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海 首頁

重生宮廷甜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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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56501

《胖閨秀好招搖》上

  • 作者惜薇 追蹤作者
  • 出版日期:2018/09/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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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輩子,身為七皇子的他可是被稱為玉面修羅,人人都怕他,
而她,只是個可憐兮兮的遊魂,但無時無刻一直陪著他,
為了能真實的擁抱她,他心甘情願用帝王命和壽元換得兩人重來一回,
這一世她活蹦亂跳、嬌俏明媚地再次來到他眼前,
他當然要不顧一切護著她——
她上課神遊太虛,他看準時機護著她,免得受太傅責罰,
當她被可怕的鵝追擊,他犧牲屁股被咬,也要護她周全,
可他忘了她的可愛無人能抵擋,上至太后、父皇、皇后都寵她,
更沒想到他的情敵不限長輩和男性,宋將軍的女兒一回京,
又會騎馬又會射箭,還曾上過戰場殺敵,一下子就把她拐跑……
惜薇,95後的水瓶女,符合水瓶座的一切特徵,
喜歡到處走走看看,喜歡自由自在的生活,
愛美食,愛美景,愛世上一切美好的東西。
白天是朋友們的開心果,
到了晚上入睡前總會產生一些天馬行空的想像,
並熱衷於將這些想像變成筆下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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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鎮國公閨女超受寵
慶曆十四年,冬。
昨兒個下了一宿的雪,今早起來,地上的積雪堆了厚厚一層,一踩一個印。幾個小丫鬟侍立在廊下,把手塞在袖管裡,哆嗦著取暖。
此時天光未破,小丫鬟也睏得厲害,站在那兒一個勁地打瞌睡。
「快醒醒!夫人過來了!」
被身邊的人推了一把,小丫鬟一個激靈,感激地看了眼同伴,忙拿冰冷的手搓搓臉,好打起精神。
不遠處,正有一婦人踏雪而來,瞧著約莫三十許歲的年紀,衣著簡單卻又不失貴氣,髮間戴了一條五色錦緞織就的抹額並幾只釵簪,手裡抱著個鑲金絲的湯婆子,正是鎮國公府的主母,沈容。
沈容快步走到屋前,幾個丫鬟趕緊向她請安。
「妳們怎麼都站在屋外,大小姐那兒是誰在伺候?」沈容皺眉問道。
有個機靈的丫鬟上前一步道:「回夫人的話,小姐昨夜睡得香甜,今兒還未醒,春鶯姊姊在裡頭伺候呢。」
沈容無奈搖頭,吩咐婆子去打來熱水,她邊推門進去,邊與跟了她多年的宋嬤嬤低聲道:「這孩子,說了今日要進宮面見太后,還這麼貪睡,我一會兒定要好好說說她。」
「您哪裡捨得呀。」宋嬤嬤故意取笑她,沈容自嫁與鎮國公霍啟衡以來,連生兩胎都是小子,好不容易才得了霍嫵這個小女兒,全家都愛得不得了。
她掀開簾子,沈容一眼就看到春鶯正彎著腰守在床前,小聲說著什麼,錦被裡拱起來的那一團卻是紋絲不動。
沈容擺擺手,令春鶯退下,自己坐到床邊,小心翼翼地把女兒蒙在頭上的被子扯開,「這丫頭,也不怕蒙得慌。」
她伸手,宋嬤嬤忙將熱毛巾遞到她手上。沈容把熱毛巾貼著霍嫵的臉,一點點給她擦拭。
霍嫵似乎感覺到有東西在她臉上,不高興地揮了揮胖爪子,嘴裡嘟囔著什麼。
沈容捏了捏她的小鼻子,「阿嫵,別睡了,妳忘了母親昨天對妳說要進宮的事了?快起來。」
過了一會兒,霍嫵才緩緩睜眼。
六、七歲玉雪可愛的小姑娘,整日被嬌養著,一張臉粉粉的,還帶點嬰兒肥,眼睛又大又圓,倒像兩顆透亮的小葡萄,在眼眶裡骨溜溜打轉,應是剛睡醒的關係,眼角還帶著點點水光。她眨巴了兩下眼,忽然一頭扎進沈容的懷裡,叫道:「母親!」
沈容反手抱住她,扯了被子裹在女兒身上,溫柔地哄她,「我們阿嫵這是怎麼了,剛醒就這麼愛嬌。」
「母親、母親!」霍嫵不理,仍緊緊抱著她。
沈容拍拍她的背,「阿嫵昨晚是不是作噩夢了?別怕,母親在這兒呢。」
「母親,」霍嫵悶在她懷裡不肯出來,甕聲甕氣地說:「我好像作了一個夢,夢裡有個陌生人占了我的身體,你們誰都沒認出來她不是我,我特別害怕,拚命朝著你們喊,可你們都看不到我……」
沈容聽了苦笑不得,「哪會有這種事,是不是白天話本子看多了,盡胡思亂想。」
「才不是呢!」霍嫵抬頭,認真地盯著她,「如果真有那麼一回事,母親一定會認得我的,對不對?」
「傻丫頭,」沈容靠過去,蹭了蹭她的小腦袋,「妳是我身上掉下來的一塊肉,母親保證,母親一定認得出妳。」
霍嫵這才定下心來,「吧唧」一口親在沈容臉上。
「好了。」對這個小女兒,沈容真是一點辦法也沒有,見天色不早了,她忙吩咐僕婦取來衣飾,給霍嫵穿戴。
年關將近,也該穿得喜氣些。霍嫵被套上了一條紅色襖裙,領口裹了一圈純白的狐狸毛,她很喜歡這些軟軟的東西,打著哈欠讓春鶯給她紮頭髮的時候,仍不忘揪一把領子上的毛毛。
霍嫵的頭髮養得好,烏黑順滑,一晚上在被窩裡滾來滾去,這會兒也沒有打結,她年紀小,不用梳什麼複雜的髮式,春鶯就給她紮了兩個小鬏鬏,繫上絲絛,再戴個小髮釵就好了。
沈容斜靠在榻上,看女兒梳洗完蹬著朝她跑過來。
「夫人,馬車已經備好了。」有人在外頭敲門道。
沈容應聲,她一低頭,就看到女兒皺著眉頭,很糾結的樣子。
「這就要走了嗎?可是阿嫵都還沒吃飯,好餓啊!」她說著,揉了揉小肚子。
沈容笑著牽著女兒往外走,「哪次去見太后餓著過妳了,太后娘娘可是恨不能把妳餵成一隻小肥豬。」
「對哦。」霍嫵一下子笑開了,走路還連蹦帶跳的,「我要吃掛花糖糕、水晶蝦餃、棗泥酥……哦對了,還有鮮乳酪和茯苓糕。」
「不許吃這麼多,妳看看哪家姑娘像妳這麼貪吃的?」
「母親妳又說我,不理妳了!」
馬車一路駛向宮門,霍嫵坐在母親身邊,此刻天剛亮,晨光熹微,沿街攤販叫賣著各式早點,一陣陣香味飄進馬車內,霍嫵深吸口氣,不停在心裡默念太后那兒的各色菜名,才勉強抑制住想下車去買上一大堆吃食的衝動。
這個味道,是周大娘家的梅乾菜肉餅,那個味道是王伯伯的大肉包子,個頂個的皮薄餡多,香到不行,可好吃了。
霍嫵以為母親沒注意,默默嚥著口水。
殊不知她這般模樣,沈容早就看在了眼裡,覺得好氣又好笑,心想著等那幾個臭小子回來,定要好好抽他們一頓。
都怪他們一天天把妹妹往外頭帶,尋常世家女孩兒這時候哪像阿嫵這樣的,詩詞歌賦不過一般,說起京中吃的倒是比誰都精!
