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甜寵家長裡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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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56302

《娘子多嬌世子折腰》下

  • 出版日期:2018/09/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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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他家小世子妃孟媛,雖然人已經娶到手,卻還是不安心,
第一是她實在太好太貼心怕人覬覦,第二她實在是表哥太多,
先前那個平陽侯府的表哥出門去江南不是威脅,
但每每聽到她提起另一位連表哥的崇拜語氣,他就吃醋到不行,
趁著三朝回門時下棋贏了那個人,要對方滾遠點……
誰知這醋是白吃了,她屢屢提到那位連表哥,其實只是想替他求醫,
而她所做的不只如此,她還看醫書,替他按摩對眼睛有益的穴位,
他為了疼愛他的太上皇逝世而難過,把自己關在書房時,
是她無懼他的怒火,親手做了菜送來盯著他吃,陪伴著他,
只是娘子寵他是很好,但誰叫她在危險發生時以身謢他了……
水初生,女,佛系九零後,性格溫吞似春水初生。
喜一人獨處,執筆握卷朝升暮落;也喜與一二知己攜遊,
把臂笑談;興致偶起,田間或鬧市,鏡頭留記光年。
雖係塵世一粟,然心有故事三千,今漫書筆端,潛心說好每個故事,
立志讓筆下的每個人物不僅活在白紙黑字間,更要活在心上,
有血有肉,自信我雖非有趣之人,但他們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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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進宮謝恩
孟媛沒有擇席的習慣,即便換了個地方也能一夜好眠,故而當第二天清晨的第一縷陽光透過窗戶灑進屋裏來的時候,她便迷迷糊糊地醒了過來。
許是剛睡醒,還沒記起自己昨天已經出嫁的事,孟媛「嚶嚀」一聲,習慣性將左手往邊上一甩。
「啪!」
明顯不太對的觸感讓孟媛一下子就清醒了過來,她僵硬地扭過頭,看見自己軟綿綿的小手正搭在陸景初白皙如玉的臉上,一顆心頓時提了起來。
小心翼翼地把手移開縮回來,孟媛一邊心虛地閉上眼睛裝睡,一邊悄悄地支起耳朵聽身邊人的動靜,過了小半天也沒見陸景初有醒來的跡象,她在心裏長舒一口氣,而後裝作不經意般翻了個身朝向身邊的人。
她偷偷地睜開眼,清晰地看到陸景初半邊臉上淺淺的紅印,心虛之餘又不禁驚歎,這人睡得可真沉啊!
不敢有太大的動作,擔心因此驚醒他,孟媛抓緊被沿打算再瞇一會兒。
然而當她收回視線閉上眼以後,原本呼吸平穩的陸景初緩緩地睜開了眼,他抬手摸了一下一大早就「遭殃」的臉頰,嘴角露出一絲無奈的笑。
卯時三刻,綠淇和紅萱領著幾個小丫鬟捧了洗漱用具來到新房門外,見屋裏靜悄悄的,兩人為難地對視一眼,最終還是綠淇上前一步輕輕地叩了門扉一下。
屋裏很快就傳出陸景初冷冷的詢問聲。
綠淇穩住心神,恭敬應道:「世子爺、世子妃該起了。」頓了頓,不忘提了一會兒要去向晉王和柳氏敬茶的事。
陸景初自從被「打」醒後就沒有再睡過去,這會兒聽見外頭丫鬟提醒的聲音,他掀開被子坐起了身,正待下榻去就教一隻軟綿綿的小手拉住了。
孟媛其實也一直清醒著,這會兒知道他是要起身去給丫頭們開門,便拉住他道:「我去吧。」
許是才睡醒不久,她的聲音比以往更加軟一些,陸景初心中暗笑她把自己看得太沒用,不過並沒有生惱,反而往一旁挪了挪,讓出下榻的路,道:「嗯,妳去吧。」
綠淇和紅萱領著幾個小丫鬟進屋以後先是規規矩矩地福身請安,繼而才各自忙活開。
幾個小丫鬟忙著將屋內還未燃盡的喜燭熄滅,綠淇則伺候孟媛漱口淨臉更衣,一旁的紅萱捧著乾淨的手巾看著面色冷冷的新姑爺,心裏犯怵,不敢上前伺候。
不過陸景初向來是不需要丫鬟婢女伺候的,他自己走過來彎腰抄水淨臉,而後輕車熟路地從一旁取了手巾擦乾水。
等他洗漱完,孟媛早已收拾妥當。她看了一眼陸景初身上的白色裏衣,抿唇一笑,上前牽著他進了內室,從立櫃裏挑了一身簇新的墨藍色錦袍出來想給他換上。可當她捧著袍子站在他跟前仰面而視時,卻不由得犯起難來。
陸景初身形高大,足足比她高了一個頭,她努力地將衣袍給他穿上,但打理衣襟就難住了她。
踮起腳尖,孟媛飛快地撫平他的衣襟,取過一旁的雲紋腰帶,抿抿唇,小聲道:「這個你自己繫好不好?」
方才陸景初自己洗漱時的熟練孟媛都看在眼裏,猜出他從前應該是習慣自己一人打理的,此刻便沒有招呼一旁的丫頭們幫忙,只想讓他自己動手。
陸景初的確不喜歡別人近身伺候,可對於新婚小妻子的親近卻不排斥,反而樂在其中,因此聽見孟媛的話,他只挑挑眉反問道:「做事豈可半途而廢,嗯?」
孟媛拿著腰帶比劃了一下,「可是……我的胳膊不夠長啊……」
她的話音剛落下,拿著腰帶的兩隻小手便被一齊握住。孟媛愕然抬頭,疑惑地對上陸景初漆黑的雙眼。
陸景初拉著她的手從自己的腰旁穿過,繞好腰帶後又回到身前,自始至終都握著那雙柔軟的小手,引導她替自己束好腰帶,期間免不了親密接觸。
等陸景初稍稍放鬆了力道後,孟媛便立即往後蹦出幾步遠,紅著臉控訴他,「你明明可以自己來,幹麼非得拉著我啊。」
「因為我在向妳證明,即使手短,只要妳想就能夠做到。」
看著陸景初一本正經的模樣,孟媛忍不住撇撇嘴,懶得和他爭辯,轉身走到外間。
瞧見綠淇和紅萱一臉憋笑的樣子,知道她們把方才裏面的動靜都聽了去,孟媛紅著臉瞪了兩個小丫鬟一眼,輕哼道:「收拾一下,跟我去請安。」一邊說,一邊要往外走去。
綠淇看著自家姑娘鬧彆扭的模樣,臉上的笑意更深,眼疾手快地拉住人,指了指內室的方向,輕聲道:「世子妃,哪有新婚第一天新媳婦自己一個人去請安的?您得等等世子爺啊。」
孟媛無奈,只能乖乖地把邁出去的腿給收了回來,扭頭正欲望向內室的方向,就聽見珠簾被掀起的叮咚聲,望過去,只見陸景初已經挑簾而出。
一襲墨藍色的束腰錦袍襯得他整個人益發豐神俊朗,如玉的面龐上此時如從前一般多了一條素色的綾緞,他步履從容而來,饒是孟媛方才已經盯著他瞧了許久,這會兒仍然有些被驚豔到。
 
