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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種田美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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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57001

《稻香甜妻》卷一

  • 出版日期:2018/10/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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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小米常想,她的靈魂一定刻了「勞碌命」三個字, 
才會不論在現代,或到了古代,都得想方設法努力攢錢, 
這一世她有爹還有三個護妹心切的哥哥,可他們的用錢方式讓她快昏倒── 
老爹自願去交稅糧,順便買些物資回來過冬,最後只帶回一本古籍, 
她忍痛拿出全家三分之一的口糧讓大哥進城賣,銀子卻被拿去救濟流民! 
而從書院回家的三哥路上遭遇山賊,被善心人馮簡所救, 
馮簡卻因此傷了腿,得休養個把月,偏偏米缸見了底,一家人斷了炊, 
幸好馮大哥的貼身小廝身手不凡,上山打虎獵熊,讓他們狠狠賺了一筆, 
缸裡有米心不慌,她也有了心思與本錢來琢磨未來的生計, 
種菜種稻在他們北方這兒可不簡單,但越是困難便越有賺頭, 
她用現代育苗的方式讓小芽苗長大,沒想到自己心中的愛苗也跟著發芽…… 
谷幽蘭,女,黑龍江哈爾濱人。
冰天雪地養育的豪爽熱情女子,
獨立自強,喜歡交朋友談天,
偶爾也會獨坐窗前觀星賞月,動靜相宜。
自小心軟,最是不喜看見老人孩子受苦。
信奉與人為善,必得好報。
平時喜歡看純愛電影,喜歡大團圓結局,
所以構思的故事多是溫暖清新風格。
只願讀過的朋友們心裏常留暖意,微笑間處處皆是花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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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坑閨女的陸家
大元最北是安州,安州城外山脈連綿,山高林深,野物眾多,自然也是獵戶聚集,幾乎大元所用的毛皮,大半都出自這裡。
安州城不大,每年也只在秋日熱鬧那麼三個月,如今還有一個多月就要過年,商隊盡皆南歸,城裡城外都顯得冷清下來。
距離府城之南三十里有個村寨叫老熊嶺,據說很久之前那兒很得黑熊的喜愛,常見出沒,後來有英雄好漢出手,幾年間滅了十幾頭黑熊,嶺上得了安寧,也招了很多獵戶定居落腳。
歲月靜好,如同小河一般慢悠悠流過,村寨漸漸壯大,湊足了十八戶人家。
人多了,自然矛盾也多,但老話說的好,「仗義每多屠狗輩,負心都是讀書人」,獵戶們都沒讀過什麼書,結伴打獵時也互相照料,所以即便姓氏不同,祖籍也是天南海北,但平日相處倒是如同一家人一般。
老熊嶺的十八座院子,大半都是木屋,取材容易又便宜,遠遠望去倒是淳樸粗獷。
不過嶺上最高的一座院子卻是磚瓦結構,前後兩進,院牆砌得堅實,灰瓦也看著乾淨,很是有些鶴立雞群的傲然。
陸小米苦著臉折斷手裡的枯枝塞進灶裡,第一百次的探頭望向院子門口。
今日,陸家老大陸文第二次拉了家裡的糧食進城去糧油鋪子換錢,不等日出山頭就走了,這會兒已經過午還沒回來,實在讓她擔心。
正房屋子裡,陸老爹正一手拿著舊書一手支著下巴,望著天空發呆,許是又想起了過世沒多久的髮妻白氏,也就是陸小米的親娘。
陸小米原本想喊老爹給炭盆加點炭,眼見他這樣也就把話嚥了回去,低頭把樹枝當成莫名的敵人奮力折斷再折斷。
「我不鬱悶,我要知足,知足!」
說起來,她來到陸家也有兩個月了,不,準確的說,應該是「借住」在陸家兩個月了。
前世裡,她是個被扔在育幼院門前的棄嬰,好不容易長大成人讀完大學,剛剛工作得了第一個月的工資,正興沖沖趕回育幼院,途中還買了老院長的藥,弟弟妹妹們的文具、鞋襪,沒想到發生一場車禍,她睜開眼睛就到了這個鳥不拉屎的地方,成了陸家最小的女兒。
好吧,她自小沒有親人,如今多了記憶,多了一個爹三個哥,有人疼愛也不算壞事。
但是,這爹和三個哥哥真是擁有隨時隨地讓她火冒三丈的本事!
陸家老太爺,就是那位讓黑熊聞風喪膽的英雄,幾乎是踩著黑熊的血建起了這座大院,山下也開了三十畝肥田,只要陸老爹不是傻子,就能保證一輩子吃穿不愁。
偏偏,如今陸家就是過得差點兒要喝西北風了。
陸小米初醒來的時候,甚至都沒來得及多梳理幾日原主的記憶,就開始接手陸家大院的日常。
原因無他,她既然幸運獲得了再活一次的機會,總不能沒幾日就餓死啊。
雇人搶回了田裡一小堆可憐巴巴的包穀棒子,兩垛高粱,十幾袋子小麥,冬日就即將來臨了。
陸老爹自告奮勇去繳稅糧,順便賣點錢回來安家度日,沒想到最後只帶回一本古籍。
陸小米氣得半個月沒跟不靠譜的爹說話,今日又分了全家三分之一的口糧,讓大哥進城去換。
事關家裡整個冬日的油鹽醬醋,棉襖棉鞋,她怎麼可能不惦記?
此時陸家門外響起了馬蹄聲,陸小米立刻扔了柴火,奔去院門口。「大哥,你回來了!怎麼樣,賣了幾兩銀子?」
陸文天生一副紅臉龐,濃眉大眼,身形魁梧,典型的莊稼憨厚男子,是那種農家婦人一見就要拉回家做女婿的好形象。
可是這會兒見妹妹一臉期盼的看著他,他卻縮了頭,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的模樣。
「那個,小米啊,我那個……」
陸小米極力維持著臉上的笑,咬牙問道:「大哥,你別說一整車糧食,連一文銅錢都換不回來?」
「沒有!沒有!有八百文呢!」陸文趕緊從懷裡把帶著體溫的銅錢串子扯了出來,討好的塞到妹妹手裡。
只是陸小米臉色更難看了,「一車糧食,高粱穀子對半分,按照如今的糧價,最少也有二兩銀子。大哥,你說怎麼會是八百文?」
「呃,小米啊……」陸文眼裡滿滿都是愧疚,大手下意識搓了搓,「那個進城的時候,看見那些流民太可憐了,我就……嗯,送了他們半車。」
「可憐?」陸小米再也忍不住,惱得跳腳喊起來,「大哥,你知不知道這是家裡的口糧!咱們家裡冬天都要餓肚子了,你還有心情可憐人家!你是不是要把整個陸家大院也換糧食救濟流民啊!娘的百日忌讓流民整治祭品?三哥的束脩也讓流民出?一家五口的棉衣,要讓流民去縫?是不是!」
陸小米是真生氣了,自從做了陸家小女兒,她是殫精竭慮算計的過日子,可是這陸家父子四個半點兒忙幫不上,還就知道拖後腿,偏偏打不得罵不得,只能氣得她要跳樓!
