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甜寵特殊技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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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56701

《大婚晚成》卷一

  • 作者曼央 追蹤作者
  • 出版日期:2018/10/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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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定價:NT$ 2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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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沉,年二十三,有房有鋪子有銀子有馬車,
他什麼都有,還有一手打鐵的好手藝,眼下只缺一個媳婦,
他本不覺得這有什麼,男女之間端看緣分嘛,
直到某次舉手之勞幫助了在街上叫賣小點心的小姑娘,
她用他吃過最好吃的炸醬作為報答,從此他便依賴上了她的手藝,
先是厚著臉皮請她偶爾來替他張羅午飯,而後變成請她常常來,
再然後變成請她天天來,他的胃因此獲得極大滿足,心也跟著變得貪了,
想要無時無刻見著她,想要她也同他一樣喜歡他,他變著花樣討她歡心,
看她似乎也不討厭他,他本想著趁著自己生辰那日向她告白,
怎料前一天她找上門來,同他說以後就當彼此是陌生人吧……
曼央,樂觀豁達的呆萌吃貨,卻天天夢想著窈窕身姿。
愛古典、愛讀者、愛水潤江南、愛一切美好!
在同事眼中是幹練的職場達人,其實心底住著一個溫柔嬌弱的小仙女。
文風甜暖輕鬆,愛寫軟萌妹子、幸福美好的結局,
筆觸細膩溫馨,擅長勾勒高大挺拔、安全感爆棚的男主,
以及玉軟花柔、被捧在手心的女主,
喜歡描繪他們之間甜蜜的心動,
癡纏的愛戀和每一個激情燃燒的時刻。
腦洞很多,業餘時間卻有限,
務求專心寫好一個精彩故事,再開啟下一段旅程,不虐不坑。
願:小天使們看我曼語輕言,靜享淺逸怡然,驀然回首,人生錦繡未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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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喊誰大叔呢!
七月底,天氣沒那麼熱了,垂柳柔軟的枝條在微風中輕輕拂動,大營鎮集市上的叫賣聲逐漸多了起來。
每逢三六九,周圍二十多個村子的農家人都來這裡趕集,很是熱鬧。臨近秋收,最忙碌的地方就是霍家鐵匠鋪,叮叮噹噹的聲音從早到晚響個不停,各式各樣的農具擺在門口的寬大案桌上。
「大沉哪,我要的鐮刀打好了嗎?」鄰居蔡阿婆問道。
霍沉放下手裡的鐵錘,把打了一半的鐵犁頭扔進八卦爐裡繼續加熱,轉過身來抹一把額頭的汗珠,拿起角落裡一把嶄新鋥亮的直鐮遞了過去,「阿婆,打好了,我還給您加了鋼刃呢,不捲邊,能多用好幾年,另外還加了一道冷鍛,亮閃閃的不容易生鏽。」
「哎喲,加了鋼刃的得五十文吧?我這鐮刀是給我侄子打的,他也不富裕……」蔡阿婆有點猶豫。
侄子託她來打鐮刀,就是希望霍鐵匠能看在是鄰居的分上,少要幾文錢。
霍沉爽朗一笑,「阿婆,您幫我看了八年的房子,夏天通風、冬天掃雪,也不肯收錢,給您打一把好鐮刀也是我應該做的,不值什麼的。您就拿去用吧!樂意給誰給誰,不要錢的。」
蔡阿婆和蔡老爹住在霍沉家東側,中間隔著一條小街,老兩口開了間賣醬油和醋的鋪子,勉強維持生計。
蔡阿婆覺得不太好意思,可是五十文錢她又出不起,就在心裡默默接受了霍沉的好意,飽經滄桑的臉上笑成了一朵千層蓮,嘴上免不了還是要推辭幾句,見霍沉誠心誠意的想給,就樂滋滋地拿著東西往外走。
走到門口,她忽地腳步一頓,回頭說道:「大沉,你今年也二十三了吧?前些年在外遊歷學手藝就不說了,既然現在回來了,鋪子的生意也挺好的,是不是該考慮成家了?早點抱個胖娃娃去給你爹娘上墳,也好讓他們放心哪!」
霍沉面色一怔,鐵鉗上夾著的半成品鐵犁頭掉落在鐵砧上。
好像是該成個家了,西鄰的王橋跟自己同歲,已經有兩個娃了……
「是……不過我也不認識什麼姑娘,阿婆……」剛才還從容淡定的大鐵匠,一提起成親這件事兒不由得有點手足無措,他抬手撓了撓頭,不知該怎麼說才好。
這下蔡阿婆就明白了,笑呵呵地說道:「只要你想娶,阿婆幫你找個好姑娘,來打鐵的姑娘不多,但是來我家鋪子裡打醬油的可不少。我給你留意著十六、七歲的大姑娘,有合適的就相看相看,沒啥不好意思的。」
蔡阿婆說完,滿臉笑的出了門,剛下臺階,就碰上了挎著籃子的田桃。
「阿婆,您也來打鐮刀呀?我這兒有新做的饊子糖棗,您要嘗嘗嗎?」田桃笑吟吟的問道。
蔡阿婆手心裡攥著一個打了補丁的錢袋,裡面裝了攥出汗的三十文錢。她本來只是希望霍沉能便宜幾文錢,沒想到他不收錢,這下子她相當於發了一筆小財,一向愛吃甜食又捨不得買的蔡阿婆,想破例犒勞一下自己。
「桃子,妳又開始賣貨了呀?給我來一個饊子、兩顆糖棗。」蔡阿婆從錢袋裡摸出四文錢,瞧瞧裡面堆成一小堆的銅板,心情特別好,她輕輕抖了一下錢袋,銅錢互相碰撞發出清脆的響聲,十分悅耳。
田桃用草紙快速的將東西包好,交到她手上,「是呢!阿婆,天氣涼快了,以後我會天天出來賣貨。您拿好了,明兒我還這個時候來,您想吃什麼就喊我。」
蔡阿婆一向愛吃甜食,卻總是捨不得買,隔上好幾天或許能買一樣,像今天這樣大方的一下子買兩樣,還真是頭一回。
霍沉一邊打著鐵,一邊透過開著的窗戶往外瞧,蔡阿婆正在和一個小姑娘說話,隔著垂柳的枝條,他看不清楚姑娘的長相,只看到她皮膚很白淨,穿著粉衫白裙,胸脯鼓鼓的,腰挺細的,身量不算太高,但是也說得過去了。
莫非這麼快就要相親了?
霍沉心裡暗笑,做起事來更有勁兒了,打鐵的同時,嘴裡還哼起了小曲,「叮叮噹,叮叮噹,我是鐵匠我最強。一爐二炭三鋼四鐵,手藝第一誰能搶?木匠做一工,不如鐵匠爐子紅一紅……」
這是師傅自編自唱的小曲兒,時間久了,霍沉也就學會了,但是他從來沒唱過,每次聽師傅哼唱,他總是覺得好笑,今天不知怎麼了,竟隨口哼起了這道小曲。
剛到鎮上就開了張,而且蔡阿婆平時最多花兩文錢,今天一下子就買了四文錢,田桃心情不錯,覺得這是個好兆頭,今年秋天收成好,人們肯定捨得花錢,這個冬天說不定能比去年多賺一吊錢呢!
小姑娘喜孜孜地進了門,這是她第一次進鐵匠鋪子,很是好奇。她看了看屋裡唯一的男人,張了張嘴,還沒來得及出聲,就被眼前的一幕驚住了。
眼前的男人格外高大,正從身側八卦爐熊熊的炭火中取出燒得通紅的鐵條,火光映照著他魁梧的身材,壯碩得有點嚇人。一雙健壯的胳膊十分搶眼,肘部一屈,上臂的肌肉塊便隆了起來,肌肉如拳頭般一鼓一鼓的,在紅光照射下顯得油亮油亮的。
他左手握住鐵鉗,掄圓了右臂,用碩大的鐵錘猛力敲打著鐵砧上的紅鐵條,身上的肌肉隨著鐵錘彈起落下。
這個男人全身上下都釋放著強大的力道,賁張的肌肉使人明顯感覺到一股充沛的生命力。
火光照得他的臉色格外紅潤,鐵錘敲打在火紅的鐵條上,火星四濺,顆顆閃亮的汗珠,伴隨著四濺的火花,滾落到腳下的鐵屑中。
村裡的漢子們一到夏天就會打赤膊,田桃也早已經見怪不怪,可是眼前的男人太壯了,掄著碩大的鐵錘毫不費力,他每一錘敲下去,她的心就會被嚇得抖一下。
霍沉終於發現站在門口的小姑娘,模樣生得嬌嬌俏俏的,穿著粉衫白裙……不就是剛才跟蔡阿婆說話的姑娘嗎?難道是蔡阿婆讓她來的?