趙宇今日也起了一個大早,早早就牽著小白守在朔風院的門口,預備著一會兒陸景初出來好牽著小白走路。可是當他遠遠地看見相攜從新房裏出來的兩人後,他愣怔了一下,旋即要拉著小白避開。
世子爺眼下有世子妃陪著,看他臉上的溫和笑容,怕是這會兒並不大想見著自己或者小白。
趙宇有自知之明,可惜小白很執著,牠眼尖鼻子靈,隔得老遠嗅到自家主人的氣息,立即搖頭擺尾吠了一聲。
「汪嗚—」
「咦,好像有狗狗的叫聲?」孟媛記得陸景初身邊有一條金毛大狗,這會子聽到狗叫聲,便開始四下張望尋找。
陸景初「嗯」了一聲,道:「是小白。」
「小白?怎麼就叫了一聲,沒見著蹤影呀?」
「許是路過吧。」
「……」
「好了,該去前院了,不然待會兒就要誤了敬茶的時辰了。」陸景初淡淡地提醒了一句。
孟媛再顧不得尋狗,扶著陸景初朝前院走去。
而在朔風院院門外不遠處的花叢裏,趙宇一身狼狽的抱著小白,一隻手握著牠的嘴巴不讓牠出聲。
「噓,小白,咱們得有點兒眼力不是?你這會兒跟過去,回頭可就沒有肉骨頭吃了。」趙宇嘀嘀咕咕地道。
小白竟彷彿真的能聽懂一樣,垂下耳朵和尾巴,消停了。
與此同時,孟媛扶著陸景初的手,兩人相攜來到前院的澄明堂,進了屋。
晉王和柳氏早已端坐在上位,而兩邊則立著陸贇和晉王府的小郡主陸菱。
孟媛和陸景初循著規矩叩拜晉王並奉茶,後者樂呵呵地接了茶飲盡,順帶把一個大大的紅封給孟媛,末了才示意小夫妻倆給坐在身旁的柳氏敬茶。
孟媛起身端過丫鬟手中的另一盞茶,正要轉向柳氏時便聽到陸景初輕咳了一聲,她微微愣神,旋即就聽見晉王訕訕地道—
「就不必叩首了。」
一句話出口,除了陸景初以外,在場的所有人神色都微微一變。
柳氏只是淡淡地笑了笑,語氣柔和地道:「依著舊禮,於我只需半禮即可。」她是晉王繼妃,原非陸景初的生母,按著姜國的禮俗的確受不得新婦跪拜大禮。
孟媛瞥了一眼陸景初,才緩步走到柳氏跟前輕輕地福了福身子,雙手奉茶予柳氏。
柳氏接了茶,轉身從張嬤嬤手裏拿了只紅封放入孟媛手裏,叮囑她道:「既然入了門,日後就好生與景初過日子,早日為王府開枝散葉。」見她紅著臉應下,眼底卻猶有懵懂,柳氏笑抿唇角,低頭呷了一口茶。
給長輩敬完茶,接下來就是平輩見禮。
陸贇性子活泛,嘴巴也甜,不等孟媛張嘴便笑嘻嘻地喚了一聲「嫂子」,朝她伸出雙手討見面禮。
孟媛早有準備,從綠淇懷裏取過一只錦匣遞過去,有些靦腆地笑了笑,「我不知小叔喜好,就揀了一樣襯得上小叔的,還望小叔笑納。」
陸贇聞言立即將錦匣打開,內裏盛放著一柄綴著晶藍寶石的精緻彎刀,刀身不長,恰適合尋常綴在腰間。
他摸了摸刀柄,識出這是由罕見的玄鐵打造的,眼裏當即迸出驚喜的光芒,「謝謝嫂子!」
見他愛不釋手,孟媛鬆了一口氣,轉而取過綠淇手裏的另一只錦匣走到陸菱跟前。
只是還沒等她開口,陸菱便下巴一揚扭開了頭,「我才不要妳的東西呢!」
陸菱不喜歡異母的大哥,連帶著對孟媛也喜歡不起來。
小姑娘年紀小,喜惡皆顯露在臉上,孟媛瞧清了,只稍稍尷尬了一瞬,而後淡淡地笑了一下,把東西放在陸菱面前的几案上,沒有開口說什麼。
看著陸菱現在的樣子,孟媛就能猜到陸菱平日面對陸景初是個什麼樣的態度,她心裏有些不痛快,懶得去哄陸菱,左右這會兒當著晉王和柳氏的面不錯了規矩就是。
陸菱瞥了一眼雕花精緻的木匣,猶疑了一下,繼而輕哼了一聲,伸手想把木匣從几案上拂下去。
深諳女兒脾性的柳氏及時地開口斥道:「菱兒,妳的規矩都學到哪裏去了?快和妳嫂子賠罪。」
陸菱噘著嘴,「娘……」迎上柳氏嚴肅的目光,她洩了氣,心不甘情不願地賠了禮,然後在晉王和柳氏的注視下把木匣打開。
木匣裏放著的是一套琉璃首飾,樣式與做工極為精巧,陸菱掃了一眼,認出那是明玉樓裏已經斷貨的「流煙醉」,眸子不由自主地亮了起來。
這可是她最喜歡也最想要,卻一直求而不得的首飾!陸菱心裏有些糾結,最終對「流煙醉」的喜歡還是壓倒了小孩子心裏那點兒意氣,乾巴巴地向已經站回陸景初身邊的孟媛道了一聲謝。
孟媛頷首算是回應,陸景初沒什麼反應,反而是站在陸菱身旁的陸贇對自家親妹妹嗤了一聲。
晉王和柳氏有意留陸景初和孟媛一起用早膳,可話才說出口就被陸景初婉拒了。
陸景初淡淡地道:「我們還要去給母親請安,一會兒直接回朔風院。」
晉王聽他提及亡妻,眸色微沉,起身道:「本王陪你們一道去。」
柳氏亦跟著起身。
陸景初道:「不必了。」
他握著孟媛的手出了澄明堂,領著她直接往祠堂的方向走去。
澄明堂和祠堂東西相望,中間有一道直通的小徑,因此即便陸景初看不見,走起來也毫不費事。
去祠堂給先晉王妃趙氏上了香,兩人就回了朔風院。
小丫鬟們已經備好了早飯。
陸景初按著孟媛讓她坐在身邊,無奈地笑道:「妳別忙活了,乖乖坐著吃飯。」他知道她這是體貼自己,但他並不想累著她。「為夫活到如今,這些可難不倒我。」說話間便盛好一碗稀飯放到孟媛跟前。
孟媛見他動作穩穩當當的,與常人無異,心裏驚異卻不多嘴,只乖乖地端起稀飯吃起來。
昨夜因為張嬤嬤那齣「早生貴子」,孟媛並沒有吃多少東西,兼著一早上折騰,這會兒果真餓急了,一連吃了一碗稀飯、兩個包子才算徹底飽了。
她摸了摸吃得圓滾滾的小肚子,正琢磨著待會兒要不要去院子裏散步消消食,就見陸景初也跟著放下了碗筷。
陸景初道:「待會兒妳收拾一下,和我進宮一趟。」
「進宮?」孟媛睜大了眼睛。
「嗯,進宮謝恩去。」
 
巍巍宮牆與大殿接連出現在眼前,陸景初和孟媛乘著步輦路過長長的甬道往嘉德帝靜養的乾德殿而去。
一路上,孟媛正襟危坐地坐在陸景初的身旁,小臉上有著顯而易見的忐忑與不安。
這是孟媛頭一遭進宮,一切未知的事物都令她感到新奇,同時緊張也在她心裏蔓延開來。
陸景初似乎有所察覺,握住她的小手,淡淡地道:「待會兒就跟在我身邊,不用害怕。」
聞言,孟媛心裏的緊張雖然沒有被拂去,但是卻莫名安了心,輕輕地應了一聲。
數不清穿過多少道宮牆與宮門,步輦最終悠悠地停在了一座巍峨的宮殿前。
孟媛跟在陸景初後面下了輦,抬頭望過去,只見正殿的匾額上用篆書題了「乾德殿」三個大字,此處就是嘉德帝居住的宮殿。
步輦才剛落地,守在乾德殿外一個瘦瘦小小的小太監便眼尖地瞧見了,他飛快地迎了上來,熟練地要為陸景初引路。
然而陸景初卻沒有像往常一樣隨他走,反而駐足側身望向身後。
明明隔著一條素綾,孟媛卻彷彿能感受到他目光的注視,小步走到他身邊,「世子,我就跟在你身後呢。」
早起敬茶時,她和陸景初攜手比肩進屋時,她有注意到柳氏不經意輕蹙眉尖的動作,知道那大抵是不大合規矩的,因此這會兒她不敢跟他並肩進殿。
可陸景初豈會在意這些規矩,他直接伸手握住她的手腕,然後順著衣袖下滑拉住她軟嫩的小手,牽著人就往裏走,一邊走,一邊懶懶地道:「別去想有的沒的,妳不為我看路就不怕我摔了?」
一旁的小太監見狀了然一笑,急急忙忙退到了一邊。
得了,晉王世子有世子妃在身邊,哪裏還用得著他們?
