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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種田美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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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57003

《稻香甜妻》卷三

  • 出版日期:2018/10/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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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論是培養溫室蔬菜的法子,或開設用土豆製作粉條粉絲的作坊,
到安州城裡開毛皮鋪子,還是遠至京城開火鍋鋪子,
陸小米從來都是毫不藏私的教導給鄉親們,大家有錢一起賺,
更別提她用美食征服了多少人,從親朋好友到兄長的先生同儕,
無不拜倒在她的鍋鏟之下,也因此讓她做起生意更如魚得水,
而老熊嶺十八戶人家在她的指揮之下更是空前的團結,上下一心,
鄰里們熱情親切,遇到困難時彼此幫助,共同渡過危機,
這樣緊密溫馨的生活,多多少少沖淡了馮簡離去帶給她的相思之苦,
尤其是她又發現了他沒說出口的情意──留下暗衛暗中照拂她,
還能不時收到他從遠方捎來的首飾,讓她無比堅信他對自己的真心,
只是沒有他在身邊,除了感覺寂寞,更大的危機也隨之到來,
威遠侯世子來巡視北地邊防,卻對她的美色與生財能力動了心,
竟將老熊嶺安了個通敵叛國的罪名,大軍包圍準備屠村……
谷幽蘭,女,黑龍江哈爾濱人。
冰天雪地養育的豪爽熱情女子,
獨立自強,喜歡交朋友談天,
偶爾也會獨坐窗前觀星賞月,動靜相宜。
自小心軟,最是不喜看見老人孩子受苦。
信奉與人為善,必得好報。
平時喜歡看純愛電影,喜歡大團圓結局,
所以構思的故事多是溫暖清新風格。
只願讀過的朋友們心裏常留暖意,微笑間處處皆是花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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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提前婚期的要求
老熊嶺的清晨一如既往,來臨的相當早。
勤快的村人因為著急建暖房,幾乎天沒亮就開始幹活兒了。
陸文把孩子們交給趕來做飯的劉嬸子,然後回了自家。
陸小米昨晚睡得不好,眼下有些發青,一邊幫著江大娘擀麵條,切肉末打滷,一邊偷偷打著呵欠。
江大娘忍不住笑道:「年紀小就是覺多,我這老婆子反倒是一晚只能睡兩個時辰,其餘時候就是瞪著眼睛數房梁了。」
陸小米揉揉眼睛,應道:「春睏秋乏夏打盹,睡不醒的冬三月,要是下雪了才更困乏呢。」
「這倒是,老馮爺說了,再有半個月就差不多了。」
江大娘家裡的暖房還沒建好,對下雪這事很是惦記,陸小米就安慰道:「如今一日一棟暖房,怎麼也在下雪前就建完了。」
說罷,她扭頭瞧見陸文站在門口,一副想進來又不好進來的模樣,就笑著迎上去,直接說道:「大哥,你回來這麼早啊。正好我有件事同你說呢!」
陸文臉色一僵,很是為難,但依舊搶了話頭兒說道:「小妹,我也有事說。山下那幾個孩子,我想留下,實在不成,從我的口糧裡分給他們,他們實在太可憐了。」
陸小米聽得哭笑不得,趕緊應道:「大哥你說什麼呢,家裡養幾個孩子又能艱難到哪裡去,怎麼就要分你的口糧了!原本我就想著月仙姊姊在娘家有丫鬟僕役伺候,到了咱們家裡沒人幫手,怕是不習慣呢。不如給你們院子添幾個人手,正好這些孩子撞了來,又不願意走,那就都留下吧,以後牛勝幾個幫你跑腿打個下手,丫頭們就做丫鬟。不過,咱們家裡可是好多東西都不能洩露,他們最好簽份死契,若是不願意簽,那就不能留!」
陸文聽妹妹說得合情合理,又照顧周全,很是有些臉紅。他只是心軟,不忍心這些孩子繼續流落在外,倒是沒有考量過會不會給家裡帶來什麼禍患,「小妹,我……」
陸小米猜得幾分他的心思,哪裡願意自家最老實單純的大哥尷尬,於是俏皮地拍著他的肩頭,打趣道:「不過,你的院子以後是要月仙姊姊說了算的,這般添人進口的大事,你是不是要先同她說一聲啊?萬一月仙姊姊有別的安排呢。」
若是一般男子,聽得這話必定要拍著胸脯把事定下,以便彰顯他的男子氣概,一家之主的威嚴,偏偏陸文不懂這些,立刻就道:「啊,妳今日不是要進城嗎,我趕車一起去,順路問問……嗯,問問陳家有什麼安排。」
陸小米咧咧嘴,應道:「好,大哥看著安排吧。」
陸文看不出妹妹的神色古怪,興奮得跑去準備了,琢磨著吃了早飯就進城。
留下陸小米長長歎了一口氣,瞧著從外邊走進來的馮簡,半是吃味半是無奈,道,「我大哥啊,成親之後保管是個妻管嚴!」
「什麼是妻管嚴?」馮簡聽得新奇,挑眉問個清楚。
陸小米氣哼哼應道:「妻子管得太嚴!簡稱妻管嚴!」
「哈哈,原來如此!」馮簡朗聲大笑,末了應道:「我也喜歡做妻管嚴!」
陸小米猛然紅了臉,兔子一般跳進灶間,惹得馮簡笑得更是開懷。
楊伯推開東廂的窗子,很是疑惑主子為何心情如此好,要知道過幾日就該上路回京了,離別時刻,難道不是該沉重又傷懷?
倒是井台邊洗臉的高仁豎著耳朵,聽得一清二楚,忍不住撇嘴翻白眼,把水盆裡的水撲騰得四處都是。
大盆的肉醬打滷麵,外帶幾樣或酸甜或者鮮香的小菜,餵飽了陸家老少七、八口之後,這一日的忙碌也就開始了。
陸小米眼見馮簡換了衣衫,猜他是要陪自己進城,很是歡喜。
不想進了城門,馮簡就下車另行走動去了,惹得陸小米不由噘了嘴巴。
但馮簡平日雖然不曾多說,她也知道他必定有事在忙,於是就勉強收拾心情,隨著陸文去了陳家。
安州的街路許是因為皮貨生意到了最後的尾聲,反倒有些反彈之勢,扛著獵物的獵人隨處可見,皮貨行的門前更是人頭攢動,茶樓酒館裡坐滿了等待的管事,但凡有小廝跑來報信說出現了好皮毛,就立刻趕過去爭搶一番。
原本也有人去城外的村莊收購,但先前有人不地道,狠狠騙過獵戶一次,於是折損了所有的信任,獵戶們寧可把獵物遠遠送進城,也不願意賣在家門口,畢竟誰也不傻,多人爭搶才能賣個好價格,又不容易被騙。
陸文趕著車,繞過熱鬧的商街,直接去了後巷的陳家。
未來的女婿上門,陳家人自然歡喜又熱情。
陳月仙正好帶了丫鬟也在前廳,見了陸文兄妹上門,紅著臉就要退下去。
陸小米趕緊開口攔人,笑道:「月仙姊姊別忙著走,我們今日過來正好有事同妳商量呢。」
陳月仙好奇,就忍了羞意望向爹娘。
陳掌櫃進出陸家,同陸小米打了這麼久的交道,倒是隱約有些後悔這麼多年把閨女養在深閨了,若是多帶在身邊教導,興許聰明幹練都不輸陸小米呢!更何況,以後閨女進了陸家要做長子長媳,多幾分本事也多幾分站穩腳跟的底氣啊。
這般想著,他就開了口,「月仙就坐下吧,早晚都是一家人,不必理會旁人閒話。」
倒是鄭氏想要反對,卻也不能開口了。
陳月仙見此,就大大方方坐了下來,不知是不是故意的,正好就在陸文的對面,兩人偶爾對視一眼,都是臉色更紅。
陳掌櫃捋著鬍子笑得歡喜,轉而問陸小米,「你們今日不過來,我也要上門去了。既然粉條生意這般好,不如在城裡開個鋪子吧,一來售賣方便,二來也免去了我家換門檻的麻煩。」
陸小米笑嘻嘻應道:「我也這麼想著呢,不如陳伯這兩日就替我尋個鋪面,租金最好便宜些,能住人能存貨,到時候我讓劉家的小刀哥帶人來打理,除了粉條和生粉,再賣些皮貨山貨,也算在城裡扎條根。」
「這個倒是容易,牙行裡那些人最是清楚,不過去問一聲就是了。」陳掌櫃大手一擺,就把事情攬下來了。
陸小米瞧著自家大哥只顧著臉紅,根本忘了要說何事,無奈之下只能代勞,「月仙姊姊,我們家裡昨日收留了幾個流民孩子,七個半大小子,兩個小丫頭,我想著新院子裡還沒有人手幫襯,不如就留給妳過門之後使喚,妳覺得如何,或者有什麼別的安排?」
這世上還有什麼能比閨女受婆家厚待更讓父母歡喜的事?陸小米的話音剛落,陳掌櫃同鄭氏臉上喜色就更重了。
陸文也總算想起這件正事,添了一句,「妳若是不喜歡就說,我再想辦法。」
陸小米聽得真是想要翻白眼,原來自家大哥也是這般見色忘義的人,早晨回家尋她那架勢,一副她不答應留人就不活的樣子,如今只是看了沒過門的媳婦一眼,就把什麼都拋到腦後了。
陳月仙臉紅得更厲害了,但依舊抬了頭,乾脆說道:「我會從家裡帶兩個自小伺候我的丫鬟過去,那兩個小丫頭留給妹妹打下手吧。至於其餘人手,平日怕是要跟著你做事,你決定就好。」
「那好,那好。」陸文臉上簡直要開了花兒了,還想說什麼,但當著岳父母的面,還是吞了回去。
鄭氏見閨女和女婿有商有量,而且顯見女婿很聽閨女的話,她心裡簡直比吃了蜜糖還要甜,忍不住起身說道:「我家信兒從京都捎來好幾盒點心,聽說京都正流行,還有兩匹好綢緞,我拾掇一下,小米拿回去做套襖裙。」
陸小米也不客氣,笑嘻嘻應道:「謝謝伯母,那我就不客套了,到時候做了新襖裙再來給伯母顯擺一下。」
這樣乖巧又伶俐的小姑娘,誰不喜歡啊!鄭氏笑呵呵的帶著丫鬟趕緊去後院拾掇,琢磨著再添上兩盒繡線,這架勢倒是真把陸小米當自家小閨女心疼了。
陳月仙本來也要隨著母親下去,卻聽陸小米又開了口,「陳伯,如今看來,粉坊的生意著實不錯,但家裡土豆不多了,粉條的存貨也有限,馮大哥給我建議說,先前與三哥一起來家裡小住的兩位同窗,家裡都在南邊,若能合作在當地辦粉坊更好。我也覺得這辦法好,但我身邊沒有得用的人手,所以想問問陳伯可有好管事,借我一個。」
陳掌櫃沒有多想,倒是歡喜陸小米對陳家的信任,於是笑道:「這幾日我琢磨一下,既然要派到外邊,總要個能獨當一面的人手。」
「好啊,那就勞煩陳伯了。」
陸小米又同陳掌櫃說了幾句閒話就要告辭,畢竟家裡正在大生產,雖然不用她幹什麼活兒,但她卻是眾人的主心骨,沒了她總覺得心裡沒底。
聽得消息,鄭氏趕緊過來留人,但陸小米又惦記不知道轉悠到哪裡的馮簡,於是一定要走。
鄭氏沒有辦法,只能讓丫鬟把點心盒子和綢緞放車上,送陸小米兄妹走了。
陳掌櫃喊了小廝就要出門去走動,尋牙行問鋪面,還要掂量一下自家人手。
說起來,他也看得出陸家的親家是不管事的,陸小米再能幹,那也是個閨女,將來要出嫁的,陸家的產業大半還是陸文同陸武的,陸武又是那麼個性子,說到底,陸家以後就是閨女和女婿的,他如今多出些力也是應當。
鄭氏也是精明,自然猜得老伴的心思,笑著給他整了整了衣衫,戴正了帽子,不想陳月仙卻是在旁邊說了一句,「爹,娘……女兒有話要說。」
陳掌櫃夫妻都覺好奇,眼見閨女一臉認真,就揮退了所有丫鬟小廝,只是一家三口聚在一起坐了。
「閨女,妳有什麼話說?可是覺得陸家哪裡不合心意?」鄭氏以為閨女犯了什麼小心思,拉了閨女的手勸著,「娘跟妳說啊,陸家當真不錯了,待妳也足夠尊重,妳還沒嫁過門,就這般跑來問妳的意見,就是怕妳不舒坦。我跟妳爹看著歡喜,妳可別……」
「娘,我不是……」陳月仙心急,難得打斷娘親的話,她咬咬紅唇,突然扔出了一句話。「爹,娘,我想提前嫁過去!」
「什麼?!」鄭氏被閨女一句話說得呆住了,原本她還以為閨女是恐婚,沒想到是恨嫁。
倒是陳掌櫃琢磨著閨女是個有主意的,不可能無緣無故這般說,於是就道:「月仙,妳說說為何要提前嫁過去?」
「爹,方才小米說陸家要在南邊和人家合夥辦粉坊,沒有可信的人手。我想……早些嫁過去,然後同夫君一起去南邊。」
「不成!」鄭氏聽得這話立刻就出口反對,他們就是因為捨不得才把閨女嫁在眼皮子底下,即便不能日日回娘家,起碼通個音信也方便。若是閨女當真跑去那麼遠的地方,讓她這個當娘的如何放心?