霍沉趕忙扔了手裡的傢伙,鐵錘噹的一下落在鐵砧上,嚇得田桃的身子又是狠狠的一抖,她下意識退後了一步。
他在褲子上擦了擦手,又後知後覺發現不妥,就在淬火的大水桶裡洗了洗手,再拿過牆上掛著的棉巾擦了擦。
「妳……妳來啦!」霍沉一笑,往前走了幾步,細看面前的姑娘。
白白淨淨的小臉上,最顯眼的就是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明亮清澈似秋波蕩漾,與之呼應的是一對彎彎的柳葉眉,秀美如黛;小巧的鼻子嬌俏可愛,像紅櫻桃一般嬌嫩的嘴唇動了動,似是想說什麼又沒能說出來……胸脯果然挺鼓的,小腰卻細得跟水蔥似的,玲瓏的曲線誘人……他額上又冒了一層汗,不敢再看了。
唯一美中不足的地方,就是個子嬌小了點,還不到自己肩膀高,不過沒關係,看她年紀不大,應該還能再長高一些。
田桃垂著眼眸,不敢看向這個男人的正臉,畢竟光看他的身材就夠嚇人的了。她默默安慰自己,來找他打鐵,是照顧他生意,他再厲害,也不能隨便打人吧!
想到這兒,小姑娘有底氣了,輕輕柔柔的開口,「大叔,你就是霍鐵匠嗎?我要打一把彎鐮。」
小姑娘說話的聲音非常好聽,柔柔嫩嫩的像被風拂動的垂柳,霍沉的心本是喜悅的往上飛,可是突然反應過來她方才喊他「大叔」,他感覺自己的心好像瞬間又被一道悶雷擊中。
有管相親對象叫大叔的嗎?
「妳、妳要幹什麼來著?」由於他方才被她喊出口的稱呼震驚到,以至於她接下來的話,他沒聽清。
田桃這才抬起頭看向他。他有著麥色的肌膚,光潔的臉龐,烏黑深邃的眼眸,還有那濃密的眉,高挺的鼻,剛毅的下巴……竟是一個英俊的年輕人!尤其是他說話的時候,露出滿口潔白的牙齒,很乾淨、很引人注目。
她有點不好意思,剛才她居然叫他大叔……
她賣了兩年小吃食,也會遇到一些尷尬的時候,她並不是一個八面玲瓏的油滑商人,每當不知道該說什麼好的時候,她就笑,甜甜的笑個不停。她臉上有兩個小酒窩,笑起來特別好看,年紀又小,總是大叔、大嬸的叫著,大家也不會跟她計較。
此刻,她就是這樣下意識的笑著,只是習慣而已。
霍沉卻很不適應,從沒有一個姑娘這樣對著他笑過,笑得他心慌意亂,無所適從。
田桃意外的發現大鐵匠好像有點臉紅了,是因為自己那一句「大叔」讓人家不好意思了吧?為了打破這樣的尷尬氣氛,她只好再次說道:「嗯……我、我要打一把彎鐮。」
霍沉的心仍舊飄在雲端上還沒落下來,不過他聽清了她說的話。
常用的鐮刀分成兩種,大彎鐮個頭大,用來割麥子、穀子的速度比較快,但是容易劃傷腿,一般是伺候田地的老把式用的;年輕人和婦女們都是用直鐮,割得慢,但安全些。
「是妳要用的嗎?妳不怕彎鐮劃了腿?」他實在想不出這樣一個嬌嬌嫩嫩的小姑娘揮舞著大彎鐮的場景。
「不是,是我爹要用的,需要多少錢啊?我什麼時候可以來拿?」
「哦,這樣啊……普通鐮刀三十文,加鋼刃的五十文,鋪子裡就有現成的。」
田桃摸摸癟癟的錢袋,垂眸說道:「我爹說要普通的就行,我下午再來拿吧!等我把這些饊子賣出去就有錢了。」
「嗯,好。」霍沉目送著她窈窕的身影出去,心裡很失落。
原來人家只是來打鐵的,並不是要來和他相看的。
田桃出了門,就看到對面的陳家肉鋪開始賣肉了,掌櫃的人稱大肉陳,是個滿臉橫肉、油油膩膩的中年漢子。不過他還滿疼媳婦的,總給媳婦買田桃的饊子吃。
「大叔,要不要給大嬸買個饊子?還有糖棗、蜜三角、貓耳朵。」田桃笑吟吟地走了過去。
透過窗戶往外瞧的霍沉滿臉黑線,看看油膩大肉陳的絡腮鬍子,又摸摸自己刮得乾乾淨淨的下巴,心裡很不服氣的想著:我怎麼就和他一樣是大叔了?
 
趕集的人越來越多,霍沉一邊打鐵一邊賣貨,忙得不亦樂乎,不知不覺就把那個管他叫大叔的小姑娘拋到了腦後,時間也來到了中午。
霍沉家裡沒人做飯,平時吃的最多的就是謝記的包子,雖說他家的包子皮厚餡少不怎麼好吃,但是總比吃乾饅頭強。不過今天店裡的客人絡繹不絕,他沒有時間鎖上門出去買包子,就把家裡剩的兩個大饅頭拿過來,在八卦爐裡烤了烤,裹著炸醬吃了,接著幹活兒。
集市一般都是半日,到午後也就散了,街上走動的人群越來越少,人們在集市上買了自己想要的東西便會回家。
田桃的籃子裡只剩了一個糖棗。每賣一筆,她都細心的記著,一共賣了五十文錢。腰上拴的錢袋子沉甸甸的,腳步卻特別輕快。
七月分天熱的時候,她不敢出來賣貨,因為甜食都是裹著糖的,容易化成黏糊糊的糖水,而且當天賣不掉的,放到第二天就餿了。本來就是小本生意,賺不了幾個錢,她不敢冒那麼大的風險。
今天是她入秋以來頭一次出來賣貨,沒想到如此順利。
田桃還沒吃午飯呢!籃子裡的小吃她捨不得吃,畢竟那是要賣錢養家餬口的,餓一會兒不算什麼,反正自己家離鎮上不遠,走上兩刻鐘,到家再吃午飯就行。
路邊兩個小乞丐見她過來,跑了上去,把她圍在中間。
「姊姊,姊姊,我們看妳賣了一上午的饊子糖棗了,賺了不少錢吧?能不能賞我們一個吃?」
個頭小的這個乞丐,身高只到田桃的腰,個頭大一點兒的也才到她肩膀,兩個小傢伙面黃肌瘦,光著上身,穿著沒了褲腳的褲子,身子瘦得一根根肋骨都突了出來,跟搓衣板似的。
而且個子高點兒的那個孩子眉梢處有一顆黑痣,若是女孩兒,便會被稱作為美人痣,可他是個又黑又瘦的半大小子,她就不知道該怎麼稱呼這顆痣了。
田桃有些好奇的問道:「我在街上賣饊子賣兩年了,也沒見過有乞丐呀,你們從哪裡來的啊?」
「姊姊,我們是外鄉人,不過離這裡並不算太遠,咱們本來也是好人家的孩子,是打算來這裡投親的,誰知親戚家已經搬走了,我們倆實在是沒法子這才出來討飯。」
田桃腳步未停,那兩個孩子便一左一右夾著她,跟著一起往前走。
田桃猶豫了一會兒,掀開乾淨的軟布,把籃子裡最後一顆甜棗拿了出來,遞給個頭小的那個孩子,「姊姊家也不富裕,一會兒還要去鐵匠鋪裡買鐮刀呢,沒辦法給你們錢花,這顆糖棗就給你們吃吧!」
村裡人大多心地善良,但是積德行善也要看自家的情況,不可能在自家都吃不飽穿不暖的情況下,還去給別人太多的照顧。這顆糖棗田桃自己都捨不得吃,原是想著若賣不掉就拿回去給二妹吃,現在把它給了小乞丐,她覺得已經很對得住小傢伙了。
小弟弟十分懂事,舉著糖棗往哥哥身邊擠,「哥哥,你吃吧。」
「我不吃,你吃吧!你小。」
「哥哥,你吃吧!你每次都讓著我,難得有一個這麼好吃的糖棗,你快吃吧!」
小兄弟倆十分謙讓,讓田桃很感動,自己家姊弟妹四人,她也是總把好吃的讓給弟弟妹妹吃,看著兩個小傢伙兒這麼懂事,讓她想到了自家的妹妹、弟弟。
「來,姊姊幫你們掰開,一人吃半個吧!」
糖棗其實是用麵粉做的,只不過是做成了棗的形狀,在油裡炸一下,外面一層裹上糖,吃進嘴裡甜甜軟軟的,是老人孩子都愛的小吃食。
田桃把糖棗掰成兩半,分別交到兩個孩子手上,跟他們道別,「前面就是鐵匠鋪了,我要去買鐮刀,你們走吧。」
「姊姊,妳真好,謝謝妳。」個子高一點兒的小哥哥朝田桃擺擺手,眼裡湧上了一層水霧。
田桃覺得只是一顆糖棗罷了,不值得孩子感動成這樣,就無所謂的笑笑,快步進了鐵匠鋪。
「大……」她習慣性的又想叫大叔,忽然想起這個大鐵匠還挺年輕的,可若是叫大哥,又覺得有些不太合適,畢竟自己年歲還小,一般她只叫那些沒有成親的少年郎大哥,思緒轉了轉,她想到了一個最合宜的稱呼,「大鐵匠,我來買鐮刀了。」
霍沉轉頭一瞧是她,趕緊放下手裡的鐵錘,抹一把額頭的汗珠,大步走了過來,「要彎鐮是吧?這裡有三把,妳挑一把吧!」
田桃看看整齊擺放的三把彎鐮,幾乎一模一樣,心裡暗暗讚歎,難怪人們都說霍鐵匠手藝好。
「看起來都差不多……就要邊上的這一把吧!」田桃嬌憨一笑,放下籃子,伸手到腰間去摸錢袋。「我的錢袋呢?」她一下子怔住了,低頭瞧瞧空蕩蕩的腰間,扭頭瞧瞧身後,又慌亂地伸手在後腰上摸了摸,竟然真的沒有錢袋。
轉眼之間,原本笑吟吟的小姑娘,嗓音不由自主也帶了哭腔,「大叔,你幫我看看,我身上有沒有錢袋?」
情急之下,她又叫起了大叔,抬起雙臂,在霍沉面前轉了一圈兒,然後,雙眸緊張地盯著他。
霍沉能明白她的心情,這個小姑娘八成是把錢袋弄丟了,看她急得眼淚都快掉下來了,他有些不忍心告訴她答案。
「你快說呀,到底有沒有?」田桃急得直跺腳。
霍沉不得不誠實地搖了搖頭,就見小姑娘失魂落魄的倒退了兩步,從水靈靈的大眼睛掉下兩串淚珠。
「剛才還有的,我走一段路就摸一回來著……我知道了,是那兩個小乞丐!是他們偷了我的錢袋,這兩個壞傢伙……」
話沒說完,田桃拔腿飛快的衝了出去,一邊跑一邊抓了路人就問有沒有看見那兩個小乞丐。
霍沉本想勸她別找了,既然被偷了,人家肯定早就跑掉了,不會讓她追上的,可是小姑娘跑得飛快,他沒能攔住。
顧客走了,霍沉繼續打鐵,心裡卻再也安穩不了,不知這個傻乎乎的小丫頭,會不會因為這件事而想不開,做出什麼傻事來?