孟媛根本沒有反應過來,就被陸景初牽著朝大殿走去。
她微微抬起頭向前看,目光落在近前的墨藍色背影上,見他步履平穩,一步一步筆直朝前,她埋下頭,忍不住彎了彎嘴角。
 
前一天陸景初大婚,嘉德帝本就是強打精神出宮觀禮,又因一時高興沾了酒,回宮之後下半夜就召了太醫,折騰到天色微微亮才歇下。可當聽到陸景初攜著孟媛進宮來請安謝恩了,他還是強撐著起身接見。
看著從殿外緩步進來的小夫妻倆,視線落在緊緊相握的兩隻手上,嘉德帝染著病色的蒼老面龐上露出滿意的笑容。
「給皇伯父請安!」
孟媛跟著陸景初一起給嘉德帝行了一個大禮,之後便乖巧地站在他身邊,垂首斂目。
嘉德帝不著痕跡地將兩人打量了一番,點點頭看向自家侄兒,詢問了幾句,末了才將目光落在他身旁的孟媛身上。
他微微瞇著眼,面上的笑意稍稍斂起一分,開口問道:「妳就是孟仲文的女兒?叫什麼名字來著?」
孟媛小心翼翼地答了,悄悄地抬起眼皮偷覷一眼嘉德帝,見他神色似有不豫,一時不由得心慌起來。
嘉德帝將她心慌的模樣納入眼底,故意繼續繃著臉道:「妳剛剛怎麼稱呼朕的?」小丫頭年紀小,蒙混過關的本事卻不小,跟在景初後頭,竟是直接將稱呼糊弄了過去。
孟媛懵住,赫然反應過來,方才她一時不知該如何稱呼嘉德帝,就想學陸景初,可因為沒有底氣,反倒將「皇伯父」三個字喊得含糊不清。這會兒嘉德帝特意問起,孟媛也機靈,立馬抬起頭睜著明亮的杏眼清脆地喚了一聲「皇伯父」。
嘉德帝這才笑逐顏開。
當初皇帝賜婚,人選自是跟嘉德帝透過底。嘉德帝原先相中的是孟瑤,後來因為孟伯言攪和,皇帝擅自將人換成孟媛時,他還不大滿意,嫌棄孟媛身分低、年紀小,不過聽說陸景初似乎還挺滿意,他便沒有干涉。而今日見了孟媛,見她模樣美,性子好,人也機靈,倒真的生出幾分歡喜來。
嘉德帝道:「妳初次來給朕請安,朕也沒什麼好賞賜妳的,這匣子裏有些小玩意,妳自己拿回去玩耍吧。」說著指了指立在一旁的一個內侍。
孟媛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只見那名內侍手裏捧著一個木匣,木匣漆色淺淡,看著有些年頭了。
她眼裏的好奇絲毫未加掩飾,嘉德帝瞧見了,笑咪咪地道:「帶回去自己看,可記著了?」
孟媛見嘉德帝瞥了一眼自己身旁的陸景初,立刻會意,雖是感到不解,但還是應了下來。
聽著她清甜的聲音裏滿是歡喜,絲毫沒了之前的忐忑與謹慎,陸景初有些無奈地扯了扯唇,朝嘉德帝拱了拱手道:「我們還要去給陛下請安,就不打擾皇伯父休息了。」他雖看不到嘉德帝的面色,但聽嘉德帝說話間時不時就要輕咳一聲,心裏也猜著嘉德帝的身子狀況不大好。
嘉德帝眼見著快到御藥局送藥過來的時辰,便沒有再留兩人,直接揮揮手放他們去尋皇帝。
離了乾德殿,陸景初依舊牽著孟媛的手去給皇帝請安。
皇帝見他們親近,喜得眉開眼笑,與孟媛簡單說了兩句就吩咐人領她去皇后宮中。
等到孟媛離去,皇帝才好整以暇地看向坐在那兒悠悠飲茶的陸景初,打趣道:「怎生瞧著你如今還總是繃著張臉,也不怕嚇著弟妹?」
陸景初合上茶盞,微微抬起頭,「與陛下何干?」
「你!」皇帝瞪了他一眼,「這就是你跟朕說話的語氣?」
「當初教我如此的可是堂兄你不是?」陸景初語氣慵懶,卻堵得皇帝無話。
皇帝喝一口茶壓了壓火氣,忽而嘿的笑一聲,「不過朕如今總算找到能制住你的人了。」想著方才陸景初護孟媛護得緊的模樣,他覺得這個堂弟終於有了點兒人氣。
他眼珠子一轉,想起一樁事,微微向前探了探身子,雙手支在膝蓋上,饒有興致地問道:「跟朕說實話,你不會護著小媳婦兒,昨兒個晚上也沒捨得動吧?」想著陸景初守著香香軟軟的妻子卻要做個柳下惠,皇帝就忍不住樂起來。
陸景初聽了皇帝的話神色未變,反而輕嗤一聲道:「娶妻為的是珍之愛之護之,怎麼能淨想些淺薄的事情?」
思想淺薄的皇帝不惱,只悠然道:「景初,你可得好好記著你今日說的這些話才行吶。」
陸景初輕撣衣袖起身,眉眼不抬地道:「陛下要處理朝事了,臣弟就先告辭了。」
皇帝正欲說早朝後遞上的摺子都處理完了,就聽見外頭有人通報兵部尚書求見。他看向陸景初,挑一挑眉,「你這耳力可益發好了。」
知道陸景初不耐煩聽朝事,在兵部尚書進殿前,皇帝就揮手示意蘇公公引他出去。
皇帝的大殿有一道側門,出去直達御花園,蘇公公領著陸景初走到花園,正準備尋一處地方供這位爺歇腳,自己好去皇后處請世子妃回來,可還沒走幾步就遠遠地看見從皇后寢殿的方向走來一行人。
蘇公公瞇了瞇眼,眼尖地認出,走在前頭的可不就是世子妃!
皇后平易近人,孟媛和她相談甚歡,但因為小太子下了學回來纏皇后纏得緊,加上她也惦記著陸景初,故而就辭了皇后出來。她本打算在御書房附近尋一處等陸景初,沒料到眼下就迎面碰上了。
許是身在陌生的禁宮,又周轉折騰半天,孟媛再見著陸景初,莫名多生出幾分親切來,不禁加快了步伐,幾乎是小跑著奔到他面前。
孟媛喜歡在身上佩戴環佩,小跑時環佩相撞叮咚作響,清脆的聲音就像一首歡快的曲調,教陸景初勾了唇角。
扶住她的身子,陸景初問道:「怎麼沒在皇后那兒多待一會兒?」
孟媛眨眨眼睛,輕笑答道:「因為我擔心你會摔了呀。」
 
朔風院裏,孟媛捧著臉坐在桌邊看著綠淇和紅萱在屋裏來來回回地走動收拾,見她們將嫁妝裏的東西一樣樣拿出來登記造冊,又歸置各處,她不禁問道:「居然有這麼多東西嗎?」明明她進宮前兩人就開始忙著收拾了。
綠淇見問,停下手裏的活,笑道:「您不知道,除了老爺夫人給您的嫁妝,老夫人也出了兩箱私房,加上王府當初提親時的聘禮,足足有六十四抬呢,收拾起來可不就得費些功夫了?」
孟媛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妳們也不必著急一次點清,慢慢來就是。」她頓了頓,又添了一句,「不如就按著東西的來源一日收拾一部分,也免得忙亂弄糊塗了。」
綠淇應了一聲,轉身又去忙活。
孟媛起身走到門口向外張望了一眼,沒見著陸景初回來的身影,不禁有些擔心。
之前他們從宮中回來,在王府的門口碰巧遇上出門歸來的晉王,陸景初便被晉王給叫走了。
晉王當時臉色並不好看,緊緊繃著一張臉,身上還有隱隱的怒氣,這讓她有些許不安。
來來回回在門口踱了幾回,孟媛再一次抬頭向外望去時,終於看到一道頎長的身影出現在朔風院的門口。
陸景初是牽著小白回來的,才踏進院門,手裏的繩子就被小白向前衝的力道拽得繃直。他輕蹙起眉頭,呵斥了一聲小白,小白方停下腳步。
孟媛早迎了出來,卻因為小白齜牙咧嘴的模樣不敢靠近,只能不遠不近地站著。
「你回來了啊……」她原本鬆快的語氣這會子有些微顫,是被小白嚇的。
陸景初點了點頭,隨即蹲下身子將手搭在小白毛茸茸的腦袋上輕撫了兩下又拍了拍,才抬起頭對孟媛道:「妳過來。」
孟媛不敢動,「我有點害怕。」
陸景初輕笑,「小白不咬人。」
「可牠剛剛還衝我齜牙咧嘴了呢。」
「那是牠喜歡妳。」
孟媛不信,「你騙我。」那樣大一隻狗呢,若是撲過來咬一口,她可怎麼辦?
她因為害怕,磨磨蹭蹭地不肯過來,陸景初耐心被磨沒了,站起身牽著小白走到她跟前,一手牽著小白,一手拉著她的手輕輕地放在小白的頭頂上。
手心傳來的柔軟觸感讓孟媛的眸子一下子就亮了起來,她嘗試著撫了一下,發現小白果真乖乖地蹲坐在那,甚至還舒服得瞇起了眼,她一下子歡喜起來,「太可愛了!」
陪她逗著小白玩了一會兒,陸景初方讓人把小白牽走,自己則拉著孟媛進屋。
綠淇早已備好了清水,孟媛和陸景初一齊洗乾淨手,就有小丫鬟們端了點心過來。
陸景初慢條斯理地吃著點心,察覺到對面的人目光一錯不錯地落在自己身上,他擱下糕點,問道:「盯著我看什麼?」
孟媛看他面色如常,也沒隱瞞他什麼,直接將先前的擔心提了。
陸景初聽完先是一愣,旋即笑了,道:「父王今日出門去和七叔下棋,輸了,尋我陪他練棋去了而已。」
孟媛,「……」果然是自己想太多了。
陸景初敲了敲桌子,想起下棋時晉王隨口提的事,便問孟媛道:「回門那日,妳家裏都有什麼人在?」
「嗯?」
「父王說,新婿上門不好空手。」
孟媛恍然,這事林氏與她說過,她便掰著手指數給陸景初聽。
陸景初一一記下,聽到最後卻皺眉打斷她,問道:「連表哥?」這又是打哪兒冒出來的?
