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海 首頁

重生宮廷甜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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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56502

《胖閨秀好招搖》下

  • 作者惜薇 追蹤作者
  • 出版日期:2018/09/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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貴為七皇子的他,允許霍嫵像叫自家兄弟一樣喊他七哥,
不僅知曉她的所有喜好,看到有啥好吃好玩的第一個想到她,
還記得她說過的每句話,包括她往後想要在院子何處種花草、搭鞦韆,
他的種種表現,連她在內的所有人都以為他對她是對待妹妹一般的疼寵,
只有他自己明白,這可是從前世累積至今的深情,
不過這小丫頭不知怎麼了,他為了抵抗蠻族前往邊塞當天,
她只託太子轉交一個平安符給他,這會兒卻打著送藥材的由頭直闖軍營,
還堅持要他脫下衣袍讓她看——有沒有受傷,
有邊城女子跳舞向他示好,她大吃飛醋,當場也跳了一段給對方難堪,
呵,看來她對於男女情愛終於開竅了……
惜薇,95後的水瓶女,符合水瓶座的一切特徵,
喜歡到處走走看看,喜歡自由自在的生活,
愛美食,愛美景,愛世上一切美好的東西。
白天是朋友們的開心果,
到了晚上入睡前總會產生一些天馬行空的想像,
並熱衷於將這些想像變成筆下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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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競拍就是各憑本事
聚珍樓立時已久,既然取名「聚珍」二字,自然有著一覽萬千珍寶的底氣,此樓是由往前數兩朝、當時皇帝最心愛的長公主所設立,長公主最愛奇珍異寶,特以此樓彙聚天下同好,時不時召開品鑒大會,聊此同樂。
陳思璿一早便派人將請帖送去鎮國公府,沈容此時正拿著這張請帖在手,翻來覆去地瞧著,與女兒道:「那位陳小姐好巧的心思,連請帖都用上了紙鏤的手藝,捧在手裡還有淡淡的花香,叫人聞了心曠神怡。」
霍嫵哼哼唧唧地不答話,趴在桌上把玩著母親的絹花。
沈容戳戳她的額頭,道:「我與妳說話,可是聽進去了?陳小姐歸根結底才及笄不久,陳家偌大一個氏族,主母新喪,她一個小姑娘,旁的不說,這理事的本領還是很值得妳向人家學一學的。
「妳看看妳,坐沒坐相的,成個什麼樣子?」沈容說著,順手撈起竹枝在霍嫵背上拍了一下,「過不久也是大姑娘了,怎麼還跟個小孩子似的,叫母親怎麼放心?」
霍嫵站起來走到沈容那一邊的榻前,挨著她坐下,親暱地用頭蹭了蹭她的臉頰,「這有什麼關係,大不了我一直留在家裡陪著父親母親,反正咱們家也不缺我這口飯吃。」
「盡說傻話。」沈容捏捏她的小鼻子,伸手環著她道:「女兒家大了,總歸是要許人家的,哪有把妳留在身邊的道理。」
霍嫵瞪大了眼睛看向沈容,控訴道:「母親嫌棄我!」
「哪會啊!」沈容笑著拍拍她的手臂,道:「雖然妳吃的多些,文采差些,但我這一生只得妳一個女兒,況且妳還是我懷胎十月生下來的,前頭那兩個臭小子我都不嫌棄,又怎麼會嫌棄妳呢?」
「母親,妳這是在取笑我吧?」霍嫵氣鼓鼓地想,什麼吃的多,也還好啊,她偷偷捏了把自己的腰,這不也沒見長胖啊!
「好好好,母親說錯話了還不行嗎?」沈容道:「對了,我看這帖子上寫的日期是五日後,到時妳去了,看見什麼中意的東西,只管出手就是,我霍家的女兒,可別學了那小家子氣的做派。
「還有,今春的新衣我命嬤嬤送去妳房中了,妳得空試試合不合心意,春日裡妳們這些女孩兒們宴飲多,我家阿嫵可不能給人比了下去。」
霍嫵笑著應了。

五日後恰是個大好的天氣,一大早便豔陽高照。
霍嫵乘著馬車到聚珍樓時,徐妧楓家的馬車已經停在了門口,她見印著霍氏私印的馬車過來,立即跳下馬車,攔住了霍嫵的馬車。「阿嫵,咱們一塊兒進去吧!」
春鶯為霍嫵掀開車簾,笑道:「徐小姐還是這麼個急性子。」
「那可不,我在這兒都等她多久了,現在才來,難不成妳家小姐又睡過頭了?」
「妳少汙衊我。」清亮的女聲從帷帽下傳來,霍嫵下了馬車,與徐妧楓並肩走進樓內,邊與她道:「還不是母親,越發喜歡打扮我了,這不,一大清早的天還沒亮,就把我從床上拖起來換衣裳首飾,要我說,今日的主角是陳思璿,咱們不過是來湊個趣兒的,何必費這麼多心思,還不如多睡會兒。」
她說著,又打了個哈欠,顯然睏極了。
然而徐妧楓擺明站在沈容那一頭的,「伯母說的沒錯啊!總不見得好事咱們大家一起做,風頭全由她陳思璿一個人占了呀,再說了,這事兒的由頭本就是她家牽扯出來的。
「妳也知道原先那段時日,京裡暗地都傳些什麼,說妳嘉寧縣主是那貴人面前嬌養著長大的人間富貴花,端的是不識百姓疾苦,而她卻是下凡來的活菩薩,面慈心善,這兩者一對比,可不就把妳給比下去了嗎?幸虧裕王殿下之前為妳說話,要不然,我都要為妳生氣了。」
「多謝妧楓惦記著我了。」霍嫵摘下帷帽,命春鶯把請帖遞給門人,自己與徐妧楓一道往樓上走去,「只是我覺得,人間富貴花什麼的,不是挺好的嗎?若我真有本事一輩子都能得這麼個稱呼,那才是我的福氣呢!」
「也是。」徐妧楓目光灼灼地盯著霍嫵的臉,道:「怪不得我一見到妳,就打定了主意要與妳做知交好友呢!」
「為什麼?」霍嫵好奇地問道。
「自然是因為妳生得好看,合了我的眼緣吶!」徐妧楓理所當然地回答,「我哥老說陳思璿多麼美麗清雅,我才不覺得呢!她若敢像妳今日這樣穿一身的紫,不被妳比下去才怪!」