應該不會吧?她那一籃子饊子、糖棗估計也賣不了幾個錢……
大鐵匠一邊安慰自己,一邊卻忍不住探頭往外瞧。過了許久,終於見到那個丟了魂似的小姑娘慢吞吞的走了回來。
霍沉放下手裡的鐵錘,主動迎了上去,「妳的錢袋找到了嗎?」
田桃死死咬著唇,不想在外人面前痛哭,被看笑話,可是聽他這麼一問,卻忍不住哭了起來,「我以後再也不可憐那些小乞丐了,好心沒好報,我白送他們一顆糖棗吃,他們竟偷我錢袋,太可恨了!」
她哭著拿起籃子,一邊抹淚,一邊說道:「今天我先不買鐮刀了,改天有了錢再買吧。」
田桃極力克制自己不要哭得太激動,卻控制不住說話時鼻子一抽一抽的,肩膀也跟著微微顫抖,一張梨花帶雨的小臉兒格外招人疼。
霍沉撓撓頭,他向來嘴笨,不知道該怎麼安慰人,更何況是要安慰一個不太熟悉的小姑娘。他看了一眼案檯上的鐮刀,朗聲說道:「妳是住在哪個村的?妳要是有急用,鐮刀就拿去吧!等以後有了錢再給我就行,咱們鄉里鄉親的,我信得過妳。」
田桃已然走到門口的腳步倏地一頓,轉了回來,「真的嗎?」
霍沉無比堅定的點了點頭,「當然是真的,我怎麼能騙妳一個小姑娘呢?妳就拿回去用吧!」
他拿起打得最好的一把鐮刀遞給田桃。
其實她家裡並非要鐮刀急用,不過最近她娘親的身子骨不太好,為了做這些小吃食,天沒亮就起來開始忙活,要是讓她娘知道賣了東西的五十文錢被扒走了,她娘肯定心疼得睡不著覺。而且奶奶最近住在自己家裡,要是知道她丟了這麼多錢,還不知會怎麼罵她呢!
田桃猶豫了一下,還是接過了鐮刀,神色認真的向霍沉鞠了個躬,「謝謝你,我是田家營的,叫田桃,我每天都在鎮上賣饊子糖棗,已經賣了兩年,明天後天我都會來,我肯定會還你錢的。」
見小姑娘不哭了,霍沉的心情也輕鬆了不少,他憨厚的笑道:「不用謝,妳快回家去吧!要不然妳爹娘該著急了。」
田桃用力點了點頭,綻開一抹甜甜的微笑,又朝他鞠了個躬,這才歡歡喜喜地拿著大彎鐮出了門。
走了幾步,她突然意識到就這樣回家似乎不太妥當,早晨娘親做好的小吃是一個一個數過的,應該能賣五十文錢,有時候遇到大主顧買得多,她會贈送一、兩個,但總數上最多相差兩、三文錢,不可能買一把鐮刀就把所有錢都給花光了。
於是走到蔡家醬油鋪門前時,田桃停住了腳步,深深的吸了一口氣,鼓起勇氣,走了進去,問道:「阿婆,我能跟您借二十文錢嗎?以後每天還您五文行嗎?」
蔡阿婆正在收拾盛錢的匣子,聽到田桃突然這麼問,又看她臉上有著淚痕,便關心的問道:「桃子,妳怎麼了?是不是哭了?」
「嗯,我把錢袋丟了,但我不想讓家裡人知道,我今天先跟借您二十文錢,以後每天賣了東西就還五文錢,這樣我娘就不會發現了。」田桃垂著頭,小聲說道。
蔡阿婆知道她是個乖孩子,尤其小姑娘現在一臉委屈,讓她看了心中著實不忍,只不過她實在無能為力,她將匣子給她看,「妳瞧,我這兒也只剩三個銅板了,妳若是早來一會兒,還有得商量,偏偏剛剛我侄子把錢都給借走了。」
「哦。」田桃失望的歎了口氣,道了聲謝後,耷拉著腦袋往外走。
「哎,桃子,妳先別傷心,我帶妳去別人家裡借,那人家裡有錢,又是光棍漢一個,借妳二十文錢只是小事一樁。」
第二章 鐵匠大哥是好人
蔡阿婆拉著田桃的手腕,徑直進了旁邊的鐵匠鋪。
「大沉哪,我來給你介紹一下,這是田家營的田桃,咱們都管她叫桃子,她經常來鎮上賣饊子糖棗,她丟了錢袋,想跟我借二十文錢,剛巧我這兒也沒錢了,不如你借她一點兒吧?我敢做保,桃子人品沒問題,肯定會還你的。」
蔡阿婆竹筒倒豆一般,巴拉巴拉的一口氣把話說完,根本沒注意到田桃一直在扯著她的袖子,想讓她別再說了。
「阿婆,阿婆,我已經欠人家一把鐮刀錢了,怎麼好意思再跟人家借錢呢?」
霍沉一見到兩人進門,就馬上迎了上來,這會兒聽明白來龍去脈,便十分豪爽的拿出錢匣子,大方的在田桃面前一放,「喏,今天賣的錢都在這兒,妳要多少自己數吧!」
「這……我已經欠你三十文錢了,怎麼好意思再跟你借二十文錢?而且這些錢我一、兩天又還不上……」她不是個貪得無厭的人,素不相識的大鐵匠能幫自己這麼大的忙,她已經非常感激了,實在不好意思再跟人家借錢。
「沒事兒,不就二十文錢嗎?小事一樁,我來給妳數。」雷沉伸手往錢匣子裡抓了一把銅板放在案檯上,耐心的一個一個數出二十個堆到田桃面前,又把剩下的幾十個銅板扔回匣子裡。
蔡阿婆對著田桃笑道:「妳瞧,我就說了吧!對於大沉來說,這二十文銅板就是小事一樁。大沉手藝好,人又仗義熱心腸,以後妳有什麼困難只管找他。對了,他叫霍沉,妳叫他霍大哥就行了。」
雷沉不禁誇,嘿嘿笑著撓了撓頭,雙眸晶亮,璀璨得像黑寶石,看向田桃的眼神竟然帶了幾分羞澀。
蔡阿婆腦中忽然靈光一閃,她上午才說要給大沉介紹個好姑娘,眼下這不就有一個嗎?桃子模樣俊,嘴也甜,人又勤快,絕對是個好媳婦。
想到這兒,她笑咪咪的問道:「桃子,妳今年多大了?」
「謝謝霍大哥。」田桃正小心翼翼的收起二十個銅板放進籃子裡,向霍沉道謝,沒想到蔡阿婆忽然這麼問,她雖然不明白蔡阿婆的用意,但也並未多想,順口答道:「十四歲了。」
「才十四呀……」蔡阿婆有點失望,要是有個十六、七歲就好了,哪怕十五歲及笄了也行啊!大沉都二十三了,沒法再等上兩年的。
霍沉臉上也閃過一絲失望,田桃的年紀的確太小了,跟自己差了九歲,如果她在家裡是老大的話,她爹可能也就三十出頭,難怪她一開始會管他叫大叔。
他的神情變得有些鬱悶,垂著頭不再說話。
田桃不明白自己十四歲有什麼不對,只覺得他可能是有些後悔借她錢了,便趕忙保證,「霍大哥你放心,我肯定每天都會還你五文錢的,一共五十文,十天就還完了。」
霍沉這才明白自己的表情讓人家誤會了,再加上她這一聲甜甜的「霍大哥」叫走了他心裡的陰霾,他又抬起頭來憨憨一笑。
「沒事兒,妳不用急著還,反正我也沒急用。我們家就我一個人,吃飽了,全家不餓,也用不著什麼錢。」說完,他又有些懊惱自己嘴快,幹麼跟人家小姑娘強調自己家裡就一個人,好像暴露了自己有其他心思似的。
田桃並沒多想,又連聲道了謝,這才跟蔡阿婆一起離開鐵匠鋪。