陸文眼見小妹扯了舊襖的袖子抹眼睛,立刻慌了神。
原本家裡日子還好過,但是先前娘親和妹妹都生病,花光了家裡積蓄,娘親過世了,老爹又執意大辦喪事,更是雪上加霜,否則也不必妹妹如此操心過日子,原本他也想幫忙,盤算著賣了糧食給妹妹扯幾尺好料子做個新襖,可是那城外的流民實在太可憐,他一心軟……
「小米,妳別哭,哥錯了,哥下次再也不敢了……」
陸文急得團團轉,恨不得給自己兩個巴掌,只要妹子能止住眼淚。
屋子裡的陸老爹這會兒終於收回了不知道雲遊到哪去的心神,扔了書本剛跑出來,卻又聽見院門外傳來了腳步聲。
「爹啊,大哥二哥啊,快來幫忙啊!」
聲音方落,門外就竄進來一個身穿藍色棉袍,頭紮方巾的年輕秀才,同樣的濃眉大眼,但身形卻是瘦弱,比之陸文多了幾分書卷氣,但也讓人一見就知道是陸家的種。
陸文歡喜的拉了年輕秀才,嚷道:「三弟,你回來了,我還想著明日去路上迎一迎你呢。」
不錯,年輕秀才正是陸家在外地書院讀書的老三,陸謙。
陸謙這會兒也顧不上跟大哥敘舊,趕緊求助,「大哥,我回來的路上遇到山賊了,多虧馮大哥救命,但是馮大哥受傷了,所以我帶他們一起回來了。」
「啊,人在哪裡,快把人請進來啊。」
陸家幾口都湧到了院門外,就見門口停了一輛青布小馬車,馬是老馬,車是破車,甚至窗簾上都開了幾張「大口」在歡快喝著北風。
車門旁站了個紅衣小童,七八歲模樣,白白胖胖,頭頂紮著朝天辮,若是忽略他臉上的桀驁不耐,倒是個可愛的孩子。
車裡一個穿了灰襖的老僕,正扶了年輕的主子下車。
年輕的主子約莫二十歲左右,身穿靛藍色錦緞袍子,木簪束髮,斜斜伸出的右腿上,大片乾涸的血跡很是惹眼。
許是下車碰到了傷口,他微微皺起了劍眉,黝黑的眼眸裡閃過痛楚,雙唇緊抿,但依舊能看出他眉宇間殘存的一絲難受。
陸家人沒想到陸謙帶回的救命恩人居然是如此人物,一時都有些愣神。
倒是陸小米仔細看了看年輕公子腿上胡亂綁著的布條,趕緊推了陸文一把,「大哥,你快去請畢三叔,他最擅長接骨。記得告訴他帶上最好的傷藥,若是他喝酒不肯來,你就說以後我滷了雞腳再也不送他下酒了。」
說罷,她又攆了陸謙,「三哥,去把你住的東廂打開,被褥鋪上,好讓這位公子歇息。炕是早晨燒的,你再把堂屋火盆挪過去,我去燒水,一會兒畢三叔來了要用。」
「好,我這就去。」
陸文應聲就跑去了嶺下,陸謙也是趕緊轉身進院子。
一番分派,俐落乾淨,比厲害的當家主婦也不差什麼了,倒是完全讓人想不到是出自一個小姑娘之口。
別說那灰襖老伯,就是疼得皺眉的年輕公子都有些好奇地抬頭。
可惜,陸小米已經甩著兩根辮子匆匆跑去了灶間,只留給眾人一個細瘦靈巧的背影。
陸老爹上前給年輕公子行禮,謝他救了自家兒子,然後幫忙把這主僕三個請進了東廂房。
這幾日備著陸謙隨時休冬假回來,陸小米提早燒了大炕,早起時塞了幾塊木頭,這會兒大炕正是熱得滾燙。
依靠在帶著皂角氣息的被褥上,身下熱力傳來,馮簡蒼白的臉色很快就緩過來幾分。
灰襖老伯也是側身坐到了炕沿,至於紅衣小童早就不客氣的上了炕。
陸小米端了熱水,夾了一卷白棉布進屋的時候,陸文正背了半醉的畢三叔趕到了。
待得剪開染血的棉褲時,翻卷的皮肉,還有隱隱泛著白的骨頭就露了出來。
陸家幾人都嚇得倒吸一口冷氣,雖然村裡人打獵總有損傷,陸家老二也是個習武的,但是這麼重的傷,還真是第一次見到。
這麼年輕的公子,看穿戴也是個富貴人家出身,到底是多堅韌的心性,居然能忍了這麼一路。
這傷勢也出乎畢三叔的意料,本來迷糊的腦袋立刻就清醒了,但他也沒忘了討要診金,「四丫頭,妳可看見了,這人傷的不輕,我今日出手可是耗神著呢,妳可記得多給我做幾次滷味補補啊!」
「知道了,畢三叔你快點兒開始接骨吧,傷藥也要好的,這位公子可是我三哥的救命恩人!」陸小米實在不敢看血淋淋的傷口,一邊催促畢三叔趕緊接骨,一邊四處張望。
馮簡因為傷口被翻動,臉色比先前又白了幾分,出門不過半月,就受了這麼重的傷,可謂是出師不利,實在讓他懊惱。
陸小米正好看過來,神色裡更添了幾分感激。就算這個時空流行路見不平,人心比之前世淳樸善良,但因為救一個陌生人而忍受斷腿之痛,實在讓人佩服。
這般想著,她就拿了擰好的溫熱布巾坐到馮簡身邊給他擦抹手臉。
「公子,若是你不介意,我就同三哥一樣喊你馮大哥了,這次真是太感謝你出手相救。你放心,畢三叔是我們這兒方圓百里內最好的接骨大夫,去年後院的小刀哥也是斷了腿,就是他給接好的,如今小刀哥照樣打獵,一點兒都不耽誤呢。」
馮簡忍痛忍得額頭冒汗,想要說話怕一開口就會慘叫出聲,這會兒被溫熱的布巾擦去額頭的汗珠,讓他舒服很多,眉頭都鬆了一些,下意識望了過去。
小姑娘也就十三四歲的年紀,柳葉眉,雙眼大而靈動,秀氣的鼻子小嘴兒,皮膚白皙,算不得如何貌美,但這般一邊柔聲說話一邊忙著照料他,居然有種別樣又不符合這個年紀的溫柔。
可能是窮人孩子早當家,先前在院門外聽她分派,顯見陸家也是她在操持家務吧。
他這般分了心神,倒是覺得腿上的痛楚又輕了一些。
畢三叔手腳很快,因為傷骨完整,沒有粉碎,所以治療比想像中要容易很多。
很快他就把傷骨重新接好,撒藥纏好白布條,末了尋了幾根木棍固定。
「成了,先養三日,然後我來換藥。記得去城裡抓幾服藥給他喝,好得就更快了。」
馮簡鬆了一口氣,拱手行禮同畢三叔道謝。「勞煩你了,大夫。」
「不勞煩。」畢三叔笑得同叼了母雞的黃鼠狼一般,擺手示意馮簡不必謝,末了望向陸小米。
「死丫頭,我可等著妳的滷味下酒了。」
「畢三叔再叫我死丫頭,別說滷味,連滷湯都沒有!」陸小米一邊嗔怪抗議,一邊端起水盆送了畢三叔出去。
陸老爹帶了兒子囑咐馮簡主僕好好歇息,然後轉到了堂屋。
陸小米琢磨著馮簡主僕肯定是沒吃飯,就端了陶盆去耳房裡取蕎麥麵,路過堂屋正好聽見自家三哥手舞足蹈的同老爹和兄長吹噓他如何不畏生死,同馮家主僕一起大戰十幾個山賊。
陸老爹讀書讀得半傻,陸文又憨厚老實,跟著聽得是驚呼連連,後怕至極。
倒是陸小米從中聽出了陸謙實為累贅,嚴重拖累了馮簡主僕的事實,於是對馮簡也就更加愧疚了。
大鐵鍋裡的水嘩嘩翻著花兒,陸小米兩手撈起蕎麥麵條抖了幾下,這才將麵條灑了進去,水花兒瞬間平靜下去,但是灶膛裡木棒燒得紅火,很快就又沸騰了。這一次白色的水花翻滾著淺淡黑色的麵條,顏色分明,又奇異的有些和諧之美。
陸家剩下的唯一一塊臘肉吊在灶間屋梁熏了好久,這次也被陸小米狠心摘了下來,切成細絲,扔進另一口小鍋裡爆炒,添上蔥薑絲、一瓢水,末了再把八分熟的麵條挑進去,最後撒些細鹽,幾粒蔥花碎,熱騰騰的熱湯麵就算出鍋了。
屋子裡,陸家父子早就沒了閒話的心思,三雙眼睛齊齊望著院角那處香氣逸散的源頭……
「放桌子,吃飯了!」
「好咧!」
方才還一直沉默的陸文,笑得咧著大嘴,好似瞬間從炕頭上的老貓進化成了猛虎,跳起來就跑去了隔間,眨眼就搬出來一個丈許寬窄的松木方桌。
就是陸老爹也趕緊扯了屁股底下的椅子,直接霸占了主位。
陸謙眼見老爹和大哥如此,很有些吃驚,但也是乖乖坐到了桌子旁。
於是當陸小米端了麵條進屋的時候,就見父兄三個同豬圈裡等待餵食的小豬一般,滿臉渴盼盯著她手裡的陶盆。
陸小米就是生氣都沒力氣了,也不管父兄們如何分麵條,趕緊又回灶間端了托盤去了東廂房。
燒得暖融融的屋子裡,馮簡主僕都脫了棉衣,老僕人居然在看書,紅衣小童則上躥下跳,好似要找出陸家深藏的祕密或寶藏似的……
眼見陸小米進來,馮簡冷冷掃了紅衣小童一眼,小童不服氣的翻了個白眼,但到底老實了下來。
陸小米倒是沒有生氣,忙著擺上炕桌,撤了托盤,想了想又鄭重行了一禮。
「馮大哥,多謝你救了我三哥一命。如今天寒地凍,馮大哥又行動不便,若是不嫌棄我家貧苦,就在我家養傷,可好?」
馮簡受傷如此之重,出門的時候又只拿了十兩銀子,路上早就花用到所剩無幾,如今不在陸家養傷又能去哪裡?