霍嫵今日穿著一襲瑰紫色羅裙,她生得白皙,肌膚細膩光滑,一張巴掌大的小臉略施粉黛,襯得更為靈秀,一雙秋水剪瞳明淨透亮,使人一見便心生好感。
霍嫵撫了撫自己的臉,厚著臉皮與她嬉笑道:「多謝妳的讚美。」
她承認,她就是個愛漂亮的小姑娘,悉心打扮一番被好友誇獎了,心情好,不必遮掩。
「我大嫂從邊關帶來的雪膚膏,我與母親用著甚好,我回去看看,若還有餘,便命人送些給妳,如何呀?」霍嫵在徐妧楓耳邊輕聲道。
徐妧楓看似大剌剌地不在乎外表,到底是個姑娘家,聽她這麼說,馬上應了聲「好」。
到了二樓,各家女眷已來了大半,大家彼此都熟得很,也能說到一處去,便各自尋了雅間坐下,而公子郎君們則坐在西側,恰與她們相對。若有姑娘家不樂意見外男的,只管把竹簾放下就是,這竹簾只遮到一半,也不會擋了一會兒下面的視線。
陳思璿這等身分的人,不會捨了臉面親自主持這場寶物鑒賞,她只管與各家小姐寒暄幾句,見人都到了,便拍拍手掌,整棟樓的紗簾應聲而下,擋住了從外頭照進來的刺眼陽光,只餘綠盈盈的幽光從各個地方透出來。
徐妧楓湊近了一看,低聲驚呼道:「阿嫵妳快來看,是螢火蟲!」
每間雅間裡放著的照明之物,不是普通的燭臺,正是被捉起來放在囊袋裡的螢火蟲,此時光線一暗,螢火蟲的光亮就顯得溫柔別致。
徐妧楓伸手晃了晃囊袋,道:「這麼一棟聚珍樓,又不是螢火蟲多的季節,也難為她,搜羅來這麼多。」她嗤笑一聲,又道:「她不是一向愛說自己有多麼的好心腸嗎?螢火蟲這種朝生暮死的東西,把牠們拘在這裡,讓牠們等死,她這回怎麼不覺得自己殘忍了?」
霍嫵歎道:「妳又來了,剛才她過來與我們打招呼時,妳也是這般作怪的語調,我看吶,妳是巴不得叫所有人都知道妳與她不睦才好。」
「那又如何?」徐妧楓拈起堅果放進嘴裡嗑了起來,「左右我瞧她不順眼,也懶得與她虛與委蛇。」
這時,聚珍樓的老闆挺著個大肚子,站到一樓正中央,朗聲道:「各位貴主兒大駕光臨,我這聚珍樓可真是蓬蓽生輝啊!」
徐妧楓與霍嫵耳語道:「這老闆,真是一日比一日圓潤。」
老闆不知有人在議論他的身形,繼續說道:「我這聚珍樓的規矩,大家也都知道,各家貴人捐出的寶物,前日已送到我這兒,今日募資,所得善款一概用於賑濟流民!」
西側有兒郎高聲道:「這是自然,權當做件好事了!」
「那,咱們就開始吧!」老闆笑道:「陳小姐是東道主,這第一樣寶貝,就從陳小姐開始嘍!」
不遠處的竹簾裡傳來陳思璿的聲音,「無妨,粗陋小物,就當是拋磚引玉了。」
她雖然這麼說,可是拿出來的卻不是一般東西。
那是一個青銅打造的博山爐,爐體是豆形,有個高而尖的蓋子,上頭雕刻著蟠龍圖案,爐身上則是層層蓮瓣。
老闆道:「這是隋朝豐寧公主的東西,算是老東西了呀,難得小姐還保存得這麼好。」說完,他把博山爐放在他手邊的錦盒中,錦盒與兩層樓的每間雅間之間都連有金銀絲線,只需要晃動繩索,就能把寶物順著線遞過去,供個人把玩。
霍嫵與徐妧楓對這個沒什麼興趣,是以都沒有動手。
她們沒興趣,卻聽見有道女子嗓音開口—— 
「這個我喜歡,願出兩百兩銀子。」
此人話音方落,霍嫵就聽見徐妧楓嘖了一聲,「還真是……打定主意跟著陳思璿跑了。」
霍嫵不解地問道:「妳這話是什麼意思?」
「那是新進京的戶部侍郎的女兒,不知被什麼迷了心竅,把陳思璿當自家姊妹看待,與她形影不離的,她對本家的幾個姊妹,也沒見有這麼用心過。」
「許是……」霍嫵遲疑道:「她們兩人興味相投?」
徐妧楓翻了個白眼,「依我看呢,是臭味相投吧!」
「我願出三百兩!」
「我出五百兩!」
西側那邊的叫價聲絡繹不絕,陳思璿倒是安安靜靜的不出聲。
突然有一人喊道:「我出六百兩!」
有人不滿的道:「剛才我叫的就是六百兩,你難不成沒聽清?」
年輕兒郎滿不在乎地道:「聽清了,所以我說的是六百兩,金!」
「六百兩金買一博山爐?」徐妧楓不由得咂舌,「這人腦子壞掉了吧?是真的有錢到沒處花嗎?」
「那可是景陽侯家最受寵的幼子安珣,他樂意花,也不礙咱們什麼事。」
景陽侯老來得子,對這個與他孫子同齡的小兒子視若珍寶,少什麼也不會少了他的銀錢。
安珣朝陳思璿的方向拱手,道:「這博山爐既然是小姐的心愛之物,我雖拍下,自然是要原物奉還,贈予小姐,還請小姐收下。」
不多時,怡黛走出來,朝安珣福了一福。「多謝公子美意。」
安珣沒見到陳思璿,頗為失望地朝她那兒望了又望。
「還真虧得這傻小子買下來這玩意兒,絕了我哥那念想。」徐妧楓嘟囔道:「妳不知道,我哥這回連壓箱底的銀兩都翻出來了,滿心想著要將陳思璿的東西拍下,我問他我拿出來的東西怎麼辦,妳猜他是怎麼說的?」
「他壓根忘了還有我這麼個人,連我也要來這兒都忘了,氣得我早上都沒和他一起出門!」
霍嫵奇怪的問道:「剛剛怎麼好似沒有聽見令兄的報價?」
徐妧楓有些羞赧的道:「我哥哪裡有這麼多錢去拍,價錢逐輪上漲,他此時怕是蹲在不知道哪個小角落裡,抱著錢袋子痛哭呢!」
「就妳最會嘲笑妳哥哥。」
六百兩金的價位一出,後面的東西再怎麼樣也難以趕上,霍嫵看中了一對白玉耳墜子,花了些銀錢收入囊中,自覺完成了任務,懶得繼續再看下去,她今日起得早,這會兒有些犯睏,就歪在椅背上,邊打瞌睡,邊與徐妧楓說說閒話。
徐妧楓恨鐵不成鋼地說道:「妳的東西就快出來了,妳一點都不在乎嗎?」
霍嫵懶懶地答道:「左右又沒個老侯爺家的安珣為我砸大錢,我在乎什麼?隨他去就是了,等有人拍到了我的東西,我再起來道聲謝就得了。」說完,她便微瞇起眼睛。
她這些年練就一身偷摸著睡覺的本事,人還好端端地坐在那兒,魂早就不知道飄到哪裡去了。
是徐妧楓急急地把她叫醒,「我說妳啊,別再愣神了,都叫到妳的東西了!」
霍嫵揉了揉眼睛,喃喃道:「多少銀?二百還是三百?」
徐妧楓又推了她一把,難以置信地道:「什麼銀啊!告訴妳,是金!六百零一兩金,正壓了陳思璿一兩金子,要不是我知道妳沒那心思,我還真要以為妳是故意的了!」
霍嫵驚奇地道:「是誰人傻錢多?不對,等會兒等會兒,他不會待會兒找我退錢吧?」
「妳想什麼呢?」徐妧楓道:「妳真當李昭他不要面子啊!」
李昭買她的東西做什麼?她記得,她拿出來的東西是多年前收到的妝奩,雖精巧,但他這麼一個大老爺們,要來也沒用啊!