心裡的大石頭消失得無影無蹤,田桃腳步輕快的往家裡方向走,走到一半才發覺肚子好餓。
剛才她瘋跑著到處找小乞丐,費了不少體力,然後心情鬱悶的只想著被偷走的那五十文錢,也忘了餓著肚子這事兒。
她轉頭瞟一眼有些西斜的紅日,估摸著離正午時分應該過了一個時辰。
田桃餓得有點頭暈,兩條腿也止不住的打顫,她掀起蓋在籃子上的軟布,把底下鋪著墊底兒的那塊細布小心翼翼的捧出來,伸出粉紅色的舌尖兒,把上面剩的糖渣一點兒一點兒的舔乾淨,又走到小河邊洗淨小手,掬起兩捧清水喝了下去。
當她站起身時,覺得雙腿似乎有點勁兒了,不再像剛才那麼抖。她望了一眼駝梁山山腳下的小村子,安慰自己,很快就能吃上午飯了。
不知是那點糖渣起了作用,還是因為離家近了,她這會兒走路沒有再出虛汗,很快就到了家門口。
她深深的吸了一口氣,調整好自己的表情,默默的在心裡給自己打氣,這才推開那一扇破舊的木門。
奶奶丁氏抱著兩歲的弟弟田松坐在臺階上曬太陽,兩個人都被曬得昏昏欲睡。
母親葉氏正在剁餵雞的野菜,見女兒進門,放下崩了口的破舊菜刀,迎上前來,「賣得怎麼樣?還順利吧?」
田桃微微一笑,點頭道:「挺順利的,一到鎮上就開了張,以前蔡阿婆都買兩文錢的,這次買了四文錢。其他趕集的人買的也不少,我把一籃子都賣了,一共賣了五十文錢。買鐮刀花了三十文錢,還剩下二十文錢呢!娘,早晨您起那麼早做饊子糖棗,怎麼不睡個午覺呢?」
聽到小吃賣得好,葉氏十分歡喜,蒼白的臉上添了幾分神采,卻沒有理會她所說的睡午覺的話,接過彎鐮掛到牆上。
田柳和田櫻正坐在陰涼處的小板凳上剝著綠豆莢,見她回來,十歲的田櫻笑嘻嘻的跑了過來,她搶過姊姊手裡的籃子,掀開蓋布,滿眼希冀的看了進去,可是籃子裡空蕩蕩的,什麼都沒有,讓她十分失望。
「大姊,妳賣得還真是乾淨呢!竟然連一個都沒有剩,而且怎麼連糖渣都沒了?」
聞言,田桃想著本來剩下的那顆糖棗她是要留著給妹妹吃的,可她一時心軟,給了那兩個小乞丐,卻沒想到他們竟然偷了她的錢袋,看著妹妹失望的小臉兒,她也覺得挺委屈的,怕自己忍不住又哭出來,便趕忙把二十個銅板放到母親手裡,抬腿往廚房走,「我快餓死了,有什麼吃的呀?」
「鍋裡給妳溫著菜團子呢,快去吃吧!這都什麼時辰了,也真是……唉!」葉氏覺得孩子可憐,可是又沒法子,家裡條件就這樣,能有一日三餐已經不錯了。
自家的條件在村子裡本來能算得上中等,可是自從生了老四田松以後,她的身體一直就不大好,一年四季總是請醫吃藥,把幾吊錢的積蓄都花光了,正因為如此,婆婆對她更加看不順眼,嫌她拖累了兒子。
葉氏手小,托著二十文錢,手心裡就滿滿當當的了,她走到丁氏面前,小聲說道:「娘,這是桃子今天買鐮刀剩下的錢,您收著吧!」
丁氏瞧見銅板,心情稍微好了一點,從鼻孔裡哼了一聲,不耐煩的說道:「算了吧!我收著又能怎樣,過兩天還不是給妳買了藥吃?小姐的身子丫鬟的命,娶了妳,真是我們田家的晦氣。」
田桃聽到兩人的說話聲,在廚房裡掀鍋蓋的手一頓,透過敞開的廚房門,看見奶奶不耐煩的神情,和娘親委曲求全彎著腰的身影,心裡很不是滋味。
田柳快步走了進來,啪的一下關上廚房門,氣呼呼的說道:「大姊,妳不知道,奶奶罵了娘一中午了,就嫌她在炕上躺了一會兒,娘這一天也挺辛苦的,身子骨不好,還不是累得?我可快要忍不住了,下次她再罵娘,我就罵她。」
田柳比田桃小一歲,今年十三了,個子卻比田桃還要高一點,只不過身板太瘦,瞧著乾巴巴的。她從小就比田桃性子烈,用丁氏的話說,跟頭小馬駒似的。
田桃拿了一個菜團子出來,高粱麵的,薺菜做的餡兒。她咬了兩口,飛快的嚼了嚼就嚥了下去,再舀起一調羹的稀粥喝了,這才坐在板凳上,一邊吃一邊跟田柳說話,「柳子,妳不能這樣,再怎麼說,她也是咱們的奶奶。今天饊子賣得挺好的,明天不讓娘做了,我來做,多做些。其實說來說去,還不都是因為錢嗎?只要能多賺些錢,奶奶就不會這樣欺負娘了。」
田柳也知道不該罵奶奶,可是奶奶實在太欺負人了,爹又是個性子軟的,護不住娘,每次聽到奶奶罵娘,她就特別生氣,恨不得衝上去跟奶奶打一架。
「柳子呢?這才剛剝了幾個豆,就跑一邊兒偷懶去了?」丁氏在外面叫嚷道。
田柳雙手抱胸,沒好氣的撇了撇嘴,「聽見沒?在她眼裡,咱們三個丫頭就是賠錢貨。弟弟長大了,她肯定不這麼罵他,還指著孫子給她養老送終呢!」
田桃餓極了,吃得有點兒快,被噎了一口,猛烈的咳嗽了一陣。
田柳走到鍋邊,幫她盛了一碗稀粥出來,放在她面前的桌子上,這才朝著門外喊了一嗓子,「來啦!我就進來喝口水。」
田桃食量小,也捨不得多吃,一個菜團子、一碗粥就飽了。
她走出廚房後,徑直來到雞窩前,「娘,我來剁菜餵雞,您歇一會兒吧。」
「不用,娘不累。桃子,妳快去歇會兒才是,一上午就賣完一籃子貨,肯定沒少走路。」葉氏心疼閨女,如果家裡有錢,她也想讓孩子像嬌小姐似的在家養著,可是沒法子,家裡窮,只能讓孩子拋頭露面,去做小買賣。
坐在臺階上的丁氏瞧見大孫女鼓起的胸脯,忽然想起什麼,歡喜地說道:「前些天馮婆子跟我說過,她侄子馮滿好吃,想娶個會做飯的媳婦兒,咱們家桃子手巧,剛好可以攀上這個高枝兒。改天呢,我讓馮婆子當媒人去給說說,要是人家同意,就趕緊嫁了吧!」
田桃一聽臉就白了,一向好脾氣的她,急切地回道:「不,我不嫁人,我在家過得好好的,幹麼要嫁人呢?而且那馮滿又蠢又笨,懶得像頭豬一樣,我才不嫁他呢!」
丁氏沒想到一向老實聽話的大孫女居然敢跟自己頂嘴,她挑起半截斷眉,豎著眼睛罵道:「馮家有十幾畝地,日子好過得很,人家馮滿根本就不用幹活,把地賃給別人種,收租子就成。這麼好的人家,打著燈籠都難找,妳犯什麼渾?還不肯嫁,妳嫁過去吃好喝好,家裡也能夠省一份口糧,有什麼不好的?」
葉氏趕忙拉著田桃往屋裡走,一邊陪著笑臉兒對婆婆說道:「娘,您別生氣,我勸勸她就好了。」
田桃噘著嘴,跟著母親進了屋,把門一關,眼裡就含了委屈的淚水,「娘,我不想這麼早嫁人,咱們村的閨女大都十六歲才嫁人的,我才十四歲,還沒及笄呢!而且馮滿那麼討人厭,我真的不想嫁給他。」