雖說救命之恩大過天,陸家替他治傷,供給吃食用度都是應該,但陸小米這般主動留人,就是知禮又周到。
「陸姑娘客氣了,我們正巧也是無處可去,就要叨擾一些時日了。」馮簡語聲淡淡,神色裡並沒有異常。
陸小米雙眼隨意在屋裡轉了轉,又替馮簡盛了一碗麵條,這才退了出去,紅衣小童卻是不知道想到了什麼,隨後悄悄開門跟了上去。
馮簡好似沒有看到,慢慢端起麵碗,淺黑色的麵條沉澱在湯裡,褐色的臘肉,淺黃的薑絲,碧綠的蔥花碎,就那麼安靜的躺在青花大碗裡,簡單又透著香氣。
一口麵湯下肚,鮮香適口,多日奔波的寒苦好像輕易隨著這口湯散掉了……

堂屋裡,陸家父子剛剛放下碗筷,見得小女兒進來,陸老爹趕緊招呼,「閨女,還給妳留了一大碗,趕緊吃了吧。」
陸小米懶懶應了一聲,手裡筷子挑著麵條卻是沒有什麼胃口。
陸老爹有些擔心,就問道:「閨女,怎麼了,是不是馮公子那裡說什麼了?事是妳三哥惹的,一會兒讓他過去照應就是了。」
陸謙正抱了碗喝麵湯,聽了這話也是趕緊道:「馮大哥發火了?可是腿疼?我一會兒就過去!」
陸小米放下筷子,擺擺手,明白的跟神經大條的父兄們說:「馮大哥沒說什麼,就是因為人家沒說什麼,我才犯愁。人家是為了救三哥受傷,在咱們家養傷是應該的,但是,今日大哥就拿回八百文,抓藥怕是都不夠呢。再說了,我看馮大哥他們沒帶什麼行李,這鋪蓋的被褥,襖褲鞋子,都要添置……甚至,咱們家裡糧食怕是都堅持不到過年了。難道,大過年的,村裡都是大魚大肉,咱們帶著客人一起喝西北風?」
一席話說得陸老爹跟兩個兒子都是面面相覷,轉而有些臉紅。
陸文低了頭摳著桌子縫兒,很是後悔今日心軟送了大半糧食。
陸老爹也是尷尬的乾咳兩聲,狠下心應道:「那……明日把我那本書拿去當鋪換銀子吧?」
陸小米這次連歎氣都沒力氣了,說起來陸文去賣糧是第二次了,第一次,足足兩車糧食賣了四兩銀子,她當時不過去買了兩斤細鹽,回頭陸老爹就把四兩銀子換了一本古籍。
她氣得半死,可也不能打老爹一頓出氣啊。
而就算如今急用錢,當真把古籍送去當鋪,恐怕就是「破書一本,銅錢一百」了。
「爹還是留著吧,我再想想辦法。」
果然,陸老爹聽了這話立刻就笑了起來,「啊,好……」說到一半他突然覺得這話有些不對,又趕緊改了口,「我是說,咱們再想別的辦法。」
陸小米草草扒了幾口麵條,剩下半碗吃不下,被陸文接過去解決了。
陸謙生怕妹子責怪他,搶著要幫忙洗碗,可惜上手就打碎了一個。
陸小米忍無可忍,攆了哥哥出去,末了把鍋碗瓢盆當做父兄堵塞的腦迴路刷了又刷。
一夜北風緊,原本初雪就蓬鬆又輕浮,這般被北風吹過,只餘下了三分之一的頑固分子,倒是讓原本已經穿了白色素衣的山林又露出了大半本來面貌。
陸小米早起見灰襖老僕主動幫忙掃了院子,很是過意不去,待得聽說昨晚馮簡不曾高燒,就趕緊做了早飯,然後催促著陸文進城去抓藥。
昨日天晚城門已關,今日再不趕緊喝藥,馮簡的腿傷萬一嚴重就麻煩了。
陸文也知道輕重,抓了兩個包穀餅子就進城了。
陸小米熬了小米粥,湊了幾樣小菜,又把包穀餅子切開用菜油煎得金黃,這才喊了陸謙送去東廂。
一家人正要就著剩粥對付一口的時候,院門又被拍響了。
後院的劉家小子小刀,連同幾個夥伴笑嘻嘻問向開門的陸小米,「小米妹子,妳二哥呢,老馮爺說這天氣怕是有兩三日不會下雪,我們打算再上山去碰碰運氣,過來喊妳二哥一起。」
陸小米聽了這話,暗暗咬牙,真是恨不得把自家二哥暴揍一頓,自他跟了山上那個什麼高人習武之後,就時不時消失幾日,美其名曰行俠仗義。
先前正是秋獵「搶」錢的時候,他就不在家,不然家裡也不至於一點兒餘錢都沒有。如今是大雪封山前最後一次機會了,他居然還是不在家!
「小刀哥,我二哥出門了,你們自己去吧。」
陸小米鼓著兩腮,幾乎是咬著後槽牙應了一句,這模樣與秋日裡偷了糧食的老鼠沒什麼分別,惹得幾個年輕人都是笑起來。
「妹子別生氣,等我碰到雪兔打兩隻送妳縫個手筒子。」
先前的陸小米被陸家上下嬌慣得刁蠻又傲氣,很不得村裡人喜歡,如今大病一場,母親又沒了,倒是知道管家照顧父兄了,所以村裡人也開始憐惜她一個沒娘的小丫頭,平日裡多有照顧。
劉家同陸家前後院相接,自然也就更親近些,小刀一向拿小米當妹子,這會兒也不覺得送兩張雪兔皮有什麼不妥。
陸小米原本要拒絕,突然想到廂房裡的馮簡,立刻就應了下來。
「謝謝小刀哥,手筒我倒是不用做,但家裡來了客人,我想給客人做些用物。你也知道我二哥整日裡到處瘋跑,與其指望他去給我打兩隻雪兔,還不如託付小刀哥更實在。」
小丫頭說話脆生生,神色裡帶著對自家哥哥的氣惱,惹得幾個年輕人又笑起來。
「那妹子妳在家等著,我們這就走了。」
男人們說完話,擺擺手就走掉了,初冬日頭短,不抓緊功夫上山,怕是天黑都走不到村人慣常狩獵的地點了。
陸小米關了門,眼見最後增加一點兒進項的機會都錯過了,實在有些沮喪。
她卻不知方才的一番對話早被東廂房裡的主僕三個聽得清清楚楚,畢竟習武之人,沒有幾個耳目不清明的。
馮簡放下手裡的筷子,掃了紅衣娃娃一眼,隨口說了兩個字,「去吧。」
紅衣娃娃很是不滿,想要反駁幾句,不知想到了什麼,到底還是跺跺腳,甩門出了屋子。
老僕笑呵呵上前拾掇碗筷,嘴裡勸慰道:「少爺,高仁就是這個脾氣,您別跟他一般見識。」
馮簡不置可否的點點頭,轉而拿起出門時唯一帶著的一本書,行動間不自覺又扯了下傷腿,劇烈的疼痛惹得他悶哼出聲,額頭上也蒙了一層細密的汗珠子。
老僕人不放心,又道:「少爺,要不要同家裡傳個消息,送個大夫過來?」
馮簡皺眉忍過了劇痛,卻是搖頭,「既然出來遊歷,這樣的事也是難免,不要傳信回去了,以免打草驚蛇。這山村雖然偏僻,大夫醫術還算不錯。」
老僕人聞言,眼裡閃過一抹讚許,快得幾乎捉不到。
「是,少爺。」
第二章 入山獵熊虎
晌午剛過,陸文就從城裡趕了回來,先前賣糧食換回的八百文錢,又換成十幾包藥材。
陸小米心疼的嘴角直抽,雙眼衝著自家三哥「嗖嗖」甩刀子,陸謙心虛,扯了個藉口趕緊躲回房裡讀書去了。
小小的陶罐放上爐子,咕嚕嚕燉了一個時辰,到了晚飯後,馮簡終於吃上了第一碗藥。
陸小米很是愧疚,好在馮簡身體壯,硬生生扛了一日,不曾發燒不曾叫痛,否則有個好歹,他們陸家一輩子都別想良心好過了。
但陸家就是這麼窮困,也不是不願意盡心照料,如今也只能這樣了。
又是一晚過去,陸小米起身後,見到院子裡被風吹來的薄雪上踩了一行腳印,就猜得是陸武回來了,於是伸手團了兩個雪球就衝去了正房西廂。