徐妧楓顯然興奮極了,說道:「妳剛才迷迷糊糊的不知道,李昭喊出六百零一兩金的時候,安珣差點沒被他氣死,只差衝過去與他打上一架了!」
李昭道:「方才安珣說物歸原主,那我也是如此,縣主的東西,還是還給縣主吧!縣主一會兒記得打開看看有無錯漏。」
他將妝奩重新放回錦盒上,吊到霍嫵所在的雅間前,由侍女接過交給霍嫵。
霍嫵打開一看,裡頭赫然多了一張字條。
她攤開那張字條,映入眼簾的是龍飛鳳舞的字跡—— 
阿嫵妹妹,殿下特地吩咐了,要我務必把妳的東西拍回來給妳,還說了必不使妳丟了面子!妳看我這價錢報得好吧!正壓她一兩,是不是很聰明?
霍嫵扶額暗歎,什麼面子,這分明是給我結仇嘛!
這下可好,陳思璿心裡不知道會怎麼想呢!
她又接著往下看—— 
放心,不用心疼我的荷包,殿下說了,這聚珍樓裡花多少,回頭他都給我補上,妳就安心吧!
安心你個大頭!
霍嫵把字條緊緊捏在手心裡成團,恨不得能將它砸在李昭那張喜氣洋洋的臉上,敢情他是拿她七哥的銀錢來這兒扮闊氣!
她七哥攢下這些錢來容易嗎?六百兩金可不是小數目啊!
霍嫵只覺心尖都在往下滴血。
她無力地將頭靠向徐妧楓的肩頭,「讓我靠會兒,我有些喘不上氣來了。」
徐妧楓不明所以,取笑道:「怎麼了,開心傻啦?快起來,還不快讓人跟李昭道聲謝先。」
我謝他什麼啊!
霍嫵簡直欲哭無淚,她幾乎是從牙縫擠出字來,「春鶯,快,幫我去謝謝這位李家郎君。」
春鶯憋著笑走了出去。
李昭見春鶯出來,跟著走出來,趴在圍欄邊,笑看著安珣,有些挑釁的說道:「不必謝,這麼一點小錢,我不會放在心上的,你說是吧,安公子?」
安珣最是要面子的人,哪裡會反駁他。
「小姐,妳說,這李家郎君不會是故意與嘉寧縣主說好了,打算壓您一頭吧?」怡黛憤憤不平地道:「多加這一兩算什麼嗎?感覺就是存心的!」
陳思璿仍舊那副氣定神閒的樣子,「妳這兩日話是越來越多了。」
「奴婢這不是替小姐您不值嗎?一個妝奩罷了,哪裡值得上六百多兩金,哪怕再精巧,也不過就是這樣了,小姐的博山爐好歹算得上是件古物,她這……」
「東西的價值不在於東西本身,而在於東西的主人是誰。」陳思璿道:「照妳這麼個說法,我的博山爐就算再多些年分,也值不上這些金啊!」
「奴婢不是這個意思。」
「好了。」陳思璿笑道:「我都不在意了,妳在那兒氣個什麼勁兒?咱們今日攢這一局,無非是博個好名聲,再讓我那兄長能與各家兒郎多親近些,目的既已達成,旁的東西,我倒並不在意。」
聞言,怡黛縱使再不滿、再不甘心,也只得把話都給嚥了回去。
小姐往日在嶺南可是半分都不肯落於人後的,怎麼到了京城,像是轉了性子?
陳思璿雖是這麼說,目光卻幽幽地穿過竹簾,在西側雅間那兒打轉。
李相府家教甚嚴,哪能叫李昭這麼胡來呢?可她看霍嫵也不像是那種愛與人爭勝的人,不過……
思及此,陳思璿心中劃過一絲苦澀。
霍嫵不在意的,多得是人為她在意。而她,卻只有自己一點一點向上爭取!
說到底,霍嫵,我還是最羨慕妳。
第二十二章 自以為是女主角
「妳個死丫頭,叫妳餵雞不去餵,幫著妳嫂子洗衣做飯也不肯,妳說說妳,這麼大一個人了,我養妳有什麼用?連隔壁家八歲的二丫都比妳出息!」
坐在破椅子上的女子倔強地把頭別過去,就是不應聲。
細看她樣貌,生得也算出挑,只是膚色蠟黃,粗布麻衣下露出的雙手也顯得粗糙,可是比起她面前雙手扠著腰,嘮叨個沒完的婦人,已算是好多了。
婦人看她這個樣子,心中更是來氣,一巴掌狠狠地朝女子臉上搧過去。
她慣下地幹活的,力氣大得很,這一巴掌在女子臉上留下五道紅印,女子懵了一下,倏地站起來,怒目瞪向婦人。
「幹什麼幹什麼,反了妳了,還瞪!」婦人的氣勢依舊強硬,大有她再多瞪一會兒,她就再給她另一邊臉上也來個巴掌印的架勢,「妳是從我肚子裡鑽出來的,我還打不得了?瞧妳那德行,哪家漢子會樂意要妳?妳給我滾,今天不許吃飯。」婦人又用手裡一把破蒲扇,重重地拍在她身上,「滾滾滾,沒幹活的人也有臉在屋裡坐著!」
「我真是受夠了!」女子突然一把奪過婦人手中的蒲扇,赤紅著雙眼道:「妳以為我樂意待在這兒嗎?妳這是什麼破地方,一家子的人,都這麼粗鄙不堪,還敢自稱我娘,妳也配嗎?
「我告訴妳,我父母是京裡的貴人,我該是國公府的小姐,誰稀罕窩在這小鄉村裡啊!妳讓我滾,好,我這就走,等我回來的那一天,你們這幫人,一個都別想有好果子吃!」
丟下話,不等婦人反應過來,女子甩下蒲扇,轉身離去。
婦人顫抖著手指著她的背影,氣怒地吼道:「反了,反了,妳個失心瘋,作妳的春秋大夢去吧!妳有膽子走,這輩子都不要回來!」
不用妳說,我也不會再回來這鬼地方了!
女子怕婦人發現什麼,一口氣跑到老遠,見無人追來,她才敢蹲在路邊的草垛裡,偷偷摸摸地從懷裡掏出一個布包,攤開來,裡面赫然是一錠碎銀並兩吊銅板。
她鄙夷地道:「這回是穿到了什麼窮鬼的家裡啊?找了半天,居然只有這麼點錢,還不夠我之前一頓飯。算了算了,等我回到京城,見到父親母親,自然就有好日子過了。」她想著,搓了搓自己的臉,「真是,上輩子霍嫵的臉多好看啊!這回的臉雖然有點像我自己了,可是也太糙了吧!不行,我以後一定得好好保養,總不能差得太多。」
想她許芒,原本好端端一個學生,過馬路的時候一個不注意,被那輛該死的車給那麼一撞,就撞到了這個從來沒有聽說過的朝代,成了鎮國公府千嬌百寵的獨女。
父母疼愛,兄長縱容,要身分有身分,要容貌有容貌,這可不就是她從前愛看的那些穿越女主的生活嗎?