葉氏做了一個噤聲的動作,朝她擺擺手,壓低聲音說道:「娘知道,但是妳奶奶的脾氣妳也知道,跟她是爭不出個長短來的。今天是七月二十九,這個月是小月,沒三十,明天她就要去妳三叔家住了,過兩個月再輪到咱們家的時候,她興許就把這事兒給忘了,妳沒必要在這最後一天跟她吵架。」
田桃的爹田滿倉是三兄弟中的老二,自從爺爺過世之後,丁氏就在三個兒子家輪流住,每家住一個月。
田桃垂著眼眸想了想,母親說的在理。奶奶的性子就是個不講理的,哪怕她明知自己錯了,也絕不會認錯,更何況在這件事兒上頭,她認為自己對得很。
葉氏見女兒聽進去了,便拍了拍她的手,又出去忙活了。
田桃沒再出去,免得一個不小心又跟奶奶鬧上,她到了自己的屋裡頭,翻出兩塊碎布,想做一個新錢袋。
 
用過晚膳,洗漱一番後,便到了睡覺的時候。
田桃家有正房三間,田滿倉、葉氏和田松睡東屋,她們姊妹三人睡西屋。奶奶過來住的時候,就是跟三個小丫頭擠在一張大炕上。
田柳和田櫻都不樂意守著奶奶睡,一直是奶奶睡炕頭,好脾氣的桃子挨著奶奶,然後是兩個妹妹。
今天鋪被窩的時候,田桃有點猶豫,她不想挨著奶奶睡,想把田櫻的被窩鋪在這邊。可是如果真的這樣做就太明顯了,奶奶肯定又要破口大罵。
田桃想想,還是決定忍一晚上,明天奶奶就走了。她便咬著牙,按照原來的順序鋪好了被窩,並且早早的洗了腳,鑽進被窩裡裝睡。
丁氏年紀大了,躺下以後不容易睡著,便又提起自己心裡惦記的事,「桃子,人家馮滿那孩子挺好的,白白胖胖的,一看就是個有福的相。」
田桃緊緊的閉著眼,一動都不敢動。
田柳在一旁不耐煩地瞥了奶奶一眼,儘量控制著脾氣,小聲說道:「奶奶,我姊今天趕集賣貨,已經累壞了,她都睡著了,您幹麼還要吵醒她?」
丁氏狠狠地瞪了田柳一眼,轉過身去,頭朝裡閉上眼睛,她還是睡不著,仍在暗暗盤算著田桃的親事。
 
第二天天還沒亮,田桃就輕手輕腳地起了身,到廚房裡點上煤油燈,開始和麵,要動手做饊子糖棗。
賣了兩年貨,其實她早就跟母親學會了做法,只不過她終究貪睡,有時不願意起那麼早做這些小吃食,畢竟她還要去鎮裡走上大半天,才能把貨賣掉,若是再搭上半宿的功夫去做,的確挺累人的。
以前一直是葉氏起早做好,她拿出去賣,中午吃完飯,葉氏睡個午覺,便把早晨缺的覺補了回來。娘兒倆這樣搭配著,都不算太累,還能撐得住。
可是現在她不敢再讓娘親做了,娘親做出來的東西都有數,她便不能每天偷偷的還大鐵匠五文錢。
可是葉氏心疼女兒,一聽到動靜就起來了,無論田桃怎麼勸,都不肯回去接著睡覺,田桃怕被她娘察覺出什麼不對勁,只好和她娘分工合作。
最難掌握火候的是饊子,油太熱了,顏色深不好看;油不夠熱,一根一根的麵絲黏在一起,不夠脆香,不好吃。
所以兩個人分配好了工作,由葉氏做饊子和貓耳朵,田桃做蜜三角和糖棗。
 
吃過早飯,田桃便興沖沖地出了門。
母親為了急著給奶奶做早飯,並沒有數她籃子裡的小吃食有多少個,所以她今天可以穩穩當當的還大鐵匠五文錢了。
她這廂心心念念的惦記著還錢的事,霍沉卻早就把這一樁小事拋在了腦後。
昨日集上接了不少活兒,八月初一、初二這兩天,他得抓緊趕製,因為下一次集市是八月初三,人家會過來拿的。
今日天氣比昨天熱,霍沉出了一身汗,臨近中午的時候,到後宅裡沖了個澡,換上一身乾淨衣裳,就去謝記包子鋪買回來十個大包子。
田桃喜孜孜地走進鐵匠鋪子的時候,霍沉剛把五個包子吃完,剩下五個拿回自家廚房裡放著,打算晚上熱熱再吃。
「霍大哥,我來還你五文錢。」她白白嫩嫩的小手伸進錢袋裡,小心翼翼的拿了五個銅板出來,整整齊齊的擺放在案桌上。
霍沉大氣的一笑,「我也沒急用,這些錢就先在妳那兒放著吧!」
田桃走街串巷,也熱出了一身汗,小臉紅撲撲的,鬢角還掛著兩顆晶瑩的汗珠,「霍大哥,今天沒有集市,可我也賣了五十文錢呢!昨天是我入秋以來趕的頭一個集市,街邊的門店我都沒問,主要是賣給那些從村裡來趕集的人。今天,我把小鎮上的幾條街轉了轉,就把一籃子都賣出去了。」
她興奮得雙眸晶亮,微微揚起小下巴,滿臉的神采似乎在說:看我厲不厲害?快誇誇我,誇誇我!
霍沉忍不住噗嗤一笑,「看不出來妳年紀小,做生意倒還挺精明的。」
聞言,田桃開心的笑了起來,心裡比吃了蜜棗還甜。
第三章 小姑娘的心意
八月初三這天的集市上,田桃壯著膽子多做了一些,沒想到竟然全都賣完了。這下子可把小姑娘高興得走路都快要飄起來。
她想在沒人的角落裡數數銅板,但又怕被人搶了去,想來想去,還是覺得大鐵匠那兒最安全,於是她在午後散集之後,緊緊攥著沉甸甸的錢袋,快步走進了鐵匠鋪子。
「霍大哥,這會兒不忙啊?」田桃看見霍沉背對著門口站著,並沒有打鐵,屋裡也沒有其他來買鐵器的人。
聽到小姑娘甜甜的聲音,霍沉忙碌了一上午的疲累心情一下子輕鬆了不少。他正用一根長長的鐵條穿著饅頭,在八卦爐裡烤著,轉過身來微笑道:「桃子妳來啦!今天生意不錯吧?快收秋了,也快中秋節了,今天趕集的人比平常都多。」
他把烤得焦脆的饅頭從鐵條上弄下來,掰成兩半,用小調羹去舀瓷瓶裡剩下的炸醬,可是舀了半天只舀出來半調羹,只能在饅頭裡塗上薄薄的一層,他咬了一口,吃起來不鹹不淡的,沒滋味。
「霍大哥,你打一天的鐵,那麼費力氣,午飯就吃這個呀?」田桃有點兒納悶地問道。
前兩年弟弟還沒有出生的時候,家裡不缺錢,隔些日子,娘就會變著花樣給她們三個女兒做肉菜吃,所以她早早的發了身子,田柳也像棵小樹苗一樣個子直往上長,是這兩年手頭比較緊了,日子才過得清苦。
可是既然他不缺錢,何必吃得這麼簡單呢?
霍沉憨厚的笑道:「今天太忙了,沒時間去買包子,烤個饅頭湊合一下,家裡也沒人給我做飯,沒辦法。」
田桃瞧著跳躍的爐火,靈機一動。她為了多賺點錢,總是要拖到午後把籃子裡的小吃都賣光了才肯回家,又捨不得花錢買包子吃,每次到家都餓得前胸貼後背的,有時甚至腿打顫,冒虛汗。如果她早晨從家裡帶個菜團子出來,在大鐵匠的爐火上烤一烤,那不就不用挨餓了嗎?
反正他這八卦爐裡的火焰也是整天燃著的,她借個火用,應該不要緊吧?