第二十二章 意外的發現
到了二月初五孟媛三朝回門這一日,孟仲文特意向皇帝告了假,林氏更是一大早就開始收拾準備。
過了辰時初,大門的小廝就跑到東跨院來傳話,說是晉王府的車馬已經進了街口。
孟仲文和林氏聞言皆是坐不住了,起身朝正院鶴延堂而去。
孟老夫人剛從佛堂念完經出來,見兩人過來,不禁笑著打趣道:「前面才說人要到,你們就眼巴巴地跑過來,倒是半點兒長輩架子也不端。」沒看到國公爺為了拿喬,這會子還在書房安坐如山呢。
孟仲文笑笑不說話,林氏卻道:「老夫人淨顧著說我們,其實您也急著見寶珠不是?」
林氏生得明豔,即使如今兩個孩子都已成親嫁人,臉上也沒有多少歲月的痕跡。
孟老夫人喜歡賞心悅目的次子媳婦,這會兒見她眨著眼睛故意湊趣,頓時忍不住笑了,也沒反駁林氏的話。
小孫女兒出嫁三日,她心裏的確記掛得緊。
正說話間,外頭孟伯言和曹氏、孟瑤、孟驍也到了。
孟伯言見著坐在一旁的二弟,面上多了一絲往日不曾有的親和笑容,樂呵呵地和他打招呼。
孟仲文見了,只如往常一般淡淡地應付過去。
孟伯言心中如今有了新的算計,對於孟仲文冷淡的態度,他也不在意。
但一旁的曹氏臉色就有些不大好看了,忍不住低聲嘀咕了一句,「真當自己撿了高枝就能得志猖狂了呵。」
她的聲音不算大,可站在她身邊的孟瑤和孟驍俱是聽得一清二楚。
孟瑤見識過堂妹成親時浩蕩的聲勢,知道宮裏最尊貴的兩個人都親自蒞臨晉王府觀禮,她心裏不受控制地生出一絲豔羨來,可也僅止於豔羨而已。她看中的另有其人,無意眼紅堂妹,自然不希望自己親娘口中說出這樣刻薄尖酸的話來,於是伸手扯了扯曹氏的衣袖。
至於一旁的孟驍只微微皺了皺眉,沒有任何動作,畢竟子不言母過。
坐在炕上的孟老夫人雖未聽見曹氏的話,但她深諳長媳心性,心裏有數,趁著陸景初和孟媛還沒到,慢悠悠地開口將長子、長媳敲打了一番。
與此同時,誠國公府正門外的長街上,錦簾華蓋的馬車轆轆地碾過青石板路,緩緩地停在誠國公府正門外的臺階下。
垂下的車簾被一隻指節分明的白皙大手掀開,一襲錦衣的陸景初彎腰鑽出馬車,踩著馬凳穩穩地走下來,站定後側轉過身對著馬車的方向開口道:「好了,下來吧。」
馬車裏靜默了一會兒,片刻後孟媛才慢吞吞地掀開車簾出來。
她小臉紅撲撲的像是熟透了的蘋果一樣,一雙杏眼水汪汪的,染著一絲往日沒有的瀲灩風情,更引人注意的是她一張小嘴通紅,甚至還微微腫起。
察覺到周圍隨從和門上小廝有意無意掠過來的目光,孟媛匆匆低下頭,不用人扶,自己踩著馬凳就下了馬車。
劉管事早已候著,見著人立刻滿面堆笑地迎了上來,恭敬請安並把人往裏請。
陸景初習慣地要去握身邊孟媛的手,可還沒等他伸出手,孟媛便已經抬起步子往前走,渾然不似前幾日那般體貼。
陸景初沒有錯過她方才輕輕的一哼,想起之前馬車裏的事,他無奈地扯唇一笑。
怎麼辦,好像一不小心逾矩惹火了小姑娘?
一旁劉管事面上的笑意因為孟媛向陸景初甩袖的動作而僵住,他覷一眼陸景初的神色,心不由得提了起來。
二姑奶奶竟這樣任性沒規矩,還敢給世子爺臉色瞧!
劉管事想起舊日在坊間聽說的關於晉王世子的傳聞,覺得他此刻免不了要動肝火,下意識地閉口不想被注意到,防止一會兒被殃及池魚。
然而劉管事低頭半晌也沒聽見呵斥聲,抬頭看時,發現陸景初竟只是笑著搖了搖頭,就由身邊的侍從引著拾級而上追著孟媛而去了。
劉管事納罕之餘,也知道了自家二姑奶奶在這位晉王世子心裏的分量,心裏稍稍一權衡,便明白以後自己該如何侍主了。
孟媛氣鼓鼓地扔下陸景初一人邁步進了誠國公府,轉過正門前的影壁以後還是忍不住停下了腳步。她伸手拍了拍自己還沒有完全降下溫度的臉頰,才回過身去等陸景初。
等趙宇引著陸景初出現在眼前,孟媛提步走過去,如前幾日一般扶著他的手。
熟悉的溫熱小手再一次搭進自己的手心,陸景初眉尾一挑,「珠珠不生氣了?」
慵懶的聲音裏摻了幾分沙啞,意外有絲絲蠱惑的意味,聽得孟媛耳朵發癢,本來就沒生氣的她立時敗下陣來。
孟媛輕輕地哼道:「我才沒有生氣呢。」
先前在街上,行駛得好好的馬車不知怎的突然劇烈地顛簸了一下,正掀簾朝外張望的孟媛一下子撲進了陸景初的懷裏,還好巧不巧如話本子裏寫的一般貼上了他的唇。
孟媛還記著上次他醉酒後蜻蜓點水的一「吻」,心虛地立即就要後退,卻冷不防被回過神的陸景初按住,慢慢加深了這意外一吻。
開始時他動作青澀生疏,可很快就領會了訣竅,撬開齒關、攻城掠地……
那畫面再一次劃過眼前,孟媛只覺得耳朵發熱,正要扭開頭,就聽見陸景初揶揄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那,是害羞了?」陸景初難得笑著打趣人。
孟媛聞言鼓起臉頰,「不許說了!」
陸景初從善如流,「好。」
孟媛徹底沒了脾氣,乖乖扶著他沿著小徑走向鶴延堂。
到了鶴延堂,兩人依禮向孟老夫人請安,又一起向孟仲文和林氏行禮。
小夫妻倆容貌相稱,行動默契,兼著陸景初也是一派溫和有禮的模樣,喜得孟老夫人和孟仲文、林氏眉開眼笑。
一旁的孟伯言和曹氏則是有些眼紅了。
當初聽說皇帝有意將孟瑤指婚給陸景初,孟伯言和曹氏第一反應就是拒絕。在他們眼裏,身有不足的陸景初即便身分再高、再得帝寵,也不堪成為女兒良配。而今日看著陸景初俊秀不下潘安宋玉,又溫和有禮的模樣,他們心裏頭一遭生出些悔意來。這般樣貌和家世,即使有眼疾又如何?
然而縱使他們心裏懊悔,也終是於事無補了。
孟瑤在一旁悄悄地觀察了一下立在堂中如一對璧人的堂妹和陸景初,眼波微微閃了一下,只付與一笑。
孟媛目光在堂中梭巡一回,自家祖父沒露面她還能猜到幾分原委,可為何也沒見著自家哥哥和嫂子呢?她心裏疑惑,便問了出來,語氣還故意帶了幾分委屈的意味。
林氏見她口無遮攔地直接問出來,下意識看了一眼陸景初,見他面上只有疑惑並無不滿,才笑著解釋道:「昨兒個聽說妳舅母身子不爽利,他倆去平陽侯府探視,夜裏就住在那兒了,說是今早再回來,瞧著時辰也該回來了。」
說來也是巧事,林氏的話音剛剛落下,外面立時就傳來小丫鬟通報的聲音,說是大少爺、大少夫人與連表少爺到了。
孟衡扶著林月從外頭進來,身旁還跟著一個容貌雋朗的青年。那青年身穿一襲月白色束腰長袍,墨髮以同色髮帶束住,兩鬢各垂下一縷,乍看上去有些仙風道骨,只是他腰間挎著一只又黑又醜的藥囊,硬生生將那幾分仙氣折損,反為他整個人添上煙火氣。
孟媛看向一齊過來的三人,眨眨眼睛,有些疑惑地問道:「哥哥,你們不是去了舅舅家,怎麼會和連表哥一處回來?」她沒記錯的話,連家在京城置辦的宅子正好和平陽侯府在相反的兩個方向。
孟媛的話問出口,孟老夫人等人也一齊望向孟衡。
孟衡面上露出笑容,道:「早起阿月身子有些不適,去了醫館一趟,正好遇上表弟,就一道過來了。」
林氏皺眉,看向林月,關切地問道:「阿月身子怎麼了?」
林月聞言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頭,孟衡也只顧傻笑。
倒是那白衣青年朝孟老夫人並林氏等人拱手笑道:「恭喜外祖母要當曾祖母了,舅母要當祖母了。」
今日一早起來,林月就有些犯噁心,孟衡見妻子臉色不大好,在回府路上繞道先去了連家開的醫館,正巧碰上連朔,請他診脈,方得知林月竟已有了一月餘的身孕。
林月嫁進孟家才剛剛三個月,眼下得知她已經有了身子,在場的人先是一愣,繼而心思各異。孟老夫人、孟仲文和林氏、孟媛自是大喜過望,孟驍也為堂兄堂嫂感到高興,孟伯言、孟瑤則沒放在心上,只有曹氏臉色不大好看,默默地攥緊了手裏的帕子。
碰巧這時姍姍來遲的誠國公也過來了,聽說林月有喜以後,他喜得鬍子都快飄了起來,拊掌笑道:「太好了,太好了!」旋即吩咐人下去將原本就要大辦的家宴辦得更加隆重一些。
孟老夫人顧及林月的身子,沒留她繼續待在鶴延堂,滿心都在為這個好消息開心。
喜當姑姑的孟媛見了也跟著林月一起辭了眾人,至於陸景初則被她一時忘在了腦後。
回到東跨院,孟媛圍著林月轉了好幾圈,最終坐在了林月對面。
她雙手捧著臉頰側首盯著自家嫂嫂平坦的小腹,眼睛裏的好奇掩也掩不住。半晌後,她抿抿唇,終於忍不住指著林月的小腹問道:「這裏真的有了我的小侄兒嗎?」
林月原本也有些不真切的感覺,可這會兒見著孟媛的模樣,她倒忍不住噗哧一笑,「連表弟親自診的脈難道還能出錯不成?」
孟媛恍恍惚惚點點頭,盯著林月的小腹,覺得神奇極了。
林月見她如此,便打趣道:「妳不用這樣盯著我瞧,日後妳也會有的。」
「我?」孟媛疑惑地眨眨眼,「我的從哪兒來呀?」
看著小姑子一臉懵懂的模樣,林月有些尷尬地笑了笑。她一時忘記,小姑子年紀還小,雖然成了親,但還未通人事,提這個未免早了些。
孟媛的好奇心被勾起,纏著林月刨根問底。
林月起初言辭躲閃,後來想著,既然婆母給過小姑子畫本,那她再稍稍點撥幾句也無妨,於是便將夫妻敦倫之禮和生孩子的關聯與孟媛說了一遍。
見孟媛小臉通紅,林月摸了摸鼻子,向外望了一眼,方壓低了聲音問她,「世子他果真沒有碰妳?」
當初她和孟衡成親,新婚夜被翻來覆去折騰了半宿,可見孟衡有多饞。那世子和孟衡同齡,卻至今都沒開葷,當真能懷抱溫香軟玉當個柳下惠?
