就嚷道:「老熊嶺擺酒席,請我們去喝酒吃肉呢!」
「哎呀,是杏桃的婆家?前些日子不是剛剛送了那麼多東西來嗎,這又請喝酒?」那鄰居大娘羨慕的咋舌,「當初都說老熊嶺不好,這會兒看來,杏桃可真是掉進福窩了。」
「就是啊,我們小姑可是個有福的。」趙家老大媳婦兒也是笑得歡喜。
趙老太太生怕兩個兒媳說了不該說的話,趕緊攔了話頭,「杏桃又笨又傻,都是親家不嫌棄呢。」
趕扒犁的後生聽了這話卻是笑道:「我們李嫂子可是手巧又能幹,小米說了,明年作坊再擴大,李嫂子她們可都是管事,每月的工錢就快一兩銀子了!」
「啊呀,這可太好了……」
趙老太太替閨女高興,但話才說到一半,冷不防那鄰居大娘卻是抓了後生的手,「哎呀,這後生看著可真是相貌堂堂,不知道成親了嗎?我家虎妞兒過了年就十五了,不如你到家裡相看一下?」
那後生被鄰居大娘眼裡的狂熱嚇壞了,趕緊甩開他,打馬要跑了。
那鄰居大娘氣得跺腳,「哎呀,你跑什麼,我家虎妞兒長得不比杏桃差啊!」
趙家人在扒犁上笑成了一團,即便大風大雪,他們也不覺得半點兒寒冷。
那後生耳根子都紅了,嚷道:「那大娘真嚇人。」
趙老太太好心,就安撫他道:「小兄弟啊,這成親可是大事,親家處不好,容易吵架,你還是讓你爹娘多挑幾家吧。」
那後生笑嘻嘻應道:「嬸子,我知道呢,我娘說了,我們老熊嶺人手不夠,我娶了媳婦,怕是要連岳丈一家都要接到嶺下住著。媳婦長得好不好不重要,一定要性子好,家裡人也要心眼兒好,否則就攪和得整個村子不得安生了。」
「這話有道理,你娘是個有見識的。」趙家人都是稱讚。
後生想起去年春日她娘還犯愁哪裡能給他找個媳婦,哪怕眼瞎殘疾也成,只因為聘禮少,如今他都有資格挑挑揀揀了,這差距真是讓人感慨至極。
「駕!」後生甩了一鞭子,歡聲大喊,「回家喝酒吃肉了!」

陸武的院子裡,陳家的管事和夥計們連同那些草原人都在幫忙。
手臂粗的木桿綁了油氈高高舉起,擋住了漫天風雪,待得四角架起大鐵桶,扔了木棒,燒起熊熊篝火,整個院子就從寒冷天地裡搶出了小小的一角,分外溫暖又熱鬧。
老少婦人們坐在院角切肉、洗菜,院裡新砌的鍋灶炒菜,草棚裡的大鍋熬羊湯,陸文院子的灶間裡燜了雪白的米飯,嶺上各家則忙著蒸饅頭。
老少男人們拾掇好了暖房,地窖和鹿欄,都聚到山下喝茶閒話,淘氣小子們則院裡院外瘋跑,不時被擔心他們撞了篝火的老娘揪著耳朵拎遠一些。
陸小米安頓陳夫人同幾家姻親女眷在陸文的院子安歇,本來幾家女眷瞧著陳夫人襖裙都是綢緞,金銀首飾齊全,還擔心她看不起自己,但陳家世代經商,作為當家的,察言觀色自然是不可或缺的本領,不過是幾句話,陳夫人就哄得眾人同她親近起來,再過片刻,更是恨不得掏心挖肺,連鄰居媳婦偷雞的事都說了出來。
三個女人一台戲,這話頭放開了,這戲也就更熱鬧了。
陸小米請了韓嬤嬤陪客,她雖然以陸家僕婦自居,但卻是自由身,而且平日教授女孩子規矩和針線,自有一番氣度。
眾人先前不知道,後來聽了原委,都待她同陳夫人一般客氣恭敬。
韓嬤嬤話不多,更多時候都是笑著招呼眾人吃點心喝茶水,但卻暗暗將眾人的言行都記在心裡,打算過後同陸小米好好說說。
畢竟以後這些人家都要搬來老熊嶺,若是當真品行不好,相處起來必定麻煩,最好早作防備。
不過好在患難時候不忘親情的人家,品行都壞不到哪裡去,除了兩個小媳婦兒說話尖利了一些,其餘都是本分的婦人。
老天爺許是自覺再如何努力,也不能把這小小的角落拉回冰冷,於是就放棄了,收了漫天風雪,沒過一會兒,居然還有太陽嬌羞的露出了臉。
雪後初晴,天地一片亮色,幾隻喜鵲叫著從東嶺飛到西嶺,在天空劃過幾道淺淺痕跡。