「妳先聽月仙說說理由。」陳掌櫃皺了眉頭,拿出一家之主的威嚴「震懾」老妻,惹得鄭氏狠狠在他腰上掐了一記。
陳月仙生怕父母吵架,趕緊又道:「一來在南邊開作坊,事關祕方和進項,與其用管事,不如自家人更放心。二來,陸大哥……總要有個做兄長的樣子,為家裡出些力氣。三來,我也想找點兒事做,小米能做到的,我也想試試。」
鄭氏還想說話,陳掌櫃卻是當先拍手笑了起來,「好,好,這才是我的閨女,有志氣!先前爹還後悔把妳關在家裡嬌養,如今這樣最好,若是旁人家裡,怕是要忌諱女子出頭,但陸家本就是小米當家,肯定只有歡喜沒有阻攔的道理。妳放心,安心待嫁,這事爹先應妳了。」
「不成,那也不能提前嫁過去啊,人家都是沖喜才……」鄭氏氣急敗壞的攔阻著,但陳月仙已經帶了丫鬟溜回了後院。
陳掌櫃也是乾脆,直接扔了一句話,「妳想閨女以後挺起腰板來做陸家的當家主母,如今就要捨得她吃苦!」
鄭氏被噎個正著,再回過神的時候,陳掌櫃已經出門去了。
她氣得跺腳,惱了半晌到底還是歎了氣,罷了,女大不中留,閨女還沒嫁就已經事事為陸家考慮,她再攔著興許就要成仇了。「來人啊!」
門外應聲走進一個貼身伺候的婆子,鄭氏扶了她的手往庫房去了,既然閨女要提前嫁人,總要再理一下嫁妝啊。


陸小米在城門口的茶館裡會合了馮簡同高仁,眼見他們並沒有什麼異常之處,也就沒問什麼。
結果馬車剛進了老熊嶺沒有多久,陳掌櫃隨後就趕了過來。
陸小米嚇了一跳,還以為託付的事情有了什麼變化,就趕緊接了老爺子進屋說話,「陳伯,您怎麼來了,可是有什麼事?鋪面不好找,還是沒有可靠的人手?」
陳掌櫃擺手,一口喝乾茶水,就衝著馮簡笑道:「讓馮公子見笑了,實在是有個不情之請,這才趕著過來。」
馮簡應道:「一家人,不必如此客套。」
陸小米也道:「對啊,陳伯,有事您儘管說啊。」
「那就請親家出來坐坐,我有事說。」
雖然陸老爹平時不管事,但涉及兒女親事,還是要他決定。
陸老爹就在旁邊屋子,幾步路就出來了。
許是書堆裡泡得久了,眼睛有些花,很是揉了揉才看見陳掌櫃,他上前見禮,詢問來意。
陳掌櫃見到陸文、陸小米、馮簡都在,也不囉嗦,直接道:「我今日來,是想同親家商量一下,把兩個孩子的成親之日提前,挪到最近。不知親家意下如何?」
提前成親?眾人都是聽得驚奇。
倒是馮簡猜到幾分,轉而笑著望向陸小米,說道:「這般,妳倒是不必犯愁人手不足了。」
陸小米聰慧,經他一點撥,也是立刻想出了緣由,於是拍手笑道:「這可是太好了,有大哥大嫂去南邊辦作坊,可比任何人都放心啊。」
陸老爹是腦子還放在那堆古書裡,陸文是老實太過,都沒猜出來,這事又不能讓陳掌櫃解釋透澈,陸小米只得掰碎了說給老爹和大哥聽。
果然,兩人都是歡喜起來。
「好,親家放心,月仙如此為我們陸家考慮,我們陸家必定不會慢待她。以後她就是陸家長媳,早些幫著老大把家業撐起來最好不過了。」陸老爹連連點頭,在他看來,只要不打擾他讀書,什麼事都成。更何況陳家提早嫁女,確實是為了陸家好,他只有感激,怎麼會攔阻呢。
陸文更是紅了臉,低了頭不肯吭聲,但那模樣,誰看不出他心裡早就一百個一千個願意了啊。
陳掌櫃很是歡喜陸家如此承情,說上兩句,他就趕緊回去尋人看日子了。
當晚,陳家小廝就送了消息過來,再有三日就是難得的好日子。
陸小米正帶了兩個小丫頭摘菜,晌午時候九個孩子就簽了死契,從此成了陸家的僕役,生是陸家人,死是陸家鬼,可謂是把自己賣個徹底,而且還沒有賣身銀子,只求溫飽。
即便如此,他們也是歡喜得磕頭不已,畢竟以後再也不用睡屋簷橋洞,不必餓得頭昏眼花,不必擔心隨時都會被寒風和大雪奪去小命。
有時候,自由和尊嚴這些東西,再重要也要看同什麼相比,在性命面前,一切都可以退讓。
牛勝幾個直接歸了陸文指派,平日負責山下院子的灑掃,跟著陸文出門跑腿,晚上就直接住在院子的倒座房,倒也安穩。
兩個小丫頭因為陳月仙拒絕,陸小米就帶回家裡,準備教導一番,做個小幫手。
兩個丫頭年紀不大,但是勤快又有眼色,很得江大娘的誇讚,這會兒眼見有人來,就接了陸小米手裡的菜籃子,跑去了灶間。
陸小米也是個急脾氣,若是三日後成親,家裡可是有很多事要安排。
她打發了陳家小廝,就喊了劉嬸子等村裡幾個年長的婦人幫忙參詳,需要添置什麼,需要準備什麼食材,什麼規格的酒席體面,林林總總,真是讓人頭大如斗。
但老熊嶺最近兩年都沒有喜事,這次成親的又是陸文,平日最是勤懇善良的人,村裡老老少少都同他親近,自然,這熱鬧也是恨不得更大一些。
於是,男女老少除了建暖房的人手,都是停了活計,幫忙張羅開了。
因為山上有太多祕密不好落入外人的眼睛,於是喜宴就設到了山下的新院子。
如今天氣寒涼,但兩座大院外加門房,還有平日做大鍋飯的草棚,也足夠折騰了。
陸文的院子,陸老爹特意取了個名字叫生福居,陸武的院子,順帶也得了一個義安堂的美名。
老熊嶺上最是手巧的劉叔攔了陸小米讓人去刻匾額,直接接了這個活計,在家趕工,叮叮噹噹的忙開了。
陸家算不得交遊廣闊,陸老爹當年的同窗也少有聯繫,老熊嶺上下更是幾乎自成一個小世界,排外又警惕。
所以,這次親事,除了陸老爹送帖子請了那麼四、五個外客,幾乎都是自家人。
但該有的熱鬧還是不會少,陸文的院子眨眼間就打掃得乾淨整齊,屋簷下掛了紅燈籠,樹上用綢緞紮了花球,彩棚也搭得高大氣派,遠遠看去就覺得喜慶之極。
待得劉叔終於把匾額刻出來,掛上了兩座院子的門楣,所有該忙碌的也就都準備齊全了。
陳家那邊也是忙得人仰馬翻,鄭氏恨不得抓了陳掌櫃一日數落個七、八遍,想起閨女眨眼就要嫁出去,變成人家的媳婦,她就抓心撓肝的煩躁。
陳掌櫃自然也清楚,於是笑咪咪的,從來不回嘴,態度好得令人驚奇。
鄭氏再看閨女一臉嬌羞的整理嫁衣,慢慢也就想開了。
陳掌櫃見此就拉了老伴勸慰,「妳就放心吧,陸家離得這麼近,什麼時候想月仙了,妳就去看看,也容易著呢。」
「那怎麼成,嫁去了陸家,她就是陸家人了,娘家總去人,讓陸家怎麼想?」鄭氏說到這,見陳掌櫃笑得促狹,哪裡會不知道自己掉進了老伴兒挖好的坑,惱得還要嗔怪兩句的時候,卻聽得丫鬟歡喜進來稟報。
「老爺,夫人,大少爺回來了!」
「什麼?!」老倆口喜得立刻就站了起來往外迎。
雖然他們都疼愛小女兒,但卻怎麼也越不過長子陳信,畢竟他可是後半輩子的依靠,養兒防老,一點兒也錯不了啊!更何況陳信自小就爭氣,半點沒靠家裡,在外邊闖了一片天地,做父母的怎麼會不驕傲歡喜。
陳信大步從外邊進來,只掃了一眼,見父母好似比上次回來的時候氣色還要好,心頭就是一鬆,趕緊上前跪倒行禮。
鄭氏一把扶了兒子,喜道:「我的兒,你怎麼回來這般快,你爹的信不是才送出去嗎?」
陳信聽得一愣,「我沒有收到信啊,正好京都的差事不忙,就打著尋皮毛的幌子回來看看。」說罷,他又指了裝扮喜慶的院子,問道:「這是什喜事,如此熱鬧?」
「後日月仙出嫁啊,走,進屋說。」
一家人進了屋子,坐下喝茶的工夫,陳信就聽得清楚明白,末了安慰娘親,「娘,這是好事,月仙只要跟著妹夫在南邊把作坊撐起來,就算在陸家站穩腳跟了,到時候再生個孩子,無論陸家以後如何發達,都不會錯待了月仙。」
都說兒子就是娘的心頭寶,這話真是一點兒不錯,同樣的話從老伴兒嘴裡說出來,鄭氏就手指頭癢癢,極想施展一套九陰白骨爪,但是兒子這般說,她就覺得很有道理,心裡踏實之極。「是這麼個道理,月仙以後的日子差不了。」
陳掌櫃不滿的乾咳兩聲,轉而岔開話頭,「京都的差事做著還算順心?」
陳信點頭,笑道:「爹放心,東家極明理,從來不胡亂插手生意,有事又能替兒子撐腰,是難得的好人。」
「那就好,遇到這樣的好東家不容易,平日盡心一些,在京都歷練兩年,不論是回家來還是自己開鋪子都有底氣。」
「是,爹。」
陳信同老爹閒話著,其實肚子裡有很多疑問沒有說出來。他的新東家待他何止是厚道和明理可以形容的,簡直是好得不能再好,甚至隱約間有些敬畏在其中,但是「敬畏」這兩字又太可笑了。
畢竟,哪有東家待管事會用上這個詞的?