孟媛起初對男女情事懵懵懂懂,這會兒被林月這麼一點撥,雖依舊一知半解,但也知她的意思,便直接搖了搖頭。
林月有些意外,「世子難道是有什麼隱疾不成?」
孟媛又搖頭。
「隱疾這事,說不準的。」
孟媛道:「他說等我及笄再圓房,現在不動我。」
林月放了心,卻又道:「可是憋久了也會把人憋壞的。」指不定哪日人憋不住就出去偷吃了也不一定。當然後半句話,她沒說出來危言聳聽。
孟媛瞪大了眼睛,沒料到還有這說法,一時難免擔心。
林月見狀一笑,轉身進了內室拿一本藍布包著的書出來塞到小姑子手裏,壓低了聲音道:「妳年紀小,那檔子事碰不得,但也該想法子替妳夫君紓解紓解。這書是我阿娘給的,妳拿回去好好瞧瞧。」
林月原意是讓孟媛拿回王府去再看,可孟媛卻當著她的面就直接翻開了。
孟媛翻了兩頁就漲紅了臉將書扔到一旁,「我才不學這個,太羞人了。」怎麼能拿手和嘴巴去……
林月把書又包好塞回去,「妳難道不怕世子真憋出個好歹來?」
「阿月妳怎麼愈來愈不怕羞了!」孟媛連嫂子都不肯喊了。
林月挑眉,「我說的都是實話好話,不信妳問問妳連表哥去,看我誆妳沒有。」
聽她提及自家連表哥,孟媛便被唬住了。
最終那本藍布包著的書到底還是被孟媛藏在袖籠裏帶走了。
這邊姑嫂兩人悄悄說著私房話,同一時刻,孟衡的書房中則是另一番「劍拔弩張」的局面。
書房裏,臨窗的案桌上擺了一盤棋局,身穿白衣的連朔手裏捏著一枚棋子,修眉微蹙,看向面前棋局的情勢,目光裏有驚有疑。
「該你了。」在連朔的片刻沉默裏,坐在他對面的陸景初拈棋入局,一步直入要害。
連朔的目光順著穩穩當當落在棋盤中的棋子往上看去,最終落在陸景初那雙沒有半點子光亮的桃花眼上,心裏疑竇乍起。
眼前之人分明是目疾難視,可落子卻極為精準,這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白衣青年輕歎一口氣,將捏在手裏的棋子重新放回到棋缽裏,道:「是我輸了。」他緩緩抬起頭看向容貌昳麗卻神色清冷的表妹夫,掀唇一笑道:「世子著實深藏不露。」
陸景初知其話中深意,淡淡笑道:「並非深藏不露,不過是練就了一副好耳力罷了。」十幾年如一日身處無邊黑暗中,他早就學會利用其他的感官來瞭解世間萬物,下棋於他而言算是一樁易事。
聞言,連朔的眉目舒展開,他道:「願賭服輸,連某今日可應世子一事。」
這是兩人下棋前的約定,連朔自認素來重諾,這會兒輸得心服口服,當然做不出抵賴不認的事情來。
陸景初一派從容地理了理衣袍,抬頭緩緩啟唇道:「好。」想起孟媛提及這位連表哥時仰慕的語氣,他眉梢微微一壓,「你以後離珠珠遠一點。」
清清冷冷的聲音半是慵懶半是認真地說了這麼一句,不僅教連朔愣住,便是一旁的孟衡顯然也沒回過神來。
連朔細細地琢磨了這話,從內中品出一絲隱隱的酸意,不由得失笑道:「世子這話莫不是誤會了什麼?」
陸景初道:「不,是防患於未然。」
連朔,「……」
 
「所以,夫君贏了連表哥以後就提了這麼一個要求?」坐在回晉王府的馬車上,孟媛把自己聽來的事情說了一回,末了睜著一雙明亮的杏眼不可置信地盯著一臉淡然的陸景初。
陸景初注意到她稱呼的變化,嘴角不著痕跡地揚起一抹愉悅的弧度,道:「嗯。」除此之外,無論是金錢黃白之物,還是權勢名利,於他並無什麼意義。
他一臉無所謂的模樣讓孟媛忍不住頓足,往日還要斟酌著說的話這會子直接脫口而出,「哎呀,你該提要求讓連表哥給你治眼睛呀,表哥他一定能醫好你的!」
「哦,是嗎?」不喜歡她語氣裏流露出對旁人的仰慕,陸景初的臉色轉冷。
孟媛注意到了,先是不解,繼而似是想到了什麼,湊到他近前問道:「你知道我表哥是什麼人嗎?」
馬車輕輕晃著,她湊過來時身子不穩,陸景初伸手將人扶住,才皺眉反問道:「什麼人?」
孟媛轉了轉眼珠子,回憶了一下從前自家兄長和自己提過的話,悠悠地道:「表哥打小習讀醫書,六歲就拜了天下馳名的怪醫山谷為師,十六歲出師,遊走四方行醫,能醫死人、肉白骨,江湖人送了他『玉面神醫』的稱號呢。」擔心陸景初不信,她繼續道:「哥哥說,連表哥還救過大燕皇帝的命呢。」
救過大燕皇帝……
「當初那連朔使著一柄雪光鋥亮的匕首直接『割』了昏迷不醒的大燕雲慶帝的喉嚨,險些被人當成刺客拿下,可是昏迷數月之久的雲慶帝突然醒了過來,休養了一段時日後竟生龍活虎起來。說起這連朔行醫愛用怪招,可妙手回春卻絲毫不假,若是能尋得他來給世子治眼,不說十成把握,但至少也能有個七八成希望。」
陸景初想起先前宋崎說過的話,眉峰微微攢起,「他不是叫連子修?」
假若連子修就是名聞天下的神醫連朔,怎的進京以後沒有半點風聲傳出來?單憑他在醫館坐堂,總該有人能認出來才是。
孟媛眨眨眼睛笑了,「表哥姓連名朔字子修,不過他性子憊懶,救人治病看心情,雖因為姑父的要求在自家醫館坐堂,但怕人擾,一貫只以字示人。」說著,她歎了口氣,有些惋惜地道:「今兒這麼好的機會,卻叫你白白浪費了去。」
陸景初雖有些意外,但並未生出失望來。
雖然他在找連朔,可一直都只是私下找尋,並未大張旗鼓,也從未在她面前提過,難怪誠國公府無人透露此事,而他也沒想到連朔就是她口中那位連表哥連子修。
聽出孟媛語氣裏的惋惜之意,他反而打趣道:「他既是妳表兄,難道真會袖手旁觀?」
孟媛點點頭,點完了才反應過來,道:「連表哥看著春風和煦,可治病救人有自己的規矩。像給你治眼睛這麼麻煩的事情,他肯定不太願意攬下。」不然方才在國公府,表哥早該主動提出來,哪裏會藉著下棋一事故意許下承諾呢。
陸景初挑挑眉,「既如此,就罷了。」都說連朔能醫治他這一雙眼,可他打心眼裏還是不相信的。一雙瞎了近十六年的眼,哪裏那般容易醫好?連朔名聲再盛,也未必能真有這個本事。他雖感遺憾不能親眼看一看身邊這個合他心意的小姑娘,但也不願去奢求縹緲的希望。
孟媛覷著他的面色,彷彿洞悉了他的心思,伸出小手覆在他的大掌上,沒有再固執地與他爭論下去,只在心裏琢磨著回頭再去尋連朔詢問一番。
等過了兩三日,孟媛尋了機會出門到醫館尋人時,卻被告知連朔前一日啟程離京,往北邊的雪山上尋藥去了,少則半個月,多則一個月就會回來。
孟媛暗歎不巧,正欲離開時又被醫館的陳掌櫃喊住。
陳掌櫃從櫃臺底下的一個暗格裏掏出一封書信和一個雪白的瓷瓶,遞給孟媛道:「公子離開前就猜到表姑奶奶會過來,特意叮囑小的把這些轉交給表姑奶奶。」
孟媛面上露出一絲驚詫來,當著陳掌櫃的面把信給拆開了。
連朔寫的信不過寥寥幾筆,言道他早受孟仲文之託要替陸景初醫治眼睛,當日在國公府已經藉機望聞問切,心裏有決斷,故留下獨門配製的藥丸一瓶,予他先調養著,至於治眼一事,姑且等他從雪山回來再提。
陳掌櫃道:「公子說,雖然先前宮裏太醫誤打誤撞替世子爺解了宿毒,但是到底損了根元,這丸藥兌水溶解加在世子爺日常膳食裏,可以助其固本培元。調養至公子回來,公子就可直接醫治了。」
孟媛大喜,小心翼翼地將瓷瓶和書信都收好才離了醫館回府。