遠在邊關的霍二打了個噴嚏,霍大公子正巧騎馬經過,道:「二弟,小心別著涼了。」
霍二少滿不在乎地道:「我身體好得很,肯定是妹妹在背後念叨我,想我這個二哥了。」
想起京中的妹妹,霍二英武的臉上揚起一抹傻笑。他來邊關小半年了,阿嫵一定很想念他。
明日休沐,正好去市集買些好吃好玩的,帶回去給阿嫵!
霍大公子,「……」
他打馬揚鞭,馬蹄濺起一地的沙塵,全撲到了霍二的臉上。
霍二:大哥這是發什麼瘋?
霍大公子騎在馬背上,悶悶不樂地想:妹妹要想也該想他這個大哥,有他霍老二什麼事。嗯,弟弟果真十分討厭。
京城這一邊,霍嫵不知道兩位哥哥因為一個噴嚏而腦補了這許多。
馬車終於駛進宮門,把香氣全隔絕在外,耳邊偶爾有禁軍或宮人們走過的聲音傳來。
在離太后所居福寧宮還有一段路程的時候,沈容吩咐車夫停下,把霍嫵抱下車,牽著她拾階而上。
太后是當今陛下生母,與陛下的感情自然好,霍嫵第一次隨母親進宮時不知怎地得了太后青眼,陛下因太后喜歡她,破例給了她個縣主的封號。
寒冬臘月,有位婦人正等在宮門口,見了她們,趕忙迎過來,「見過鎮國公夫人,嘉寧縣主。」
沈容沒等她彎下膝蓋,就已把她扶住,「蘇嬤嬤是太后娘娘身邊的老人了,不必如此多禮。」
「夫人快帶縣主進去吧,太后娘娘今兒一早就起了,特命人做了小縣主喜愛的糕點,巴巴地等著呢。」蘇嬤嬤含笑道。
一聽「糕點」兩字,霍嫵頓時跟個小炮仗似的甩開沈容的手往殿內衝,沈容一時沒拉住她,只好同蘇嬤嬤一起走進去。「阿嫵越發沒個規矩了。」
「夫人哪裡的話。」蘇嬤嬤道:「小縣主討人喜歡,見她這快活樣子,連奴婢都覺得心裡高興呢。」
霍嫵一離了母親,就像隻剛出籠的小鳥,蹦跳著往屋裡躥。
太后遠遠地就看見一團小小的紅色向她奔來,忙張開雙臂,把她摟進懷裡。
「皇奶奶!阿嫵可想皇奶奶了!」
聽這軟軟的一團在懷中撒嬌,太后眉目舒展,只覺得連皺紋裡都充滿著笑意。「皇奶奶也想阿嫵,我瞧瞧,唉,多日不見,我們阿嫵都瘦了。」
沈容剛進屋就聽到這一句,不由得嘴角一抽,「太后……」
放眼整個京師,可沒幾個小姑娘比她家阿嫵還胖了啊!
其實霍嫵說起來沒有多胖,只是年紀小還沒長開,瞧著肉嘟嘟的,可她骨相生得好,眉目擺在那兒,等將來長大了必定是個漂漂亮亮的小姑娘。
霍嫵仗著有太后給她撐腰,故意對母親做了個鬼臉。
沈容氣道:「阿嫵快下來,賴在太后懷裡算什麼樣子!」
太后聞言,忙抱緊了懷裡的團子,可憐巴巴地盯著沈容,活像沈容是要拆散她與乖孫的惡人。
坐在旁邊的皇后被逗樂了,她拉了沈容坐下,打趣道:「都說老小孩老小孩,母后如今可不是越發的小孩子脾氣了。」
沈容論起來是太后母家嫡親的侄女,鎮國公一門又是堅定的保皇黨,深得皇上信賴,皇后也樂得與她們交好,加之沈容為人處事頗對皇后脾性,多年下來,兩人倒是關係親厚,何況皇后膝下沒有親生女兒,對霍嫵也是真心疼愛。
「皇奶奶,阿嫵好餓啊!」霍嫵朝太后軟軟地說。
一聽寶貝疙瘩說餓,太后大手一揮,「來人,把膳房裡準備的吃食都呈上來。」
霍嫵在一旁拚命鼓掌。
沈容:得,她這閨女瘦不下來了。
太后傳膳,宮人們的動作很快,不多時,熱騰騰的膳食就擺了一大桌。霍嫵興沖沖地跑過去看,果然都是她愛吃的,除了她來時一路念叨的那幾樣,還有白果松糕、五丁包子、蟹殼黃並幾道粥品等等。
她在心底小小的歡呼一聲,乖乖坐好,等太后先動筷。
太后哪會不知道她那點小心思,笑道:「不必拘禮,快吃吧。」
霍嫵聞言,立即夾起一塊酥餅放到嘴裡。
她吃東西的時候腮幫子一鼓一鼓的,活像隻小倉鼠,進食的速度雖快,倒不會失了禮數,吃到喜歡吃的東西時,那雙水汪汪的眼睛就會彎成兩道月牙兒,裡頭裝滿了快活的笑意。太后見她吃得香,不自覺地就比平時多用了一碗花豆紫米粥。
「阿嫵一來,母后的食慾都變好了。」皇后放下筷子,拿帕子抿了抿嘴,說也奇怪,每每與霍嫵一桌吃飯,見她吃得認真又暢快,自己也會忍不住多吃一些。
「前些日子母后不思飲食,我還擔心,現在看來不是御廚們手藝不好,是這陪吃的人不對才是。」
沈容卻有些發愁,「前些日子我遇上鎮北侯夫人和她家女兒,小姑娘比我家阿嫵還小一歲,不過丁點兒大,瞧著進退有度,言談間已有些章法,哪像阿嫵……」
太后卻毫不在意,笑呵呵地看著霍嫵吃東西,「我瞧著阿嫵現在這樣就很好,她才多大,做什麼非得跟人學個小大人模樣,更何況有哀家在,誰敢說阿嫵半句不好。」
她眼珠一轉,對沈容道:「妳既然不放心阿嫵的學問,不如放她在宮裡住些日子,讓她與哀家的孫子孫女們一起進學,太傅的學識,妳總該放心吧。」
她說完,又對皇后打了個眼色,兩雙眼睛一起殷切地望著沈容。
沈容不由得無聲哀嚎—— 夫君你快過來,太后又要來搶咱們家閨女啦!