他想來想去,總覺得從他回到京都開始,賣玩偶遇到貴人相助,離開唐家又得新東家賞識,一切都順遂得有些過分,好似有人在暗中提攜。
某日他夢裡驚醒,突然就想起一個人,那個站在陸家姑娘身後的人,雖然不曾說過幾句話,但是本能裡就是讓他對這個人有種警覺。
這次回來,他也是想趁機再看看,那人到底是不是那隻看不見的大手。
當然,這些他不好對父母提起,畢竟只是暗地裡猜測的事,而且若是猜測的沒錯,他就更不能說了。一來,這事對他沒有壞處,二來,捅破別人隱藏的祕密總是不智之舉。
「爹,那位馮公子還住在陸家嗎?上次閒談很是投緣,好似他對京都也熟悉,我還想著再去拜訪一下。」
「馮公子啊,」陳掌櫃也沒多想,就道,「他還在陸家,這些時日,小米的生意他倒是沒少幫忙,我瞧著也是個厲害的人物,就是不知道為什麼會留在陸家長住?」
「能為了什麼,英雄難過美人關啊。」鄭氏插嘴,笑道:「我瞧著他倒是對小米很不錯,小米那姑娘真是老人嘴裡說的金鳳凰,老熊嶺關不住,將來不知道要飛到哪裡去。那個馮公子……」
「好了,不說這些,陸家的事自然有陸家決定,咱們還是先說說後日送嫁吧。」陳掌櫃見老伴兒如此,倒是不願意她說出什麼話傳到陸家耳朵裡,惹了陸家惱怒。
他可是看得出整個陸家雖然都是陸小米在支撐,好似陸家父子四個沒什麼作為,但陸小米就是他們的底線,若是有人觸及,必定暴起傷人,家貓變老虎。
鄭氏也是覺得方才自己話多了,於是就道:「我再去看看下人們可是把東西都拾掇好了。」
「去吧,讓灶間做兩個好菜,我同信兒喝幾杯。」陳掌櫃笑咪咪囑咐老伴兒。
正好陳月仙聽得哥哥回來,難得忍了羞意從後院過來,聽得這話就親自下廚做了幾道菜,當日招待那些酒樓掌櫃,她特意跟陸小米學了幾手,如今可是派上用場了。
吃飯時候,一家四口難得聚齊,想著陳月仙出嫁後就是陸家人,於是感慨兩句,多飲幾杯,倒是都有些微醺。

第二日,陳家來人安床,雕花繁複,做工精巧的拔步床,讓陸小米著實大開眼界,圍著轉了好幾圈,惹得馮簡笑道:「妳若是喜歡,找木工打製一張也好。」
陸小米卻是搖頭,笑嘻嘻應道:「這床看著還好,睡起來怕是不舒服,悶氣。我還是喜歡大炕,隨便踢被子,隨便翻滾。」說罷,她才想起這話卻是不好同男子說,於是羞紅了臉,扔下一句就跑了。「我去粉坊看看,也不知道翠蘭他們是不是把門窗都遮擋好了。」
雖然酒席放在了山下,保住了山上暖房之類不落人眼,但山下的粉坊卻是不能整個搬走的。好在土豆已經消耗了大半,地窖一蓋,粉坊門窗鎖好,草簾子遮擋一下,總能避避人眼。
馮簡笑著抬腳要跟上去,卻見陳信從外邊進來。
原來他琢磨著今日無事,便跟來陸家看看,一來仔細看看妹妹以後的住處,二來也惦記想探探馮簡的底細,不想居然就這麼巧,同落單的馮簡撞上了。
他也不敢託大,趕緊彎腰行禮,「馮公子,多日不見,一向可好?」
馮簡點頭,淡淡應道:「聽說陳管事換了東家,可還順意?」
陳信心裡一跳,微微彎了腰背,恭敬應道:「勞煩馮公子惦記,東家很是寬厚,一切都好。嗯……」他沉吟了一會,還是添了一句,「多謝馮公子關照……」
馮簡面色平靜,沒有因為陳信的試探惱怒,只回了那麼一句,「不必客套。」
四個字,陳信就是再傻也聽出其中的意思了,他下意識把腰背又彎下了三分。新東家的外甥是東宮太子的伴讀,平日在京都不說橫著走,起碼也是無人敢欺,所以,儘管唐二少對於他的離開記恨不已,卻從來不敢有什麼動作。
而馮簡能使喚新東家,他的身分……非富即貴,甚至可能比他猜想的更厲害!
陸小米在外邊轉了一圈,見馮簡沒有跟來,就走回來看,見得陳信就招呼道:「哎呀,陳大哥回來了,陳伯同伯母可是沒少念叨。原本還以為提前婚期,陳大哥趕不上熱鬧了呢!」
「如此大事,我怎麼也不好錯過,以後月仙還望四姑娘多多照料。」陳信正色行了一禮。
陸小米趕緊讓開,「陳大哥說哪裡話,都是自家人,以後我還指望嫂子照顧我呢。」
兩人客套幾句,陸小米提起玩偶生意,又道:「箱子都準備好了,陳大哥若是不回來,我正想託陳伯找車隊送去京都呢。」
「我也是惦記這個生意,才回來看看,正好趕上家裡熱鬧。」
說話的工夫,陳家的喜婆已經帶人安好了拔步床,又鋪上了喜被、帳幔一類,床上也撒了棗子栗子等乾果。
眾人都退了出來,陳家的兩個丫鬟守了房門,一直到明天成親拜堂之前,這裡就不能進外人了。
陳信也沒留下吃飯,早早就帶人回去了。
陸小米總覺得有哪裡不對勁,拉了馮簡問道:「馮大哥,陳信大哥是不是有事說啊,怎麼古裡古怪的?」
馮簡笑而不語,陸小米果然立刻就敲了自己腦門道:「估計是我忙糊塗了,趕緊把大哥的親事忙完,有嫂子幫我分擔,我也歇歇。」
「老氣橫秋!」馮簡玩笑一句,眼底卻有些晦暗之色,可惜陸小米不曾看出來。


嗩吶聲聲,鼓樂齊鳴,陳家嫁女,陸家娶媳。
城裡城外不過二十里,日頭西斜之後,陸文才在村裡眾多後生陪著,帶了花轎進城接人。
城門的兵卒早就得了陸家的喜餅和喜錢,自然不會找碴攔著,接親隊伍順利進了城。
兩家即便不曾結親之前,也是相處極好,沒有半點兒矛盾的,如今親上加親,更是歡喜,陳家除了捨不得閨女之外,再沒有半點兒不滿,自然也沒有為難女婿。
於是,陳月仙一身正紅喜服,戴了繡金絲蓋頭出來,低泣著同陳掌櫃夫婦拜別,然後就趴上了陳信的背,一步步出了陳家門,上了陸家的花轎。
陸文同陳信鄭重行禮,這一次倒是乾脆,「大哥放心,我一定會對月仙好的。」
陳信心裡酸啊,他比妹妹大了五、六歲,自小也是待妹子千嬌百寵,原本想給妹子尋個京都人家,沒想到妹子看中了陸文,只能說,各人有各人的緣法,他攔阻不了,但心疼肯定是有的。
他開口想嚴厲囑咐幾句給妹妹撐腰,但眼見陸文憨厚本分的模樣,又覺得這話有些多餘,於是只拍了拍妹夫的肩膀就退到了一旁。
陸文咧嘴笑得歡喜,翻身上馬,帶了隊伍輕鬆出城,直奔家裡。
老熊嶺上下已經是等待良久,早起殺豬宰羊,燉骨頭滷肉,褪雞毛燙蘑菇,忙得所有婦人團團轉,也饞得淘氣小子們口水流不停。
陸老爹刮了臉,戴了方巾,穿了長袍,難得的精神抖擻。
他的幾個同窗接了帖子倒是都趕來道賀,幾人坐在義安堂的大廳裡,一邊喝茶一邊說著閒話,陸小米帶了丫頭端著前幾日新烤的小月餅送進來。
正巧,聽得有人拉了陸老爹抱怨,「文成啊,當初你可是咱們書院裡難得的才子,若是能繼續科考,如今許是官居三品,怎麼就突然退學歸鄉?可惜啊,可惜啊!」
「正是,文成兄歸家後三月,先生還時常提起,捶胸頓足,感慨美色誤人,若是你不……」
另一人也是滿臉遺憾,說得陸老爹神色暗淡,但抬眼見得閨女進來,他就趕緊打斷了老友的話頭,笑道:「這是小女,極擅廚藝,做的點心也是城裡鋪子多有不及。你們回去時候都提一盒,嘗個新鮮。」
雖然中秋早就過了很久,但先前城裡點心鋪子因為得了月餅方子可是紅火了很久,所以眾人倒也識得月餅模樣,只不過沒有陸家這般精緻小巧罷了。
於是就有人問道:「我倒是聽說這月餅出自陸家,難道這個陸家就是文成兄……」
陸老爹神色裡添了三分得意,點頭道:「正是,小女貪嘴,一時琢磨的點心,不想倒是討了巧。」
陸小米趕緊同眾人見禮,這一年她雖然費心操持家裡的生計,但不缺吃穿,又有眾人嬌寵,卻是比原來的病弱蒼白的模樣好上太多,臉龐圓潤,面色紅潤,大眼靈動,難得的聰慧又討喜模樣,特別是這般行禮,半點兒不見粗野,也不忸怩,幾乎立刻得到了所有人的好感。
有心思細一些的人,想著方才見到的光景,陸家莊園的雛形已經出來了,如今也是聲名在外,於是心頭一動,眼見陸小米換完茶出去,就假作不經意的問道:「文成兄,令嬡可是有婚約了?聽說你家三郎在書院讀書,就沒有替令嬡尋個好人選?」
陸老爹許是單純之極,倒是沒有想到這話別有用意,就搖了頭,但剛要應聲的工夫,馮簡卻是從外邊走了進來。
他今日穿了一件石青棉布長袍,領口袖口繡了暗紋,頭上簡單插了木簪,周身樸素又簡單,但卻偏偏襯得他眉眼越發比平日更冷肅威嚴了三分。
眾人不知為何都是看得心頭一緊,不知如何稱呼的時候,陸老爹已經是解了尷尬。
「這是我一個世侄,姓馮名簡,遊學在外,留下小住幾月。」
這話其實很是含糊,但眾人也不好追問,眼見馮簡只是簡單拱拱手就落了坐,心頭就更是古怪了。
馮簡卻是笑著詢問陸老爹,「大叔可是同諸位叔伯談及明春大考?小侄兒倒是隱約聽到一些消息,據說考題涉及『禮』字……」
「啊,此話當真?」
「馮公子哪裡聽得的消息?」
眾人都是多年不第的老秀才,若是科考,實在有些年歲大了,若是不考,又不甘心,卡在門檻上,一腳門外一腳門裡,實在扯得慌。
突然聽得馮簡這般說,就都是有些驚了,紛紛詢問出口,盼著他說得詳細些。
偏偏馮簡只喝茶不說話,好似方才挑起的話頭同他半點兒干係都沒有一般。
眾人也都不是傻子,眼珠一轉就猜出了其中因由,於是一同望向先前提起陸小米親事的某人。
那人有些尷尬又惱怒,但還是忍耐著說道:「先前說起兒女親事,總要慎重,書院學子雖說才學都好,但人品總要多考量一番。文成兄,令嬡如此聰慧靈秀,更該多留幾年。」
陸老爹不知道是揣了明白裝糊塗,還是當真不清楚他的意思,倒是點頭應道:「正是這個道理。」
說話那人氣結,又不能發作,只好端了茶一口飲盡。
馮簡眼底閃過一抹冷色,垂了眼眸同樣喝了一口茶,這才慢悠悠說道,「京都太學七月後,每半月必定留一篇關於禮的論題,聽說學正大人最是崇禮,明年的大考,他是主考官……」
「啊,原來如此,還有這般底細。」
「這咱們確實不知,若不是馮公子說起,怕是沒人注意這等細節。」
眾人都是恍然大悟,激動得不知如何是好,有心急之人立刻就覺屁股下邊坐的不是椅子,而是針氈,恨不能立刻跳起趕回家去,翻爛了所有禮記文章,攀上登天的青雲路。
正這時,有人來請陸老爹,迎親隊伍還有二里就要到家了,他這做父親的一定要接受新人跪拜。
陸老爹笑咪咪同眾人告辭,然後抬步走了出去,馮簡也是點點頭,起身相隨。