想到這裡,田桃鼓起勇氣,滿眼希冀的瞅著他,問道:「霍大哥,如果我從家裡帶點吃的出來,中午在你這兒烤烤,行嗎?」
「行啊!這有什麼,反正這火一整天也不滅,妳就拿過來烤吧!」兩三口,霍沉就把一個大饅頭給吃進了肚子裡,而後他打開櫃櫥,拿出兩個乾淨的大瓷碗,倒了兩碗溫水,「桃子,妳也喝點水,跑了半天口乾了吧?聽妳說話,嗓子都有點啞了。」
田桃的確口渴得很,水又不用花錢,她也就沒客氣,放下籃子,端起碗喝了起來。
霍沉喝水是豪飲,揚起脖子大口灌著,咕咚咕咚的聲音極響,喉結一鼓一鼓的,喝完之後,他豪爽的把大碗放在櫥櫃上,抬手抹了一把嘴角殘留的水漬。
他低頭一瞧,她的水還剩大半碗呢!而且小姑娘模樣長得秀氣,喝起水來也十分好看。
一張被曬得白裡透紅的小臉兒滲出細細的汗珠,兩隻白白嫩嫩的小手捧住大瓷碗,清清的水流沾濕了她的唇瓣,使得原本就粉紅嬌豔的雙唇更顯得水潤動人。
嬌俏又水潤的模樣,讓大鐵匠覺得,剛剛喝下去的這一碗水並不解渴,嗓子反倒乾得更厲害了。
田桃喝完水,輕輕的把大瓷碗放在櫃櫥上,「謝謝你,霍大哥。」
「有啥可謝的呀,妳看妳,老是謝來謝去的,我都不好意思了。」霍沉撓了撓頭,轉過臉去,又倒了一碗水。
田桃沒看他喝水,而是坐到小板凳上,併攏雙腿,鋪平了裙子,把錢袋裡的銅板倒在腿上,一文一文的數了起來,數滿十個,就弄成整齊的一小摞。
霍沉又喝完了一碗水,身子倚著櫃櫥,默默地瞧著她數錢,感覺挺有趣的。
小姑娘數得又認真又投入,每當數好一小摞放在腿上的時候,嘴角便會不自覺往上一翹,歡快的瞧著那一小摞銅板一會兒,再接著數其他零散的。
「呀!我今天一共賣了七十六文錢,太棒了,好開心呀!」田桃自言自語著,把一摞一摞的銅錢放回錢袋裡,只留下疊得最整齊的那一摞握在了手心,托起來,擺在大鐵匠面前,「霍大哥,今天我賣得錢多,還你十文錢吧!這樣我就還欠你三十文錢,如果初六那個集市也這樣人多的話,我就還能再還上十文錢。這麼看來,用不了十天,我就能把五十文錢都還清了。」
小小的十枚銅板,大鐵匠都不好意思伸手去接,只把錢匣子捧了過來,打開蓋子,示意她扔到裡邊兒。
「我最討厭數錢了,一個一個的銅板特別容易數錯。桃子,妳能幫我個忙,把匣子裡的錢數一數嗎?湊夠一吊錢,就用麻繩穿起來。」霍沉轉過身去,從八卦爐裡夾出一塊燒得通紅的鐵條放到鐵砧上,叮叮噹噹的敲打起來。
田桃瞧瞧匣子裡鋪得厚厚實實的一大堆銅板,下意識嘟起了小嘴兒,真是讓人羨慕嫉妒恨哪!居然還有不喜歡數錢的人?她最喜歡做的事兒就是數錢了,哪怕數到手抽筋也樂意。
以前家裡條件好一些的時候,她見過整吊的錢,沉甸甸的一串,只是她沒數過。這一次她可真是過足了癮,數好十個銅板就整理成一摞,十摞成一排,這樣就是一百文錢了,數好十排,湊齊了一千文錢,就可以用麻繩吊起來。
看著案檯上擺得四四方方的一堆銅板,田桃歎了口氣。人家幾天就能賣上一吊錢,可自己呢,將近一個月才賣上這麼多。
霍沉把剛剛敲好的鐮刀扔進大水桶裡淬火,就聽到她似有若無的那一聲歎息,走過去笑道:「是不是妳也數煩了?」
「沒有啊!數錢怎麼會煩呢?霍大哥,像你這樣會一門手藝真好,我要是個男人,也要去學打鐵。」田桃一邊用繩子穿著銅錢,一邊說道。
霍沉被她逗得哈哈大笑,「就妳這小身板兒,居然還想打鐵?!妳去試試,我那把大鐵錘妳能拿得動不?」
田桃穿完了繩子,俐落地繫了一個扣,再把那吊錢放回錢匣子裡,便好奇地起身走到鐵砧前。
她看著碩大的鐵錘,的確有點兒嚇人。
嬌俏的小姑娘和硬邦邦的鐵錘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大鐵匠瞧著十分有趣,就跟著湊了過去,「桃子,妳試試,來砸一下這塊鐵片兒,看能砸到嗎?」
田桃隨了她娘,身子骨軟,沒力氣,家裡需要搬穀子的時候,都是田柳跟爹爹一起搬,別看她比田桃小一歲,手勁兒卻比田桃大得多,那碩大的一麻袋穀子,田桃根本就抬不動。
此刻,她朝著碩大的鐵錘暗暗吸氣,心裡多少有點不服,躍躍欲試。
「我要是拿動了呢?」她眉梢一挑,亮晶晶的雙眸帶著一抹嬌俏,笑吟吟的掃向霍沉。
霍沉看得瞬間愣了神,呆呆地站在那兒,一時竟沒能回答。
田桃見他眼睛眨也不眨地盯著自己,雙頰瞬間飛起兩朵紅雲,也不等他回答了,轉過頭來,雙手緊緊握住了鐵錘的鐵柄,咬著牙使勁往上提。
霍沉沒想到這小丫頭看著軟綿綿的,手裡竟還是有點力氣的,幾十斤重的大鐵錘,竟然真的被她舉起了那麼一點點。
「哎呀!」田桃突然一聲驚呼,再也撐不住鐵錘,身子跟著往前一撲,手上已脫了力。
「小心。」霍沉直覺伸出手穩穩地握住鐵錘,輕輕放在鐵砧上。
田桃被嚇了一跳,囁嚅道:「剛剛也不知是怎麼了,手上突然就沒勁兒了,我……」她垂眸一看,發現自己的小手此時被包覆在他厚實又寬大的掌心裡,話語跟著戛然而止。
霍沉納悶著她怎麼話沒說完就停了,也垂頭去看,發現自己竟然握住了人家姑娘家的小手,這才後知後覺的感受到,今日鐵柄握起來的手感的確不同,軟綿綿又熱呼呼的……想到這裡,他的手心就像被爐火燙著了一般,瞬間灼熱起來,他趕忙鬆開手。
「對不起啊……我不是故意的。」他不太會說話,除了這一句,就再也說不出別的了。
田桃小聲的回了一句什麼,他也沒聽清,隨即就見她飛快的拿起籃子,落荒而逃。
這算是把人給得罪了嗎?霍沉的心裡很是糾結,導致他下午打鐵的時候,總覺得鐵錘使用起來的感覺跟以前有些不一樣。
 
第二天一早,霍沉開門迎客,他拉起風箱,弄旺八卦爐裡的爐火,扔了幾塊鐵條進去,而後去後宅拿來兩個大饅頭架在火上烤。
小鎮上的人雖然都小有積蓄,但是過日子卻很節儉,但凡自己家裡能做的,很少去外頭鋪子買現成的,所以鎮上賣吃食的很少,成衣鋪子、鞋店之類的根本就沒有,因為這些東西農家人都是自己做。
鐵匠鋪子之所以生意好,是因為鐮刀、鋤頭之類的工具,農家的漢子們沒那個手藝,自己打造不出來;而田桃的小吃食能賣出去,也是因為她家手藝好,饊子酥脆,糖棗甜香,一般人是做不出來的,葉氏小時候曾在大戶人家裡幫過廚,才會做這些複雜的點心。
大營鎮上賣早點的就只有一家賣豆腐腦的,手藝還不太好,霍沉不大愛吃,還不如烤個饅頭吃得舒服。
可是饅頭烤好之後,他從櫃櫥裡拿出醬罐子才發現,昨天他已經把炸醬吃完了。
他悶悶地把罐子放回櫃櫥裡,默默啃了一口乾巴巴的饅頭,心裡盤算著一會兒要去找蔡阿婆再幫自己做一罐炸醬。他不好意思天天麻煩人家給自己炒菜,一罐醬能夠吃上好幾天。
「霍大哥,你吃早飯呢!」
小姑娘甜甜的聲音傳了過來,垂頭喪氣的霍沉一下子來了精神,他一抬頭就對上她帶著溫柔淺笑的面容,一時激動,不自覺就把心裡話給說了出來,「妳沒生氣呀?我還怕妳今天不肯來了呢!」
田桃把嘴一噘,有點兒小鬱悶,這人怎麼這樣呢?昨天的尷尬事,今天不再提起,不就過去了嗎?非要提它做什麼?
小姑娘臉色一僵,大鐵匠就知道自己說錯話了,可是說出去的話如潑出去的水,再想收也收不回來了,他只得陪著笑臉兒,厚著臉皮,假裝無視眼下這尷尬的情景。
兩人就這麼僵著好一會兒,最後是田桃先開了口,「霍大哥,其實我是來給你送炸醬的,我們家這兩年日子過得緊巴,家裡也沒啥好吃的,我見你昨天炸醬吃完了,今天早晨特意打了一罐子來送給你,我是用我娘親手做的黃豆醬炒製的,比一般人家做的要好吃一些,你嘗嘗吧!還有這一小罐鹹菜,我用蔥花和花椒油拌好了,你直接吃就行。」
她從籃子裡拿出兩個小罐子擺在櫃櫥上,蓋子一打開,一股誘人的香氣立即飄了出來。
霍沉一聞見味兒,便覺得口舌生津,很有食慾,「好香啊!桃子,妳手真巧,不光會做饊子糖棗,還能炒出這麼好吃的醬。」
田桃被他逗得噗嗤一笑,「你還沒吃呢,怎麼就知道好吃?」
「我光聞味道就覺得好吃呀!蔡阿婆做的醬可沒有這麼香。」他回得理直氣壯。
被誇讚了,田桃當然很開心,她笑咪咪地瞧著他,說道:「你快嘗嘗吧!吃到嘴裡才知道好不好吃,不過可不要期望過高,那樣你會失望的。」
她嘴上客氣著,其實心裡還是頗有底氣的,娘親做飯的手藝堪稱一絕,附近的十里八村,恐怕再也找不出來比她做得更好吃的人了,而她的手藝也得到她娘親的真傳。
昨天中午看他吃炸醬時,她就有了這想法,人家肯一下子借給自己五十文錢,幫了這麼大的忙,她卻沒辦法回報,既然他愛吃炸醬,那就做一罐子來送給他好了,既能還些人情,也不費什麼功夫。
霍沉舀出一調羹,但是並沒有抹在饅頭上,而是直接送進了嘴裡。
田桃嬌俏的歪著頭,看著他的神色,由吃驚變成心花怒放,又見他舀起一調羹的鹹菜放進嘴裡,一邊嚼一邊笑。
「桃子,太好吃了,真的太好吃了,我從沒吃過這麼好吃的東西!」
田桃咯咯地笑了,「這算什麼呀?不過是炸醬和鹹菜罷了,可惜我家沒有肉,要是炸肉醬就更香了……但還是肉菜更好吃,我娘做的肉菜最好吃了,我敢打包票,咱們大營鎮上絕對沒有人比得過。」
「真的呀,那……」霍沉真想說:那我想嘗嘗。
可是這話他實在沒法說出口,跟人家非親非故的,人家感激自己借錢的舉動,做了一罐子醬過來已經很好了,他怎麼能跟人家要肉菜吃呢?