「此事就這麼定了,安心,哀家一定會好好看顧阿嫵。」見沈容遲遲不語,太后連忙發聲,給這件事拍板定案。
沈容只得點頭,接著看了眼霍嫵。
霍嫵察覺到母親的目光,夾了個蝦餃放進她碗裡,「母親快嘗嘗,這蝦餃可好吃了。」
她說著,又給自己夾了一個,一咬就是一大口。
沈容在心裡歎了口氣,總感覺自家傻女兒隨便拿點吃的就能拐走。
霍嫵是不曉得母親心裡這許多想法,午後送沈容出宮門時,她還讓沈容蹲下,小大人似的拍拍沈容的肩膀以示安慰,「母親別怕,我在宮裡陪太后幾日就回去。」
沈容艱難地點頭,又囑咐了霍嫵幾句,這才坐上馬車。
送走了沈容,霍嫵上揚的嘴角才慢慢落下來,太后派來跟著她的回枝見她心情不好,還以為她是捨不得母親,小心勸慰她。
霍嫵搖搖頭,「回枝,妳先回去,我想獨自走一走,一會兒自己會回福寧宮的。」
「這……」回枝有些遲疑,縣主若出了什麼差池,她有十個腦袋也不夠太后砍啊。
「回去吧,我又不是第一次來宮裡,沒什麼好擔心的。」
也是,回枝心想,嘉寧縣主深得聖眷,宮裡的人多半也都認得她,只是她仍不放心,可又不好違逆霍嫵,只好說:「那縣主可別往人少的地方去,且早些回太后那兒呀。」
霍嫵朝她點頭,回枝這才一步三回頭地走了。
霍嫵一個人低著頭漫無目的地走著,滿腦子都是昨夜那個光怪陸離的夢。
夢裡的她一覺醒來,莫名其妙成了一縷遊魂,可她的身體卻好好活著,有個女子進了她的身體,得了她的記憶,從此,她的父母兄長、她所擁有的一切,都成了另一個人的。霍嫵想盡辦法都沒能把這個人從她身體裡趕出去,只好一個人蹲在角落裡,做個別人看不見也摸不著的隱形人。
還好後來終於有一個人可以看見她,能與她說話,否則霍嫵只怕要瘋了。
那個人雖然總嫌她聒噪,卻還是願意理她,也相信她說的話,還幫她找尋奇人異士,看看有沒有什麼辦法能讓她回到自己的身體裡。
霍嫵很感激他,只是夢醒之時,夢裡那個人長得什麼模樣,她卻不大記得了。
「呀!」霍嫵猛地晃了晃腦袋,喃喃自語,「都知道是夢了,現實裡怎麼可能會有這麼一個人呢。」
又不是話本裡那些妖魔鬼怪的小故事。
「算了算了,這麼不舒服的夢,我還是早日忘了的好。」
她重新打起精神,邁著小短腿就往福寧宮走去。
霍嫵剛到宮門口,有個小男孩跑出來,抱住她的胳膊,「阿嫵姊姊。」
「小九!一個月不見,你怎麼又長高了!」霍嫵驚訝地打量他,抬起手在兩人的頭頂上比了比,「不行,還差一點點就要追上姊姊了!」
九皇子衛斐昀聞言,驕傲地挺了挺胸,「那是,我以後要做像霍陵哥哥那樣的大英雄,我要保護姊姊的!」
霍嫵輕輕敲了下男孩的腦門,「少聽我二哥胡說,你還比我小兩歲,該姊姊我保護你才對。」
男孩撇撇嘴,小聲嘀咕,「明明是一歲零八個月,哪來的兩歲。」
「斐昀,阿嫵,你們兩個站在外面做什麼,還不快進來。」
兩人說著話,門外又出現一個十七、八歲的少年,模樣俊秀,恰如清風朗月,他穿一身明黃色的衣袍,衣角上繡著蟠龍圖樣。少年走過來,一手牽一個,領著兩個小的往屋裡走。
他正是當今太子,衛昶霖。
他一出來,衛斐昀和霍嫵也不鬧了,兩人跟著衛昶霖,難得的乖覺。
太后正與皇后敘話,見他們進來,笑道:「我說,斐昀和阿嫵這兩個,也只有昶霖能治得住。」
「可不是,斐昀連他父皇都不怕,就怕他皇兄。還有阿嫵,要說昶霖對她也不凶啊,也不知怎地,這丫頭一看見昶霖就發怵。」
霍嫵在心底大吐苦水,她這位太子哥哥最會扮豬吃老虎了,她大哥以前在京裡時曾是他的伴讀,太子哥哥但凡出了什麼壞主意,大多是他們倆實施,可最後頂鍋的,永遠是淑妃所出的三皇子和五皇子。
霍禛私底下對妹妹提醒,太子鬼精鬼精的,可千萬不能在他面前耍賴,否則遭罪的鐵定是妳自己。
霍嫵在見識過幾次衛斐昀裝病蹺課企圖蒙混過關的悲慘下場後,心有戚戚焉,對她大哥的叮囑深以為然。而對太子殿下的印象,也從長得好看的哥哥,變成了一個深不可測的哥哥,嗯,惹不起惹不起。
好在衛昶霖不知道霍嫵心裡的想法,他還道霍禛這個小妹妹真不錯,乖巧懂事又聽話,比宮裡的異母妹妹和他那不成器的幼弟可愛多了。
霍嫵趁衛昶霖一個不注意,背過身去與衛斐昀用眼神飛快地進行交流。
霍嫵:太子哥哥這會兒怎麼過來了?
衛斐昀:我怎麼知道,他要和皇祖母請安,我又攔不住。
霍嫵:那他什麼時候走啊?我對著他都不敢好好吃東西,要不你去問問?
衛斐昀:妳別害我,要問妳去問,大哥對妳可比對我好多了,妳是親妹子,我就是個假弟弟。
霍嫵:你剛才還說要做大英雄保護姊姊,怎麼,這就怕了?
衛斐昀:這麼簡單的激將法我才不會上當,再說了,我剛才說的都是我長大以後的事,現在我還小,還是姊姊妳先保護我吧!
霍嫵氣得朝衛斐昀翻了個白眼,衛斐昀得意地朝她搖晃著腦袋吐舌頭。
衛昶霖恰好回頭,看見衛斐昀在那擠眉弄眼的,立刻眉頭一皺,冷冷地喊了一句,「斐昀。」
衛斐昀暗道不好,像是被人點了穴似的,一下子就定住了。
霍嫵背地裡偷笑,面上卻忙擺出眼觀鼻鼻觀心的樣子,全然無視衛斐昀求救的目光。
對不住了小九,只是死道友不死貧道,你一路走好啊。我會記得你的,你放心,來年今日,我一定不忘給你燒上三炷清香!
衛昶霖冷聲訓斥,「身為皇子,大庭廣眾之下,你剛剛那是什麼樣子!阿嫵不過比你年長些許,可比你懂事多了,看在年關將至的分上,這次我不與你計較,你回去抄十遍《禮記》,三日之內,放到我的書房裡。」
衛斐昀聞言如遭雷劈,苦哈哈地求饒,「皇兄啊,這十遍也太多了,我抄三遍行不行,三遍不行五遍也可以啊!」
衛昶霖才不理他,「若再讓我聽見你多說半句,二十遍。」
可憐的衛斐昀腿一軟,差點跪倒在福寧宮的地上。
第二章 和皇子們一起上課
夜深,明月西垂,周遭寂靜無聲,偶爾有鳥鳴響起,又很快恢復安靜。
霍嫵睡得很不安穩,她又作夢了。
那個外來人在她的身體裡享盡萬般寵愛,卻仍不滿足,老是念叨著什麼「女主」、「穿越」之類她聽不懂的話,外來人一意孤行,與青樓女子稱姊道妹,還非要女扮男裝跑去闖蕩江湖,卻又時常拿國公府的名號出來說事,害得闔府都成了京中笑話,母親更是為了她成日以淚洗面。
霍嫵聽那人說起這些所作所為時簡直氣得牙癢癢,卻什麼辦法也沒有。
「阿嫵姊姊,快醒醒,一會太傅過來,見妳在堂上打瞌睡,可是要生氣的。」
霍嫵沒精打采地答應一聲,揉了揉眼睛,睡眼惺忪地趴在桌上,扯了張衛斐昀桌上的紙蓋在頭頂,「好了,現在太傅看不見我了。」
她昨兒個作了一宿怪夢,眼下實在睏得不行。
「妳別鬧。」衛斐昀板著臉,一副小大人的模樣,把紙奪了回去,「這些我今天還要送去給皇兄呢。」
「啊,都第三天了,你還沒寫完啊。」
衛斐昀氣得差點從椅子上蹦起來,「妳還好意思說,明明是妳先在那兒跟我瞎比劃,最後受罰的卻只有我一個!」
霍嫵自知理虧,也不多與他爭辯,想了想,輕輕戳了他一下,「小九,我這兒有皇奶奶給我帶的酸梅糖,你要不要嘗嘗啊?」
她說著,從小荷包裡取出一枚糖果遞過去,「喏,你吃吃看。」
衛斐昀趴在桌上奮筆疾書,「可別,《禮記》我可還剩三遍沒抄,今天要是沒能交給我皇兄,我可就慘了。」
霍嫵很講義氣地拍了他一掌,道:「這樣吧,不如我幫你一起寫。」
「噗哧。」坐在他們前邊的六皇子衛琩梵扭過頭來,對他們笑道:「我還當今兒個太陽打西邊出來了,小九居然也會一大早跑到國子監來念書,原來是被大皇兄罰了,啊哈哈。」
衛斐昀苦著一張臉,「六哥你可別取笑我了。」
「好好好,不過阿嫵,妳要真幫他寫,那才是害了他。」
「這是為何?」霍嫵不解地問。
衛琩梵取了筆架上的毛筆放在指尖轉動,「這妳可得問我們小九了,唔,大約是半年前,小九也是做錯事被大皇兄罰抄,他膽子倒大,想著躲懶,就找來識字的小太監幫他寫,他本以為大皇兄事忙,中間夾幾張不會被發現,沒想到咱們大皇兄一眼就認出來了。」
霍嫵用一種看待烈士的目光看著衛斐昀,「那後來呢?」
衛琩梵聳了聳肩,道:「整整一個月,大皇兄每日下學就把小九拎去他書房,罰他抄了半面牆的書。」
霍嫵靜默片刻,忽然背過身去,捂著嘴,只留肩膀在那兒一抖一抖的。
衛斐昀一時惱羞成怒,「六哥,這件事你到底還要記多久!」
「還有妳!想笑就笑,我又不是看不出來,躲什麼躲!」
「哈哈哈……」霍嫵笑得癱倒在座椅上,斷斷續續地對他說:「對、對不住啊小九,姊姊我、實在是忍不下去了,哈哈……」
「霍嫵!」衛斐昀大喝一聲。
「喲,六弟、九弟這是說什麼呢,這麼開心?」
有個人跨門而入,打斷了他們的對話,這人模樣周正,一襲虎紋袍子,面帶笑意,只是眼角眉梢總透露出一絲算計。
衛斐昀不情不願地朝他行了個禮,「見過五哥。」
衛泓奕笑道:「自家兄弟,何必多禮。」
早不說,這禮都行完了才說,虛不虛呀,衛斐昀撇撇嘴。
衛泓奕把視線轉到霍嫵身上,「阿嫵妹妹也在啊,是了,我聽母妃說,皇祖母要留妳在宮裡小住,正所謂遠香近臭,可見我們這些小輩裡,皇祖母還是最喜歡妳。」
霍嫵渾身一抖,只覺得雞皮疙瘩都起來了,其他人喊她「妹妹」時都挺自然的,怎麼到這位五殿下這兒,就……這麼噁心呢?