正房東廂住了陸老爹,西廂原本住著陸文和陸武,如今老三的東廂房讓給了馮簡,兄弟三個也就像小時候一般擠在了一個炕上。
這會兒天色剛剛亮,外邊寒風凜冽,被窩裡暖意喜人,正是好睡的時候,陸家三兄弟都是睡得香甜。陸武在外邊跑了幾日,餐風宿露,疲憊至極,更是呼嚕震天響。
陸小米狠下心,抬手就把雪團塞進了二哥的被窩。
陸武光著膀子,突然被冷得打了一個哆嗦,一翻身就跳了起來。「怎麼了,出了什麼事?」
陸文和陸謙聽得動靜也驚醒過來,紛紛起身四下探看。
陸小米扠著腰,手指點著二哥胳膊上的肌肉,惱得更厲害了。
「陸武,你吃著家裡的糧食,長了一身的肉,居然天天往外跑。秋獵秋收都錯過了不說,昨日小刀哥他們最後一次進山,你也不在家!你說,咱們家要你什麼用,你還不如住在外邊別回來了!」
「哎呀,小妹,妳別生氣啊!」陸武被妹子數落也不惱,一連聲的笑著賠罪。
「秋獵秋收時,我被師傅抓去辦點事兒,實在趕不回來,但是二哥可不是不顧家裡啊,這幾日我跟師傅劫了一個賊窩,贓銀分了城外的流民,但我偷偷留了一點給妳買了件新襖呢!」
說著話,他趕緊討好的抓過炕頭的小布包,七手八腳扯出裡邊一件桃紅色緞子小襖,顯擺道:「妹子妳看,這可是錦緞啊,顏色多亮,妳穿上一定好看。」
陸小米忍了又忍,才把幾欲噴薄而出的一口老血嚥了回去,「二哥,娘親過世百日還沒過呢,你確定我可以穿桃紅?」
「呃……」陸武愣了一下,順口應道:「我忘了……」
這次不用陸小米出手,陸文和陸謙齊齊抬起了拳頭,打定主意幫著神經粗得可以當車韁的老二長長記性。
陸小米也不阻止,雙手環胸看熱鬧。
結果,熱鬧沒看一會兒,就聽自家院門被拍得大響。
陸小米趕緊去開門,陸文三個也是穿了衣服趕緊出去,這麼一大早上門,怎麼想也不會是哪家嬸子大娘來閒話的。
果然,陸家院門一開就湧進來七八個年輕男子,打頭的正是劉小刀。
不等陸家三兄弟開口,劉小刀已經是興奮的大聲招呼,「快跟我去扛獵物,你們家的客人打了黑熊和老虎!」
陸家兄妹都是驚得倒吸一口冷氣,雖說老熊嶺帶了一個熊字,這些年卻是很少有人獵到黑熊,更別提還有老虎了。這個時候野獸都已經冬眠或者貓冬了,突然受到驚嚇,最是野性暴躁,不是四五個老獵人聚在一塊,輕易都不敢嘗試。
「我家的客人?」陸小米一臉疑惑,趕緊擺手澄清,「小刀哥,我家來的客人受傷了,走動不方便,是不是哪裡弄錯了?」
「不能啊,那位高人確實是從妳家門裡出來的啊……」
幾個男人也是有些懵,就在這時,院門外又進來一個人。
正是馮簡身邊的紅衣小童,這會兒他小小的肩膀上扛了一頭大馬鹿。這馬鹿很肥壯,幾乎把他的小身子都掩住了,遠遠看去,倒像是馬鹿自己在行走。
陸小米驚得嘴巴都合不攏了,怪不得昨晚總覺得少了些什麼,原來是沒看到這個紅衣小童。
紅衣小童把馬鹿重重摔在地上,末了掃了一眼呆愣的眾人,翻了個白眼,嚷道:「還不快去把村口的獵物扛回來,等著別人偷去啊?」
「啊,好!好!」
陸家三兄弟連同劉小刀幾人終於回過神來,一窩蜂似的跑了出去,留下陸小米上上下下打量了紅衣小童好半晌,最後憋出一句,「娃娃,你受傷了嗎?要不要去喊畢三叔?」
小童好似沒想到她不但不怕自己,開口就是關心之言,很是愣了一下,轉而彆扭的搖搖頭,回了東廂。
很快,眾人就扛了獵物滿載而歸了,後邊跟著聞訊出來看熱鬧的村人,老老少少足有幾十口。
陸小米看見那毛色金黃的老虎,還有小山一般的黑熊,肥壯的馬鹿,一隻野豬,一堆雪兔山雞,不禁興奮得滿眼都是小星星。
原本還犯愁怎麼給馮簡這個病號補補身體,這麼重的傷,只喝湯藥哪裡成?方才去折騰自家二哥也是想攆著他進山,不想馮簡的小書童突然變身超人,風光的帶著獵物回來了。
村裡人也是嘖嘖稱奇,紛紛議論著,「這老虎毛色可真好啊,一定能賣個好價!」
「就是啊,你看這黑熊掌多厚實,怕是熊膽也大,毛皮不算,就這兩樣兒,最少也要幾十兩銀子。」
幾個婦人倒是瞧著那野豬眼熱,虎肉熊肉都不中吃,野豬卻是全身都能吃,特別是肥肉炸油,比菜油香了十倍不止啊。
孩童們更是歡喜的連連拍手,村裡人相處親近,一般打了野豬之類的好獵物都是要吃頓大鍋飯熱鬧一下的。
陸小米自然也想到了這一點,但獵物是馮簡的小廝打回來的,她也不好擅自做主啊。
正這樣想的時候,馮簡的老僕人楊伯從東廂房走了出來。
楊伯花白了頭髮,身形很瘦弱,許是有些怕冷,穿的棉衣也厚實,但舉手投足間卻隱隱帶了幾分書卷氣,惹得村人都把目光從獵物上挪開,齊齊望向了他。
老頭兒笑得隨和,拱手同眾人行了禮,末了轉向陸小米,「陸姑娘,我們少爺說留下養傷,最少也要幾個月,免不得勞煩姑娘幫忙張羅吃食用物,我們出門時候又走得急,不曾帶銀兩,這些獵物隨姑娘處置,所得銀兩若是不夠用,盡可讓高仁再上山去獵。」
「高人?」
不等陸小米應聲,眾人倒是先笑了起來。原來先前那個惡聲惡氣的小童叫高人啊,明明沒長多高,卻得了這麼個名字,實在是好笑。
陸小米眼見紅衣小童正探頭從東廂望出來,很是惱怒的瞪了眼睛,顯見不喜歡眾人拿他的名字取笑,趕緊開口攬過了話頭兒,「我猜著應該是仁義的『仁』字吧?若我說啊,倒是應該叫高手才是,畢竟這老虎和黑熊可不是誰都能獵回來的。」
「這倒是,高手這兩字名副其實。」
花花轎子眾人抬,一通馬屁拍下去,果然新冠名的「高手」下巴抬得幾乎頂了天,也沒有什麼怒色了。
陸小米偷偷一笑,轉而就趕緊開始分派了。
既然馮簡說了獵物由她做主,楊伯也說了,以後還要相處幾個月呢,伺候病號要操心的事情可不是一點半點兒,她如今就不客氣了。
「二哥,你帶著小刀哥幾個把野豬趕緊剝皮割肉,中午留大夥吃肉熱鬧一下!熊掌不許動!老虎也不許動!明天就送進城,若是碰到遲歸的皮貨商,興許能賣個好價格呢。劉嬸子,張嫂子,王大娘,勞煩妳們幫我燒水切酸菜等著燉肉!」
少女歡快又清脆的聲音聽得眾人都笑起來,村人們幾乎都是以打獵為生,性情豪爽,「客套」兩字自然是不會寫的。
陸家請客,這些獵物自家孩兒多少也算出過力氣抬回來,分幾碗燉肉吃正應該,大不了以後家裡獵了野豬再回請陸家人就是了。
於是,眾人呼啦啦湧進了院子。男人們去了堂屋喝水,說說這趟行獵的過程,女人們則挽起襖袖,幫著陸小米燒水點火,準備大鍋燉肉。
北風吹過陸家院門,調皮的掀動東廂房的窗扇。
馮簡慢慢挪動傷腿,換了一個舒服的姿勢,耳裡聽著外邊的說笑聲,眉眼間又舒展很多……