一老一少了出了院子,陸老爹突然回頭問了一句,「賢侄,明春大考當真同『禮』字相關?」
馮簡神色極無辜,應道:「我沒同陸謙說過。」
陸老爹愣了愣,轉而卻是哈哈大笑,寬大的袍袖一甩,迎著將落的夕陽進了生福居。
遠處,已經遠遠有熱鬧喜人的嗩吶聲傳來,淘氣小子們爭先恐後的湧到了山口……
陸小米忙得恨不能長出三頭六臂,眼見老爹笑得厲害,就攔了馮簡問道:「馮大哥,你說了什麼,惹得我爹這麼開懷?」
馮簡笑得神祕,胡亂應道:「許是歡喜今日家裡添人進口?」
陸小米哪裡猜不到他在敷衍,瞪眼還要再問的時候,迎親隊伍已經進了山口,只得抬胳膊撞了馮簡腰側一下,就提起裙子跑走了。
馮簡扭頭望向義安堂,再看看跑遠的少女身影,心裡突然有種煎熬的急迫感。
歸期已經不能再拖了,短暫的別離是為了更好更長久的相聚,這個道理他懂,卻是難以踐行……
第五十一章 陸文歡喜成親
陳家只有月仙一個閨女,又是家境殷實的,陪嫁自然豐厚,長長的三十六抬嫁妝隊伍,幾乎看呆了老熊嶺的男女老少,要知道他們家裡娶兒媳,能得個十二抬的嫁妝就算不錯了。
待得嫁妝一路抬進生福居,放在院子裡曬一曬的時候,有婦人忍不住伸手往裝滿衣料箱子的壁板摸進去,驚得更是咋舌不已。
不同於一般人家為了面子上好看,上邊幾塊布料,下邊都是騰起的空處,這箱子裡邊簡直如石頭一般,密密實實塞的都是綢緞,若是鬆一鬆,再勻幾箱子也輕鬆容易。
這就是說,陳家看著是送了三十六抬嫁妝,實際卻是五十抬都不止啊。
陸家這媳婦兒娶的真是賺了,想想平日,陸武是個凡事不理的,除了回來吃飯,大半時候不著家,陸謙讀書在外,陸小米更是說一不二,當家理事,就陸文一個最是憨厚沉默,若是不注意,都差不多要忘了他是陸家長子,板上釘釘的未來掌家人,如今倒是覺得他才是最有福氣的一個……
屋子裡,陸文正激動得滿臉漲紅,手裡紅綢牽著媳婦兒走到香案前,一拜天地,二拜老爹,三拜彼此,然後在村人的起鬨聲中走進了洞房。
院子裡,連同東西廂房都已經擺了桌椅,大碗肉大碗酒,毫不吝嗇的端了上來。
放在別人家裡,女方送嫁的僕役丫鬟婆子,不過是拿了賞錢就要回去的,但陸家不同,賞錢給得豐厚,還特意在院子裡開了幾桌酒席,特意請他們吃完喜酒再走,這可是有些特殊,但偏偏又讓人覺得受了尊重,很是體面。
於是,眾人互相看看,在陳家管事的示意下就坐了下來。
老馮爺等幾個長輩坐了堂屋的主桌,其餘各家的當家男人又坐了東西廂房的兩桌。
後生們本來想去義安堂的東西廂房,但被陸武帶著同陳家的僕役管事們拚起了酒。
這些僕役也不全是陳家之人,畢竟陳家生意再大,想找出七十二個年輕後生抬嫁妝也是不容易。所以,這些人更多的還是附近交好店鋪裡借來的夥計,甚至左鄰右舍,遠親近朋。
這般,待得熱熱鬧鬧的酒宴吃完回去,人人都是對陸家讚不絕口。
以至於之後劉小刀進城打理雜貨鋪子之後,半點兒沒覺艱難,凡事總有人幫忙,抬頭就能遇到「熟人」。
當然,這是後話了,也是陸小米沒有料到的意外之喜。
陸老爹陪著老馮爺幾個喝了幾杯就去了義安堂,那幾個同窗雖然有些讓人不喜,總是趕來祝賀,禮數不能缺了。
幾人倒是沒挑理,實在也是顧不上—— 關於「禮」字的論題太多了,足夠他們討論上幾日夜,至於吃了什麼,喝了什麼,都不重要了。
月上柳梢頭,卻是沒人約在如此寒涼的黃昏後。
陸家院子裡,燈火搖曳,照得四周都是紅彤彤亮堂堂的,眾人推杯換盞,高聲說笑,漸漸吃飽喝足。
主桌上的老人們首先散席,各自被沒有醉倒的後生背著送回了山上。
有喝得半醉,平日同陸文交好的後生就嚷著要鬧洞房。
於是擁著不情願又緊張的陸文往後院走,但是剛過遠院門兒,不等到喜房門口,就見丫頭和小花兒兩個穿的紅彤彤很是喜慶的小丫頭,分左右把守了台階。
兩個小姑娘在陸家住了一些時日,平日吃飯都是在灶間,陸小米真是有什麼好的都先堆滿她們的碗,有時候讓高仁嫉妒得嗷嗷叫。
這般好生將養著,倒是真胖了起來,膽子也大了,說話脆生生的很是好聽。
「我們姑娘說了,各位哥哥若是不鬧洞房,讓大少夫人和大少爺好好歇息,明日我們姑娘就做紅燒肉做謝禮。」
「哈哈。」後生們都是聽得笑起來。
劉小刀第一個嚷起來,「那可不成,紅燒肉不夠吃!」
兩個小姑娘對視一眼,笑嘻嘻應道:「我們姑娘說,若是哥哥們不同意,那就讓高仁明日找哥哥們切磋拳腳。」
「啊,小米太狠了!」
後生們登時鬼叫一片,他們寧可同陸武大戰三百回合,也不想招惹高仁啊。那孩子脾氣極暴躁,雖然不傷人,但是出手極刁鑽,疼得他們說都說不出,打也打不過,實在是個可怕的對手。
「咱們還是吃紅燒肉吧!」
「對,大盆的!」
「白麵饅頭,要求管夠。」
小花兒笑得眉眼都擠在一起了,很是可愛,猛點頭應道:「我們姑娘說話從來都算數。」
「妳才來幾日啊,小丫頭!」
劉小刀瞧瞧兩個小丫頭的腦門,末了笑嘻嘻推了臉色紅透的陸文一把,「大哥快進去吧,嫂子等你呢,今日有小米為你保駕,我們就不鬧你了,下次……」
「哈哈,你是想讓陸大哥娶小啊?」
劉小刀說錯話,惹得後生們笑得不成,趕緊推推他,他立刻改口道:「我是說老二成親的時候,咱們一定要大鬧一場。」
「這個好,下次誰攔著,咱們都要鬧一場。」後生們說著話,到底互相說笑著走掉了。
陸文長鬆一口氣,轉身拍拍兩個小姑娘的腦袋,笑道,「謝謝妳們,以後給妳們買糖吃。牛勝幾個在倒座房裡也有一席,妳們去一起吃吧。」
「謝大少爺。」兩個小丫頭笑嘻嘻行了禮,就蹦跳著跑走了。
留下陸文又緊張起來,六級台階上上下下七、八次,都不敢推開房門。
最後還是屋子裡的陳月仙聽得腳步聲,忍耐不住的惱道:「你到底進不進來,鳳冠霞帔太沉,我脖子要斷了。」
「哎,哎,這就進來。」陸文聽了這話,哪裡還敢停留,抬步就上了台階。隱約間,他好似聽得哪裡有悶笑之聲,扭頭卻是沒有找到,於是就趕緊推門進了屋子……
院角的大樹上,馮簡用披風攬著陸小米,低聲道:「看過就放心了吧,回去吧,山風寒涼。」
陸小米笑得不成,伏在他懷裡抹眼淚,「我家大哥這性子啊,真是讓人擔心。如今好了,娶了厲害的嫂子,以後我就不用為他費心了。」
馮簡低頭用鼻尖蹭了蹭她的腦門兒,心頭滋味複雜之極。
陸小米也是心有所感,突然問了一句,「馮大哥,你是不是有事要說?」
馮簡手臂一僵,還想說話的時候,牛勝卻是手裡抓了饅頭跑進來,喊道:「姑娘,姑娘,老爺喊妳呢。」
陸小米生怕擾了屋子裡的春宵,趕緊示意馮簡帶她下去。
兩人輕飄飄落地,很是嚇了牛勝一跳,但他手裡的饅頭依舊抓得緊緊,大眼睛裡卻滿滿都是驚奇羨慕。
陸小米敲了他一記,低聲問道:「什麼事?」
「義安堂的客人要回去了,老爺問禮盒準備好了嗎?」
陸小米趕緊道:「準備好了,我這就帶人送過去。」
「好咧!」
牛勝應了一句就跑掉了,陸小米也顧不得再接先前的話頭,同馮簡擺擺手便匆匆出了院子。
馮簡扭頭望向此刻必定春意盎然的房間,心頭難得升起一絲嫉妒。不知何時,他才能抱得美人歸……

昨夜的歡喜熱鬧,隨著新一日的太陽升起,一切都恢復了原樣。
昨晚還醉得不成樣子的村人,依舊早早爬起來去幫忙建暖房,婦人們重新開了粉坊,同最後的幾十袋子土豆奮鬥。孩童們空著肚子坐在學堂裡,搖頭晃腦誦讀著新學習的文章,偶爾嗅得灶間裡飄出來的香氣,就忍耐不住的開小差,揉揉造反的肚子……
陸家堂屋裡,陸文正帶了妻子雙膝跪地同老爹行大禮。
陸老爹昨晚還沒覺得如何,今日再看兒子兒媳雙雙對對,就想起了過世的髮妻,若是她還活著,不知要如何歡喜呢。
三子一女裡,雖然他們夫妻最是擔心疼愛小女兒,但兒子為陸家傳宗接代,延續香火,更是要看重幾分。
如今長子成親了,過些日子給老二也定了親,老三得了功名,就算都有了著落,唯一就是小女兒……
陸老爹望著坐在末位的閨女,一時出了神,眼底有憐惜、疼愛,更多的則是急迫……
馮簡偶爾抬頭見了,心頭又是一跳,先前曾出現過的詭異之感再次光臨。到底是什麼事惹得陸老爹時常如此,難道陸小米身上有什麼古怪,讓他急於解決?
陸小米也是好奇老爹為什麼不接兄嫂的茶水,反倒盯著她發呆,於是輕咳兩聲,提醒道:「爹,大嫂敬茶呢。」
「哦。」陸老爹回身,眼見兒媳高舉茶杯的手臂都有些哆嗦,心生歉疚,趕緊接了茶杯,一口喝乾,末了拿起陸小米早就準備好的荷包遞了過去。
陳月仙早換了婦人髮髻,穿了大紅的夾襖,金線繡花紋的裙子,腳上繡鞋依舊頂著她最愛的珍珠,眉眼間初為人婦的羞澀,讓她更是美了三分。
方才公爹不接茶水,很是讓她擔心,但這會兒拿著沉甸甸的荷包,才算稍稍放了心。
她又獻上了準備好的一套衣衫鞋襪,到得陸武那裡就減了一等,只有一套衣褲。
陸武昨日見大哥成親,自然想起不知身在何方的小娥,很是把自己灌了個不省人事,這會兒剛剛醒酒,接了衣衫,胡亂行了個禮道謝就算了。
陸謙不在家,他的衣衫陳月仙卻是沒有落下,直接放到了桌子上,倒是陸小米的衣裙,她準備得格外用心,料子好,做工精緻,甚至還有同樣花色的荷包、帕子。
陸小米很是喜歡,拉了嫂子的手道謝,「嫂子,謝謝妳,早就知道妳針線好,卻不知道這般出色,以後家裡的穿衣用料可都歸妳管了,讓我歇歇。我下廚還成,一動針線就頭疼。」
陳月仙笑著應下,「好,以後都交給我。」說罷,她又示意家裡跟來的兩個丫鬟上前,笑道,「這是碧荷和紅梅,以後妹子有活計也儘管差遣她們去做。」
兩個丫鬟應聲跪倒,給陸小米磕頭,她們可是經過鄭氏指點多次的,對於陸家實際是誰當家很是清楚明白,無論如何也不敢在這一刻表現出一點兒不恭敬。
陸小米不著痕跡的打量兩人,都不是狐媚之色,雙眼也是清明,心下點頭,伸手扶了她們,「以後都是一家人了,妳們可不要拘束,伺候好妳們小姐就好,另外若是有空閒替我教教丫頭和小花兒兩個,我一來沒有空閒,二來也不知如何教導。」
「姑娘放心,奴婢定然盡力。」