她歪著頭,裝作沒聽明白的樣兒,「五殿下說什麼呢,什麼遠香近臭的,我和小九都挺香的呀,怎麼,殿下你很臭嗎?」
她說著,還掏出條帕子捂住鼻子,拉著衛斐昀向後退了一步。
衛泓奕嘴角一抽,暗忖:臭丫頭,若非父皇喜歡妳,鎮國公府又手握軍權,哪裡輪得到妳在我面前放肆。
衛斐昀把手背過去戳了霍嫵一下,偷偷對她比了個大拇指。
霍嫵得意地挑了挑眉。
衛泓奕勉強維持著笑意與她客套,「阿嫵妹妹也太見外了,別的兄弟妳都以哥哥相稱,怎麼到我這兒,就只剩一句五殿下了?」
霍嫵感到一陣惡寒,不知怎地,她突然想起昨夜的夢,夢裡那個奪了她身體的人,對這位五皇子就是一口一個「奕哥哥」,她光想起來就覺得反胃。
她背過身去,發出一聲乾嘔。
衛琩梵連忙給她拍背順氣,「這是怎麼了,是不是早上又貪嘴吃多了?」
「姊姊妳沒事吧。」衛斐昀著急地問,他差侍從斟來熱茶遞過去,「快喝口水順順。」
霍嫵接過茶盞飲了一口,朝二人笑道:「沒事,就是有些噁心,現在好多了。」
如果說方才衛泓奕還能維持臉上的表情,那麼現在他已垮下臉。
再怎麼說,他也是堂堂的皇子,怎麼,讓她叫一聲「哥哥」,霍嫵還能噁心地吐了!
霍啟衡這個老匹夫,在朝堂上處處與三哥作對,他家女兒又如此不給他面子,說什麼忠於皇上,實際上早就是衛昶霖的人了吧!
霍嫵要是知道他現在心裡所想,一定會大呼冤枉。
天地良心啊!她就是單純想起夢裡的稱呼才想吐的。雖然,她也的確不想叫衛泓奕這聲哥哥。
因為太后喜歡她,霍嫵自小常常隨母親進宮,她雖稱不上有多聰明,可誰對她真心、誰是假意,她還是分得出來。
衛泓奕也才十四歲,被霍嫵這麼一鬧,他自覺丟了面子,冷哼一聲,一甩袖子就走了。
衛斐昀滿不在乎地說:「走遠點正好,反正這屋裡這麼大,他坐哪都比坐咱們跟前強。」
他年紀雖小,到底是深宮裡長大的孩子,很多事情上衛昶霖也無意瞞他,淑妃仗著生了兩個皇子,就在皇后面前擺威風,衛斐昀自然不喜歡這兩個哥哥。
他的頭髮忽然被揉了一把,衛斐昀氣鼓鼓地抬頭,衛琩梵正笑咪咪地看著他。
「六哥!不要摸我的頭!」他忙把這隻在他頭上作亂的手拍下來,「會長不高的!」
「六哥,九弟,還有……嘉寧縣主。」
門口傳來一句輕如蚊蠅的聲音,霍嫵聞聲看去,有個少年正站在門邊。
看少年身上的服飾,應當是位皇子,他長得高高瘦瘦,生得清俊,五官是好看的,只是臉上沒多少肉,面色不大好的樣子。此時他正睜著一雙如碧波的眼睛望著他們,眼底似乎帶了某種希翼。
宮裡有那麼瘦弱的皇子嗎?霍嫵甚至懷疑她一掌呼過去,就能把對方掀翻在地。
衛琩梵輕咳一聲,道:「七弟來了。」
七弟?霍嫵恍然大悟,原來這位,就是七皇子,衛旌笙。
只是他與旁的皇子不同,尋常皇子的母家必定出自權貴世家,而衛旌笙的母親趙貴嬪,卻只是宮中一個尋常的侍婢,除了美貌,半點家世背景都無。
當今陛下在處理朝政,對待朝臣上,無疑是一位好帝王,但作為一名丈夫或父親,他確實不合格。
當年除夕夜宴,慶帝多飲了幾杯,在御花園中見了正料理花木的趙氏。
所謂月下觀美人,趙氏縱然只有七、八分的美色,在朦朧月光下,也成了十分,更何況宮裡的人都說,這趙氏年輕時是個不可多得的美人。
慶帝一時糊裡糊塗地把趙氏拽上了龍床,第二天就封了個選侍。
趙氏得了幾天的寵愛,只是她到底身分低微,其他妃嬪根本看不上她,她因此更加謹小慎微,美人雖美,看久了也就是這麼一回事,時間一長,慶帝就把她拋諸腦後了。
好在趙氏的肚子爭氣,為慶帝誕下皇子,這才得封正三品貴嬪,不至於老死宮中還無人知曉。
衛旌笙未出生時,趙氏被同住的妃嬪算計,千難萬難才生下他,可惜衛旌笙還是落下了胎裡不足的毛病,一直體弱,眾皇子中,就數他最無人問津,雖不至於落魄,到底比不上其他皇子,連宮宴上也甚少見到他。
衛旌笙慢慢朝他們走過來,坐在了衛斐昀後面,見霍嫵盯著他看,嘴角一彎,朝她露出一個淺淺的笑。
他笑起來,可真像她從前養過的小兔子,乾淨又無害,霍嫵心想。
隨著時間一點點過去,屋裡的人漸漸多了起來,太傅也快到了。
霍嫵偷偷回頭,衛旌笙還是一個人坐在那兒,沒有人與他同坐,就連跟他打招呼,也只是應付一下。
陽光灑在他臉上,他膚色極通透,像是一張透光的綿紙。
霍嫵想了想,突然起身,把桌上的筆墨紙硯往後搬。
「七殿下,今日上課,我與你同坐可好?」小姑娘對他甜甜地笑起來,左半邊臉頰上露出一個小小的酒窩。
衛旌笙放在桌下的手突然屈起。
「喂,妳就這麼跑了,那我怎麼辦?」衛斐昀一臉錯愕地看著她。
「你當然是自己坐啊,怎麼,還非得找個人陪不成?」霍嫵才不管他,兀自把東西全放到衛旌笙邊上。「七殿下不拒絕我,我就當七殿下同意了。」
霍嫵在他身邊坐下,想了想,掏出一塊芙蓉糕遞過去,「殿下吃嗎?」
「有沒有搞錯啊!」衛斐昀拍桌,「妳剛才給我的才只是顆酸梅糖!」
「唔。」她托腮,「小九太胖了,七殿下多吃點正好,你麼……」她略帶嫌棄的目光從頭到腳掃了衛斐昀一眼,默默搖了搖頭。
「妳!」
他在前頭氣得直跳腳,霍嫵當沒看見,繼續和衛旌笙說話。
衛旌笙把她的糕點接過,放進嘴裡小心地咬了一口,一絲清甜在他嘴裡散開。