眾人忍不住都是湧出門,老馮爺捋著鬍子道:「好兆頭,好兆頭啊!」
陳掌櫃也是笑呵呵,「瑞雪兆豐年,明年肯定大豐收!」
有村人湊趣兒,「往年最怕遭災,如今可是不怕了,家裡有底子不說,跟著小米也不會少賺工錢。」
「蠢貨!」老馮爺聽了這話就瞪了眼睛,小聲罵道,「家有萬貫,也不敵糧食滿倉。真遇到天災了,銀子也買不到糧食,都聽我的,別貪財,過了年該收菜收菜,留出地方育苗,都把家裡的口糧種出來。」
「是,老馮爺放心。」郭叔劉叔幾個年紀大的趕緊接過話頭,生怕氣壞了老爺子,又攆了說話的年輕後生出去幫忙燒火。
畢竟已經近黃昏了,太陽不過露了半個時辰就落到了山後。
院子裡,油氈下,正房和東西廂房連在一處,足足放了九桌,桌上八菜一湯,湊了個九九事成之意。
老少夫人上了桌,連同淘氣小子們都老老實實被老娘夾在腿中間不能動彈。
老馮爺同陸老爹端了酒碗,站在院子中間,老馮爺想說什麼,開口卻是掉了眼淚,「好啊,真是好啊!我小時候就盼著不餓肚子,成親生了娃子,就盼著媳婦孩子別餓死,這輩子也就知足了。不想如今這土都埋到脖子了,居然還有這樣享福的日子,這真是老天保佑,保佑我們老熊嶺有陸家庇護,有小米這樣的好姑娘帶著大夥兒發家致富!」
他抹了一把眼睛,幾乎是喊了起來,「我再說一遍,老熊嶺十八戶是一家,為陸家馬首是瞻,誰敢不聽話,誰敢背叛,就攆他一家出嶺,死了也不准葬回祖墳!人活著可以犯錯,但不能忘恩負義,否則,老頭子我就是見了閻王爺都不會放過他!」
「是,老馮爺放心,我們記著呢!」
「對,大夥兒都有良心,誰敢犯一點兒,我就剁了他!」
村人七嘴八舌應著,各個都是凶悍模樣,惹得那幾家外姓親家心驚,腦子裡就琢磨著回家之後一定要敲打兒女幾句,別以為開春搬來山下住,有活計做就萬事大吉了,萬一犯了規矩,那好事就變成禍事了。
陸老爹眼見眾人這般,就趕緊笑道:「老馮爺也是怕大夥犯錯,多說了兩句。其實咱們各家從父輩開始就住在這嶺上,不同姓但處得可是比兄弟還親近,早就是一家人了,昨晚小米還跟我說,年底了,要把生意的分紅銀子算一算,明年開春要再建兩座院子。
「一座是孩子們的學堂,請專門的先生來教孩子們讀書,男娃女娃都要上學堂,細節讓小米再跟大夥商量;另外一座就是祠堂了,供奉各家父輩的靈位,年節祭拜,讓後人都記得是咱們父輩到此艱辛開山闢嶺,才有了我們大夥的落腳地,以後我們老了,牌位也要放進去,享受後人的香火,看著我們十八家的子孫如何長大成人,光宗耀祖!」
不同於先前的立刻應和,這次陸老爹說完,院子裡足足半晌沒人吭聲。
突然,一個村人跪在地上哭了起來,「爹啊,兒子不孝啊,一直想給你供個牌位都不成,如今咱們要有宗祠了,你老人家有香火供奉了,你老人家在天上可得多喝兩碗酒啊!」
說完這話,他就把手裡的酒撒到了地上。
這人叫趙順,原本是兄弟兩個,他們老爹當初也是村裡的打獵好手,但他小時候貪玩被狼叼去,老爹為救他被狼群咬傷,沒救過來,娘也改嫁去了外地,他如今雖然成親生子,日子過得好很多,但老爹始終是他的心病,如今聽說村裡建宗祠,父親有香火供奉了,忍不住就哭了。
村人受了感染,想起這麼多年獵物打了不少,也死了太多人,就是僥倖沒有葬生野獸嘴裡的父輩,過世時年紀也都不大,一身是病,也都紅了眼眶。
「這一碗酒,敬過世的長輩們,以後保佑老熊嶺上下平平安安,邪祟避退!」陸老爹帶頭跪地磕頭,撒了碗裡酒。
陸小米和陸武也是連忙跪下,韓嬤嬤和青花青玉,連同紅梅,甚至初一都跪下了。
好在那些草原人因為今日有外客,被安排到作坊裡另開了兩桌,否則又該對初一跪地之事鬧起來了。