孟媛去醫館尋人的事情沒有瞞過陸景初,他知情後向孟媛討了一粒丸藥讓趙宇送去給宋崎,得知這丸藥確實如連朔所說一般,他才由著孟媛每日加到自己的膳食裏。
陸景初這般防備的舉動,雖然令孟媛小小的不開心了一下,但是她很快就釋懷了。她其實能明白,縱使陸景初表現得再如何強大,久處黑暗終究免不了沒有安全感。
她心疼陸景初,益發堅定了要幫他治好眼睛的決心,因此除了連朔留下的藥以外,她還自己翻了幾本醫書,學了一套按摩眼睛的古法,每日替陸景初按上一回。
陸景初心頭暖意橫生,由著她折騰去,如此這般,日子過得反而比從前充實。
第二十三章 太上皇賓天
連朔離京時說長則一個月就會歸京,然而時間過去了一個月,他卻沒傳回半點音訊。
到了三月中旬,京城裏桃花盛開的時節,宮中突然傳出了惡耗—嘉德帝連日咳血,已是油盡燈枯。
晉王、陸行止並陸景初等人都被皇帝下詔傳進宮中為嘉德帝侍疾,各府女眷則居於佛堂為嘉德帝祈福念經。
孟媛白日跟著柳氏跪在小佛堂裏誦讀經文,晚上回到朔風院時即便疲憊不堪,也堅持等陸景初回來。
如果說孟媛被連日誦讀經文一事折騰得下巴微尖,那麼陸景初就可以說是瘦了整整一大圈,原本清風朗月般的模樣竟變得狼狽起來。其實不僅僅是陸景初,便是晉王近日也小病了一場。
可眾人不曾怨過什麼,只盼著嘉德帝能熬過這一關。
然而到了三月十一日這日晚上,孟媛還是被突然響起的喪鐘聲驚醒,她驚出一身冷汗,探手往邊上摸去,發現身旁的被窩早已涼透。
依著姜國舊禮,帝王駕崩後一個時辰內不鳴鐘鼓,等皇子王孫眾臣哭喪後,寺廟、道觀才各鳴鐘三萬次。
鐘聲如破雲而來,一聲比一聲悠長哀慟。
孟媛坐在榻上怔了一會兒才匆匆起身更衣。
綠淇和紅萱早已準備好了素衣過來,伺候她換上後,替她簡簡單單綰了一個髮髻,簪朵素絹白花,就扶著她往柳氏的院子裏去。
柳氏早換好了素衣坐在屋子裏,見孟媛過來,柳氏與她說了一遍進宮後的規矩,才吩咐人去錦繡軒把陸菱喊起來一起進宮去。
宗室女眷要為大行的嘉德帝跪靈,跪靈的地方就在停棺的乾德殿偏殿。
孟媛乖順地跪在柳氏身邊,目光觸及周遭的白燭,她想起只見過一面的嘉德帝,笑容和藹親切,忍不住紅了眼眶落下眼淚。
嘉德帝偏寵陸景初,她也能看得出陸景初對嘉德帝的孺慕,如今嘉德帝沒了,陸景初一定很傷心吧。
孟媛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裏,絲毫沒有關注周遭的人,壓根不知道偏殿裏的女眷說是跪靈,其實根本沒有幾人是老老實實跪在那兒的。她們都養尊處優,跪一會兒還行,時間久了便有些吃不消了,於是逐漸三三兩兩地改跪為坐,甚至還開始交頭接耳、竊竊私語起來。
孟媛後知後覺注意到周圍的動靜時,兩個膝蓋幾乎已經快要失去了知覺。她抬目四望,注意到殿內的情狀,一時呆住。
「妳不用覺得奇怪,能真的為大行太上皇傷心的沒有幾個人。」
輕輕柔柔的聲音從一旁傳來,孟媛一轉頭就看到跪在自己身旁那容貌柔美、氣質嫻靜的女子,認出是有一面之緣的端王妃。
宋雲芷看著孟媛一副懵懂的模樣,失笑般搖搖頭,低語道:「最是無情帝王家,若不是規矩禮制壓人,妳以為有幾人願意過來裝孝子賢孫?」料想隔壁正殿裏,真心誠意哀傷的宗室子弟應也是屈指可數,宋雲芷的目光落在孟媛紅通通的眼睛上,不免納罕,「妳是為了什麼這樣傷心?」
孟媛被問得一愣,為什麼呢?她下意識地望向正殿的方向,只看得見灼眼燭光,並看不見那道身影。
回過頭來再對上宋雲芷柔和如水的眼眸,她輕聲道:「我想,我和妳是為了一樣的原因傷心。」
宋雲芷道:「妳果然是個極通透的人兒。」
陸行止身為嘉德帝的幼弟,自小跟著嘉德帝讀書習字練武,一向視長兄如父,如今嘉德帝故去,陸行止受的打擊不小,她擔心他向來病弱的身子吃不消。
宋雲芷歎口氣,勉力安慰了孟媛一番,心中仍不免擔心。
 
帝王駕崩需停靈皇家寺廟,受七七四十九日香火和經文超度,之後方能葬入皇陵。因此嘉德帝大行後第七日,皇帝便親自扶棺送靈金華寺,除了眼疾不便的陸景初和大病的陸行止得了特許外,其他宗室子弟並文武百官皆隨行送嘉德帝最後一程。
晉王府朔風院裏,一身素衣的孟媛倚門而立,目光一錯不錯地直直盯著院門的方向。好半天,見著綠淇從院外過來,她邁出門外走到臺階前,問她,「世子呢?」
綠淇搖了搖頭,道:「奴婢按著您的吩咐去了臥雲齋,可趙宇告訴奴婢,世子爺這會兒不想見任何人。」
孟媛眸色微暗,又問她,「茶水點心有送進去嗎?」
見綠淇依舊搖頭,孟媛益發擔憂。
自打從宮中守靈回來,陸景初便連續兩天將自己關在臥雲齋裏不肯見人,每日趙宇端進去的飯菜也未見他動過,孟媛看在眼裏,不免心疼。
她立在臺階上抿唇片刻,忽而轉身回屋換了一身輕便的衣裳,往朔風院西邊小廚房的方向走去。
因為陸景初不喜在前頭用飯,所以朔風院裏闢了一處小廚房,每日都有專人從角門運送新鮮的食材進來。
孟媛突然跑過來,著實嚇壞了小廚房裏的一干人,一個白白胖胖的婆子趕緊上前想將人往外請,「世子妃,這裏油煙大,哪裏是您來的地方?您有什麼想吃的,只管打發個小丫頭過來吩咐一聲就是了。」
她們都是在朔風院伺候已久的老人,即便平時不往陸景初跟前湊,單聽著府中傳言就知道世子爺對這位世子妃可是真的寶貝呢。
孟媛衝那婆子甜甜一笑,道:「不妨事,我想自己動手做點吃的。」
白胖婆子還想阻止,可孟媛看著軟和,卻是個性子倔強的,婆子扭她不過,只能讓開路請她進來。
孟媛雖是自小被家裏人嬌寵著長大的,卻並非十指不沾陽春水的主兒。因為林氏平日裏喜歡給孟仲文開小灶做點心湯水,孟媛好奇,也跟著學了一點。
小廚房裏食材豐富,孟媛看了一圈,挑了水嫩嫩的豆腐和幾樣素菜,接著就忙活開了。
她先是洗了米,熬了一小鍋粳米粥,然後就開始動刀去切豆腐。
白胖婆子起初還提心吊膽的看著,見她動作還算熟練才稍稍的放下心來。
孟媛動作很快,切菜、倒油、燒菜、出鍋……很快一股誘人的香味就在小廚房裏彌漫開來。
白胖婆子湊過來,瞄一眼瓷碟裏的菜品,頓時瞪大了眼睛,「世子妃做的可是麻婆豆腐?」見孟媛點頭,她有些遲疑地道:「但世子爺他不愛吃辣……」
「我知道啊。」孟媛笑了笑,露出淺淺的梨渦,道:「不過吃清粥配這個滋味才好。」她想,陸景初一直沒有食慾,總做清淡的吃食估計也難勾得他動一動手指,倒不如嘗試一下他從前都不碰的東西。
當然,她不會承認這是她唯一一樣能夠拿出手叫人品嘗的菜肴。
吩咐綠淇將菜和熬好的粥用食盒裝好,孟媛就著小廚房裏的一盆清水淨了手就領著她去臥雲齋。
此時趙宇正守在臥雲齋的門口,腳邊臥著的是蔫頭耷腦的小白。
見著孟媛穿著一身髒兮兮、沾著油煙味的衣裳過來,他臉上露出意外的表情,「世子妃您這是……」打哪個旮旯鑽出來的?
為免造次,他及時住了口。
孟媛低頭看了一眼身上的衣裳,之前在小廚房裏忙活,的確蹭了一些油漬,她這才反應過來綠淇一路上的欲言又止是為了什麼。不過眼下都到了臥雲齋門口,和陸景初一門之隔,她懶得再回去梳洗更衣,一來是擔心食盒裏的吃食涼了,二來……左右陸景初也見不到她這狼狽模樣不是?