「好吃吧、好吃吧!這可是我最喜歡的點心,嗯,之一。」霍嫵說起喜歡的東西,眼睛亮亮的,她個子不夠,坐在椅子上還能自在地晃著腿。
果然是他所熟悉的那個阿嫵。
「很好吃。」衛旌笙答道:「多謝嘉寧縣主。」
「殿下不用這麼客氣,喊我阿嫵就可以啦,這一聲聲的嘉寧縣主,我聽了都不知道你在叫誰。」
「好,我比妳虛長幾歲,阿嫵不嫌棄的話,不如也叫我一聲七哥?」
同樣是讓喊哥哥,剛才衛泓奕讓她這麼喊,她是怎麼也喊不出口,這會兒換了一個人,她卻覺得有種莫名的熟悉感,就好像這個稱呼她已經喊了很久,以至於一聽他這麼說,她很自然就喊出來了,「七哥!」
小姑娘的聲音清甜,或許是年紀尚小的緣故,喊人的時候軟軟糯糯的,倒有些像是在撒嬌。
衛旌笙一怔,臉上緩緩蕩開一抹笑,隨後抬手按在女孩的頭頂。
手心裡是真實的觸感,這樣的溫熱,再也不是他伸手過去,明明對方就在眼前,卻只能穿身而過,什麼也摸不著。
這一回,她是真真切切地在他身邊了。
「那個,」霍嫵似乎有些糾結,她遲疑著開口,「七哥,你剛剛吃了我給你的糕點,是不是……還沒有淨手啊?」不會糕點渣子都掉到她頭髮上了吧。
衛旌笙滿懷感動的心緒一下子被打斷,他面上的笑僵了下,默默把手收了回來,再開口,依舊是不好意思的樣子,「不好意思,阿嫵妳別怪我。」
「沒有的事!」霍嫵急忙否認,「七哥你別誤會!」
她心裡著急,這位七殿下一看就是那種很羞澀內斂的人,她怕他誤會,覺得自己是在嫌棄他。
雖然的確有那麼一點點,但真的只有一點點而已。不知怎地,她明明很少見衛旌笙,卻總有種莫名其妙的親暱,讓她忍不住想去親近。
這就是所謂的「一見如故」吧。
霍嫵開始習慣性地想東想西,太傅進來的時候,人雖乖乖坐在椅子上,思緒早就不知道飄到哪裡去了。
今天皇奶奶會給她準備什麼好吃的,昨日聽回枝說膳房裡新來的一位大師傅做的薑母鴨味道一絕,這個時候吃剛剛好……她小小地嚥了下口水。
如果沈容在,這會兒定要戳著她的腦袋笑罵她上輩子肯定是餓死鬼。
她正想著,忽然覺得有道犀利的目光直直地落在她身上。
霍嫵驀地回神,僵著脖子向前看去,那位頭髮花白的老太傅正吹鬍子瞪眼地盯著她。
完了!霍嫵在心底哀嚎。
下一刻,她就聽到老太傅中氣十足的聲音,「嘉寧縣主!」
霍嫵整張臉都揪到了一起,她顫顫巍巍地站起來,「先生。」
「敢問縣主,桌上的《昭明文選》可讀過了?」
「讀過。」
「好,老夫問妳,其中的辟雍詩,是如何寫的?」
呼,還好還好,霍嫵鬆了一口氣,道:「乃流辟雍,辟雍湯湯。聖皇蒞止,造舟為梁。皤皤國老,乃父乃兄。抑抑威儀,孝友光明。於赫太上,示我漢行。洪化惟神,永觀厥成。」
幸好前段時間母親整日裡盯著她看了好些書,不然今兒個在太傅面前,她怕是落不了好。
見太傅點頭,霍嫵準備坐下,誰知剛沾著椅子,太傅又道—— 
「縣主,不如再解釋一下其中意思?」
霍嫵:太傅我跟您有仇嗎,我再也不敢在您跟前走神了,求您高抬貴手放我一馬吧!
「此詩乃東漢班固所做,安國尚書傳曰:湯湯,流貌……」衛旌笙朝太傅彎腰行了一禮,「小子無狀,一時口快,沒等縣主作答,在太傅和縣主面前賣弄了。」
霍嫵感激地看他。
太傅清咳一聲,「罷了,坐下吧。」
霍嫵本想和衛旌笙道聲謝,可她剛打算開口,太傅就又瞥了過來,她只好閉嘴。
太傅挨個為幾位皇子解了疑,又過了一會,就聽見宮人在外叩門。
見這位老先生走遠了,霍嫵這才鬆懈下來,整個人就跟被抽掉了骨頭似的,軟趴趴地癱在桌上。
衛斐昀回過頭來取笑她,「阿嫵姊姊,第一天跟我們一起上課就被太傅逮著了吧,怎麼樣,老爺子喊妳的時候怕不怕……哎喲,妳敲我幹麼!」
衛斐昀捂著腦袋,身體陡然往後撤,警戒地看著她。
「你知道還不幫我?還是七哥夠意思!」霍嫵轉向衛旌笙,道:「剛才真是要多謝你。」
衛旌笙笑笑,「阿嫵不必如此客氣。」
他似乎還想說什麼,卻被一陣猛烈的咳嗽給打斷,臉上本就沒什麼血色,這會兒看著更蒼白了。
衛旌笙暗暗皺眉,乍然回到幼時,面對這樣一個病弱的自己,他還真有些不適應,這種什麼都做不了的感覺,真是討厭極了。
尤其是在霍嫵面前,讓她看到他這麼不中用的樣子。
見他咳得厲害,霍嫵忙拍著他的背給他順氣。
此時正有宮人魚貫而入,給諸位主兒送上點心漿液。
衛斐昀把一杯椰漿遞過去,「七哥你沒事吧?快喝點這個。」
霍嫵把椰漿推開,「這種甜膩膩的東西,咳嗽的時候喝只會更難受,去換杯清水來。」
宮人應聲,快快地送上清水,霍嫵端過來給衛旌笙。
衛旌笙喝了幾口,這才好些。
「七弟的身子骨還是老樣子,我說七弟,父皇不是說了嗎,你身子不好,國子監裡不常來也無妨,依我看,你還是好好在自己宮裡將養著吧。」
這蠢貨。衛旌笙心中嗤笑,表面上仍舊是對兄長謙恭的好弟弟,「多謝五哥關懷。」
「那是自然,雖說我母妃貴為正一品淑妃,你娘只是個小小貴嬪,但你我到底是兄弟,我自是關心你的。」衛泓奕依舊含笑,話裡卻是句句帶著惡意,「說也奇怪,眾兄弟裡,唯有七弟你如此病弱,想來也與趙貴嬪有關吧。趙貴嬪到底出身低賤,七弟你身上留著一半是下等人的血,也難怪與其他兄弟有所不同了。」
不長腦子的東西!衛琩梵心道。這種事情大家心裡想想就罷了,他倒敢在大庭廣眾之下宣之於口,真以為父皇不會怪罪嗎?