陸家的堂屋裡,火盆裡的炭火正燒得紅彤彤,全村老少爺們幾乎都擠了進來,平日都是抬頭不見低頭見,很是熟悉,也沒什麼嫌棄一說。
一個大陶碗裝了熱水,這個一口,那個一口,倒也分享的親近又熱鬧。
糙漢子說話可不懂什麼細聲細氣,各個都是高聲大嗓門,恨不得嚇死幾個小娃娃,待得聽說高仁一箭射殺了已經冬眠又被驚醒的黑熊,幾拳打暈老虎,都是跟著連連叫好。
文無第一,武無第二,陸武天生喜武又年輕氣盛,免不得就有些不服氣,他的眼珠子滴溜溜在高仁身上轉了又轉,很有些當場就要比試一番的想法。
幸好陸小米進屋送茶水,一見哥哥模樣哪有猜不到的,直接抓了他去劈柴幹活,倒是高仁那裡,她悄悄塞了幾塊芝麻糖。
在她看來,高仁再厲害也不過是個七八歲的孩子,既然是孩子就沒有不愛吃糖的,除此之外,她還順手給高仁重新綁了綁頭上的沖天辮。
她的舉動嚇得劉小刀幾個差點兒扔了手裡的水碗,萬一高仁一個翻臉,那打虎的拳頭招呼到陸小米身上,她的小命可就沒了。
但不知道高仁是被芝麻糖黏住了嘴巴,還是顧忌著主子要在陸家養傷,他的兩隻小拳頭握了又握,卻是沒有揮起來……
高仁獵回來的野豬不是小豬,起碼也兩歲,很是肥壯。如今被剝皮分肉剔骨,皮子掛起來陰乾,大塊肉分肥瘦切開,而大骨棒就直接扔進大鍋,連同大塊的生薑,大蔥,八角花椒,一起熬湯。
湯水泛起第一次水花兒,切好的大盆酸菜,還有打成小塊的凍豆腐,連同幾條五花肉也被送下鍋,湊了個熱鬧。
劈成男子手臂粗細的木頭板子在灶膛底下熊熊燃燒,烤得一眾婦人們都是紅了臉,有的甚至脫了大襖,只剩裡邊的衫子。
五花肉熟透就被撈了出來,厚背刀起起落落,肥瘦相間的肉片如雪花一般堆疊滿了大陶盆。
酸菜鍋裡鋪一層,剩下的大半,配上蒜泥就是一道最解饞的葷菜,蒜泥白肉。
陸小米忙碌得額頭都是汗珠子,但臉上的笑意卻從來沒收起來過。
她一邊可惜豬血太少不能做血腸,一邊盤算著這些獵物能賣多少銀子,夠不夠給馮簡買藥補身體,順便再給家裡人添些棉衣,置辦個肥年。
陸家的兩張桌子都被擺了出來,所有條凳也都扯出來見世面,左右鄰居家裡的桌椅兄弟趕來助陣。
到得開席的時候,男人們坐滿了堂屋和東西廂房的大炕,女人和孩子們則霸占了灶間。
有好酒的獵戶吆喝著兒子回去搬了幾罈子烈酒,眾人齊齊滿了大碗。不必說,第一碗是要敬給打虎英雄高仁的。
陸小米本來還想攔著,畢竟高仁才七八歲,這麼一大碗烈酒下肚不得大醉幾日啊。
沒想到,高仁根本不在乎,端起大碗一仰脖子,咕咚咚,酒乾碗淨!
「好!」
「是個爺們!」
「就是啊,好漢子就該大塊吃肉,大碗喝酒!」
「對,就是這話!來,再來一碗!」
一眾獵戶們本來敬酒也是有玩笑的成分,沒想到高仁這麼痛快,他們免不得都是高聲叫好起來,心裡因為他年紀小而生出的那麼一點兒輕視都散去了。
桌上的菜色很簡單,一個蒜泥白肉,一個酸菜粉條燉凍豆腐,一個大骨棒,還有一個涼拌白菜絲。
真的是簡單至極,但是每樣都是裝在足可以給娃娃洗澡的陶盆裡,就很是壯觀了。
高仁是酒來就喝,肉來就吃,半點兒不拘束,就是說話總是帶了些傲氣。
但他有本事,自然就是驕傲的本錢,眾人也不介意,反倒說笑起來更是熱鬧了。
陸小米瞧著高仁臉色都沒變,猜得他是不怕喝酒的,於是也就放心去了東廂房。
馮簡有傷在身,又喝著湯藥需要忌口,陸小米方才特意開了小灶。
一小陶罐的瘦肉粥熬得軟糯又香濃,配了一碟芥菜絲,一碟醬瓜條,旁邊是一盤回鍋肉,沒放辣椒,但嗅起來鮮香誘人,還有一盤涼拌黑木耳。
雖然吃食簡單,但葷素搭配,一見就是用了心思整治的,馮簡即便因為腿傷疼痛,心下煩躁,但是一口肉粥下肚也舒坦很多。
「多謝陸姑娘。」
「馮大哥客氣了。」陸小米怕在旁伺候的楊伯吃不飽,又拿了兩個餅子給他,嘴裡順口問道:「馮大哥,明日我要跟著進城去賣獵物,不知道你可有什麼想要添置之物,我一同買回來。」
馮簡垂著眼眸沒有開口,倒是楊伯應聲道:「我們出門匆忙,不曾帶行囊,姑娘多給我們主子添置幾套換洗衣物吧,我和高仁都好說,不必多破費。」
「那怎麼成?」陸小米卻是不贊同,「我們這裡冷著呢,別的都能省,這穿戴可是不好簡薄了。馮大哥傷了腿,不好出門,但楊伯和高仁要出去走動,一人一身羊皮襖可是缺不了,另外還有羊皮靴,絮些烏拉草,走多遠都不怕腳涼,還有……」
陸小米掰著手指頭算起要添置的物事,越算越多,她也是個急脾氣,轉而扔下兩人就道:「我先去列個單子,一會兒怕是都忘了。楊伯記得把碗筷幫我送去灶間啊!」
說著話,她開門就跑掉了。
楊伯堵好露了縫隙的棉門簾,笑道:「這陸姑娘真是個爽快又伶俐的。」
馮簡點點頭,待得吃完一碗肉粥,吩咐道:「明日你跟著去一趟府城。」
「是,少爺。」
楊伯應了下來,笑咪咪喝了剩下的半罐肉粥以及剩菜,末了端了碗筷盤子送去灶間。
陸家的灶間裡,婦人孩子們也沒什麼講究,桌椅不夠,灶台就充當了飯桌。
這個娃娃喊著要喝湯,那個娃娃鬧著要啃骨頭,婦人們說著閒話,無非是誰家婆婆厲害,誰家媳婦兒手巧,甚至是誰家男兒對誰家閨女有心,說到興起,也是哈哈大笑起來。
這般,差點兒把陸家的灶間房頂掀起來,比之堂屋裡還要熱鬧三分。
自從陸小米娘親走後,劉嬸子因為離得近,總是多照料陸小米幾分。
這會兒陸小米不在,劉嬸子就充當了半個主人,笑著招呼婦人們,「大夥可別客套啊,放開肚皮吃,等再下了雪,徹底封山,就沒這好機會了。我記得那邊案上小米還藏了半罈酒,妳們不怕醉就趕緊搬下來喝一碗啊。」
「哈哈,那可太好了,趕緊趁小米不在,咱們解解饞!」
北地苦寒,無論男女都好酒,婦人們一聽這話都是歡喜起來,尋了酒罈子出來就每人分了一碗。
劉嬸子眼疾手快,趕緊把鍋裡最後一根大骨頭撈出來藏到大碗裡,預備留著給陸小米吃。
旁邊的小娃許是早就盯著那塊骨頭,見此張了嘴巴就要哭,劉嬸子趕緊夾了一片五花肉塞進他的小嘴,那張小臉立刻就笑了起來。
正是這樣的時候,楊伯端了碗盤進來,免不了就被天性愛八卦的婦人們拉住閒話幾句。
老熊嶺雖然離得安州府城只有幾十里,但中間隔了幾道山嶺,也算偏僻,平日裡連貨郎都少有人來,更別說什麼貴客了。
今日高仁這個馮家小廝又露了這麼一手,自然惹得眾人都對馮簡這個主子的身分更好奇了。
楊伯許是看出眾人沒有惡意,就含糊著說了幾句。「我家少爺覺得家裡悶,就帶我們出來遊歷,路上碰巧高仁去辦事,結果遇到了山賊,這才受了傷,如今天寒回不去,倒是要叨擾眾位鄉親了。」