許芒興奮極了,按照她以前看過的那些套路,她接下來應該會順利地嫁給皇子,等皇子登基,她母儀天下,他為她廢除後宮,一生一世一雙人,願以天下換她一笑才對。
可她沒想到太子居然比她年長這麼多!
許芒著實扼腕,看來是她搞錯劇本了。
於是,她入江湖,廣交朋友,活得瀟灑自在,與京城裡那些矜持的貴女不同,她打聽過了,這個朝代應該是唐宋之間的時期,她大可以把那之後的詩詞往這兒搬,時間一長,誰不誇她才華出眾?
許芒本以為,她這輩子應該是人生勝利組,令人豔羨的過完一生,沒想到居然會有一天馬失前蹄,與和她交好的江湖俠客雙雙死在仇人的劍下!
她捂著胸口,銀劍穿胸的疼痛令她至今仍無法忘懷,而且她更沒料到的是,當她再次睜開眼時,卻置身在一棟破舊的茅屋裡。
她還在同樣的時代,只是換了副身體,換了個身分。
許芒站起身,繼續沿著小路向前走。
她就說了,她可是女主角,哪有那麼容易死的,等她回京,她照樣可以是萬千寵愛於一身的女主角!


「啊啾!」
「縣主,您沒事吧?是不是昨日出門吹了風,受寒了?」春鶯擔心地問道。
「沒事。」霍嫵吸了吸鼻子,「多半又有人在背後念叨我了。都怪李昭!」她把手中的書往下一拍,氣道:「下次我非得往李伯伯那兒告他一狀不可!」
春鶯忙把她手裡的書接過來,笑道:「好啦,縣主再惱,也別拿這書撒氣啊!國公爺最是愛書之人,要讓他看見縣主這樣摔摔打打的,定要生氣了。」
霍嫵怏怏地道:「我知道了。」
她爹是武將出身,骨子裡卻有些文人心氣,得了閒就喜歡捧本書在手裡看,這一年年的積累下來,竟積攢了滿滿一屋子的書冊,從兵書典籍,到山野遊記,應有盡有。
左右今日天氣好,陽光猛地很,霍嫵待在家裡也無事幹,索性就問了沈容,把父親書屋裡那些書全都搬出來曬一曬,免得生了書蟲。
此時霍嫵的小院裡鋪了一地的竹席,竹席上攤滿了書,她穿了雙軟底的白鞋,踮著腳尖在書堆裡跳來跳去的,時不時彎下腰給那些書翻個頁。
她今日沒打算出門,也就沒怎麼打扮,只穿了一襲簡單的白底繡花襦裙,她嫌髮飾繁瑣,命春鶯拿了條淺碧色絲帶,將一頭長髮結了根辮子,柔順的垂在背後,隨著她的動作一晃一晃的,叫人忍不住想去揪一把。
陽光灑在她臉上,她的頭髮有些亂了,幾縷不聽話的髮絲調皮地跑了出來,垂在她耳畔,她偏過頭邊與春鶯說話,邊將髮絲別到耳後,她生來一雙笑眼,此時眉眼彎彎,春鶯見了,也不由得歡喜。
「也不知七哥最近得閒了沒有?」
霍嫵終於把所有書全部翻了一遍,她滿意地拍拍手,縱身一躍而起,跳到院裡的老樹上,她斜躺下來,長長的裙襬垂下來,隨風搖晃。
春鶯無奈地道:「縣主,夫人都與您說了多少次,不許您爬到這麼高的地方去的。」
「有什麼關係。」霍嫵耍賴地朝她吐吐舌頭,「好不容易才磨得二哥教會我輕功,用都不用的話,豈不是太虧了?」
霍陵原先也是堅決不答應的,但是在霍嫵的死纏爛打下,最終還是點了頭。
他本是想著妹妹說的不無道理,學會輕功,萬一以後遇到什麼事,既無人在側,又力所不敵,至少跑起來還能快些。可他沒料到的是,自己所預想的那些壞事還沒發生,反倒是家裡先多了一隻上房爬樹的小猴子。
真真叫他後悔不已。
「縣主怎地忽然提起裕王殿下了?」春鶯問道。
「我擔心他呀!」霍嫵歎了口氣,極老成地說道:「陳家那事兒不好辦,一不小心就很容易得罪人,再加上朝堂上那麼多老狐狸,七哥雖然聰明,可是心腸太好,萬一被人揪住了錯漏,也不知該怎麼辦才好。」
「還有啊!」她扳著手指數起來,「我聽說官員們來往迎合,都是要往酒家青樓裡去的,少不得又得花上大筆銀子,七哥為人大方,跟他出門都沒有我掏荷包的機會,妳看看李昭,花七哥銀兩的時候,隨隨便便就是六百兩金出去了,再這樣下去,七哥就算有金山銀山也不夠花呀!」
「縣主……」春鶯嘴角一抽,您可能想太多了。
「而且七哥這人心實,妳看他上次給我帶來的桑果子,好吃歸好吃,可換了送去別家,旁人指不定以為七哥看不上他們,故意拿些便宜果子應付呢!」
「縣主……」
霍嫵抬手擋著陽光,微瞇著眼道:「我還沒說完呢!妳怎麼老是打斷我?我跟妳說,我……」
「妳想說什麼,我聽著。」
悠然的女聲在樹下響起,霍嫵身子一抖,差點從樹上摔下來。
「母親?妳什麼時候來的?」霍嫵趕緊跳下來,穩穩地落到地上。
慘了慘了,上樹被母親逮個正著,這回肯定沒她的好果子吃!
她馬上瞪向春鶯,用眼神埋怨著:妳怎麼不早些喊我?
春鶯回給她一個愛莫能助的眼神,意思是:縣主,我提醒過您了啊!
霍嫵心裡忐忑,衛旌笙這會兒心情也不大痛快。
他回府的路上正巧遇到陳縱,對方拿了本話本給他,說是霍嫵喜歡,託他代為轉交。
他隨手翻了翻,就往馬車外一丟。
阿嫵喜歡的東西,他自會買給她,才不用讓不相干的人來獻殷勤。


「我、我要見裕王殿下,你們讓我進去,裕王殿下一定會見我的!」
「哪裡來的鄉下婆子?也敢來王府門前撒野,還不快滾,再不滾,就別怪我們不客氣了!」
「就是,還說什麼認識我們殿下,我呸!咱們還是快把她帶走,免得殿下回來,看到這種人在門前撒潑,會不高興!」
守著門口的其中兩名侍衛把那女子架了起來,不顧她的掙扎,把她拖到老遠,重重地扔在地上,就像是在扔一團沒人要的垃圾。
「沒眼力的東西!」那女子生氣的罵道。
等她見到衛旌笙,定要他好好治這幾個人的罪!