不過這位七皇弟真夠能忍的。
衛琩梵看衛旌笙低著頭,身體在微微發抖,一副不敢出言反駁的樣子,倒難得激起他一絲兄弟之情,正準備開口,沒想到有個人卻比他搶先一步—— 
「五殿下方才說的話,是什麼意思?」霍嫵怒道:「趙貴嬪娘娘論起來也算是殿下的庶母,與淑妃娘娘同為陛下的妃嬪,殿下說貴嬪娘娘低賤,那淑妃娘娘又怎麼算呢?」
「我母妃出自嶺南陳氏,何等烜赫,什麼趙貴嬪,呵,以前不過是小小的宮婢,也配和我母妃相提並論。」衛泓奕的目光在衛旌笙身上劃過,滿是不屑。
沒腦子的東西,臉都送到手邊了,我不打上一巴掌,怎麼對得起他這般盛情。
在沒人看到的角度,衛旌笙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剛準備站起身,誰知站了一半就被霍嫵按了回去。他略掙扎了下,居然沒能甩開她的手。
衛旌笙少有的錯愕:阿嫵的手勁原來這麼大的嗎?還是因為我現在的身體太過孱弱的緣故?
他暗暗決定先把練武提上日程。
霍嫵湊到他耳邊小聲道:「你先前幫了我一回,放心,我一定幫你把場子找回來。」
衛旌笙一愣,隨即反應過來,坐回椅子上,眼觀鼻鼻觀心,安安靜靜地準備看霍嫵替他找場子。
第三章 你咬我,我吃你?
霍嫵小小一隻,站在衛泓奕面前還得仰頭看他,她想了想,默默爬起來,站到了椅子上。
「哈哈。」衛泓奕大笑,「霍嫵,妳這是做什麼,還是快下來吧,省得妳摔了,皇祖母把這筆帳算到我頭上。」
「五殿下與其擔心我,不如先擔心擔心你自己比較好。」
「哦?」衛泓奕饒有興致地看著她,「我有什麼好擔心的?」
「殿下方才的意思,是覺得七殿下比不得你,是嗎?」霍嫵朗聲道:「殿下多次提及出身,話裡處處以淑妃娘娘為先,可見很以為傲,連陛下都被你放到了下位呢。」
衛泓奕笑意微斂,「我何時說過這種話?」
「哦,是阿嫵理解錯了嗎?」霍嫵故作不解,「我本以為,殿下與七殿下都是陛下之子,又有何貴賤之分,可殿下剛才句句淑妃娘娘、嶺南陳氏,似乎比起陛下的血脈,更偏重陳氏多一些,這是置陛下於何地呢?
「我朝講究仁愛治國,殿下是兄長,對七殿下如此輕蔑,『愛幼』一詞就沒有做到。殿下只言生母,可見沒有把皇后娘娘放在眼裡,是於孝道有虧。阿嫵雖年幼,也知道英雄不問出身的道理,殿下比我年長這麼多,難道連這都不知道嗎?殿下的學問,恐怕是不大行呀!」
「妳!」衛泓奕氣道:「一派胡言!」
霍嫵不甘示弱再補一句,「是不是胡攪蠻纏,殿下不如去問問陛下。」
「霍嫵,論理,我是君,而妳不過一介臣女,妳敢這麼與我說話!」
正中下懷!霍嫵撫掌而笑,「殿下又錯了,所謂君臣,於霍家而言,只有陛下才是霍家的君主,是天下人的君主!殿下一個皇子,也敢自稱是『君』了嗎?還是說,殿下志存高遠,有意大位?殿下呀殿下,陛下正當壯年,太子德才出眾,你有這種想法,是大不敬之罪!比先前種種,可嚴重多了。」
她這一條條羅列下來,言辭分明,全然不像個七歲女童。
衛泓奕的臉紅一陣、白一陣的,他的嘴唇動了動,卻沒說出什麼話來,最後一甩衣袖,留下一句「胡攪蠻纏!我不與妳這小丫頭片子一般計較」就走了。
霍嫵雙手抱臂在前,含笑目送他落荒而逃。
衛斐昀仰頭看著站在椅子上顯得格外高大的霍嫵,半天沒能把嘴闔上。
「阿嫵姊姊。」
「做啥?」
「妳嘴皮子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厲害了,妳不是一言不合就動手的主嗎?我剛才連怎麼給妳拉架都想好了……」
當然,想在拉架的時候趁機多踹衛泓奕兩腳這種事,衛斐昀是不會說出來的。
霍嫵一愣,「有嗎?」
衛斐昀拚命點頭,「當然啊,妳剛才說得我都一愣一愣的。」
霍嫵很不好意思地摸摸自個兒的臉,那些話她幾乎是一張口就說出來了,全然沒想那麼多,總覺得,好像先前經常聽誰這麼說話似的。
「好了,衛泓奕有句話說得沒錯,阿嫵快從椅子上下來吧,真要是摔了,我們兄弟幾個可不好跟太后交代。」衛琩梵說著,就打算搭把手扶她下來。
「放心吧。」霍嫵一下子就從椅子上蹦了下來,輕輕鬆鬆落到地上,「我又不是小孩子,這麼點高度才不會摔了呢!」
「才多大個人,還說不是小孩子。」見她活蹦亂跳的,衛琩梵這才放心地走了。
霍嫵湊到衛旌笙眼前,「怎麼樣,我說了會給你找回場子的吧。」
她眼角眉梢都是笑意,眼裡流光璀璨,含著說不出的得意,就像他小時候養過的那條極可愛的西施犬,做了對事就要翹著尾巴在他跟前撒歡,非得他誇一誇才行。
他記得他前世第一次見到阿嫵時,她無助地蹲在國公府門前,見他能看見她,就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一般,毫不猶豫地跟他回了家。
那時候的她,遠遠沒有現在這麼快活,下巴也尖尖的,眼巴巴地跟在他旁邊,等他和她說話。
她已經很久、很久沒有和人說過話了。
見了現在的霍嫵,衛旌笙才覺得,他所付出的一切都是值得的。
衛旌笙忍不住在她臉上捏了一把,「阿嫵很厲害。」
被誇獎了,霍嫵有些不好意思地低頭,耳根悄悄漫上一絲紅暈。
「七哥要一直待在國子監嗎?左右無聊,我帶七哥去個好地方。」霍嫵眼睛亮亮的,顯然想起了什麼好事。
在這裡一坐兩個時辰,她實在悶得不行,早知道還不如和母親回府來得自在。
「喂喂喂,」衛斐昀不滿地敲桌,「這兒可還有個喘氣的呢。」
「小九,你的書還沒抄完吧,萬一太子哥哥生起氣來……」
衛斐昀頓時如霜打的茄子,沒了精神,「別和我提這個。」
霍嫵趴在桌上向前湊了湊,從背後摸了一把衛斐昀的腦袋,「你安心在這兒抄書,我下回幫你說好話,行不行?」
衛斐昀勉強點了點頭,嘴裡嘟囔著,「還下回呢,就不盼我好,沒有下回了。」
霍嫵帶著衛旌笙出了國子監,七拐八拐地來到一扇小木門前,她對衛旌笙比了一個噤聲的手勢,推開了這扇門,彎著腰躡手躡腳地走了進去。
衛旌笙不明所以,還是跟著她往前走。
一陣陣香味直往他鼻子裡竄,衛旌笙登時反應過來,他哭笑不得的看向身邊的女孩,就見她拚命吸著鼻子,小聲報著各種菜名,「脆皮豆腐、蒜香什錦菇、海參雞湯……呀,還有我最最喜歡的薑母鴨!」
敢情這好地方就是膳房。
他附在她耳邊小聲道:「想吃什麼吩咐下去就是了,跑到這兒來做什麼?」
他說話時有股熱氣噴在她耳垂,霍嫵小小瑟縮了一下,到底沒躲開,反而朝他招招手,讓他附耳過來,「這你就不懂了吧。所謂美食,講究的不只是色香味,親眼看著它一點點從無到有誕生的過程,那才是最大的享受呢。」
霍嫵說著,有點小喪氣地低下頭,「每次我一到膳房,不論是府裡還是宮裡的廚子都慌得不行,做菜的手都是抖的,每隔一小會兒就會有一大堆人過來勸我離開,好沒意思。」
衛旌笙若有所思,「所以,妳就偷偷跑來看?」
霍嫵點頭,她帶著衛旌笙趴在一扇窗子上,隔窗看過去,裡面做的正是霍嫵心心念念的薑母鴨。
裡頭的大師傅正在拿薑片煸香,適時將鴨肉、老抽和米酒倒入鍋內一起翻炒,等鴨肉的水分炒乾了、顏色變深時,再加入糖、八角、桂皮、香葉和適量的鹽調味。
霍嫵給他解說,「大火燒到沸騰,再轉小火慢慢燉,出鍋前還得放上枸杞,接著再轉大火拌勻燒到湯汁濃香就可以出鍋啦!這個時候吃薑母鴨最好了,滋而不膩,溫而不燥,既能補氣血,又能滋陰降火……」她邊說,邊煞有介事地點頭。
衛旌笙憋著笑,認真地應和。
嗯,不過阿嫵,妳確定妳是因為它有營養,而不是單純的貪吃嗎?