陸小米見兩人進退有度,應對得宜,更是喜愛,就拉了陳月仙撒嬌,「嫂子,妳幫我給丫頭和小花兒也換個名字吧,不求像碧荷和紅梅這般雅致,起碼也要朗朗上口。我取名實在頭疼,為難好多日了。」
陳月仙瞧著她不像說笑的模樣,也就沒有推辭,就道:「妹子平日擅廚藝,不如叫……」
「紅燒肉和糖醋魚!」依靠在門口的高仁突然插了一句,惹得眾人沉默片刻,轉而哄堂大笑。
唯獨丫頭和小花兒極力忍著,一副要哭出來的模樣,畢竟沒有誰家的丫頭叫這名字啊,還不如她們的本名呢。
陸小米也是笑得不行,指了高仁嗔怪道:「你喜歡吃就罷了,怎麼還欺負兩個小丫頭?」
高仁撇撇嘴,滿不在乎的揚了脖子,「那就叫鍋包肉和魚香肉絲!」
這下子,眾人笑得更是厲害了。
陸小米哭笑不得,嚷著要馮簡給她撐腰,「馮大哥,你快管管高仁了!」
「妳知道,他一向不聽我吩咐。」馮簡難得玩笑一次,聳肩做了無奈模樣,惹得眾人更是笑個不停。
陸小米無法,只能央求嫂子,「嫂子趕緊給我出個主意,否則一會兒兩個丫頭怕是就要改叫紅燒豬蹄、燻兔子了。」
陳月仙也是忍不住笑,手裡拿了帕子掩了半張臉,卻是應道:「我先前說妳喜愛廚事,不是要給兩個丫頭取個菜名,而是琢磨著她們不如喚做青玉和青花。青玉盅澄澈透明,盛湯最好,青花盤雅致,擺涼菜最是清爽,主要聽起來也順耳……」
「好,這名字好。」不等月仙說完,陸小米已是滿意叫好。
兩個小丫頭也機靈跪倒磕頭,從此她們就是陸家的丫鬟青玉和青花了。
她們年紀還小,雖然不能理解陸小米要陳月仙取名的苦心,卻是歡喜終於在陸家紮了根。
眾人說笑了這麼半晌,都是餓了,陸小米帶了青花青玉去灶間,陳月仙想要幫忙,卻被陸小米攔了,最後只能派了碧荷和紅梅過去。
很快,早飯桌子就擺好了,陸家老少四口,馮簡主僕三個,外加初一,還有新進門的陳月仙,也不過九口人,坐滿了桌子。
碧荷同紅梅眼角瞄著陸小米給馮簡夾菜,待初一和高仁很是照顧,心裡就暗暗記了下來。
陳月仙默默坐在陸文旁邊,小口喝粥,心底再次慶幸當初她難得為自己做了一次主,選了陸家嫁進來。
婆婆早早過世,小姑雖然精明厲害,但待她很好,公爹和小叔都是不理事的。所以,這樣的早晨,她能安靜坐下吃飯,而不是立在婆婆身後,伺候湯水茶飯……
飯後,大小丫頭們收拾桌子洗碗,陸小米拉了嫂子去了她的後院,直接把家裡日用帳冊一推,笑得歡喜之極,「以後,這些都要勞煩嫂子了,我只想辦法開財源,至於怎麼當家理事,都歸嫂子了。」
陳月仙卻是笑道:「小米,你忘了嗎,我同妳大哥過些時日便要去南邊建粉坊,這帳目就是給我也管不了多久啊……」
「啊,我怎麼忘了這個,我還以為從此可以當甩手掌櫃了!」
陸小米懊惱得皺緊了眉眼,那模樣就像風乾的橘子,很是可愛,惹得陳月仙笑得不成,只得改口,「左右還要一些時日,我先熟悉一下,讓妹妹也輕鬆幾日。」
「這還差不多,走,我帶嫂子去村裡走走。」陸小米倒也放得下,扔了帳冊就領了陳月仙出去逛。
村裡家家戶戶的暖房已經建好了將近一半,每座都是二十四尺長,五尺寬,坐落在寬敞又朝陽之處,惹得男女老少們望過去,總是忍不住笑成一朵花。
陳月仙早就知道老熊嶺種冬菜的事,畢竟陳家去年因為這事著實熱鬧了一番,門檻幾乎都要被那些酒樓掌櫃踩平了,但她可是第一次見到暖房,忍不住就多看了幾眼。
有婦人拎了茶水給幹活兒的男人們解渴,卻被家裡的孩子纏了腿哭鬧,陳月仙順手就接了茶壺,挨個往大碗公裡倒茶,然後又讓紅梅和碧荷送過去給眾人。
眾人看在眼裡,都是笑著點頭,原本以為陳家是城裡人,又家境殷實,嬌養長大的陳月仙許是不好相處,如今看來倒是很平易近人,同村裡普通的小媳婦兒沒什麼分別。
有婦人就上前同陳月仙攀談起來,這個問問城裡的新鮮事,那個問問流行什麼新式樣的衣衫,一時間倒也很是熱鬧。
陸小米見此囑咐青玉留下聽候吩咐,然後就帶了青花去了鹿欄。
今年落雪晚,也成全了眾多獵戶,上山的次數多了,獵物也豐厚。自然,陸家的鹿群也是日益壯大。
村頭的郭大爺今日當值,見陸小米來了就迎上來笑道,「小米放心,早晨剛餵完,這些時日看著這些牲口可是胖了不少。」
「都是叔爺們看顧得好,若是小刀哥他們可沒這個耐心。」陸小米對老人孩子從來不吝嗇,笑嘻嘻應了兩句就哄得老頭兒眉開眼笑。
「家裡還有兩罈老酒,一會兒我讓人送來,叔爺們晚上守夜的時候喝兩口暖暖身子。」
「好,好,這會兒還算不得冷,妳不用惦記。」郭大爺指了不遠處的地窖問道:「倒是妳去看看那地窖,小刀爹帶著大林可是忙活好久了,不知又在搗鼓什麼?」
陸小米卻是一拍腦門兒,懊惱道:「呀,這是我託劉叔準備的,倒是忘得乾乾淨淨了。」
說罷,她就趕緊同郭大爺告辭,轉而跑了過去。
郭大爺笑咪咪拍了拍湊上跟前的一隻小鹿,笑道:「這丫頭,不知道又琢磨什麼好東西了……罷了,左右不是壞事。還有你們這些畜生,可是享福了,今冬不用在山裡挨餓受凍了,記得好好長肉,說不定能賣個好價錢呢!」
陸小米沒聽到老頭兒的嘮叨,倒是趴在地窖口往裡探看,問道:「劉叔,你們怎麼不歇一日,這麼早就來了!」
劉叔正在用銅絲把鐵皮爐筒子吊起來,一旁的劉大林則提了水桶往裝滿黑土的木床上噴灑。
父子倆聽得動靜都是扭過頭來,劉叔抹了一把腦門的汗水,問道:「小米,這爐子可是生了一晚了,這地窖裡熱得不成,妳到底要做什麼用啊,就是種菜也太熱了。」
劉大林也是扯著衣領搧動,笑道:「就是啊,小米妹子,這黑土裡都是爛葉子,怕是不成吧?」
陸小米卻是沒答話,笑嘻嘻順著梯子爬下去,探手摸了摸黑土都是澆過透水的,就歡喜道:「大林哥做事就是可靠,以後這地窖就交給大林哥負責好了。工錢同先前一般,年底我再包個大紅包,怎麼樣?」
劉大林不像弟弟小刀那麼性子活泛,又不擅長打獵,倒是同老爹一般喜歡鑽研些木工之類的小手藝,聽得這話自然歡喜,就道:「妹子看中我,我自然盡力。就是這活計,我不知道怎麼下手,妳可要多指點。」
「當然了,大林哥放心,這小小的地窖若是看顧好了,出產說不定頂得上兩個暖房呢。」
「當真?」劉大林驚喜卻也有些不信。
陸小米倒沒想著隱瞞,「這些土都是淘氣小子們從山上背回來的,裡面有蘑菇種呢,只要地窖裡夠暖夠濕,過不了幾日就能長出新鮮的蘑菇。我有大用途,保管賣得比青菜貴。」
「呀,蘑菇居然還能這麼種?」
山裡人家,夏日裡吃個蘑菇最是便宜了,漫山遍野都是,只要確定沒有毒,幾乎是一撿一筐,但冬日裡自然是沒有這般容易了,乾蘑菇扔到雞肉裡燉一燉,自然也是美味,卻是不及新鮮的口感好啊。
劉大林興奮不已,越發拉了陸小米問了又問,陸小米也是知無不言,末了囑咐劉大林有事一定去喊她,就怕家裡事情多,又把這攤子事忘記了。
劉叔在一邊聽得眉開眼笑,家裡兩個兒子,小兒子已經定了進城守鋪子,以後前程自然是只有一個好字,原本以為大兒愚笨木訥,沒想到陸小米又教授了這麼一條生財的法門。
「小米,妳放心吧,還有我看著呢,大林和小刀誰敢不盡心,我就揍他們!」
「哈哈,可不能這樣,劉叔。小刀哥以後是我的掌櫃,大林哥也是管事了,以後歸我管,你可不能隨便打。」
「這麼說,我兒子還不歸我管了,真是白生了,白生了。」劉叔作勢搖頭歎氣,惹得幾人都是笑起來。


忙忙碌碌裡,老熊嶺上的日子又過了兩日,陸文帶了陳月仙回門,陸小米特意準備了豐厚的回門禮,還有穿了新衣的牛勝和三胖兩個小廝跟隨,倒也氣派,看得陳家遠親近朋都是不敢小瞧。
最主要是陳月仙臉上的嬌羞紅潤,就算瞎子都看得出來,陸家待她極好,鄭氏徹底放了心,陳掌櫃父子也是大喜過望。
於是,酒席擺了開來,陸文不勝酒力,勉強趁著清醒時算是同舅兄轉達了妹子的話。
「大哥,我家小米說請你明日去家裡坐坐,她有生意要同大哥商量。」
「好,我明日一定過去。」
陸文還要再說話,就被陳家兩個表弟拉了過去,這個敬一杯,那個灌一碗,很快就徹底宣告投降了……

陸家的暖房第一個建起來,如今也有十日了,陸小米早早就讓初一生了爐子,又泡了菜籽在暖房裡發芽,如今撒下去不過三日,就冒出了細小的菜苗,雖然只有兩、三片葉子,卻是驕傲的招展著手臂,很是得意自己成了冬日裡第一抹希望。
正值晌午,天窗全都被打開,陽光透過海布照射進來,冷風卻被阻隔,整個暖房裡最是溫暖明亮,倒是同秋日沒什麼區別。
陸小米讓初一幫忙搬了桌子,馮簡坐了對面讀書,她則琢磨著給三哥寫信,外加核帳。陳月仙打定主意同陸文一起去南邊粉坊,家裡的帳目當真是一手不插,陸小米無奈,只能繼續操持。
這會兒剛剛寫好信,放下筆,她抬頭就見馮簡望著自己出神,於是就臉紅道:「馮大哥,你想什麼呢?」
馮簡眸底一暗,遲疑了一瞬,還是開口道:「過幾日,我要回京都了。」
陸小米正拿了墨塊研磨,聽得這話,手頭一鬆,墨塊就掉了下去,濺起的墨汁落在她象牙白的袖套上,慢慢暈染開來,如同斑駁凋零的花瓣,很有些讓人心酸的模樣。
「哦,你也出來很久了,是該回去了。」陸小米淡淡應了一句,重新拾起墨塊在硯台裡畫著圈兒,好似方才失態的是旁人一般。
馮簡驀然就是心口一縮,衝口而出,「我會儘快回來!」
陸小米卻是苦笑,上次去了草原,這次又是回京都,即便她想騙自己,也清楚知道眼前這個男子不是小小的老熊嶺能留住的,他偏居在此一年多,已經是極不容易了。
而他從未說過他的來處,他的家世,他……
不信任也好,不方便說明也罷,總之,有些東西該來的還是來了。
她沒有辦法阻攔,也不想阻攔,甚至不想問出口,萬一聽得那些讓她苦痛的答案,不如就這麼結束也好。
「馮大哥行走天下,本來也不該在一處多停留,若是日後再路過老熊嶺,一定來家裡坐坐,我們若是去京都,馮大哥方便就見一面,不方便也就罷了。」
「不是,我……」馮簡皺眉,陸小米瞬間的疏離,讓他的胸口好似被壓了大石,有太多的話想說,卻不能說。
那張摸得到卻看不見的大網,如今還沒有查到源頭,有些事說出來就是害了陸家,害了心愛的姑娘,可若是不說出來,這一年多的相處就會化成最鋒利的刀,割傷彼此……