孟媛轉身拿過綠淇手裏的食盒,徑直去推書房的門。
身後的趙宇張了張口,到底沒把人攔下,想著世子爺說的是「不許閒雜人等打擾」,那自然是不包括世子妃了。
孟媛推門進屋的動作很輕,但還是驚動了裏屋的陸景初。
「誰?」他的聲音有些乾啞,落入孟媛的耳中教她抿緊了唇。
因為身在國孝,孟媛喜歡的環佩等物都暫時收了起來,她走起路來少了平日的「叮咚」聲,加上此刻她身上的油煙味掩去了脂粉香氣,也難怪陸景初一時沒有反應過來。
孟媛沒有急著回話,將手裏的食盒放在桌子上,而後才轉身掀開垂下的紗簾走進書房的裏間。
窗扉緊緊地合著,日光透過縫隙偷溜進來一兩縷,整個裏間昏暗一片,可孟媛還是一眼就看到了坐在書案後以手抵額的陸景初,他的身形似乎益發瘦削了。
她轉身去將緊合的窗戶打開,日光歡快地傾瀉進來,屋子登時亮堂起來。
孟媛走到陸景初身邊蹲下,輕聲道:「好端端的你把自己關起來做什麼?連東西也不肯吃,難道是要辟穀不成?」
她說話時的聲音依舊軟軟的,可不悅之意在言語間昭然若揭。
打從發現來人敢不回話就直接進裏間來,陸景初就猜到了這人是誰。這會兒聽著她的話,他心頭意外的暖了一下。
為什麼把自己關起來呢?無非是因為嘉德帝賓天的緣故。
這麼多年來,嘉德帝對他的疼愛和偏寵甚至遠超過他的父親晉王,可這樣一個對他那麼好的人,面臨病痛折磨撒手人寰時,他卻絲毫沒有辦法。那種無力感,讓他不由憶起當初趙氏辭世的情景來。
那時,自己醒過來以後不僅什麼都看不見了,還被告知娘親已經死了,溺水死的。年僅四歲的他尚不知眼睛永遠看不見意味著什麼,也不知道死了到底是什麼,只知道一切都慢慢地不一樣了……
他沉浸於過去的記憶,雙手不由自主地攥起,一股躁意在心頭幾乎要壓抑不住。
忽然,一隻溫熱的小手覆了上來,他聽到孟媛的聲音愈加柔和了—
「我知道你是因為皇伯父過世難過,可生老病死不是你能控制的不是嗎?皇伯父如果泉下有知,他一定不希望看見你這樣糟蹋自己的身子。」
明明還是個小姑娘,說出來的道理卻十分通透,陸景初一下子就想到嘉德帝嚥氣前握著自己的手說的話。
「景初,朕只能護你到這兒了……朕知道,你這孩子看起來冷情,可心腸比誰都軟……景初,要記住,滿目山河空念遠,不如憐取眼前人,別像朕一樣……」
陸景初反手握住孟媛的小手,乾澀的唇微微張開,「我餓了。」
「餓了?」孟媛的眸子一下子亮了起來,急急忙忙起身就要拉著他去吃飯,可她還沒站穩就一下子被人拉進了懷裏,緊緊地按住。
孟媛感受到溫熱的呼吸灑在脖頸邊,她耳尖微熱,不由得伸手推了推他,嘟囔道:「我一身油煙,別弄髒……」話說到一半又止住。
說起來,他把自己關在書房兩日,沒洗漱、沒更衣,也不比她乾淨到哪兒去。
陸景初靜靜地抱了她一會兒才把人鬆開,吩咐趙宇打水進來,淨手以後才跟著孟媛坐到桌前。
孟媛盛了一碗粥放到他跟前,把菜推到他面前,看著他慢條斯理地喝粥便道:「你嘗嘗這豆腐。」
麻婆豆腐的香味撲鼻而來,可辣椒味也嗆人,陸景初微微蹙眉不願意碰,就聽見身旁的孟媛輕輕地哼了一聲。
「這可是我親手做的,連我爹娘他們都沒嘗過呢。」
陸景初慢吞吞地舀了一勺,嘗了一口,微微麻辣的滋味似乎並沒有想像中那樣難以接受,他舒展開眉頭,就著麻婆豆腐吃了四碗粥。
 
七七四十九日以後,嘉德帝的棺木葬入早已修好的皇陵。按著嘉德帝的遺旨,皇帝將其和生母先寧貴妃同葬一個墓穴。
皇帝在皇陵守了三日的陵,之後重新回朝頒下聖旨,要為先帝守孝三年,撤了這三年裏的所有選秀。
聖旨一下,家有適齡女兒想往宮裏送的大臣都差點愁白了頭。
誠國公府中,正在裁剪布料準備繡製香囊的孟瑤聽到這個消息時,手裏的剪刀一抖,將一塊上好的煙羅錦毀了。
放下剪刀,孟瑤抬頭看向屋外芙蓉院裏開得正盛的芙蓉花,精緻的臉龐上慢慢地淡去了笑意。
三年,誰耗得起?
與此同時,曹氏聽說這一消息後也有些扼腕,她原是存了宮中選秀時送女兒去參選的心思,可眼下皇帝的一道旨意卻讓她不得不歇了這心思。
嘉德帝仙逝,皇帝揚言要守孝三年,那麼其他宗室子弟定也是要仿效的,那自己女兒的親事該如何是好?
曹氏只覺得這兩年大房的風水似乎益發不好了,眼看著二房兩個孩子娶親的娶親、嫁人的嫁人,甚至眼下連國公府的重孫都揣上了,而她的一雙兒女卻婚事艱難,先是孟驍躲去青虎營用行動拒了安國公府的親事,再來就是孟瑤了。
孟瑤模樣生得好,才識更是京中貴女中的佼佼者,前幾年登門求親的人絡繹不絕,可近來這一年卻再沒有一人登門提親。曹氏曾懷疑這和當初賜婚易人有關,但想想皇帝當時是私下與自家夫君商議的,根本沒有傳出去,晉王府也沒有發難,便拋開了猜忌。然而如今她看著春風得意的二房,又忍不住暗暗懷疑是不是二房暗地裏使壞。
曹氏愈想愈煩,晚上見了一派閒適的孟伯言就忍不住發了一通脾氣。
孟伯言被莫名其妙地罵了一回,想要發火,可看著曹氏氣鼓鼓的模樣,他還是耐著性子,只沉著臉道:「好好的妳發什麼瘋?」
曹氏便將這些天的心思罵罵咧咧的說了一遍,末了道:「你看吧,二房現在多得意,女兒是晉王世子妃,兒子娶親,現在連孩子都有了,可咱們驍兒和瑤兒呢?再這樣下去,整個國公府還不都得落進二房手裏?」她想著,又埋怨起孟老夫人來,「明明你才是娘的親兒子,怎麼她能偏心成那樣呢?」
孟伯言被說得臉色有些難看,沉默了半晌才道:「驍兒的親事父親那裏已經有了主意,至於瑤兒……」進宮如今是走不通了,宗室裏年紀相合的都已經成了親,只有……
他面上緩緩露出笑意,道:「瑤兒的婚事,我這裏倒有一個很好的人選。」
孟伯言附到曹氏耳邊低語一陣,見曹氏眼睛慢慢亮了起來,他又叮囑她道:「不過這事得慢慢籌畫,妳切不可心急壞事。還有,讓瑤兒和媛姐兒多走動走動。」
這一回曹氏樂呵呵地應下了。
第二十四章 小日子駕到
轉眼又是一年端陽時節,瀾湖上龍舟競賽一如舊歲般熱鬧,只不過競賽的人和坐在山上觀賽的人不一樣罷了。
因為林月近日孕吐益發嚴重,孟衡不去翰林院報到時幾乎半步不離地守著她,哪裏顧得上再去參加什麼划龍舟?至於去年奪了魁首的陸贇,如今跟著威遠大將軍一起操練青虎營的新兵,自然也沒有那個閒功夫。
孟媛對去年端陽的事情還心有餘悸,到了這日索性窩在朔風院裏連門都不肯出。
綠淇從小廚房端了綠豆糕回來,見自家主子百無聊賴地趴在小書案上玩毛筆,一時忍不住噗哧笑出來,「去年端陽您還忙活著給老爺夫人和少爺編五色繩,怎麼今年卻不願意動手給世子爺編一根呢?」
孟媛撇撇嘴道:「誰說我沒有編了?」前兩日她偶然間發現陸景初手腕上那根幾乎要褪了色的手繩,纏著他問了一回,知道他一直戴著,正唏噓呢,陸景初就一本正經地伸手找她討要一條新的,她只好翻了絲線出來重新編一條給他換上。
綠淇原本不知道這事,這會兒聽說了反倒笑彎了眼,臉上甚至露出欣慰的表情來,「世子爺對您那麼好,您可該對世子爺多上上心才是。」
孟媛嘴角一抽,她哪裏對陸景初沒有上心過了?