坐在地上的女子正是許芒。
她大手大腳慣了,離家時帶出來的銀兩早就花了個乾淨,好不容易到了京城,本想憑藉自己腦子裡的奇思妙想大賺一筆,卻不料她進了客棧,把自己的想法把跟掌櫃的一說,掌櫃的完全不當一回事,不但把她趕了出來,還譏笑她異想天開。
活該一輩子開個破客棧!許芒憤憤地想著,大好的賺錢機會都不要,真是蠢死了。
她原想直接去鎮國公府,又想到她如今換了面貌,如果直接上門,國公爺夫妻倆未必會相信她,便想著先在京裡住下,等適當時機再找個由頭,出現在他們面前。
她一走,估計國公府原本的女兒也該死了,且憑藉著前世多年的相處,她有把握能叫國公夫人見了她就覺得親切,如此一來,她不就能夠順理成章的進國公府嗎?
她記得前世臨死之前,有另一幫人跳出來要救她,而她彌留之際,還聽見這幫人在她耳邊焦急地議論「糟了,她這一死,裕王殿下怎麼會放過我們」、「完了完了」。
所以,他從前就一直命人默默保護她嗎?
許芒把頭擱在膝上,望向裕王府守衛森嚴的大門,裕王生得好相貌,各項條件都符合她的審美標準,只可惜前世的時候,他面對她時老是冷著一張臉,跟他說話都沒個回應,久而久之,她也失了對他的興趣。
沒想到,他居然是抱著這樣的心思對她,甚至因為擔心她遭遇不測,還一直留了人在她身邊守護著她。
原來裕王就是所謂的傲嬌男啊!他喜歡她就直說嘛,何必這樣捂著藏著,她未必不會接受他啊!
她的思緒轉個不停,看來她能重活一次,就是老天要再給她一次機會,要她珍惜眼前人。
裕王與霍嫵的父母不同,許芒相信,只要她再次出現在他面前,他就一定會如同前世那樣,深深地喜歡上自己,而這一次,她定不會因為他表面上的冷淡而避開他了。
「咕嚕,咕嚕。」
許芒臉一紅,她尷尬地捂住肚子。
已經一天一夜沒吃東西,她如何能不餓?眼見進裕王府無望,她索性揚長而去,總之得先找個地方填飽肚子要緊。
至於這幾個門口的守衛,許芒發誓,等她成了府裡的主母,一定讓他們沒好果子吃!


「趙伯,我這兒的豆沙包什麼時候才上啊?」有個中年男子敲了敲桌面,不住地催促道:「今兒為何等這麼久?」
「來了來了。」趙大伯放了一碗熱氣騰騰小餛飩在男子桌上,不好意思地陪笑道:「實在不好意思,豆沙包還得再等會兒,您要不先來碗餛飩墊墊肚子?」
都是熟客,又白得了一碗餛飩,男子也不好再催促,哼了兩聲就過去了。
趙大伯拿布巾擦了把汗,又站回蒸籠前,打開蒸籠看看包子熟了沒。
「您這兒的包子,怎麼賣的啊?」
輕若蚊蚋的聲音在耳邊響起,趙大伯望了過去,只見蒸籠前站了個衣衫襤褸的女子,她髮絲凌亂,整個人灰撲撲的,一雙眼渴望地看著蒸籠。
看這個樣子,約莫是從哪裡進京的流民吧。
趙大伯同情地道:「沒事,小姑娘妳先去那兒的小板凳坐一會兒,等包子蒸好了,我給妳拿一些去。」
「大伯……」許芒咬了下嘴唇,不好意思地道:「我、我沒那麼多錢。」
她從沒想過,有朝一日,她居然會淪落到這個地步。
這我哪會看不出來啊?趙大伯寬和地對她笑道:「沒事兒,權當大伯請妳吃的,小姑娘,妳先去坐著吧!」
許芒這才鬆了一口氣,找到趙大伯說的那條板凳,縮到角落坐下,躲開周圍人好奇的目光。
路上的行人都穿戴整齊,她卻只有粗布麻衣可以穿,還得要個賣包子的大爺看她可憐,施捨給她,她才能填飽肚子。
想她什麼時候受過這種罪?許芒鼻子一酸,差點落下淚來。
她兩眼失神,呆呆地坐在那兒,過了一會兒,趙大伯端來一籠肉包子給她,她迫不及待地拿起一顆包子塞進嘴裡,肉包子皮薄餡多,滿滿的肉香,讓她飢餓的胃一下子得到了滿足。
趙大伯見到熟悉的身影,忙笑呵呵地迎了上去。「喲,公子,你可有些日子沒來了,真是稀客,怎麼,今天小霍丫頭沒跟你一起來?」
衛旌笙笑道:「趙伯,可有什麼新出籠的點心?我帶去給她,您知道的,她最喜歡吃您做的包子了。」
他家小姑娘昨日特地叫人傳信給他,劈里啪啦說了一大堆,前頭還在為他的銀錢心疼,寫到後來,不知不覺又變成與他嘴饞各種吃食。
是以,他今日下了朝,特地繞道來了趟柳巷,打算買些她愛吃的東西安撫一下她的五臟廟。
衛旌笙常陪著霍嫵過來,他向來話少,但很會照顧她,每次她只消坐在長凳上,他就能把她想吃的東西通通報出來,對趙大伯也很有禮貌。
這樣的少年郎,叫人如何能不心生好感?
「沒問題,你先坐會兒,我的灌湯包再過不久就能出爐,你正好帶去,不過你可得提醒霍丫頭儘快吃,涼了味道可就沒那麼好了。」
衛旌笙含笑點頭。
榮保跟在他身後,好笑地附和道:「姑娘她別的還可能會忘記,但是在吃的這方面,哪還用得著我家主子提醒啊!」
「也是。」趙大伯頗為贊同的點點頭。
若是阿嫵在這兒,只怕又要被氣得直跳腳了吧!衛旌笙心想,心緒越發明快。
乍然聽見熟悉的聲音,許芒差點沒控制住自己,從凳子上跳起來。
她伸出頭去打量,站在攤子前的少年素袍加身,劍眉星目,全身散發著一股與生俱來的貴氣,無端給這破陋的小攤販增添了無限光華。
他似乎比她記憶裡的樣子溫和了許多,連對著這種小攤子的老闆都會露出淺淺的笑容。
她從前沒見過他的笑臉,竟不知道他笑起來這樣好看,宛如春風拂過,吹開萬頃桃花。
只不過,他們所提到的霍丫頭是誰?似乎與衛旌笙頗為親近,她可不記得什麼時候多了這麼一號人物。
許芒聳聳肩,罷了,她也沒必要想那麼多,反正到最後,不過是要淪為她的陪襯而已。
她站起身,走上前去,問道:「是……衛七公子嗎?」
衛旌笙皺起眉頭看向她。
榮保則是大跨步擋在主子面前,警戒地道:「妳是誰?」
看她的樣子,怎麼也不像會知道他家主子身分的人啊!