「馮大哥哪日走,我好準備路上的吃穿用物。你倒是罷了,高仁年紀小,楊伯身子不好,多備些東西總不會有錯。」陸小米扯了一張白紙,當真寫寫畫畫列起了要準備的用物單子,好似當真對離別毫不在意。
馮簡堵了一口氣,極力忍耐著想要再說的時候,高仁卻是從門外躥了進來,嚷道:「小米,陳家老大來了,喊妳去說話呢。」
「好,這就去。」陸小米起身,簡單拾掇了一下,走到高仁身邊的時候替他順順頭上有些散亂的小辮子,順口說道:「你記得想想要吃什麼,我這幾日就準備出來,留給你路上墊肚子。」
「路上?」高仁望著陸小米出了門,扭頭望著主子的神色有些不善,「你同小米說要走了?」
馮簡不應聲,惹得高仁暴跳如雷,「你一定說了,小米傷心了!要走你自己走,這麼扔下小米,她肯定……」
「啪!」馮簡一巴掌狠狠拍在桌子上,聲響之大,惹得門外不遠處的初一都探頭進來好奇探看。
高仁咬牙瞪眼,扭頭就扯了初一摔門出去了。
剩下馮簡一個,還不等他收回發麻的手掌,楊伯又進來了,默默在桌上放了三百六十兩的銀兩。
「少爺,這是小米姑娘方才託老奴拿給少爺的,少爺要用錢?」
馮簡狠狠閉上了眼睛……

「小米,我後日就要回京都,到時候我把玩偶帶回去,銀錢再讓商隊捎回來,就是不知妳這裡還有什麼要囑咐?」陳信山上之前,先去生福居坐了一會兒,眼見妹子在家做著針線,日子過得安寧又舒適,徹底放了心,自然也更是感激陸家。於是,這會兒待陸小米越發親近,說是半個親妹子也差不多。
若是往日陸小米自然笑吟吟應幾句,但這一刻手裡拎著茶壺倒茶,卻是走了神。
眼見茶水溢出杯子,流得滿桌都是,陳信趕緊起身提醒道:「小米,小米,茶溢出來了!」
「啊,我……」陸小米回過神來,懊惱得厲害,好在一旁的青玉青花兩個小丫頭眼疾手快的尋了粗布,趕緊把桌子擦乾淨,又換了茶杯。
「小米,是不是這幾日家裡忙碌,歇息不好?不如明日我再來拜訪,左右城裡城外離得也不遠。」陳信自小在外做事,別的本事沒有,察言觀色的本事一流,見陸小米神色不對,就直接提出告辭。
但陸小米卻是苦笑著留了他,「陳大哥,你坐,我只是有些事分了心神。咱們先說生意,原本還有些……如今看來,確實有實行的必要了。」
「好,妳說。」陳信掃了一眼門外,眼見馮簡從大門進來,腳步好似停留了一瞬,轉而卻是進了東廂房,他下意識就是心頭一提,猜到了陸小米行事反常的原因。
陸小米背對門口倒是沒有瞧見,她索性也扔了茶壺,示意青花替自己倒杯茶,一口喝下,這才說道:「陳大哥,我想在京都開個買賣,最好是酒樓,賣一種新菜式,要用到家裡的青菜和粉條,只要經營得當,想必會財源滾滾。但我們家裡在京都沒有……熟識之人,不好冒然行事。所以,今日請大哥來,就是想問問大哥的那位東家可是合作的好人選?」
陳信繼承了老爹的精明,經商天分很高,不然也不會小小年紀就獨自去京都闖蕩。聽得陸小米這般說,他立刻歡喜起來,追問道:「小妹,要經營什麼新菜式?京都裡酒樓林立,即便來自西疆的菜式都有人經營,難道小妹這裡還有什麼新奇之物?」
陸小米聽得他改了稱呼,也笑道:「陳大哥放心,家裡青菜還小,有一物也在準備,明日……不,後日,請大哥再來家裡做客,我準備一桌踐行宴,大哥品嘗之後就知道了。」
「好,方才月仙那裡的小點心味道極好,聽說就出自妳的手。小妹有心,就算在京都開不得酒樓,只開個點心鋪子也能紅火。」
陳信倒是真心誇讚,惹得陸小米也是笑道:「那我多準備兩盒,後日給大哥帶回去留著路上墊肚子。」
「那我就不客氣了。」陳信拱手道謝,末了想了想就道:「不瞞小妹,我那東家的外甥在東宮做太子伴讀,京都之地不說無人敢欺,也是不懼麻煩。而且為人行事極圓融,暫時看來可為合作之人,但還要我回去後再行商量,如今不好冒然答應下來……」
「大哥不必多心,這道理我懂。」
陸小米同陳信又說了兩句,陳信就起身告辭了。
陸小米送了他到門口,正好劉小刀從門前經過,陸小米就喊了他道:「小刀哥,你這會兒忙不忙?若是不忙,正好同陳大哥一起進城,一來看看陳伯幫忙選好的鋪子,二來幫我買三扇豬肉回來,若是有好的棒骨也多買些,還有羊腸……」
劉小刀聽得驚奇,就道:「小米,妳不去看鋪子,我自己如何看得好?再說,前日郭叔不是才送了一頭小野豬,怎麼還買豬肉?」
陸小米心煩,極力壓了心浮氣躁,解釋道:「以後這鋪子要你經營,你看好就成了,至於豬肉,我自有用處,早去早回啊,我等著用。」
陳信瞧著劉小刀被堵得有些臉紅,趕緊開口替他解圍,「小刀兄弟有所不知,小米打算要開新酒樓呢,這些吃用之物怕是要做新吃食。走,咱們早些進城,那鋪子我知道,我帶你去看看。」
「好,謝謝陳大哥。」劉小刀聽得歡喜,也沒多問,跳上車就同陳信進城了。
陸小米吐出一口氣,抬手拍了自己一記,轉而回了院子。
高仁從東廂房出來,小臉沉得好似能刮下二兩霜花,陸小米努力揚起笑臉招呼道:「高仁,我要做晚飯了,你想吃什麼,來,儘管說!」
「不吃!」高仁卻是難得拒絕,一跺腳直接上了房頂,幾個起落便沒了蹤影。
江大娘從灶間探頭出來,疑惑道:「高仁這孩子怎麼了,平日一聽開飯,恨不得千萬里都要趕回來,今日怎麼轉性了?」
陸小米心下歎氣,苦笑道:「怕是挨了訓斥吧。」說罷,她打點起精神笑道:「先前家裡人忙,大夥兒都沒吃好,這幾日飯菜要豐盛些,都補補力氣。晚上就做八個菜吧,加個糖醋魚,孜然排骨……」
說著話,她就挽起袖子進了灶間,很快,小小的灶間裡就變得熱氣騰騰,一時有油炸的滋滋聲,一時又是木鏟敲擊鍋底的乒乓聲。
香氣漸漸逸散開去,被北風吹了極遠,也勾回了散落各處的吃貨……

初冬寒涼,黑夜即將降臨,沒有什麼比一桌熱騰騰的飯菜、比家人圍在一起更讓人覺得溫暖了。
陳月仙初始嫁到陸家,多少還有些不習慣,但不過幾日就愛上這熱鬧的飯桌。
即便陸小米曾提起要每頓飯讓丫頭送了食盒到生福居,或者在生福居另外開伙,她都沒有答應。
當然,因為這個陸文更歡喜了,在他看來,他並沒有因為娶了妻子就離開了家。
陸小米也很是喜歡嫂子的聰慧,待她自然更好。
今日的飯桌比之往常豐盛,眾人都是奇怪,紛紛打趣。
陸小米臉上笑嘻嘻,卻是不肯說,末了又央求嫂子明日帶了紅梅和碧荷來給她幫忙,家裡要烤點心,油炸丸子,還要做肉腸。
陸武難得聰明了一把,開口嚷道:「是不是又要我帶去給老三啊,那小妹多做一些,我路上也要吃。」
「好啊,你可記得路上不要都吃光了,三哥在書院吃不好,耽誤讀書呢。」
「妳就是偏心,哪次陳家有車隊出城,妳不給老三捎吃食啊。上次他回書院,更是把家裡都搬空了。」
「你還說,你一頓就能把家裡吃空了,居然還好意思跟三哥比。再說了,你是當哥哥的,也不怕人家笑話。」
他們兄妹鬥嘴,惹得眾人都想笑,這時倒是顯出馮簡同高仁主僕的臉色不好了。
難得陸老爹都發現了,關心問:「是不是天氣涼了,腿傷舊傷發作,要不要喊畢老三來看看?」
馮簡掃了一眼放下碗筷、假意去灶間忙碌的陸小米,苦笑搖了搖頭。
腿傷舊傷怕什麼,若是眼前之事處置不好,怕是心傷夠他治一輩子了……
第五十二章 突然到來的離別
第二日一早,陳月仙帶了兩個丫鬟早早就來了,即便這樣依舊是起個大早趕了晚集。
昨日劉小刀幫忙買回來的豬肉早就去了皮,切成了豆腐一樣的大塊,散落在長長的案板上。
陸武同初一,還有被臨時抓了壯丁的劉大林,在晨起的寒風裡,只穿了夾襖,兩手的菜刀起起落落,對所有豬肉塊發起了進攻,不把他們斬成肉泥不甘休。
江大娘輪換著揉三大盆發好的麵團,累得也是滿頭汗珠子。
青花青玉兩個剝蔥削薑,也是忙得團團轉,恨不得小腿打了後腦杓。
陳月仙主僕都是第一次見到這個架勢,很是驚奇。
陸小米卻是沒空閒同她們多解釋,乾脆分配活計。「嫂子,趕緊幫我過來搗紅豆,還有把這些乾果也搗一下!」
「哦,好,好!」
陸武剁了半個時辰,胳膊酸疼,見了高仁抱著胳膊倚在廂房屋簷下,就嚷道:「高仁,你小子不想吃肉丸子了,趕緊來幫忙!」
「我不吃!」
高仁惡聲惡氣應了一句,惹得陸武跳腳,「有能耐你就真不吃,我看到時候誰爭搶!敢說話不算數就打一架!」
高仁正是有氣沒地方撒,聽得這話直接就挽了袖子,「現在就打!」
「打就打!」陸武也不是自小被嚇大的,他連袖子都不用挽,跳出去就同高仁鬥在一處。
陳月仙有些嚇到了,小聲問小姑,「小妹,他們……」
「無事,嫂子別擔心,以後餓他們兩頓就好了。」
陸小米忙得顧不過來,隨口應了一句,惹得陳月仙更是好笑。
這屋裡屋外,鍋裡盆裡,哪樣不是吃食,一日三餐更是恨不得把桌子壓塌,哪裡是餓兩頓的架勢,不撐死就不錯了。
月餅烤了十爐,豆沙、五仁、棗泥,各色餡料都不缺。
金黃色的酥餅也烤了七、八爐,糖心餡的、芝麻醬的、花生醬的、椒鹽的,也是五花八門。
甚至還有滿滿一大盆的小餅乾,多虧了劉叔有雙無所不能的巧手,先前那麼精細的餅乾模子送來的時候,連陸小米都驚歎不已,如今劉叔正在同兩只黃銅火鍋奮戰,就是不知道又要讓眾人如何驚喜稱讚了。
罈子肉那東西,不是一時就能做好的,雖然短暫,但也要經過歲月的沉澱才能擁有那個醉人的味道。
於是,陸小米退而求其次,只能多做些肉腸。家裡不缺澱粉,直接混上肉餡,加進各色調料,塞進薄薄的羊腸子裡蒸個六分熟,然後就扔到燒了果木炭火的爐子裡燻,只燻得整個老熊嶺都被煙火籠罩才算甘休……
忙碌整整一日,眾人累得是人仰馬翻,午飯和晚飯時候,江大娘和陳月仙就提議說吃個打滷麵之類,對付一口就成了。
但陸小米卻是不肯,堅持還是做了六菜一湯,累得滿頭大汗也不願敷衍。
眾人都是不解,轉而想起她平日別的愛好沒有,就喜歡搗鼓吃食,也就沒有多想。
累了一日,天色一暗下來,陸家大院就都熄了燈。
後院裡,陸小米聽得青花青玉兩個躺在炕尾睡得打著小呼嚕,卻是瞪著大眼睛,直到夜半才睡去……

第二日就到了陳信上門做客的日子,陸小米早早就爬起來,扔了豬骨牛骨和一隻整雞進大鍋,足足熬了大半日,那香味饞得臉色一直不好的高仁都是繞著灶間走個不停,更別說一眾淘氣小子們,讀書時候因為嗅著香味分心,挨了好幾下戒尺。