但是他真的很饞,發自心底的饞,看著桃子就想吃。
田桃看著霍沉吃鹹菜吃得飛快,不得不提醒道:「霍大哥,那鹹菜挺鹹的,你別一下吃太多,免得等會兒嗓子難受。你慢慢吃吧!我要去賣貨了。」
霍沉嚼著鹹菜,點了點頭,把手裡的饅頭舉到嘴邊,一口就咬下了小半個。
她又笑看了他一眼,這才轉身離開。
「饊子、糖棗、蜜三角、貓耳朵,又酥又脆,香香甜甜的,快來瞧瞧啊!」
聽著小姑娘清脆的叫賣聲從敞開的門窗飄了進來,霍沉吃得更帶勁了。
兩個饅頭下肚,那一小罐鹹菜只剩下底兒了,霍沉有點懊惱,暗罵自己沒出息,如果一次都吃完了,下回就只能眼巴巴的想念這味道,看來這罐子底的一點兒鹹菜一定要留著,每次吃飯的時候拿出來吃兩口,解解饞。
第四章 借火烤團子
臨近晌午,霍沉鎖了門,到謝記包子鋪買回來十個大肉包子。
他咬了兩口,覺得沒滋沒味兒,就把炸醬罐子拿出來,小心翼翼地舀了半調羹,抹在包子上,再吃一口,這才覺得包子好吃多了。
他剛吃完兩個包子,就見田桃挎著籃子走了進來。
「霍大哥,我來借你的火烤個菜團子。」她剛說完,就瞧見他左手拿著一個包子,右手正用調羹舀出炸醬抹在上頭,便納悶的問道:「這包子不鹹嗎?你竟然就著炸醬吃?」
霍沉嘿嘿一笑,「不是不鹹,是不好吃,不信妳嘗嘗,比妳做的炸醬差遠了。」
幸虧田桃知道他是個實在人,要不然肯定會以為他在炫耀。這世上,居然會有人覺得肉包子不如炸醬好吃?
不過再怎麼說,人家也是在誇讚她娘親的手藝,所以她也沒有跟他爭辯,只是淺淺的一笑,把籃子放在案上,從裡面拿出一個高粱麵的菜團子,走過去拿他烤饅頭用的那一根鐵條。
「我來幫妳烤吧!妳不熟悉這火,別烤糊了。」霍沉把包子放回盤子裡,走過來接過她手裡的鐵條。
「我天天在家燒火,還能把團子烤糊嗎?霍大哥你快吃吧!肉包子涼了就不好吃了。」
田桃本來沒想放手,可是架不住他力氣大,一把就搶了過去。
她來人家這裡熱飯,可不想給人家添麻煩,既然他非要幫忙烤菜團子,她只好想辦法幫他幹點活。
她是個勤快又愛乾淨的姑娘,瞧見櫃櫥上落了一層鐵屑,黑乎乎的,就拿起上面的抹布,在水盆裡洗了洗,十分認真的擦拭櫃櫥檯面。
擦到放盤子的地方,她不得不端起來,這樣肉包子就貼近了鼻尖兒。
肉香味兒真好聞啊!
除了大年三十晚上吃過一頓肉菜,這半年多來她再也沒有吃過肉了。雖然她很想吃肉,不過她還是有骨氣的,並未多看那一盤包子,只飛快的把檯面擦乾淨,同時洗淨了抹布。
霍沉這時也烤好了菜團子,轉過身來,說道:「桃子,妳這菜團子一定很好吃,聞著可香了。」
他從她的籃子裡拿起一張草紙,墊在菜團子下,將菜團子從鐵棍上擼了下來,而後又滿懷期待地望了一眼她的籃子,暗暗猜測她究竟帶了幾個菜團子。
田桃被他的話給逗樂了,雙手捧住草紙接了過來,「一個普通的菜團子,素得連油都沒多少,哪有什麼香味兒啊!」
的確,菜團子並沒散發出什麼香氣,只不過在霍沉的心裡已經認定,只要是她家的吃食,肯定都是美味的。
瞧著他一臉嚮往的模樣,她把一個圓滾滾的菜團子掰成了兩半,將其中一半遞給他,「高粱麵,蘿蔔纓子餡兒的,又摻了些碎豆糝、粉條,你吃吧!」
「這……這怎麼好意思呢?妳就才一個,自己都吃不飽,我哪能……」霍沉說了一半,忽然靈機一動,「這樣吧!我跟妳換,我這兒有包子,雖然不太好吃,但是也能吃飽,妳快吃一個。」
他接過菜團子放在盤子裡,十分熱情地挑了一個最大個兒的包子往她手裡塞。
田桃連忙推辭道:「我飯量小,吃不了多少,你快吃吧!」
「妳要是不吃我的包子,我怎麼好意思吃妳的菜團子呢?」霍沉是個實誠人,欺負小姑娘的事兒他可做不出來。
聞言,她只得接過包子,卻還是不好意思吃,她吃完了自己的半個菜團子,有點兒糾結的盯著包子看,小舌不自覺溜出來舔了舔唇邊。
「妳快吃包子啊!妳家的菜團子真好吃,比謝記的包子強多了。」霍沉兩三口就把半個菜團子吃進嘴裡,而後又拿起一個大肉包子,一口就咬了小半個。
肉香味兒飄散開來,田桃再也沉不住氣了,捧著手裡的包子吃了起來。
這頓飯她吃得特別飽,也特別滿足。
吃完之後,霍沉還倒了兩碗水讓她喝。
吃飽喝足,田桃又有力氣了,向霍沉告別後,她拎著籃子到另外兩條街上去叫賣,直到把籃子裡的小吃食都賣光,才往家裡走。
一進家門,田桃就見田柳和田櫻正在幫爹把小推車上的紅薯搬到廂房裡。
葉氏通過敞開的廚房門看到了大女兒的身影,快步迎了出來,「桃子,今天怎麼回來得這麼晚?餓壞了吧?快進來,鍋裡的紅薯熟了,妳挑兩塊兒趁熱吃。」
「娘,我不餓,妳忘了早晨我帶走了一個菜團子嗎?不過……紅薯的味道好香啊,那就來一塊嘗嘗吧!」
田桃把空籃子放在一邊,掀開鍋蓋,拿了一塊靠近鍋邊的紅薯。
輕輕掰開,香甜的熱氣撲面而來,濃濃的蜜汁淌了出來。真燙,不過好甜啊!尤其是靠近皮的地方,貼在鍋邊兒上烤得有點焦,卻沒糊,最是香甜。
忽地,田桃的腦海中浮現了霍沉嘴饞的模樣,就像他在身邊看著她吃一樣,她不由得笑了,她吹了吹燙手的紅薯,津津有味地吃了起來,一邊想著,明天給他也帶兩塊兒吧!他那麼辛苦,卻吃不上什麼好東西,也挺可憐的。
 
第二天,霍沉拿到了兩塊熟紅薯和兩塊生的,熟的在火上熱熱就能吃了,生的放在八卦爐口的地方,烤上半天,肯定香甜無比。
大鐵匠簡直受寵若驚,他不過是借給田桃五十文錢,竟然能得到小姑娘每天以美食回報,感動得他大手一揮,告訴她剩下的錢不用還了。
可是田桃不肯,賣完一天的貨,仍舊跑來還了他五文錢。
 
八月初六,又到了趕大集的日子,早晨起來,感覺風吹起來涼颼颼的,田桃心裡高興極了。
天氣涼爽,趕集的人就會多,這樣她就可以多賣些貨了。
上一次的集市,她賣了七十六文錢,這一次就做八十文錢的量吧!
她起床時天還沒亮,等她把小吃食全都做好,放進籃子裡,挎著沉甸甸的籃子出了門,才發現今日是陰天。
不會下雨吧?
她雙手合十,虔誠的朝著東方拜了拜,「老天爺,你千萬別下雨,不要影響我的生意好不好?太陽公公你快出來吧!咱們窮人家禁不起你這樣偷懶呀!」
「哈哈,傻桃子,妳在這兒幹什麼呢?是不是求老天爺保佑妳能嫁給我呀?」
聞聲,田桃猛的抬起頭,就見眼前站了一個人,滿臉虛胖的橫肉肥肥膩膩的,把眼睛擠得都快看不見了,且他咧嘴一笑時,還露出一口參差不齊的牙齒。
竟然是馮滿!