這一刻,老熊嶺上下,無論男女老幼都跪倒在地,嗚咽出聲。
陳掌櫃等其餘人也是低頭行禮,向那些捨命為兒孫開闢家園的英雄致敬。
「好了,都起來吧。」老馮爺哭得鬍子都濕了,他抹乾眼淚,高聲呼喝道:「這是別的村子盼多少年也盼不來的好事,咱們老熊嶺上下一心,才有這樣的好事。以後大夥兒盡心盡力,日子一定更好,那時候再不用為填飽肚子犯愁,再不用擔心被人欺負!老熊嶺……威武!」
這老爺子年紀雖然大,懂的道理不少,卻因為沒讀過太多書,關鍵時候憋了好半晌才憋出最後兩個字。
但也就是這兩個字徹底點燃了老熊嶺所有人骨子裡的剽悍之氣。
「老熊嶺威武!老熊嶺威武!老熊嶺威武!」
百十號人吶喊聲震天地,人心齊,泰山移,沒什麼比上下一心更難得、更珍貴。
酒碗重新倒滿,筷子舉了起來,大口喝酒,大塊吃肉,高聲行酒令,划拳吆喝,這是享受勝利的時刻,也是榮耀的光景。
這一頓酒席足足熱了三次菜,喝到夜半,所有的男人都醉倒了,外客們都宿在了老熊嶺,倒是初一帶了十幾個草原人接過巡邏的重任。
雖然如今這巡邏也不過是個例行公事罷了,畢竟沒人在老熊嶺同兩百精兵刀劍相向,而且不落下風之後,還敢上門找麻煩。
第二日早起,抱著腦袋喊疼的男人比比皆是,老少婦人們笑罵幾句,遞上一碗野蜂蜜水,然後就攆了男人們去暖房澆水割菜了。
本來昨日該送走的青菜足足晚了一日,再不趕緊張羅,酒樓今日就不能開門迎客。
陳家的扒犁載著陳掌櫃老倆口和一眾管事夥計,裝了包裹嚴實的大筐青菜,第一個告辭,衝進了茫茫雪原。
其餘各家姻親,方才都是看那些青菜看得眼熱,要知道,光一筐菜幾乎就是他們全家半年的嚼用了。
老馮爺一邊吆喝招呼著村人套扒犁送客,一邊囑咐眾人。「各位老親家也看好了,我們老熊嶺賺錢的玩意多,不好讓外人知道,大夥兒回去也別多說,畢竟以後你們幾家搬來了,也要跟著沾光呢。先前惹了野狗來搶食,雖然老熊嶺上下一心,不懼這個,但打狗也是個力氣活兒,有這把子力氣不如多種兩筐菜,多打兩隻野熊還能賣銀子呢,是不是?」
「是,馮叔說的是,您放心吧,我們都明白。」
幾家姻親聚一起也有二十幾號人,紛紛開口應和。
就像老馮爺說的,他們明春就搬來了,雖然不指望像十八戶這般富庶,但跟著老熊嶺沾光賺銀錢那是肯定的,若是胡亂在外說話,損了老熊嶺的根基,對他們也只有壞處,沒有好處。
陸小米覺得老馮爺這番警告太直白,很有些過意不去,就笑著喊了青花青玉和韓嬤嬤幫忙,把她給各家準備的禮物分了下去。
「各位叔伯嬸子,這是我準備的一點小禮物,大夥別嫌棄,拿回去做個念想吧。」
「哎呀,這怎麼行?」
「是啊,上門一趟沒帶什麼賀禮,大吃大喝一頓不說,走時還要拿東西,這也太沒臉了。」
「叔伯嬸子們不要客套,這是陳家大哥從京都送回來的胭脂水粉和點心,我平日也不擦這些,白放著可惜了,你們捎帶回去,幫我分給家裡的姊妹們,就當替我分憂了。再說,明年我這裡可有好多活計等著叔伯嬸子們幫忙呢,不討好一下怎麼成?」
她這話說得貼心又有趣,眾人都是笑起來,「那好,我們收了,四姑娘放心,明年一定早早搬來給姑娘分憂。」
「那就多謝各位叔伯嬸子了。」
眾人說了幾句閒話,就紛紛上了馬車。
陸家五匹馬,村裡又湊了兩匹,七架扒犁就這麼出了老熊嶺,昨日還是熱熱鬧鬧的山谷,送客後頓時就顯得空蕩安靜很多。
老馮爺忍不住瞪了眼睛,笑罵一旁的村人,「都加把勁兒啊,多生幾個小子出來,咱們家裡人還是太少了。」
村人掃了陸小米一眼,都是嘿嘿傻笑,陸小米不好多待,趕緊同老馮爺行禮告退。