眾人先前是聽過馮家主僕是為了救陸謙受傷的,如今再聽了這麼幾句,腦子裡自動就補了無數好戲。例如嫡母苛待庶子,或者嫡子受後母刁難,家裡不得好過,負氣帶了僕人出來,卻因為行俠仗義受傷。
這故事怎麼想都帶了那麼幾分可悲可歎,婦人的心本就柔軟,當下眾人就齊齊拍了胸脯同楊伯保證,「你們就放心在村裡住著!別說你們救了咱們老熊嶺的人,就是趕路留下歇歇腳,那也是我們老熊嶺的客人。這方圓百里,誰也不敢欺到我們老熊嶺來!」
「就是,畢老三說馮少爺的腿傷可不輕,我家還有一瓶虎骨膏呢。雖說今日獵了老虎,但虎骨膏可不是立刻就能熬出來的。讓小米把老虎整個賣了,也多賣幾兩銀子,我家的虎骨膏拿來給馮少爺用!」
「哎呀,老嫂子就是心善又大方,來,咱姊倆喝一杯!」
婦人們解了心頭疑惑,也就不再纏著楊伯了,轉而商量起明日都把家裡的乾菜或者攢下的雞蛋之類送些過來給馮簡補身體。
楊伯站在門外,聽得門裡說得熱火朝天,也是咧嘴笑了起來。
世人都說獵戶粗鄙,多半不通禮數,卻是不知道,越是禮數周全之輩,興許越是心狠手辣,而這樣偏僻又窮苦的山村,村人們倒是淳樸又良善的讓人心安……
一頓飯足足吃了一個時辰,男女老少才算酒足飯飽,心滿意足的回家去了。
一眾婦人們都是利索能幹的,七手八腳幫忙刷洗了碗筷,順道夾著自家的桌椅,頂著西斜略顯青白的日頭回家去了。
陸小米列了長長的採買單子,興致勃勃盤算著明日進城賣了獵物就開始大採購。
晚飯她也沒有心思仔細琢磨,如今殺了豬,不缺肉,直接下了一鍋熱湯蕎麥麵。
自然,馮簡那碗是用細麵,也就是小麥麵做的。
放在前世,蕎麥是種有利於健康的糧食,很多人喜歡食用。
但是放在安州這個地界,蕎麥卻是窮苦人家的主食,不想餓死,就要頓頓吃。
原因無他,安州這裡苦寒,作物生長期短,很多時候不等莊稼成熟,就被早早趕到的霜凍打得蔫頭耷腦,自然也活不下去了。
蕎麥是生長期最短的,只要種下去,沒有多少時日就可以收穫,自然不必擔心絕產。於是,多半人家田裡都是種了這個,也是活命的希望。
但豬肉絕對是個好東西,恨不得樹葉子炒肉也能成為一道美味佳餚。
雖然陸家人吃蕎麥吃到厭煩,但麵湯裡加了很多的肉片,也就吃得很是高興。
夜裡,北風不知為何越刮越大,不安分的雪粒子被吹起砸在窗櫺上,撲簌簌作響,越發襯得山村靜謐安寧……
第三章 做了好買賣
若說這世上女人有什麼共通之處,那除了逛街,沒有別的答案。
雖然老熊嶺上的家家戶戶幾乎都在先前置辦好了年貨,但第二日一大早,婦人們依舊一邊穿上最好的襖裙,一邊催促著自家男人拾掇了馬扒犁,早早趕去陸家大院門口集合。
對於女人來說,逛街這事,從來不在於買什麼,而在於一個逛的過程。
陸家原本有匹黃驃馬和樺木扒犁,加上馮簡主僕帶來的棗紅馬,又從隔壁鄰居那裡借了一輛扒犁,倒也把需要帶進城的獵物,還有陸武陸小米兄妹,外加楊伯都裝下了。
陸老爹帶著陸文和陸謙,眼巴巴望著小閨女一早晨,終究沒得到一同進城的准許,很是有些委屈的模樣。
陸小米強忍著沒有點頭,倒不是她心狠,實在是父兄們太不爭氣。
若是帶了陸老爹進城,怕是又要買回幾本不能吃喝的古籍。
陸文更不用說,興許半路上就把獵物送給哪個「可憐人」了。
「爹,大哥,你們放心,我們很快就回來。我做好了午飯溫在鍋裡了,大哥記得中午給馮大哥端過去,骨頭湯也送一碗。」
陸小米仔仔細細囑咐了幾句,這才在婦人們的催促聲裡上扒犁走人了。
陸家兩架馬扒犁,加上村裡四架,一路走在被白雪覆蓋的山路上,倒也顯得浩浩蕩蕩。
前幾日的大雪,雖然被北風搜刮得沒剩下多少,但籠罩個田壟平原還是足夠的,偶爾有些田壟倔強的挺起黑漆漆的脊梁,頗有些不屈的意味。
相比於馬車,扒犁確實是雪上行走的好工具,速度快又平穩。
楊伯生平第一次乘坐,很有幾分新奇,倒沒覺得北風刮在臉上如何冷冽。
陸小米披著陸家老爹的皮襖,頭上也扣了一頂皮帽子,原本就不大的臉孔更是襯得小巧,兩條辮子黑黝黝的,大眼眨巴著,偶爾有馬蹄帶起的雪花飄落在她的睫毛上,融化之後就變成了水霧,這般模樣倒是不同於平時的伶俐潑辣,平添了幾分嬌俏柔弱。
陸武雖然平日是個貪玩又心粗的,但對自家妹子那也是一百一千個心疼,一路上,不時挪動身子,嚴嚴實實擋住了吹向妹子的北風。
陸小米正琢磨著一會兒要如何把獵物賣個好價格,待得終於發現自家哥哥的保護,臉上也是帶了笑。
平日她即便被陸家老少四個爺氣得鼻孔冒煙,卻也不是當真就如何厭煩他們。為的就是回報這份疼愛,也許對於別人來說,這些都不算什麼,但對於前世做了二十幾年孤兒的她來說,實在太珍貴了……
此時,正值農曆十月,離得年關還有不到兩個月。
安州這裡素來有雪鄉的美稱,雖然先前那場雪不算大,但說不定哪日一早醒來就發現天地一色,大雪封路,寸步難行了。
所以,每年這個時候,皮貨商人們也就走得差不多了。
陸家扒犁上的老虎和黑熊,陸小米囑咐過家裡人不要剝皮切割,就是為了保持最新鮮的模樣。若是賣到皮貨行,說不定不會多賣錢,還要搭上幾百斤虎肉熊肉,可她昨晚怎麼琢磨都是整個拉進城的好,當然要想賣個好價格,還要另外想個辦法……
老熊嶺距離安州府城也不過是三十里,馬兒拉著扒犁飛跑,不過是一個時辰就到了。
遠遠見到城門,陸小米就喊著陸武停了馬車,村裡人聚上前詢問,陸小米隨口扯了個藉口讓大夥兒先走了。
眾人以為馮家主僕有事,也沒多說什麼就笑嘻嘻進城去了。
陸武脾氣急,跺著腳催促道:「小妹,怎麼不進城?上午是周扒皮把門,下午可就是劉三尺了,到時候怕是還要多交一半銅錢呢!」
不等陸小米應聲,一旁的楊伯卻是問道:「安州的進城費怎麼收取?」
「官府是說一人五文,馬車十文,但也要看周扒皮和劉三尺的心情,有時候還要翻倍呢!」
陸武顯然對進城費很是不滿,說起來半點兒不客氣,「萬一哪日這兩畜生想著吃桌好酒菜,說不定就要收銀子了!」
楊伯眼裡閃過一抹驚色,追問道:「這實在太貴了,京都也沒有這麼高……」
陸武不等他說完,不屑的擺擺手,「楊伯,你怕是不常在外邊走動吧?皇帝老兒的眼皮子底下,誰敢動手腳啊。倒是我們這裡,天高皇帝遠,就是皇帝老兒知道了我們這裡如此不公平,難道還能特意跑來關切啊!再說了,咱們好歹還能拿出這麼幾十文錢,你看那邊還有人連城都進不去呢!」
他這話說的極為不恭敬,楊伯臉色已顯得不好看,但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卻是顧不得計較一句了。