田桃頓覺一陣噁心,直覺轉身就跑。
「哎,妳跑什麼呀,是不是心虛了?哈哈哈……」馮滿在後面跳著腳大笑,但是並沒有追上去。
田桃一口氣跑出去一百多步,回頭見他轉身回去了,這才鬆了一口氣,她站在路邊手扠著腰,大口喘氣。
突然她感到有些不安,馮滿是怎麼知道這件事兒的?莫非奶奶跟馮婆子已經商量好了?
田桃心裡委屈,卻不敢放慢腳步,沉甸甸的一籃子東西等著她賣呢!得趕緊去集市才行。
「饊子、蜜三角,又甜又脆,兩文錢一個!糖棗兒,甜甜軟軟的,一文錢一個……」
小姑娘甜甜的叫賣聲又在集市上響起,正在打鐵的霍沉停住手裡的大錘,透過窗子往外頭一瞧,正好看見那抹嬌俏的身影從垂柳邊走過去。
他唇角一勾,想到她中午會來自己這裡吃午飯,心裡就甜滋滋的。
最近因為每天都能看到她,枯燥的生活似乎多了一抹靈動的色彩,周邊彷彿也彌漫著有些甜蜜的氣息。
等田桃走遠了,霍沉又繼續敲打著農具,一邊開心的想著:能碰上桃子,真好!小姑娘長得甜,聲音也甜,烤出來的紅薯更甜。
 
臨近晌午,天空中突然響起一聲炸雷,隨即刮起了小旋風,正在打鐵的霍沉並未多在意,可是賣饊子的田桃卻嚇了一跳。
不會吧!是要下雨了嗎?
瞧瞧自己籃子裡還剩一半的小吃食,她有些著急了,腳步匆匆地在人群裡穿梭。
「大娘,買個饊子嘗嘗嗎?兩文錢一個……大叔,給家裡的孩子買些糖棗吃吧,才一文錢,買五個我送您一個。」
天氣不好,人們都急著回家,有些非買不可的東西需要趕緊去買,有些可有可無的東西,人們就自動放棄了,不會在上面浪費寶貴的時間。所以,無論桃子怎麼努力,直到大雨真落下來的時候,她的籃子裡還剩了不少。
這廂,鐵匠鋪子裡頭人擠人,霍沉已經沒時間打鐵了,他守著案檯專門收錢。臨近秋收要下雨,人們急著要收割穀子,犁地種麥子,紛紛來搶購工具。
霍沉他爹老霍鐵匠去世的這八年,霍沉去深州學藝,附近十里八村沒有鐵匠,人們要買鐵器只能去常山縣城,可是縣城畢竟路途遠,物價也貴,農家人不樂意去,就用自己的舊鐵器湊合著。
直到小霍鐵匠回來了,人們才一股腦的更換家裡的鐵器,所以,霍沉的生意是在承接這幾年積攢的需求,好得不得了。
送走了最後一個客人,霍沉瞧瞧空空如也的案檯,既疲憊又高興。
稍作休息後,他整理了一下各村訂下的農具資料,發現還挺多的,看來這兩天又得起早貪黑了。
霍沉展開雙臂伸了個懶腰,去去乏,想走到門口看看雨勢,忽然之間想起了田桃,雨下得這麼大,那個小丫頭應該在哪家鋪子裡避雨吧!估計中午不會來了。
他的心裡不免有點失望,探頭往外瞧,想看看附近有沒有那道嬌小的身影,沒想到他彎腰探頭之際,外面一個被雨淋得濕漉漉的身影正在往這裡跑,她緊緊抱著懷裡的籃子,彎著腰,用自己的身體擋住雨,為的是籃子裡的甜食不被雨淋濕。
她彎腰只看著臺階,卻沒注意到門口站了人,一頭撞在某人堅硬的腹肌上。
霍沉沒有防備,高壯的身子被她撞得一個趔趄,倒退了兩步。
田桃以為自己撞在了門框上,抬頭一瞧,竟是撞在他身上。
他的身體怎麼這麼硬啊?跟一堵牆似的。
「桃子,妳怎麼沒找個地方避雨?渾身都濕透了……」霍沉詫異地愣在那裡。
田桃無暇顧及自己淋得有多濕,她把籃子放在案檯上,趕忙掀開蓋布看看底下的小吃食,「還好還好,饊子沒有濕,糖棗也沒化,一會兒雨停了還是可以賣的。」
霍沉望一眼外面越發密密匝匝的雨簾,雨絲被蕭瑟的秋風席捲著吹進了門,身子淋濕的田桃不由得一陣哆嗦,見狀,他趕緊上前關上兩扇鐵門,輕聲道:「妳快去烤烤火吧!這樣很容易生病的,妳這小丫頭還這麼小……唉!」
他覺得她挺可憐的,花骨朵一般的小閨女就應該嬌養在家裡,以後如果自己也有個小女兒,一定不讓她這麼小就出去賣貨。
這回,田桃可沒跟他客氣,徑直走到八卦爐前,藉著爐火的熱氣烤乾衣裳。
娘的身體不好,經常請醫吃藥,家裡已經不堪重負了,如果自己再病倒,還不得把一家子愁死嗎?
「霍大哥,今天雨這麼大,你沒辦法去買包子了吧?我的籃子裡有兩個窩頭,分一個給你吃吧!」
她想他家裡的饅頭肯定是吃光了,要不然他絕對會拿出來烤的。
霍沉的確餓了,不過他的注意力全都放在她身上,暫時沒有考慮吃飯的事情。
他有些好奇的問道:「桃子,你們家還有什麼人啊?怎麼妳這麼小,就要出來受苦受累掙錢呢?」
田桃轉過身來面對著他,伸出白白淨淨的小手,把長髮攏到胸前,讓熱氣烘一烘濕透的後背,回道:「我家還有爹娘,兩個妹妹,一個弟弟。原本家裡條件還可以的,我爹種著三畝地,農閒時節就去當瓦匠,給人家幫工蓋房子。我娘曾經在大戶人家幫過廚,所以廚藝特別好,以前總是在家裡給我們姊妹仨做好吃的,隔三差五也會吃上一頓肉菜。
「但是自從我娘生了弟弟以後,身體就弱了,總是請醫吃藥,家裡的積蓄花光了,爹要照顧娘又要照看弟弟,於是很少再去幫工,只靠三畝地也就剛夠吃飯,所以我便出來賣些貨,補貼家用。」
霍沉倒騎著椅子,趴在椅背上認真聽著,不時點點頭,看來自己差點錯怪人家爹娘,他本以為是因為她爹娘狠心,才逼她出來的呢!
田桃無所謂的笑了笑,烤乾了衣裳,抖動長髮上的水珠,開始烘頭髮。
「誰家還沒個青黃不接的時候呢?我們家這兩年清苦些,但是很快就會好起來的。我和田柳都長大了,能幫家裡幹活,弟弟也大了些,不用爹爹專門照看,讓櫻子幫忙看顧就行,家裡勞力多了,日子自然就會好過。」
大鐵匠被她逗得噗嗤一笑,小姑娘倒是挺樂觀的,而且不怕吃苦,對未來還充滿希望呢!
「桃子,妳真是個好姑娘,將來……」
他本想說將來誰娶了妳,誰有福氣,可是猛然意識到自己一個光棍漢說這樣的話,好像在調戲人家小姑娘,便立即閉了嘴。
田桃烤乾頭髮,伸手到籃子裡去拿窩頭,「只可惜今天的饊子沒賣完,剩了不少,看這雨勢,一時半會兒的停不了,也不知今天還能不能賣出去。」
瞧瞧她手裡的兩個雜麵窩頭,霍沉又探頭看向了籃子裡,「桃子,我每天聽妳叫賣,饊子酥脆,糖棗甜軟,還沒吃過呢,妳還剩多少?我都要了。」
「真的?」田桃驚喜回眸,正對上一雙墨色瞳仁,隱隱含著溫柔,令她的心卜通一跳,隨即又不好意思地紅了臉。
是不是自己急功近利得有點明顯了?
他這些天都沒買過她賣的小吃食,肯定是不愛吃甜食,愛吃鹹的。本來嘛,一般男人都不愛吃甜的,瞧他那麼喜歡吃炸醬和鹹菜就知道了。現下他說要買,肯定是為了照顧她的生意,並不是真的想吃。
「霍大哥,你不用為難,一會兒雨停了,我可以繼續去賣,這麼多你也吃不了,我就每樣送你一個嘗嘗吧!」田桃小聲地說道。
霍沉抬起厚實的大掌,啪的一聲用力一拍胸脯,「桃子,瞧不起哥是不是?別說今日買妳剩下的這點吃食,就是天天給妳包圓兒,哥也買得起。」
田桃以為是自己說錯了話,惹得他不高興了,趕忙附和道:「是!我也知道霍大哥最厲害了,那好,我給你數數……一共是三個饊子、五個蜜三角、六個糖棗,總數是二十二文錢,一般遇到大主顧的時候,我會贈送一、兩個糖棗,就算你二十文錢吧!」
「好嘞,我給妳拿錢。」霍沉歡歡喜喜的從錢匣子裡數出二十二文錢,倒像是做成生意,賺了錢的人是他,「我這麼大的人了,能要妳白饒的糖棗嗎?一文不少的給妳,不許跟我討價還價。」
田桃有些不好意思的接過銅板,心裡忍不住想著,這樣霸道的大鐵匠,的確挺讓人喜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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