許芒知道對方誤會了,她趕緊擺擺手,道:「不是不是,我、我沒有惡意的,我只是、只是有話想與公子說。」
衛旌笙覺得莫名其妙,不想搭理她,問向趙大伯,「趙伯,包子可好了?」
趙大伯被許芒突如其來的舉動弄得愣了一下,聞言才反應過來,「噢噢,這就好了,我馬上給你包起來。」他手法老練,三兩下就包好了包子,遞給了榮保。
榮保遞了銅板過去,衛旌笙看也不看許芒就要走。
這,這跟說好的不一樣啊!
許芒錯愕地看著衛旌笙離去,不對啊!這個時候,他不是應該把她帶到府中詢問,她才能趁機一展才華,他再順理成章的被她吸引嗎?
她呆了一會兒,眼見衛旌笙真要上馬車,她才急匆匆地追過去,但是她還沒靠近馬車就被護衛攔下,她只得朝他大喊,「公子!公子,我是真的有話要對你說!」
她還存了半分理智,知道不能在這裡公然喊出衛旌笙的身分。
榮保「嘿」了一聲,道:「妳這婆娘究竟是怎麼回事?也太沒有自知之明了,居然還敢追上來,快滾快滾,否則別怪我不客氣!」
許芒也怒了,回道:「你這奴才怎麼回事,還有沒有規矩了?我告訴你,你今日這麼跟我許芒說話,等來日有你的苦頭吃!」
什麼瘋婆娘啊這是,榮保才不怕她,「哼,我等著妳!」
「妳說……妳叫許芒?」馬車裡傳來衛旌笙清越的聲音。
許芒一愣,忙道:「對對對,我是!」
榮保鄙夷地看著她,她好歹是個姑娘家,大庭廣眾的,居然就這麼把閨名大剌剌地喊出來,還有沒有一點羞恥之心?
「榮保,帶她回府。」
「是,小的這就讓人把她趕……啊,帶,帶回府?」榮保傻了,他沒聽錯吧?
「我說,帶回府。」衛旌笙重複了一遍。
他的聲音平穩依舊,榮保聽了卻無端覺得有種山雨欲來的壓迫感。
第二十三章 清算前世之仇
許芒也是一愣,旋即得意地望向榮保。
所以說,真不是他的耳朵出了問題?榮保愣愣的看著衛旌笙下了馬車,翻身上了旁邊護衛的馬,又對他攤開手掌。
榮保一哆嗦,顫巍巍地把手伸了過去。
衛旌笙手一縮,歎了口氣,道:「把你手裡的包子給我。」
「啊?哦哦。」榮保這才反應過來,忙不迭地把裝著包子的油袋子遞了過去,「主子,這人咱真要帶回府呀?」
「你什麼意思啊?別動不動這人這人的,人家都說得那麼清楚了,你聽不明白啊?」許芒不滿的道。
衛旌笙看也不看她一眼,睨著榮保道:「我說的話,你哪來這麼多問題?」說完,他便策馬而去,徒留滿地沙塵,讓許芒與榮保兩人大眼瞪小眼。
許芒率先反應過來,抬腿就想上馬車,榮保見了,趕緊把她攔下。
「幹什麼幹什麼,這馬車也是妳能坐的嗎?」榮保這幾年跟著衛旌笙,形形色色的人見得多了,但像她這樣沒臉沒皮的還是頭一回見到,既然知道自家主子的身分,還敢趁主子不在的時候往主子的馬車裡鑽,真當自己是個人物啊!
「什麼可稀罕的!」許芒自覺失了面子,梗著脖子下來,「走路就走路,一個奴才,也敢在這兒耀武揚威的,回頭我一定要讓七公子好好發落你。」
榮保對著她皮笑肉不笑的,真有意思了,哪來的瘋婆娘,口氣倒是大得很,也不怕薰著自個兒。


衛旌笙一路快馬,他心緒紛亂,許芒這個名字他太熟悉了,熟悉到他聽見這個名字的瞬間,就恨不得扼死她。
阿嫵告訴過他,四下無人時,占了她身體的那個異世遊魂,就是叫許芒!
他記憶力極佳,從不記得何時認識這麼一個女子,且她一看到他就上前認他,種種言行,與前世的樣子完全重合在一起。
還是如此的令人生厭!
只是她不是應該隨著前世的事死了個乾淨嗎?為何又活過來了,還換了副身體?如果她能活著,那前世真正消失的,怎麼會是他的阿嫵?
她回來了,那……阿嫵呢?她還好嗎?
她還……在嗎?
衛旌笙不敢再往下細想,他握著韁繩的手微微發顫,更是加快速度。
很快的,他到了鎮國公府的牆外,翻身下馬,他一步步挪過去,靠在霍嫵院外的牆邊。
已經到了這裡,他卻連縱身而上、看一看她的勇氣都沒有。
他怕這一看,他的姑娘會用一種茫然的眼神看向他,雖然還是那副熟悉的長相,但內裡卻不再是他心愛的靈魂。
前世那些痛苦難熬的日日夜夜,在衛旌笙腦海裡不斷閃現,阿嫵,若再來一次……
若再來一次,妳的七哥,可就真的支撐不住了。
「縣主,縣主您快下來,您忘了夫人剛剛才訓過您嗎?您怎麼還敢上牆?萬一又被夫人看見了可怎麼好?」春鶯著急地道。
「沒事的,母親不是離開了嗎?就算再要來,也沒有這麼快。」霍嫵回頭看著春鶯笑道,隨即足尖輕點,在矮牆上一借力,輕盈地躍上了牆頭。「我剛剛就聞到一股包子香了,聞起來就像是趙大伯的手藝。」
「趙大伯家的包子跟其他家包子究竟有什麼區別啊?」春鶯扶額暗歎,縣主您屬犬的嗎?隔著牆都能聞到味兒,還能聞出有所不同,真是……厲害。
「那當然不一樣啊!」霍嫵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趙大伯的包子,揉麵的水用的都是清甜的山泉水,肉餡也是新鮮拌的,他老人家做了這麼多年的包子,手藝就是很不同,還有……啊,七哥,你怎麼在這裡?」
她不解地眨巴著眼,道:「你是來找我的嗎?可你怎麼會站在這兒?若非我聞到香味出來看看,只怕等到天黑都不知道你來了。」
「阿嫵……」衛旌笙看向她,朝她緩緩張開雙臂,「別站在那兒,危險,妳跳下來,我接著妳。」
「嗄?」霍嫵微皺著小臉,遲疑地指了指他手裡的油袋子,「好是好,只是七哥,你能不能先把油袋子放下來?」
看起來有些油,她今天穿的可是素白的裙子,若沾了個油手印,那該多難看呀!
衛旌笙不由得失笑,把油袋子放回馬兒側邊的囊袋裡,取出帕子擦了擦手,才又來到牆邊,對她說道:「這樣可以了吧?快下來。」
霍嫵這才放心地往下跳。
她穿的白裙在風中綻出一朵花,她身子輕盈,衛旌笙穩穩地接住她,讓她穩穩的站好,但他的大手仍摟著她的腰不放,她掙了一下,無奈他的力氣又大了些,她沒能掙開。
七哥這是出了什麼事嗎?