衛旌笙想起霍嫵以前因為沒有實體,只能眼巴巴地在飯桌前看著他吃,邊看邊拚命吞嚥口水的樣子,再看她現在的小饞貓樣兒,倒一點都不覺得奇怪。
「呀,七哥你看那兒。」霍嫵突然一把拉住了衛旌笙的胳膊。
衛旌笙聞言望去,離他們不遠處的小角落裡,正圈了一窩小黃鴨,鴨子小小的幾隻,黃澄澄的毛瞧著毛茸茸的,額頂上頂著兩撮黑色的毛,見有人躡手躡腳地朝牠們走來,發出「嘎嘎」的叫聲。
霍嫵蹲下身,小心翼翼地伸手,摸了摸小鴨子軟軟的毛。
衛旌笙故意打趣她,「這些小鴨子應該是膳房養著的,長大了就要拿來做妳那道薑母鴨。」
「嗯,怎麼了?」霍嫵漫不經心地應著。
「小鴨子看著挺可愛的,妳一會還會忍心吃薑母鴨嗎?」
霍嫵抬頭,看衛旌笙的眼神有些奇怪,「牠是很可愛,可這跟我吃鴨肉有關係嗎?這些小動物小時候都很可愛的呀,難道我要因為這個就什麼都不能吃了嗎?那對我也太殘忍了。」她捂著臉,想到那一幕就覺得萬念俱灰。
衛旌笙:好吧,忘了阿嫵和尋常大家小姐不同,在她眼裡,恐怕沒什麼能比吃更重要了吧。
霍嫵見衛旌笙不說話,也有點不好意思,她本想說一句「鴨鴨那麼可愛,為什麼不吃鴨鴨」,想想還是把話嚥了回去。
七哥從小在宮裡長大,估計從沒來過膳房這種地方,這些小鴨子估摸著也是第一次見,看小鴨子可愛,難免會不捨得吃,不像她,從小就常被兩位哥哥背著父母偷偷摸摸帶出去滿大街晃悠,吃個鴨子這種事,原諒她真的很難有什麼不忍之心啊。
不過七哥心地可真好,見到鴨子可愛都會於心不忍,五殿下如此無禮,也不知道說回去,身子骨又這麼弱,一看就是個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主,只怕連小九都打不過吧。
這樣的七哥也太叫人擔心了,小姑娘苦著一張包子臉,想著要不等兄長回京,讓他們幫七哥好好練練?
衛旌笙突然後背一涼。
他尚不清楚剛才隨口說的那句玩笑話給霍嫵造成了多大的誤解,也不知道在她心裡,他的形象已經是一代病弱好少年,心地純良到不行,連隻鴨都捨不得吃,活脫脫一朵風中搖曳的盛世白蓮。
「嘎嘎嘎,嘎嘎。」突然有動物的叫聲傳來,霍嫵一聽這聲音,暗叫不好,僵直著轉身,後面果然站了兩隻大白鵝,伸長著脖子,打量著這兩個擅自闖入牠們領地的不速之客。
霍嫵絕望地闔上眼,「七哥……」
「怎麼了?」衛旌笙關切地看她。
「你……先做好跑路的準備。」她再睜眼時,眼裡滿是堅定,像是馬上要迎接一場惡戰。
衛旌笙不解。
霍嫵的聲音聽起來快要崩潰了,「七哥你不知道,這些鵝,這些鵝牠們不是人吶!」
此時此刻,她又想起了之前和二哥一起,被一隻鵝追了十八里地的恐懼,以及二哥被那隻大鵝啄屁股時淒厲的慘叫聲。
衛旌笙看了鵝兩眼,再看看霍嫵:鵝,不是人?這話是不是有什麼毛病?
沒等他多想,霍嫵已經一把拉住他撒腿就跑,衛旌笙來不及思考更多,立刻跟了上去。
他在這個年紀,身體真有這麼弱嗎?才跑了幾步路就不行了,衛旌笙邊跑邊喘著粗氣問她,「阿嫵,咱們這是跑什麼,不過就是兩隻鵝。」
「七哥,你不知道這些鵝有多凶殘啊啊啊!」霍嫵在風裡咆哮。
這兩隻大白鵝也不知是吃什麼長大的,一搖一擺跑的比什麼都快,死死跟在兩人後面,彷彿不啄他們一口就不罷休似的,簡直比荒原上的豺狼虎豹還可怕,衛旌笙心道。
眼看這大白鵝朝霍嫵的方向奔過去,衛旌笙毫不猶豫地飛身過去擋在她身前。
屁股上一陣銳痛傳來,沒等他回頭把這隻臭鵝扔下去,另一邊又是相同的痛感,很快席捲了他全身,剩下的那隻大鵝占據了他的另一半屁股蛋兒,倒是有種詭異的對稱感。
劇烈的疼痛中,衛旌笙恍惚意識到一個慘烈的現實—— 
重回幼時,第一次見到他喜歡的女孩子,他就在她面前被兩隻鵝咬著屁股不放……


福寧宮內。
太后端坐在上位,略皺著眉頭看著跟前的女孩。
霍嫵知道自己做錯了事,也不敢在太后面前撒嬌,乖乖地站在那兒,低垂了眉眼,一雙小手無意識地揪著衣襬,把衣襬扯得皺巴巴的一團。
到底是從小看著長大的丫頭,太后也不忍多做苛責,歎了一口氣,把霍嫵可憐巴巴的衣角解救出來,將她拉到身邊。
「妳說說妳,好端端的跑到膳房去做什麼,還拉上老七,還……」
她想起宮人來報時,說有兩隻鵝叼著七皇子的屁股不放,嘉寧縣主在後頭死命地想把鵝拽下來,當即兩眼一黑。
「皇奶奶我錯了。」霍嫵低著頭,臉紅得幾乎要滴血,她從前也會偷溜去膳房,怎麼這次就正巧碰上沒關好的鵝呢。
還連累了新認識的七哥,原本明明是好意怕他被衛泓奕那張嘴鬧得不高興才想拖他出去轉換一下心情,這下好了。
她沮喪地想:七哥現下肯定生氣,沒準都不想理她了。
養鵝的小太監好不容易把鵝扒下來那會兒,衛旌笙的臉色簡直黑到不能看吶。
「好了。」太后拍拍她的手,「方才太醫來與我說了,老七的傷不算太重,在榻上多躺幾日就是了,妳別太擔心。倒是妳,好端端一個國公府小姐,跑去那種地方做什麼,也不怕給人笑話。」
霍嫵點頭囁嚅道:「皇奶奶,我能不能去看看七哥呀?我想和他道個歉,這次是我連累他了。」
「七哥?」太后詫異地看她,「阿嫵很喜歡老七嗎?」
老三老五那兩個,她可是從沒喊過一聲哥。
「那是!」霍嫵莫名的有些驕傲,「我與七哥一見如故嘛!」
太后戳了戳她的額頭,「還什麼一見如故,妳這丫頭,真是人小鬼大。不過老七身子骨不好,妳可不許鬧他。」
「知道啦。」霍嫵抱住太后的胳膊,「我多安靜乖巧的一個人呀。」
太后最喜歡霍嫵這個樣子,原本還想板著臉嚇唬嚇唬她,這下是繃不住了。「安靜乖巧?這幫小輩裡,就數妳最皮。」
「哪有。」霍嫵一本正經地回答,「至少小九比我鬧騰多了吧。」
這時的衛斐昀正把自己埋在書堆裡,抄書的時候還不忘擔心一把霍嫵。