老馮爺這才想起陸小米還在,老臉一紅,趕緊擺手,末了敲著後腦杓嘟囔,「真是老了,眼睛都不好使了。」

陸小米帶了青玉進了陸武的院子時,初一正帶了那些草原人拆棚子,打掃各處。
將養了這麼些時日,十幾個草原人都已經沒了當初的狼狽樣子,如今換了乾淨的襖褲,洗乾淨頭髮,雖然還是盤成鞭子亂糟糟綁在頭頂,但也順眼很多。若不是他們膚色黑,五官輪廓太突出,倒是可以冒充一下老熊嶺土生土長的鄉親。
初一見陸小米進來,就要扯了她往屋子去,生怕桿子磚頭碰上她。
陸小米卻是搖頭,「我要回嶺上去,過來喊你一起。」
初一咧嘴笑得燦爛。
陸小米習慣性的拍拍他的肩膀,問道:「過了年開春兒,你可是要同他們一起回草原了?」
初一臉上笑意頓時就淡了下來,他掃了一眼緊張望過來的高壯草原人,沉默著沒有說話。
陸小米心裡歎氣,那時候她和馮簡把初一買回來,那麼瘦小的孩子,陸武神經粗不讓人,高仁又是個霸道的,吃飯時她一直擔心初一搶不過,總是多留一份給他,百般照顧,真把他當弟弟一樣疼愛,感情多深,分開時候就有多不捨。
「你也別為難,想回去就回去吧,家裡這邊你不用惦記,若是打聽到可靠的商隊進草原,我就給你捎東西去。」
那高壯的草原人明顯鬆了一口氣,其餘草原人低聲問了一句,高壯草原人擺擺手,他們也就散去各自忙碌了。
陸小米帶了眼睛微紅的初一出了院子,慢慢往山上走。白色的天地裡,襯得穿了鵝黃色襖裙的陸小米好似新春裡第一抹嫩芽,那般靈動又充滿了生命的氣息。
初一生怕陸小米跌倒,扶了她的胳膊,兩人不知道說了什麼,同時笑了起來,身後的青玉也跟著捂了嘴偷笑。
遠遠看去,這畫面分外的溫暖融洽。
高壯草原人看呆了,心底隱隱有一絲猶豫,但轉而又恢復了堅定,他悄悄握了拳頭,狠狠衝著空氣揮了一記—— 有些仇恨,不能因為生活安逸就徹底忘記!
陸小米一邊同初一說笑著,一邊在心裡盤算,當初救了初一之後,馮簡帶了高仁特意去了一趟白草原,原本她猜測馮簡家裡是商賈,他的藉口也是有生意在草原,所以才有那一次出行,但如今想想那塊令牌,他的身分幾乎是呼之欲出,那白草原之行的目的,怕是也就沒那麼簡單了,說不定,初一這裡他會有別的安排……
她不知道自己教授初一的這些會不會同馮簡的安排有衝突,但她卻不打算停手,別的不看,只看這一年的情分,她也不能讓初一空手回去,面對危險時毫無準備。
初一本以為要回陸家大院,不想陸小米卻拉著他直接去了畢三叔的院子。
這老頭冬日裡不能出去採藥,就一頭扎到屋子裡整理藥草,琢磨藥性,若不是左鄰右舍常常送飯來,他怕是一日吃一頓飯都不覺得餓。
好在昨日全村的慶功宴他沒有缺席,這會兒正在房間的小爐子上用瓦罐熬粥。
「畢三叔,你這屋子都是藥味,吃飯時候能吃出香味嗎?」陸小米打趣,進門就順手替他收拾那些散亂的衣衫和書本。
畢三叔抬起埋在醫書裡的頭,好半晌才回了神,扔了醫書,應道:「妳怎麼來了,小米,可是哪裡不舒坦?」
「沒有啊,畢三叔,我好著呢!」
初一極有眼色的接過陸小米手裡的衣衫,繼續拾掇。
陸小米則找了勺子一邊攪和瓦罐裡的粥一邊笑道:「我閒著無事就不能過來看看畢三叔了?」
畢三叔被哄得歡喜,但還是硬邦邦地道:「就知道哄我老頭子歡喜,說吧,到底什麼事,否則我這粥都喝不安心。」
陸小米拿起一旁的碗,嗅著粥裡有羊湯味道,猜是用昨晚的羊湯熬的,倒也滿意,於是盛了三碗,毫不客氣的拉著初一一起做了惡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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