霍嫵不知為何莫名有點心虛,確定四下無人,她才把手放到衛旌笙的後背,輕輕的拍著,柔聲問道:「你怎麼了?」感覺到他又加重了摟著她的力氣,她無奈地道:「七哥你放心,我不會跑的,你別這麼大勁兒,我就在這兒呢!」
「阿嫵。」衛旌笙突然問道:「妳剛才這麼跳下來,心裡不怕嗎?」
「不是你讓我往下跳的嗎?」
衛旌笙頓時有種雞同鴨講的無力感,「我是說,妳家的牆可不矮,妳卸了一身內力往下跳,就不怕萬一我接不住妳,讓妳摔傷嗎?」
「七哥才不會接不住我呢!」她的語氣滿是信任,「況且,你怎麼可能讓我受傷,在你身邊,我最不用擔心的就是這個啦!」
「是嗎?」衛旌笙的嘴角勾起一抹淺淡的弧度,他終於稍稍放鬆了力氣,給了她一些活動的空間。
霍嫵還沒反應過來,他忽然貼得她極近,幾乎快要與她額頭抵著額頭,她一下子睜大了雙眼,說話也有些結結巴巴的,「你、你為何突、突然靠我這麼近?」
這麼近的距離,她都能看清他臉上的毛孔……她不合時宜地想,他的皮膚比她見過的大多數姑娘都好,睫毛也長,感覺都快戳到她了。
眉毛,眼睛,鼻子,唇形……都好好看吶!
她臉上的紅暈一路蔓延到了耳根。
沒有生氣,沒有踩他一腳然後飛快地跑開,他的小姑娘看起來只是有些害羞。
衛旌笙愉快地想著,他養了這麼久的小姑娘,看樣子終於要開竅了。
他抬手,從她髮間變戲法似的取下一片葉子,取笑道:「看來妳今日又偷摸著上樹了?」
「七哥,你又戲弄我!」霍嫵氣呼呼地把他推開,「不跟你好了!」
衛旌笙笑著往後退了兩步,才朝她招招手,「過來,給妳帶了趙大伯家的灌湯包,剛才不是還聽妳嚷著想吃嗎?」
「真的啊!」霍嫵的氣一下子就消了,她開心地朝他跑過去,不等他動手,自己就伸手往馬兒的邊袋裡掏了進去,「我就說我的鼻子好著呢!果然沒有聞錯。我就知道,還是七哥最惦記著我!」
吃了他的東西,她這時候倒是嘴甜得很。
她咬了一大口灌湯包,邊嚼邊說道:「還是有些涼了,沒有剛出爐時味道那麼好。」
衛旌笙在她額頭上不輕不重的敲了一下,「給妳帶吃的,還諸多牢騷。」
「我隨口說說嘛。」霍嫵討好的笑看著他,「大不了,留兩個給你?」
「這灌湯包可是我買來,妳還真會做順水人情。」衛旌笙挑眉道。
霍嫵很有義氣地回道:「那這樣吧!下回你想吃什麼就告訴我,即使要排再長的隊,我也一定買來給你!」
衛旌笙似笑非笑地瞅著她,「真的?」
「當然!君子一言,快馬一鞭,如果食言,就罰我一輩子吃不到愛吃的東西!」
這個誓言對吃貨如霍嫵,可以說是非常重了。
「好,我記下了。」衛旌笙坐上馬,微傾下身笑道:「等哪日我有了想要的東西,妳可不許小氣,反悔不肯給七哥了呀!」
等會兒,他說的怎麼跟她剛才說的有些出入?
然而衛旌笙的笑容實在太勾人,連眼裡也帶了笑意,一雙眼宛如星河閃耀,蘊含了霍嫵不長的歲月裡,所看過熹微的春光與秋日的暖陽,那是最美好的風景,讓她情不自禁地點了點頭。
得到了滿意的答覆,衛旌笙一掃來時的抑鬱,不等她反應過來,他便快馬離開了。
他身姿挺拔,策馬於街上,又是那個無比耀眼的少年郎。
等他走遠,霍嫵才回過神來,「嗷嗚」一聲蹲到地上。
春鶯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在牆內著急地問道:「縣主,您沒事吧?」
「沒事。」霍嫵悶悶地答。
七哥這張臉真是太作孽了,她她她……為色所迷,剛剛到底答應了他些什麼啊!
另一邊,衛旌笙騎在馬背上,遙遙望向天邊的紅霞,前世阿嫵離開他那天,依稀也是這樣的天氣,阿嫵還在,那麼有些事情,她不記得了,他得替她記得。
有些人平白享了多年榮華,如今也該好好清算清算了。


「殿下您回來啦!」
榮保站在裕王府外,探頭探腦地往街角張望,見衛旌笙策馬而來,快步跑過去為他牽馬,並附上一個殷勤的笑。
衛旌笙跳下馬背,邊往府裡走,邊問道:「那個帶回來的女子現在在哪兒?」
榮保撇撇嘴,「那個瘋……許姑娘,她架子可大著呢!一來就吩咐人給她準備房間,說是要沐浴更衣。奴才說了,府上沒有她能穿的衣裳,她還不依不饒地讓奴才趕緊去給她置辦。」
衛旌笙皺眉,「你去了?」
「哪能啊!」榮保道:「奴才只聽主子一人的吩咐,而且,而且奴才想著……」
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不住地打量衛旌笙的神色。
「有什麼話就直說吧!」
「奴才想著,嘉寧縣主珠玉在前,這個女人如何比得?殿下英明神武,慧眼如炬,想來……」見衛旌笙的神色還算平緩,他才大著膽子說下去,「想來也不至於看上這種女人,是吧?」
衛旌笙睨了他一眼,斥道:「胡說什麼!她怎麼能和阿嫵相提並論!」
聞言,榮保心中暗喜,他果然沒猜錯,還好沒討好錯人。
他就說嘛,殿下與嘉寧縣主有著一起長大的情分,嘉寧縣主又嬌憨討喜,殿下就算是鐵打的心腸,也不可能無動於衷,他一個奴才,未來的主母是霍嫵那樣好相與的主,可比這個不知從哪個旮旯冒出來的許芒好多了。
許芒見衛旌笙回府,開心的跑了出來,「殿下回來了。」
王府眾人皆不知道主子帶回來的女人究竟是什麼身分,不敢隨意阻攔,她才能如此輕鬆地來到衛旌笙跟前。
此時的她已經換了一身乾淨的衣裳,衣裳是府中婢女的款式,藍白相間,雖不算華美,卻襯得她整個人清爽了不少。
她的髮上只插了一支簡單的木簪,似乎是嫌太過單調,她便從王府的花房裡摘了一朵海棠別在髮間,見衛旌笙盯著她看,她不好意思地垂下頭。
榮保急切的問道:「妳這花是從哪兒摘的?」
許芒伸手摸了摸髮間的花,不解地道:「就府裡的花房啊!怎麼,不好看嗎?」她喜孜孜地又補充道:「我摘了好幾枝,細細比對了,還是這朵戴著最好看,聽見殿下回府,就想著要趕緊讓殿下也瞧瞧。」
「誰許妳摘的?!」榮保險些沒被她氣死。