也不知道阿嫵姊姊現在怎麼樣了,還比我大一歲多呢,這麼不懂事,真是讓人著急。
他小大人似的咂舌,摸了把根本就不存在的鬍子。
「好了,一會兒叫宮人帶妳過去,只是不可以待太久,老七從小體弱,不比你們這幾個潑猴。」太后掐掐霍嫵的鼻子,笑著答應她。
霍嫵小小的歡呼一聲,「皇奶奶最好了!」
見她飛也似的跑遠,太后無奈地搖頭,與蘇嬤嬤笑道:「這孩子,哪還像個大家閨秀啊,難怪她母親老覺得哀家慣壞了她。」
「太后說的哪裡話。」蘇嬤嬤從太后嫁入王府時就跟著她,陪了太后多年,哪還能不知道太后此時最想聽的是什麼話,「太后心疼縣主,拿她當親孫女疼愛是縣主的福分,國公夫人感激您還來不及呢。」
太后閨閣時也曾是懷春少女,一朝嫁入王府,陪伴先帝登上帝位,時間一點點磨平了她身上的稜角,熬到親子繼位,她才覺得她這一生終於得了個喘息的機會。
霍嫵還在襁褓裡小小一團的時候,就被沈容帶進宮抱給她看,若說一開始她喜歡霍嫵,只是拿她當個小寵物般的喜歡,那麼這七年多下來,是真心喜歡她。
女孩子嬌憨可愛,一眼瞧過去就曉得她是在蜜罐裡泡大的,只有從小被家人寵愛著長大的孩子,才會有這樣好看的一雙眼,乾淨,清明,像揉碎了春日的陽光映在她眼裡,讓人看著,只覺得心裡舒坦又溫暖。
就像當年的自己。
她從前沒能得到的快活人生,她希望,這個她看著長大的孩子可以得到。
只是現在的霍嫵卻明顯的不大快活。
「七哥你讓我看看,你到底傷得怎麼樣了,你老捂著做什麼!」
她用了大力氣企圖把衛旌笙的被子抓下來,衛旌笙使出了吃奶的勁兒,抱住小小的被角裹住自己。
「阿嫵、阿嫵妳先等等!」
衛旌笙覺得他今天出門前就該先看看黃曆,那上面一定寫了「不宜出門」這四個血淋淋的大字。
本以為在阿嫵面前被鵝咬已經夠丟臉了,沒想到她還非得看他的傷口。
我的小姑娘喲,衛旌笙想,妳也不想想我的傷口是在什麼地方,那是妳方便看的嗎?
衛旌笙覺得他今天一下子就老了十歲。
天可見憐的,他這輩子可別被阿嫵折騰出個少年白頭來。
「七哥你在彆扭什麼呀,你有什麼不好意思的,亂七八糟的傷口我見得多了,不讓我看看你的傷勢我不放心。」
霍嫵還記得她二哥那強健的體魄被鵝咬都生生在床上躺了一天,接連好幾日走路都是一瘸一拐的,如今被咬的衛旌笙,身子骨怕是連她二哥的一半都比不上,也不知什麼時候才能好。
她沒注意到衛旌笙的臉色漸漸沉了下去。
「阿嫵。」他喊她。
「嗄?」霍嫵不明所以。
「妳剛才說,妳什麼傷口見得多了?」
「這個啊,」霍嫵坐到他床邊,仍堅持不懈地與他的被子奮鬥,「我打小就陪著母親去軍營找父親,軍營裡受傷是再尋常不過的事,大大小小的傷我早就不怕了,七哥不要害羞。」
衛旌笙咬牙:小小年紀瞎跑什麼,就知道亂看,也不怕長針眼!
「七殿下,縣主。」
有小太監在外面叩門,衛旌笙應了聲「進」,幾個小太監這才推門進來。
他們手裡端了幾個食盒,在桌前一次打開,放到桌上,又快快地退下了。
「七哥?」霍嫵不解地看他,剛才她就覺得有些奇怪,七哥不喜歡留人在身邊服侍嗎?
衛旌笙只消一眼,就知道她想問什麼,「我不樂意用飯的時候老有人盯著。」
更何況,是被釘子盯著。
霍嫵深以為然,「我也覺得,每回入宮特別是吃宴席時,一堆人看著你給你布菜可彆扭了,飯菜吃著都不香。」
顯然她覺得彆扭的點與衛旌笙全然不是一個意思,衛旌笙也不解釋,他情願她以為自己和她抱有同樣的想法,沒準還能多親近他一些。
霍嫵跑去桌邊看了一眼就笑了出來,「七哥,沒想到你這麼小孩子氣呀。」
什麼意思?衛旌笙不明所以,就聽見霍嫵在那兒扳著手指數—— 
「蓮藕燒老鵝、黑椒醬燜鵝、深井燒鵝、老鵝燉滷乾……哦,還有紅燒花膠扣鵝掌和鵝油飯!七哥,你今天是打算吃全鵝宴嗎?」
「阿嫵,」衛旌笙艱難地開口,「妳聽我解釋。」
霍嫵笑咪咪地在那兒搖來晃去的,看得衛旌笙簡直想把她揪過來打屁股。
「七哥你不用解釋啦,知道你被鵝咬了不開心想找個法子出出氣,你放心,我不會告訴別人的。」
只是沒想到,七哥出氣的方式這麼幼稚,跟小九一樣。
衛旌笙只覺得一口老血卡在喉嚨裡。到底是哪個傢伙自作主張安排的全鵝宴?!
被鵝咬了就用吃鵝肉出氣,別說他不是真正的十二歲少年,就算是前世的他在這個年紀,也不會做出這種事好嗎!
殿外,兩個小太監端著空空的食盒邊走邊敘話—— 
「你說殿下見了這全鵝宴真會覺得高興嗎?」
「那是!我敢保證,一會兒咱們進去的時候,盤子鐵定是空的!」
小太監狐疑地看著同伴。
這兩天殿下不知怎地,脾氣一下子變得陰晴不定,總看不出他到底在想些什麼。
他們這些做奴才的,身家性命全繫在主子身上,當然得小心討好著。原先看七殿下是個不聲不響的主兒,沒想到竟是個有主意的。
這頓全鵝宴七殿下吃得舒坦也就罷了,若有個不痛快……
小太監在寒風中倏地打了個寒戰。
衛旌笙豈止是不舒坦!
霍嫵簡直拿他當衛斐昀在哄,任他說多少遍他不知情,她也只當他臉皮薄不好意思。
算了,衛旌笙放棄掙扎,她開心就好。
「阿嫵,眼看就要入夜了,妳快回去吧,省得皇祖母來催。」
「好,」霍嫵起身,「那我明日再來看你。」
「明日?」衛旌笙有些驚訝。
霍嫵一臉理所當然的樣子,「對啊,你的傷是因我而起,我自然要照顧你。」
她似乎想起什麼,忽然俯身湊到衛旌笙耳邊,「我會給你帶鵝肉來的!」
衛旌笙:阿嫵……要不妳還是別來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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