陸小米這次沒有讓嫂子幫忙,攆了她回去好好梳洗打扮,畢竟陳家人要來做客,雖說十年媳婦熬成婆,沒有進門的媳婦兒不做廚活兒的,但哪個親娘當真見到也是不捨得啊。
好在如今家裡也不缺人手,青花青玉兩個年紀小,最近同牛勝幾個都和村裡淘氣小子們一起讀書,但兩個小丫頭勤快又有眼色,做活可是不慢,江大娘也是熟手了,陸小米大半時候只用動動口,食材就都處理好了。
待得太陽西斜的時候,陳家的馬車終於到了。
陳信扶了老父老母出來,正好見得陸家老少迎出來,於是趕緊互相行禮。
鄭氏是第一次到陸家做客,很是好奇,瞧著院子拾掇得很是乾淨,就拉了陸小米很是誇讚了幾句。
白氏過世的早,沒人陪女客,陸小米就把鄭氏同嫂子安頓在自己的後院,然後忙著繼續整治酒席。
陸夫人拉著閨女說了幾句體己話,待到前邊入席的時候,再看陸家人簡直感激得不行。
因著閨女先前的那門親事,市井裡的那些流言讓她不知暗自流了多少眼淚,如今閨女終於尋了好歸宿,公爹方正,夫君疼愛,小姑小叔又好相處,沒有一處不舒心,簡直比她美夢裡設想的都好,別說今日陸家盛情款待,就是給她吃樹葉子,她也覺得美味至極。
可是,話是這麼說,待得看清桌子上那只古裡古怪的黃銅鍋子時她還是吃了一驚,忍不住問道:「這是什麼東西?可是要在屋子裡煮菜吃?」
眾人都是笑起來,陳掌櫃應道:「可不是,我也猜了半晌了,小米聰慧,說不定又是什麼好東西等著咱們吃驚呢。」
陸老爹趕緊擺手謙虛道:「這丫頭整日裡不愛女紅,就喜歡搗鼓這些怪東西,陳老弟和弟妹不笑話就好,可不能再誇讚了。」
「陸大哥可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若是我有這樣的閨女,怕是作夢都能笑醒。你若是嫌棄,不如送我們陳家好了,我定然把小米當眼珠子疼。」
鄭氏難得爽快玩笑一次,惹得陸老爹臉紅。雖然嘴裡說得好似閨女千般不好,其實心裡又何嘗不是待她如珠如寶。
正好陸小米從外邊進來,倒是碰巧給老爹解了圍。
她手裡端了大大的托盤,上邊擺了六、七只盤子,盤子裡裝了切得薄薄的肉片,白生生的魚肉丸子,黑漆漆的木耳片,細細的粉條,金黃色的豆皮,還有碧綠的青菜苗,最主要還有一盤嫩生生的蘑菇……
先前幾樣都不值什麼,如今這個季節,青菜苗可是少見了,蘑菇更是都被風乾成了黑褐色,哪裡有這個誘人模樣。
馮簡眼見她小小的個子,好似隨時要被托盤壓倒,趕緊起身接了過來,幫忙一樣樣放到桌子上。
陸小米眼底一閃,卻是扭頭笑著望向陳家三口,「今日陳伯和伯母來做客,我可是拿出壓箱底的本事了,這菜苗和蘑菇也是方才摘下來的,就為了這火鍋宴。陳伯和伯母可要多吃點兒,還有陳大哥,這就是我說的新買賣,你看看到底成不成?」
陳信舉起大拇指,笑道:「不用嘗味道,只這新奇的鍋子擺上去,青菜和蘑菇擺旁邊,怕是立刻就會客似雲來。」
陸小米怎會不知道他這話裡含了一半誇讚奉承,但她也不戳破,有些東西,只有親自嘗試過才知道。
隨後跟進來的青花青玉和江大娘也都沒少端盤子,凍豆腐、土豆片、毛肚絲、乾豆腐、海帶根、白菜心、五花肉、蝦肉球、爆漿肉丸子、魚豆腐、雞肉丸,應有盡有,看得眾人是眼花撩亂。
陸小米又去灶間取了兩大碗蘸料,今日人多,分了兩桌,調料也分了辣料和不辣兩種。
大桌上,陸老爹同陳家父子,連帶陸文和陸武兄弟,還有馮簡主僕三個和初一,九個人坐得滿滿當當。
小桌上,鄭氏同陳月仙,加上陸小米,江大娘同青花青玉,倒是鬆快一些。
陸小米揭開了黃銅火鍋的蓋子,銅鍋下邊的炭火接觸到空氣,迅速燃燒起來,很快就把鍋子燒得半紅,於是裡面裝的大骨湯眼見就沸騰了,陸小米站在桌子邊夾了一片肉在熱湯裡涮了涮,待得熟透撈起時,猶豫了那麼一瞬,就放到了馮簡的碗裡,「馮大哥,你沾了醬料,嘗一嘗味道如何。」
馮簡眼底閃過一抹喜色,眾人也沒覺得哪裡不對,畢竟陸小米站在馮簡同高仁中間,就近讓他先嘗嘗也是應該,總不能讓高仁一個小孩子吃第一筷子吧。
馮簡依言動作,末了仔細嘗過,真心讚道:「吃法新奇,味道很好。」
陸小米吐吐舌頭,扭頭望向眾人,「好了,看馮大哥的樣子,應該是沒毒,大夥兒可以吃了。」
這是把馮簡當試毒的人了?眾人都是笑起來,轉而提了筷子,夾了自己看中的菜色趕緊扔鍋裡去涮。
熬了大半日的骨頭湯早就成了奶白色,即便不加食材進去也是鮮香之極,更何況還添了肉片肉丸,青菜蘑菇……
一時間,金光鋥亮的銅鍋裡肉片翻滾,肉丸顫動,青菜暢游,只看著就是食慾大增。
待得熟透,夾出來在醬料裡滾一滾,送進嘴裡,立刻就被那種別樣的熱燙香濃徹底征服了身心……
「好吃!有這樣一鍋肉菜,再冷的冬日也不怕了。」陳掌櫃碗裡倒的是辣料,幾口下肚就是大汗淋漓,但還是不肯停了筷子,末了興起嚷道:「小米,這鍋子是不是要配烈酒才更夠味道?」
「陳伯真是行家,火鍋配烈酒,再沒有比這更好的了。」陸小米放了筷子,從桌子下拿出一罈好酒。
高仁立刻就接了過去,拍開黃泥封口,卻是最普通也最烈的包穀酒。
大桌上的眾人,不管老少,上至年歲最長的楊伯,下到初一,都是滿了一碗。
女子這桌卻是一罈子南邊運來的果子酒,酸甜味道同果汁沒什麼區別,倒是讓陸小米動心想要自己釀些葡萄酒,但今年已經錯過了季節,只能等待明年到來了。
眾人都是舉杯,歡聲慶賀相聚,男人們喝得是紅光滿面,女人們也是如同擦了胭脂一般,臉色豔如桃花。
陳信最是興奮,他先前還真是有幾分奉承客套,如今才知道,陸小米出品,必屬精品!
人家想要在京都開酒樓,是當真有闖蕩京都的底氣。
京都那些喜好熱鬧新鮮又不缺銀錢的貴人,只要宣揚手段得當,這火鍋怕是沒幾日就能紅透半邊天,到時候他就是想把銀子拒之門外都不可能。
他漂泊京都這麼多年,一直給人家做管事,不是能力不夠,就是缺這樣的機會,不想,如今妹子嫁了個好人家,居然還連帶送了他一架登天的梯子……
這般想著,他就端了酒起身,特意向陸小米敬酒。
「小米妹子,先前是我這做兄長的看低了這份買賣,都是我的錯。今日我當著家裡人的面前,跟妳鄭重承諾,我會盡所有力量,一定把這酒樓開起來,必定不會讓妳失望,否則我陳信就白在外邊闖蕩半輩子了。」
他這話說得實在,半點兒沒有客套,陸小米倒是聽得順耳,起身同他碰了一下酒碗,笑道:「那以後就仰仗陳大哥了,我也沒有別的要求,只求明春我家三哥進京趕考之時,有個自家的地方落腳歇息。至於其他……」陸小米下意識看了馮簡一眼,又道:「至於其他都好說,陳大哥儘管放手施為。」
「好,好,德敬有妳這樣的妹子,真是羨煞天下讀書人了。妹子放心,今日酒醉,明日咱們再詳細說說。」
「好,辛苦陳大哥了。」
陸小米雖然比陳信小上很多,但言談間卻是不落半點下風,看得陳月仙羨慕不已,心裡盤算著,以後過去南邊開作坊,一定要打起全副精神,不能搞砸了買賣。
眾人說笑吃喝,越來越歡喜,屋子裡因為燒著黃銅火鍋,也是越來越熱,初一同高仁兩個已經脫了夾襖,只穿白色中衣,甩開膀子,吃得大汗淋漓。
兩個人又都是肉食動物,青菜雖然金貴,他們卻是沒動一口,陸小米看不過,走到跟前,一人給他們燙了一碗青菜豆腐和木耳之類的。
若是平日,高仁絕對不會吃,但這會兒卻是乖乖接了過去,大口往下吞嚥。
初一看得驚奇,沒辦法,也只能皺著眉頭,吃藥一般吃起來。
陸小米敲了他的腦袋,笑道:「身在福中不知福,你以後想吃就有,高仁想吃卻是不容易了。」
陸武也是吃得肚子溜圓,但依舊捨不得停筷子,聽得這話隨口就問了一句,「高仁要去哪裡啊?」
「回京都!」
高仁悶悶應了一句,惹得眾人都是望過來,「回京都?」
馮簡不好再沉默,放了筷子,平靜應道:「是,我們出來日子太久,家中老父惦記,所以……」
「哦,是該回去了。」陸老爹聽得馮簡家中有老父,下意識應了一句,父母在,不遠遊,一個「孝」字,從來都排在諸事之首。但說罷,他突然想起什麼,又望向了自家閨女,嘴巴動了動,想說些什麼,到底還是嚥了回去。
陸小米低了頭,好似在認真燙著羊肉片,半點兒不曾因為馮簡的離開傷心,但偏偏她這個樣子,讓眾人更是心頭酸澀。
「馮大哥,你們什麼時候上路?吃食用物我都準備好了。」她語氣平淡的說道。
「啊……」馮簡喉頭一梗,慢慢說道:「明早。」
「好啊,趁著天上沒落雪,趕路容易。」陸小米放下手裡的筷子,把半碗肉片放到馮簡跟前,「多吃點,路上想吃熱飯菜就難了。」
「好。」
一只青花碗,兩隻難捨難離的手,妳送過來,我接過去,那一瞬間的掙扎,又怎麼是筆墨能形容出來的……
夜風漸涼,孤月懸在天空,無精打采的望著清冷的大地。
火鍋依舊在翻滾,但眾人卻半點兒吃不出方才的香甜。
陳家三口都是精明人,適時提出告辭。這樣的時候,進城是不成了,於是,陸老爹就邀請他們去生福居住。
陳家三口自然歡喜,能夠就近看看閨女平日的住處,總能更放心些。
陸小米帶了江大娘同青花青玉拾掇桌子,陳月仙還要幫忙,卻被陸小米攆了回去,她也確實惦記父母兄長,於是就紅著臉先走了。
待得收拾妥當,送了江大娘,陸小米關了院門,扭頭瞧著東廂房窗子上映出的影子,卻是良久沒有說話。
青花小心翼翼等了半晌,就問道:「姑娘,還有什麼事嗎?」
陸小米回過神,點點她的腦門,歎氣道:「沒事了,回去睡吧。」
主僕兩個順著遊廊,穿過角門,進了後院,青玉已經鋪好了被褥,打好了洗漱的溫水。
陸小米拾掇乾淨就進了被窩,本以為會輾轉反側,夜不能寐,沒想到卻是沾枕頭就睡著了,這倒是讓青花青玉兩個都很驚奇。
她們雖然年紀小,來陸家的日子也不長,但經歷過逃難,家人亡故,流落市井,林林總總,所有磨難加一起,讓這兩個孩子比平常孩子更會看人眼色。平日,主子同馮公子出入必定在一起,相處極親近,如今突然要分開,在她們看來定然會偷偷哭泣或者難過不已,但如今看來,主子怎麼好似不是她們想的那樣?