老熊嶺位於安州南邊,自然也是從南門進城,冬日裡常刮北風,這處城門左右也就成了最避風的所在。
如今,城牆下不知什麼人用樹枝草蓆搭建了一片棚戶,偶爾有淌著鼻涕的孩子和神色麻木的婦人進出,很是淒涼冷肅。
「這是……」
「流民。」陸武想起前日之事,趕緊藉機拉著小妹給大哥平反。
「小妹,妳看他們也實在是可憐,妳就別再生大哥的氣了。大不了,明年再賣糧食時,我跟著大哥一起過來就是了。」
陸小米本也不是心狠之人,這會兒別說還埋怨自家大哥,就是她自己都想要把扒犁上帶的乾糧送過去了。
但是想想這棚戶裡怕是要住了幾百人,幾個饅頭餅子只是杯水車薪啊。
「我知道,二哥別說了。我也是生氣大哥只可憐人家,不記得咱們家裡也是艱難。算了,明年家裡農活忙不過來,到時候過來雇兩戶老實人好了。」
「哈哈,我就說嘛,我家小妹最善良了。」陸武見妹妹不再生氣,立時眉開眼笑起來。
「二哥,你先留下看著扒犁,我同楊伯進城尋找買主,若是順利,多賣幾兩銀子也給山上的師傅做件新襖。」
陸武跟隨深山裡的一個隱居江湖人習武,雖然陸家人從未見過這個江湖人,但多年下來也看得出這人待陸武不錯,於是一年四季的衣衫也替這位師傅準備一份。
「哈哈,新襖倒是不用,師傅最近總念叨著妳做的燒兔肉,到時候給他燉一盆就成了。」
他們兄妹倆說的熱鬧,楊伯卻是插話道:「陸姑娘,還是讓二少爺同妳一起進城吧,我這老頭子上了年歲,不愛走動,留下看著扒犁更好。」
陸小米遲疑了一下,也沒有堅持,倒是陸武聽見能進城很是歡喜。
繳納了二十文銅錢,陸家兄妹就一同進了城。
陸武性子跳脫,這裡看看,那裡站站,很是耽擱時間,惹得陸小米扯了他的袖子。
「二哥,商街那頭有幾家大客棧,還有一個很熱鬧的茶樓,聽說南邊來的皮貨商人最喜歡聚集在那裡,咱們挨家問問,萬一碰到大主顧,咱們的獵物肯定比賣去皮貨行要賺多了。」
「好,那就去商街。」
安州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因為地處大元之北,每年有一半時日天寒地凍,出產的糧食只勉強夠安州百姓果腹,朝廷也沒指望這裡能上繳,好在這裡的皮毛很是不錯,商稅上總能有些收入。
陸小米圈定的幾家客棧都是平日皮貨商人們喜愛落腳的,如今落雪入冬,人去樓空,進入淡季,很是有些冷清。
突然見得有客人上門,無精打采的小夥計各個都像打了雞血一般靠上來。
雖然陸小米只是想問幾句話,免不得讓人失望,但好在她也不小氣,當先塞個十文八文銅錢開路,倒也順利。
只不過幾家走下來,也沒什麼收穫,待到了最後一家茶樓,終於有了轉機。
陸小米照舊塞了幾枚銅錢給小夥計,還不曾開口詢問,就聽得窗口那桌有客人在同友人道別。
「趙兄,雖然我此行不曾尋到好皮貨,但承蒙趙兄盛情款待,實在感激不盡。」
那友人趕緊勸慰,「王賢弟不必客氣,明年早些過來就是了,我到時候也給賢弟多留意一下,放心吧。」
陸小米聽得眼睛發亮,顧不得小夥計問話,三兩步就湊了上去,笑問道:「這位大叔可是要尋好皮貨,我家正巧剛獵了老虎和黑熊,不知大叔可要看看?」
那兩人聽得話聲,回頭一瞧,原來是個俏生生的小丫頭,於是被打斷談話的惱怒就減少了幾分,那王姓皮貨商隨口應道:「小姑娘,我收皮貨是預備送禮,隔年的皮毛可是不能要。」
「大叔放心,是我家昨日剛獵的老虎和黑熊,整隻拉過來,還不曾剝皮,簡直不能更新鮮了!」
陸小米笑得燦爛,也喜得那皮貨商立刻就站了起來,「此話當真?」
他這話問向陸小米,但雙眼卻是望著陸武,畢竟面對一個小姑娘,他更相信年紀更大一些的男子。
陸武點頭,「獵物就在南門外,不信你先去看看。」
「哎呀,真是太好了!」那王老闆拍手笑道:「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啊,我今日真是走了好運!放心,若是獵物足夠好,銀錢方面我一定不會給少。」
那趙姓友人也替他歡喜,「趕緊去看看,晚了小心被人捷足先登。」
「對啊,對啊!」王老闆付了茶水錢,火燒火燎的催著陸小米趕緊帶路。
就如同村裡老人說的,晴好的日子真的只有三日,這會兒還不到正午,天邊已經又有黑雲堆積,眼見風雪就要再次捲土重來。
陸小米一行終於趕到的時候,楊伯正往城門處探望,見得他們出來就露了喜色。
「要變天了,我還想你們在城裡有事耽擱了。」
陸小米來不及解釋,直接招呼陸武把蒙在扒犁上的草蓆掀開。這是出門時她特意準備的,一來不願路上惹人眼,二來也是防備守城門的那些兵痞打什麼壞主意。
如今突然掀開,那隻毛色花紋極漂亮的老虎,和胸口白毛處還插了半截箭頭的黑熊就徹底露了出來。
這會兒的日頭沒有那麼烈,但也足以給兩隻大野物的皮毛蒙上那麼一層淺淺的光輝,惹得眾人都是讚歎不已。
歷來買家都要貶低貨物,以便於壓價,但這麼好的東西,王老闆實在是不能違心說出半點兒不好。
加上旁邊已經有路過的馬車打算停下來,他生怕被人劫了胡,趕緊手忙腳亂重新蓋上草蓆,末了掃了陸家眾人一眼,極其精明的選定了陸小米談價格。
「陸姑娘,說實話,這兩隻野物都是好東西,我肯定要買下來,價格方面,先前各處交易,一張好虎皮開價是八十兩,黑熊皮是六十兩,我再填個零頭,湊足一百五十兩,如何?」
陸武先前也進城賣過皮貨,聽得這價格已是比送到皮貨行要好很多,於是開口就要應下。
不想陸小米卻是變了臉色,乾脆惱道:「這位大叔,早知道你如此不實誠,我就不帶你過來了。先不說這個時候還能見到如此獵物是多難得,就說這老虎和黑熊可是整隻運來的,不是只有一張皮!老虎身上除了虎皮,還有虎肉虎骨,哪樣拿出去不是好東西?更別說黑熊還有四隻熊掌,一掛熊膽了!您不買就趕緊讓讓,我們另外找人!」
說著話,她就一邊吆喝一邊去掀草蓆,「大夥兒都來看看,剛獵回來的老虎黑熊,骨肉皮齊全,送禮佳品,進貢好貨……」
所謂無奸不成商,多賺差價幾乎是所有商人的本能,王老闆沒料到陸小米拒絕得如此乾脆,嚇得死死抓了草蓆,生怕獵物被人搶了。
他跟來的那個好友趙老闆也是個有眼色的,趕緊開口幫忙圓場。
「哎呀,王兄,我知道你這次過來,銀子帶的不多,但是碰到這樣的好皮貨可不能錯過啊。不如這樣,我先幫你周轉一些如何?」
說罷,他又轉向陸小米,笑呵呵安撫道:「陸姑娘,你們也是遠路而來,再尋買主怕是還要耽擱工夫,我這好友也是誠心想買,不如再商量一下吧。」