嘉寧縣主有段時間愛擺弄這些花花草草,殿下才在王府裡闢了這麼座花房,好讓嘉寧縣主有時候過來有個地方供她消遣,這花房的花平日裡都專門請了人照料,小心伺候著,她倒好,說摘就給摘了。
許芒覺得他大驚小怪,不想理會他,逕自朝衛旌笙走了兩步,笑著問道:「殿下覺得好看嗎?」
衛旌笙把頭別了過去。
許芒臉上的笑容一僵。
她還搞不清楚是出了什麼差錯,就聽到衛旌笙不悅的質問榮保—— 
「你這差事是怎麼辦的?什麼時候我這王府竟成了市井大街,什麼人都可以來去自如了?」
饒是許芒再有自信,也聽出衛旌笙的意思與她以為的有所差距,而且還是很大的差距。
但是她可不願意接受,便回道:「殿下,是您請我回來的啊!」
「哦,是嗎?」衛旌笙淡淡地掃了她一眼,看她的眼神彷彿看著一團死物,「本王怎麼不記得有這回事?再說了,妳於本王何用?本王府中莫說不缺侍婢,就算缺,也用不著本王親自從街上帶一個回來。」
「侍婢?」許芒驚道:「我怎麼能是侍婢,我、我是國公府的大小姐!」
「噗!」榮保一時沒忍住,笑出聲來,「國公府大小姐?!說妳是瘋婆娘,妳腦子還真出問題了啊!妳倒是說說,妳是哪位國公的千金?」
許芒本不打算這麼快就把這件事說出來,但是榮保的反應太過輕蔑,她一受刺激,話就這麼脫口而出,「自然是鎮國公府!」
話一說出口,她就後悔了,她看見衛旌笙的臉色一下子垮了下來,就連榮保的表情都有些扭曲古怪。
她想,她的靈魂沒有進到那副身子裡,鎮國公的女兒一定早早就死了,這個時候鎮國公應該沒有女兒才對,難怪他們會覺得驚訝。
可對於他們這些古代人來說,穿越這種事情,他們怎麼會相信呢?
許芒急得直跺腳,卻想不出個好理由解釋。
「是奴才的耳朵出毛病了嗎?」榮保瞪大眼指著許芒,「她說她是誰家小姐?真是瘋了,國公府的嘉寧縣主是什麼樣的神仙人物,妳也不撒泡尿看看自己的德行,居然也敢冒充,不要命了吧妳。」說完,他又在心裡默默補充了一句,而且還是在他家殿下跟前冒充,根本就是找死。
「你什麼意思?」許芒聽出他話中之意,有些愣住了,「什麼嘉寧縣主?你是說霍嫵嗎?她、她怎麼沒死?怎麼可能呢?霍嫵早該在小時候就死了啊!我、我當年明明是在那時候……她怎麼會活到了現在呢?」
得,不僅冒充,還詛咒嘉寧縣主,榮保瞇起眼,他已經不敢去看主子此刻的表情了。
「冒認詛咒當朝縣主,按律該送去順天府尹那兒,刻字流放才是,不過嘛……」衛旌笙一字一字說得緩慢,「近日府尹事忙,此等小事,不如就由本王代勞吧!」
「來人,把這女子押去地牢!」他頓了頓,又道:「派人去請了明禪師過府一敘。」
命令一下,兩名侍衛立即上前押人。
許芒不敢相信地看著衛旌笙,可不管她再怎麼大聲吶喊,他都沒有正眼瞧她一眼。


地牢幽深,暗不見天日,明明已是春日,這裡還是冷得像個冰窖,也沒有人與她說話。
許芒呆愣地縮在角落,等著人來給她送飯。
說是飯,其實就是兩根青菜並一個粗麵烙餅,烙餅粗糙,常2割得她嗓子眼生疼,她嚥不下去,卻不得不吃,她知道,就算她不吃,也不會有人管她,只由得她挨餓。
許芒初初被關進來的時候,哭過求過,到後來嗓子啞了,喊不動了,她才慢慢冷靜下來思考,到底出了什麼問題。
思來想去,她還是覺得,這件事的根源出在霍嫵身上。
可她不明白霍嫵為什麼還活著,難道說有其他人也穿越到這個世界,搶在她前頭得了衛旌笙的心?
她的指尖深深地嵌進掌心,她恨恨地想,憑什麼?這些東西本來該是她的,卻平白被別人奪了去,而她卻被關在這裡,連個說話的活人都沒有。
她簡直就像是個隱形人了。
頭頂的門吱呀一聲被推開,有一束光透進來,許芒直覺反應閉了閉眼。
她聽見那個叫榮保的說—— 
「殿下,您一個人下去不太妥當,不如讓奴才在旁邊陪著你吧?」
「不必,你在上面等我。」
衛旌笙舉著一盞燈緩步走下來,他將燈放在腳邊,在關著許芒的牢房外蹲下,問道:「這幾日,過得如何?」
「殿下,殿下你放我出去吧!殿下—— 」許芒猛地撲過來,死死扒著牢房的欄杆,緊盯著他,像是在盯一株救命稻草,「你放我出去,我、我很有用的,殿下你也是皇子,你難道不想要坐上那張龍椅嗎?我、我會很多東西,我會幫你的,殿下!
「我一心仰慕殿下,殿下放了我,我一定全心全意輔佐殿下,我有的東西,什麼都可以給殿下!」
衛旌笙輕笑一聲,同樣的問題又再問了一次,「這幾日,過得如何?」
許芒像是被卸下了全身的氣力,她無力地癱坐在地,喃喃道:「我受不了了,我真的受不了了……這裡只有我一個人,無論我說什麼,都得不到回應,這種感覺太難熬了。」說著,眼淚再也止不住地順著臉頰流下來。
她終於明白為什麼都說人是群居生物,短短幾日,孤獨、死寂的感覺,幾乎要把她逼瘋了。
衛旌笙搖搖頭,一副很失望的樣子,「連區區幾日的功夫都堅持不下去,若是妳被放逐在人群外,一連數年,妳會變成什麼樣子呢?」
許芒打了個哆嗦,她驚恐地發覺,他這話並不是在與她開玩笑,而是在認真思考這件事情的可行性。
她靈光一閃,跪著幾步挪過去,拽住衛旌笙的衣襬,道:「殿下,殿下是不是被那個鎮國公府的霍嫵所迷惑了?現在的霍嫵是妖女!我才是真正的霍嫵,是她使了妖法,與我換了身體!」
衛旌笙彎下腰,掏出一條絲帕裹著手,抓住她的手,把自己的衣角解救出來,他緊緊攥著她的手,感歎了一句,「是嗎?」
許芒剛想點頭,下一瞬,她感覺到劇烈的疼痛蔓延開來,她慘叫一聲,掙扎著要把手縮回來。
衛旌笙放開手,看著她捧著手掌在地上痛到打滾,臉上的笑容依舊平和如初。
許芒的指骨,被他捏至齊根斷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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