大人的世界,她們真心不懂……
兩個小丫頭湊在一處,很快就睡得香甜了。
與此同時前院東廂裡,高仁一會兒躥上櫃子,一會兒吊在房梁,暴躁得如同一隻被搶了獵物的老虎,楊伯照舊笑咪咪看著,不勸也不動。
馮簡坐在窗前,手裡的書雖然沒翻過一頁,但好似沉浸進去,身形沒有動過半點兒……
高仁忍耐不住,匡當一聲衝出去,直接踢開了對面房間的門。
初一正頭上頂著一只碗紮馬步,突然被驚了一跳,那碗就落了下來,高仁順手接了,然後扯著他坐在大炕上。
好半晌,他才甕聲甕氣說了一句,「明日我就走了,家裡就是你護著了,尤其是小米,誰也不能欺負她,你懂嗎?」
初一望了他一眼,昏暗的油燈,映得他眼睛如同草原狼一樣幽深,他抬手在脖子上切了一記,惹得高仁終於笑起來。
「好,就這麼辦。」他伸手在自己懷裡摸出三個小瓷瓶,推到初一跟前,囑咐道:「白色瓶子裡是毒藥,分量足夠毒死十幾人。紅色瓶子裡是易容藥,吃下去,臉上會起豆子一樣的斑點,一月後自然恢復。黑色瓶子裡是一粒藥丸,危急時刻吃下去,只要有一口氣在,就能續命三日。記清楚了嗎?」
初一擺弄了一下小瓶子,點了頭。
高仁不放心,暴躁的扯了兩把頭上的小辮子,末了又指了瓶子挨個問了一遍,直到確認初一真的記熟了,這才甘休。
「你給老子記住了,小米做什麼好東西都有我一份,敢獨吞,等老子回來揍死你!還有,只有老子能揍你,別人敢動手,你就往死裡揍!」
初一咧著嘴,笑得露出一口白牙,末了突然一巴掌拍在炕沿邊上,那根支撐房梁的碗口粗柱子顫動,居然應聲掉下一個油紙包,裡面裝了兩根暗紅色的干腸。
高仁一把抓了過去,笑罵道:「你小子,居然偷藏好貨!我還以為是玄……嗯,別人偷去吃了,原來是你這小子!」
高仁一把攬了初一的脖子,兩人一人一根干腸,也不覺得硬,就那麼嚼著吃掉了……

再漫長的夜都有過去的時候,來臨的就是冷入骨髓的清晨。
陸家大院開了門,眾人忙碌著搬東西。
馮家主僕三個,來時一輛青布小馬車,如今離開,依舊是那輛馬車,只不過拉扯的老馬換了兩匹更強壯的黃驃馬,行李也多出了十倍不止。
楊伯眼見他平日鋪蓋的狼皮褥子都被裝了箱子,再望向陸家院子,神色裡也是多有不捨。這小小的院子,給了他們太多的驚喜和溫暖,即便在他漫長的人生裡,經歷了無數凶險和榮耀,但這一年,也是濃墨重彩的一筆。
待得東西裝好,眾人圍了馮家主僕三個說話,自然都是捨不得。
只有馮簡望著院門,沉默得讓人難過,誰都知道他在等什麼,但是又不知道如何勸說。
好似過了一個春秋那麼久,門裡終於有人出來了,卻是青花和青玉兩個小丫頭,她們手裡抱了一大兩小共三個包裹。
眼見眾人都望過來,兩個小丫頭有些緊張,磕巴道:「我們姑娘說……說天冷,她就不出來送別了。這大包裡是給馮公子準備的衣物,兩個小包裡是高仁和楊伯的。」
馮簡半垂了眼眸,任誰也看不出他眼底的情緒,良久衝著院子拱拱手,低聲道:「替我謝謝妳們姑娘。」末了,他鄭重同陸老爹等人行禮,「這些時日,多謝陸叔同眾位父老照料,今日一別,後會有期。」
「去吧,」陸老爹歎氣,擺擺手,「路上小心。」
眾人也道:「馮公子若是得閒,一定回來看看啊。」
「我一定會回來。」馮簡聲音低沉,任誰都能聽出其中的篤定,但離別終究在即……
陸武牽了兩匹棗紅馬,兩匹馬的馬鞍旁邊都裝了大大的柳條筐子,隱約的香氣從筐子裡透出來,惹得棗紅馬不時打著響鼻。
他這個急脾氣,不耐煩跟著馮簡主僕的馬車同行,於是就嚷道:「你們先說著,我走了,一定早去早回,告訴小米,回來時候我要吃火鍋!」
說罷,他翻身上跳上一匹馬,一甩鞭子就沒了影子,留下眾人都是好笑,紛紛同馮簡主僕道別。
馮簡最後望了一眼陸家大院,抬步上了馬車。
楊伯笑咪咪同平日幾個老友拱拱手,也是上了車。
高仁不情不願的揚起鞭子,馬車終於吱吱呀呀轉著輪子,離開了這個外人看做窮山惡水刁民遍布,實際卻是熱鬧淳樸、欣欣向榮的世外桃源……
山下嶺口,早有後生守了門,放了馬車出去就合上了兩扇沉重的木柵欄。
高仁鼓著腮幫子,不肯說話,楊伯也是坐在車廂角落閉目養神。
馮簡一時猜測陸小米是不是在後院抹眼淚,一時又怕她當真半點兒不在乎,心裡真是油煎一般。偏偏自小受到的教導,又要他喜怒不形於色,於是忍耐不住的時候,雙手就撫上了那只包裹。
忽地,他感到入手的一處有些硬邦邦之感,他愣了一瞬,轉而就拆開了包裹。
一條羽絨棉褲,一雙鹿皮靴子,一件青色緞面披風,都是嶄新的,想必是原本就備好給他過冬的。
只有那藏在披風裡的小荷包是新的針線,不同於衣物上的細密針線,荷包縫得有些歪扭,針腳很是……隨意,甚至角落還沾了一點點黑色的燈油,但偏偏這個醜陋的荷包在馮簡眼裡比天下最好的繡品都金貴,他手下攥緊,滿腦子都是心愛姑娘對著油燈和針線奮戰,不時皺眉懊惱的模樣……
「呵呵……」馮簡忍耐不住笑出聲來,惹得楊伯同高仁都是不解望過來,他也不解釋,只是問道:「玄冥裡留了誰下來?」
「玄五,玄六!」高仁冷哼,半個字都不想多說。
倒是楊伯笑咪咪添了一句,「他們輕身功夫最好,若是有事傳個消息定然不會有差池。」
馮簡點頭,輕輕舒了一口氣,再望向窗外,良久後才吩咐,「加速趕路,儘快回京!」
高仁翻了個白眼,不耐煩的應道:「不是正在走嗎,也不能飛回去啊!」
楊伯伸手拍了他一記,出門在外還好,主子寬厚,不會多計較,但若是回家裡了,這一句話就容易送命……


老熊嶺上,陸小米早早去了生福居,陳家三口吃過早飯就在等陸小米過來。
陳信昨晚可是沒少琢磨,這會兒也不客套,開門見山就問道:「妹子,若是在京都開酒樓,生意定然會紅火,但具體如何行事,還要妹子說個清楚。」
「我是這麼想的,」陸小米拿了幾張紙,前世帶來的好習慣,凡事她都要寫個計畫書,看著清楚明白又不容易忘了什麼重要的東西。「玩偶若是同去年一般進項,將近兩千兩,足夠在京都找個鋪面了,廚子之類的請一個負責涼菜,一個負責麵食,其餘夥計等人,必須買人手簽死契,蘸料和湯底都有配料方子,找信得過的人掌握就好。」
陳信點頭,陸小米能想到這些,在他看來已經不容易了,但還有些細節需要填補。「都在京都買人手,萬一這些人抱成團,容易瞞騙主家,不如在家裡也尋幾個人手過去看著。另外,最好也是家裡人握著配料方子,以防外人覬覦。」
「好,還是陳大哥想的周到。」
陳信笑了笑,又問道:「雖說火鍋不用廚子,方便又容易,但青菜和蘑菇這類配菜卻是不容易得到,妹子可有辦法?」
「陳大哥,若是可以,我想在京都外買個小莊子,那麼十幾畝地就可以,咱們嶺上之人最近都要開始種菜了,不是什麼艱難的活計,幾乎幾日就能學會。到時候送人過去,直接建兩座暖房,用不了半月就有青菜上桌了。至於蘑菇,這個……我再想辦法,總能運送過去的。」
「好,就這麼辦。」陳信拍了手,最後問起最重要之事,「妹子,想如何同我們東家合作?」
「酒樓暫時掛在大哥名下,對外則要借用你們東家的名號。盈利分紅,大哥三分,你們東家兩分,我們陸家五分,如何?」陸小米隨口說道,倒是震驚了陳家幾口。
「這可不成,實在太多了!」無論是京都還是安州這裡,多有人家不善經營,在外雇請管事或者掌櫃的,一般紅利都是一成,陸小米開口就給了三成,這可是太多了。
倒是陳信東家那兩成很是公道,畢竟不用出一分力,每月坐收銀子就好。
「不多,這都是陳大哥應得的,倒是我們陸家只出方子和本金,平日不必費心,很是過意不去。」陸小米直接拍板定了下來,「陳大哥不必再推辭,若是你不收,這酒樓也不必開了。旁人,我可信不過。」
「好,妹子爽快,那我也就不客套了。」陳信自覺被信重,自是豪情萬丈,起身同陸小米行禮,鄭重承諾道:「妹子放心,我必定全力以赴。」
「辛苦陳大哥了。」
「我明日就回京,抵達就開始張羅,隨時通信。妹子也要準備好人手等物,眼見天氣就要涼了,京都落雪之日開業,保管酒樓直接紅透半邊天。」
「好,陳大哥放心。」
兩人說得熱鬧,惹得陳掌櫃也是心頭火熱,向陸老爹假意抱怨,「親家,我們如何會不老啊,孩子們如今都成了家裡頂梁柱了。」
「一把老骨頭了,難道你還要再折騰幾年不成?老實家裡歇著吧,身體好就是給孩子們省心了。」鄭氏插話,說得眾人都是笑起來。
陳信盤算著一堆事情要準備,就有些坐不住,於是陳家三口早早告辭了。
粉坊如今因為原料不足,已經停工好幾日了,因為先前之事,陸文專門囑咐牛勝幾個小子看守。
牛勝幾個上午去嶺上大院讀書,下午做些雜活兒,幫忙跑跑腿,晚上就輪班看守,倒是兢兢業業,很是認真。
小賊變成了守門人,角色對調,很是讓村人看了就笑上一回。

雖然還沒有落雪,但天色卻是冷下來了,早起地上都能看得見一層白刷刷的霜凍,原本還倔強挺立的枯草都被凍得蔫了下來。
田裡的蕎麥早早收了回去,如今都變成了麵粉,偶爾會摻著細麵蒸饅頭,村裡家家戶戶都分了那麼一袋子。
許是見到了土豆的大豐收,村人深刻理解了粉料的偉大用途,如今攢上一、兩個月就要把「五穀雜糧輪迴處」拾掇一次,運到田裡澆上土,堆起來。
遠遠望去,左一堆右一堆,倒是星羅棋布,很是有趣。
可惜陸小米卻是笑不出來,晃晃悠悠逛了大半日,怎麼也不願回到山上去。
院子還是那個院子,但是院子裡的人……
初一靜靜跟在陸小米身後,半句不吭聲,卻也不肯離開一步,待得陸小米回神發現,他已經不知道陪了自己多久了。
陸小米心頭一暖,給他拍拍落在棉襖上的灰塵,歎氣道:「走吧,回家。」
初一咧嘴一笑,標誌性的白牙在陽光下閃耀,看得陸小米也跟著笑起來。
忘記了前世在哪裡看過一句話,忙碌是忘記傷痛、拋去煩惱的最好辦法,一來陸小米有心忘卻一些事,二來也確實到了忙碌的時候。
城裡的鋪子已經定了下來,劉小刀額外從陸小米這裡拿了五十兩銀票,帶了兩個平日交好的後生直接住到了鋪子裡。
這鋪子是陳掌櫃幫忙看過的,雖然不是坐落在最繁華的商街上,但也離得不遠。前邊是兩間門面,後邊院子倒還寬敞,左右各是兩間廂房,存貨或者住人都方便,最重要的是院角有一口井,不必去鄰居家裡擔水。
劉小刀很有志氣,修葺、打掃、運貨、記帳,這些都是他帶了兩個後生親力親為,但凡有不懂的,他就往陳家跑,邊問邊學,忙碌得好似雨季前的螞蟻一般。
這般幾日過後,再回到村裡,很是驚了陸小米一跳。
原因無他,下山時候是三個壯實後生,回來時居然變了瘦猴。
正好劉嬸子給陸小米送山貨,見了兒子這般,心疼得不行。
陸小米問了原因,劉小刀倒是滿不在乎的道:「旁的還好,就是沒人做飯吃,我們三個隨便弄了對付一口,不是糊了就是沒熟。」
陸小米聽得愧疚,她這幾日雖然極力讓自己忙碌起來,但心思還是沒有全放在家裡,如此就免不得思慮不周了。
「這樣吧,村裡有沒有哪個嬸子大娘,家裡沒什麼掛念的,去鋪子裡給小刀哥他們洗衣做飯,工錢可以比照山下草棚做活兒的嫂子們。」
劉嬸子原本想說自己去,但家裡兒媳剛剛生了小孫子,大孫子在讀書,男人和大兒子也都忙得腳不沾地,她實在走不開。聽得陸小米這話,她就琢磨開了。別說,還真被她想到一個人。
原來,村頭郭家有個閨女叫紅姑,十幾年前嫁出門,生了孩子卻在八歲時夭折了,婆家給男人買了個小妾,她一怒之下和離回了老熊嶺。雖然兄嫂待她很好,但這紅姑是個硬氣的,無論上山打獵,下河抓魚,還是種田種菜都是一把好手。唯一就是不愛說話,不願見人,即便如今嶺上嶺下這麼熱鬧,她也不曾摻和。
陸小米聽了原委,倒是同情,就道:「去了鋪子裡倒是不需要露面,只要照料好小刀哥他們的衣食住行就好,不如嬸子去問問吧?」
「好,我這就去。」事關兒子的吃飯穿衣,劉嬸子哪裡不著急,立刻就找去了郭家。
陸小米一向待人寬厚又大方,很得村人信重,而且鋪子裡也都是村裡後生,沒有外人,郭家上下都聽著歡喜,紅姑也痛快應了下來。
待得她到了鋪子,果然做飯洗衣服、拾掇屋子、打掃院子,甚至還管著整理庫房,很是幫劉小刀幾個分擔了一些活計。
村人眼見陸家開作坊鋪子,運去了粉條和生粉,也是紛紛拿出了自家壓箱底的寶貝。
你家一張白狐皮,我家兩張紫貂,他家的狼皮,乾蘑,山木耳,各色核桃,榛子,松子,但凡能想到的,統統拾掇了送去鋪子。
說起來,這鋪子可是同自家的買賣沒什麼分別。以後進城再不必拴個牛車都要受人家白眼,直接送去鋪子後院,草料齊備還給水喝。萬一天色晚了趕不回,還能在鋪子睡一覺,安心又踏實。
至於老熊嶺上的暖房,因為全村老少的努力,已經徹底建好了。
一時間,家家戶戶都多了一個冒煙的煙囪,多了一座溫暖如春的小房子。
女人們心細,又停了粉坊的活計,於是就跟著陸小米學種菜。
如何配底土,如何育種發芽,如何澆水,當真如同陸小米所說,只要有心也夠勤奮,很容易就能學會。
男人們眼見如此,就聚在一起商量,趁著還沒下雪,趕緊再進山圍獵幾次,打了皮毛送去鋪子,給劉小刀幾個撐撐門面,也給家裡添些進項。
最主要是找找他們作為家中頂梁柱的存在感,當然這話沒人說出口,實在太丟臉,畢竟同娘們爭高低,本身就是丟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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