陸小米自然借坡下驢,收回凍紅的小手,噘著小嘴應道:「那大叔再重新開個實在價吧,若是還當我們好騙,我們就直接把東西賣去皮貨行了。」
一聽這話,王老闆徹底收了占便宜的心思。只要這兩樣獵物進了皮貨行,他想再買到手怕是價格要翻幾番,而且還只能得到一張皮毛……
「那好,陸姑娘,先前也是我心急了。這樣吧,這隻老虎我出價一百二十兩,這隻黑熊一百兩,總價二百二十兩。妳看看如何?」
說罷,他好像生怕陸小米又嫌棄價格低,趕緊又添了一些,「我從南邊來的時候帶了一批棉布,還剩了五六匹,姑娘若是不嫌棄,也可算作搭頭兒。」
陸小米聽得眼睛發亮,這個價格比她預計的高一些,畢竟送去皮貨行,她同樣要受剝削,更何況人家還添了幾匹棉布,雖說不多,買下來也要幾兩銀子呢。
「那好,稍晚恐怕要下雪,我們也急著回去,這兩隻野物就賣給大叔吧!」
「太好了,姑娘爽快,走,咱們趕緊進城!」
王老闆這次可沒有再小氣,就連進城稅都是從他荷包裡出的。
本來城門口的兵卒還想掀開草蓆,看看有沒有便宜可占,好在那個趙老闆家裡有些根基,報了個府衙師爺的名字,兵卒就悻悻的收回了「爪子」。
一行人很快到了王老闆下榻的客棧,卸去野物的時候,另一隻扒犁上的馬鹿和雪兔山雞也被客棧掌櫃看在了眼裡,一番討價還價,扒犁上很快空空如也。
而陸小米的荷包卻是前所未有的飽漲起來,她生怕丟了,將王老闆給的銀票小心疊好包在帕子裡,千叮嚀萬囑咐之後塞到了陸武的懷裡。
剩下客棧掌櫃給的那麼十幾兩碎銀子正好拿去買東西,楊伯自願留在暗巷裡看守馬扒犁和王老闆搭的那幾匹棉布,陸小米則抓了陸武做勞工,四處掃蕩購物去了。
昨晚就列好的採買單子,這會兒直接拿出來迎風一展,兄妹兩人就「殺氣騰騰」衝去了各處雜貨鋪,糧油鋪……
進入冬季,城裡還好,還有人出來走動,可城外各村落家家戶戶幾乎就是媳婦孩子熱炕頭,天塌下來也不出頭的狀態。而冬初這個時候,各個鋪子的生意最好,畢竟家家戶戶都要買下足夠的糧食用物,儲備過冬,甚至過年。
即使雜貨鋪掌櫃見多了大買主,今日還是被陸小米的瘋狂嚇了一跳。
上好的粳米六十文一斤,可以抵上兩斤豬肉了,她足足買了一百斤,就是糯米也要了二十斤。白生生的細麵一百斤,外加素油五十斤,燈油十斤,細鹽十斤。各色調料也是樣樣都要,醬油醋更是成罈子買,昂貴的糖霜同樣來兩斤,更別提那些大小陶罐,砂鍋,碗盆了。
買到最後,雜貨鋪掌櫃都有些不好意思,主動多加幾塊火石,還有幾顆拳頭大的圓球。
「這位姑娘,送妳幾個地蛋嘗嘗新鮮。」
結果陸小米看都沒看火石一眼,倒是抱了那幾個圓球不鬆手,對於她來說,看到這東西簡直就是天上掉餡餅一樣的好運氣。
別人不知道,她對這個小圓球可是太熟悉了。這哪裡是地蛋,這就是前世最普遍的一種蔬菜,馬鈴薯,俗稱土豆!
原來的陸家么女是個不愛讀書的,而她霸占了人家的肉身之後忙著填飽肚子,操心家中裡外,更是沒工夫研究這個大元朝到底是什麼來路,到底是同前世的某個歷史岔路發展而來,還是平行空間的鏡像倒影。
但這會兒想來,既然西域的黃瓜,東南的辣椒,這裡都有的種,再看見土豆也就不稀奇了。
「掌櫃的,這地蛋怎麼賣?我想多買些!」陸小米歡喜之極,一連追問掌櫃。
那掌櫃有些遲疑,這地蛋是先前一個南邊來的客商作為搭頭給他的,算不得金貴,據說南邊多山地的府城都有種植,遇到豐年恨不得拿來餵豬。說起來,全賣掉他也不覺得有什麼不捨,但陸小米這般兩眼放光模樣,總讓他懷疑這地蛋是不是披了一層皮,裡邊藏了金子……
陸小米這會兒也明白她太急了,於是收了笑意又道:「掌櫃的捨不得賣就算了,我不過是想多買些,明年春日試種幾壟罷了。這樣,我去別家看看吧。」
「哎哎,別走啊,姑娘,我不是捨不得賣,家裡總共也就一袋子,既然姑娘喜歡,就都賣給姑娘好了。」掌櫃一聽這話,可是不願意得罪陸小米這個大主顧,趕緊攔人,也沒多敢多要銀子,直接算了個零頭,連同先前那些米麵之類,收了個整數十四兩。
陸小米樂開了花,特意要陸武扛著裝土豆的袋子,陸武還有些不樂意,陸小米直接甩了一句,「不背算了,做了好菜你別吃!」
陸武立刻死死抓了土豆袋子,一副捍衛大元領土的英雄模樣,「小妹放心,就是把我丟了,這袋子都不會丟。」
陸小米捏了捏乾癟的荷包,果斷去錢莊換了一張銀票,又殺向了路旁的布莊。
家裡老少都要添置新棉衣,棉被因為馮簡主僕三個到來也是不夠蓋了,還有鞋襪,枕頭,零碎小針線,可又是一筆大支出。
但那兩隻老虎和黑熊實在貢獻巨大,她也不心疼,棉花四十斤,細布粗布各五匹,錦緞也挑了兩匹,繡線兩盒……
林林總總實在太多,布莊掌櫃是個會做買賣的,直接使喚小夥計把東西送到了暗巷扒犁上。
本來陸武還吵著要去酒樓大吃一頓,但天上開始落下了雪花。
頂風冒雪趕路可不是鬧著玩的,兄妹倆不好耽擱,加緊又添置了一些東西就去尋楊伯,一起出城與其他人會合了。
一同進城的村人們早就等在了城門口,見得陸家眾人如此大包小包趕來,都猜得獵物賣了個好價格,於是都替他們一家歡喜。
來時雄糾糾,歸去氣昂昂,滿載來去,苦了兩匹老馬,但卻笑了陸小米,她終於不是沒米下鍋的巧婦了!
倒是楊伯,眼見城牆外的棚戶區眉頭依舊皺著。
另一個扒犁上的劉嬸子許是肚子餓,掰了一半餅子,趁著兩個扒犁交錯的時候遞給陸小米。
「小米餓了吧,先吃個餅子。方才妳大叔要把乾糧都給那些流民,好在我留了一塊,這肚裡沒東西,就是不抗凍。」
陸小米笑著道謝。
那趕車的劉大叔卻是回頭望了那些棚戶歎氣,「都是些可憐人,這個冬日也不知道能不能熬過去。」
「怕是不好熬啊,聽說去年足足凍死好幾十人呢!」
眾人七嘴八舌說起來,都是一臉的悲色,雖然同那些流民不是沾親帶故,但都是貧苦人家,總有些同病相憐的意味。
「說安州,道安州,安州是個好地方啊。天高皇帝遠,當官手臂長。山上獵野獸,野獸把人嘗!」
劉大叔苦笑歎氣,轉而唱起了安州這邊特有的一種長調。
風雪越來越大了,雖然未到黃昏,但天色卻暗得厲害。
蒼涼的歌聲穿透暮色風雪,飛向遠方的群山,惹得眾人都沉默了。
無論何時何地,對於百姓來說,活命都是個艱難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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