綠淇眨眨眼道:「奴婢前些日子回去,聽家裏嫂子說,男子成親後的貼身衣物和香囊配飾都是由妻子來打理操針。您跟世子爺成親也有三個月了,奴婢可沒見您給世子爺做過什麼呢。」
在綠淇看來,自家世子妃和世子爺的確親近,可總感覺還是少了點什麼。
孟媛聞言默了默,難得沒有反駁她,目光落在她端來的綠豆糕上,便問她,「有給臥雲齋送過去嗎?」
綠淇點點頭,轉而想到方才無意間聽到的話,便與孟媛道:「剛剛奴婢過去送點心,恰巧碰見清河王拜訪,奴婢無意間聽了一耳朵,清河王好似要請世子爺去城外的莊子玩呢。」
今年的夏天似乎比往年更加炎熱些,才剛剛入夏不久,就教人有些受不住,清河王邀陸景初一道去莊子上避暑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孟媛這樣想著,也就沒有生出多少好奇來。
因孟媛有歇晌的習慣,到了中午她換了一身輕薄的衣裳正準備爬上床榻休息,就聽見外頭小丫鬟請安的聲音。
是陸景初回來了。
平常白日裏他都喜歡一人待在臥雲齋的書房裏,不到日暮不回朔風院的……孟媛扭頭透過窗戶看了一眼外頭的灼目日光,意外之餘也沒忘轉身迎出去。
外頭的陽光似乎的確灼人得很,孟媛看著陸景初被曬得微微發紅的俊臉,連忙一疊聲地吩咐綠淇和紅萱打水備下冰碗。
陸景初靜靜地聽著她忙活,由著她拿了打濕的帕子替自己淨面,只趁著她轉身去接紅萱手裏的冰碗時開口道:「這兩天妳收拾一下,過幾日去城外莊子避暑。」
孟媛愣了一下,這和綠淇的話倒是合上了,而她只故作不知,眨眨眼睛問道:「王府在城外有別莊嗎?沒聽母妃提起要出城去啊。」
王府裏冰塊足,待在屋子裏等閒也不會熱到哪裏去,自然不會多此一舉折騰到外頭去避暑。然而今日顧鄴上門來相邀,他想到自家小妻子,存了心思帶她出門去散散心,就應承了下來。
這會兒見孟媛問起,陸景初原原本本地將原委說了,末了道:「妳如果不願意去,咱們就不去了。」
自從嫁進晉王府,孟媛鮮少有機會出門,這會子聽了陸景初的話自是滿心願意,只是她有些遲疑地道:「清河王邀的是夫君你,我跟著一起過去是不是不太方便?」據她所知,清河王好像還沒成親,府裏也沒什麼女眷。
陸景初輕笑一聲,「七叔和七嬸也會過去,再說,顧鄴的莊子毗鄰霍將軍府的別莊,聽聞霍家人眼下也在莊子上,妳和霍家姑娘交好,大可去尋她一處。」
孟媛大喜,「原來是在那兒啊。」她語氣裏有些驚喜,拉著陸景初的衣袖興奮地道:「我家裏也買了莊子,就在阿茵家後頭呢。」
這些陸景初自是知道,只是也配合她露出意外的表情來,「那不如請了岳母、子衡他們一道,回頭我們住自家莊子上就是。」
孟媛覺得這個提議甚好,轉身就去取了筆墨寫信給家裏。等忙活完了,也到了歇晌的時辰,她睏意頓生,打了一個哈欠,側首問坐在桌邊的陸景初,「夫君今日要不要也睡一會兒?」
「好。」
自己動手除去外衫,陸景初上了榻,聽見孟媛往裏側挪動的聲音,無聲地笑了一下,也跟著躺下合上眼。
他沒有歇晌的習慣,只是合目養神,同時在心裏默默地數數。同床共枕這麼久,他已經把孟媛睡覺時的一些小習慣摸得一清二楚。
果然,他在心裏剛剛數了八下,之前嫌熱躲到一邊的孟媛已經自動滾了過來。
他毫不客氣地伸手將人攬進懷裏,屋裏的冰塊散發出絲絲涼意,很快他便由合目養神轉為沉沉睡去。
 
過了兩日,陸景初就領著孟媛出門往城外去了。
因為顧及林月的身子,孟衡出發動身的日子晚了兩日,故而到了城外,陸景初和孟媛還是先住進了清河王顧鄴的別院。
顧鄴年少承襲王位,按理說應是少年老成的性子,可他偏偏生就一副不羈脾性,對利祿權勢沒什麼追求,只愛逍遙山水當個富貴閒王,因此城外的清河王府別院較之於周遭各家別院要格外壯觀,雕梁畫棟、曲水迴廊、綠樹成蔭、繁花似錦……每一處都極盡奢華。
孟媛走在陸景初的身邊,看了兩眼這昭示富貴的院子便沒了興致。
一旁的陸景初似乎察覺到她的心思,輕輕地拍了拍她的手道:「清河王的銀子沒地方花,都用來到處修別院了。」
顧鄴遊歷四方,哪個地方玩得順心了就會花銀子在那兒修一處院子,每一處據說都是半點兒也不簡樸的。
孟媛不由得一默,回過神來時已經到了一處幽靜的園子。
領路的小丫鬟引著兩人進了園子後福身道:「王爺說,請世子爺和世子妃在此處休整,晚些時候再請兩位去映月閣飲宴。」
小丫鬟退下以後,孟媛四下打量了一回,這一處園子卻與旁處不一樣,屋外是幽深繁茂的竹林和一潭清池,沒有旁處的雕梁畫棟,只有簡簡單單的一間竹屋……孟媛瞇了瞇眼,覺得此處有點眼熟。
半晌,淡淡的茶香飄散開,孟媛倏爾想起,這裏和沁園有著異曲同工之妙。
她有些好奇,問了陸景初,後者淡淡一笑,道:「這園子我也是花了銀子的。」
孟媛,「……」
 
到了日暮西山時分,顧鄴果然打發了人過來。
孟媛扶著陸景初出門,沒走多遠正好迎面遇上從另一處園子出來的陸行止和宋雲芷夫婦。
自打上一回在宮裏和宋雲芷交談過後,孟媛對宋雲芷便生出了親近之意,眼下遇見了,當即笑得眉眼彎彎。
宋雲芷看來也頗為喜歡孟媛,見了人就撒開挽著陸行止胳膊的手走了過來。
她笑吟吟地看著笑靨如花的孟媛,心裏歡喜,便道:「原來你們也來了,可巧我就有伴了。」一邊說,一邊拉著孟媛的手往前走,「好幾次下了帖子去邀妳,總不見回應,我還當妳是不樂意見我呢。」
孟媛疑惑,「什麼帖子?」
宋雲芷美目裏流光婉轉,笑而不語。
後頭陸行止眼睜睜地看著自家王妃拉著別人家的小妻子揮揮衣袖遠去,不由以手抵唇輕咳一聲,繼而無奈搖頭。
見著一旁蹙眉而立的侄兒,他頓生惺惺相惜之感,合上摺扇正待上前唏噓一句,就見陸景初已經負手往前走去。
到了嘴邊的話又得嚥回去,陸行止無奈一笑,緊跟著提步追上前去。
清河王的別院不比別處,陸景初鮮少來此,不記得這裏的路就這樣走可不行。
擔心侄兒,陸行止也顧不得自家拐人走遠的王妃,認命地陪著陸景初慢慢地走到映月閣。
顧鄴早已在映月閣的水榭相候,正當他百無聊賴地趴在水榭門口的欄杆邊上賞魚時,猝不及防一道熟悉的倩影闖入他眼角的餘光中。
顧鄴匆匆站直了身子朝不遠處望過去,目光落在宋雲芷身邊的鵝黃色身影上,他不由嘴角一翹。然而很快他嘴角的那抹笑意就僵住了,因為他注意到那姑娘和初見時不一樣了。
她竟綰了婦人的髮髻!顧鄴的心一下子就沉了下去。
宋雲芷和孟媛在映月閣外止步,等陸行止和陸景初到了,才跟著他倆進去。
顧鄴坐在几案邊端著酒杯飲酒,見著人進來了,他修眉一挑,頗有幾分憤懣地朝陸行止和陸景初道:「我好心邀你們來莊子上玩,你們倒好,一個個攜家帶口的過來刺激我這孤家寡人,著實可惱。」
說話間,他的目光落在陸景初身旁的小姑娘身上,見她眉眼如畫,如水的眸子裏跳動著點點亮光,靈氣逼人,眸光不由得暗了下去,道:「這位就是景初的夫人了?」他緩緩起身,舒袖拱手作禮,「小王見過嫂夫人。」
孟媛側身避開這禮,福了福身子後躲在陸景初的身旁。
顧鄴與陸景初相交十多年,對他瞭解得很,看著席間他有意無意對孟媛的照顧,自己只能端杯飲酒遮去唇邊一絲若有似無的苦笑。
二十多年難得動一次心,偏生瞧上的是兄弟的媳婦兒,顧鄴覺得自己有些混帳,狠狠地灌了自己兩大杯酒,然後慢慢地瞇起了狐狸眼。
他與她無緣無分,也幹不出對兄弟不利的事,可一肚子鬱悶之氣總得找個地方撒一撒。
於是乎,顧鄴招招手,讓人將陸景初跟前的清茶換成了水酒,之後舉杯笑道:「今日難得一聚,總該喝一杯助助興不是?」
陸景初伸手碰到酒杯,眉尾輕輕一挑,「你既不怕我拆了你這座別院,飲一杯自是無妨。」
身旁的孟媛想要攔一攔他,可反被按住了小手,只得由著他去。
一場酒宴散了,宋雲芷扶著微醺的陸行止先走一步。
孟媛看了眼坐在那兒看似清明實則滿目霧氣的陸景初,輕歎口氣,伸手也去扶他。
陸景初今兒總共只喝了兩杯酒,然而那酒遠比尋常的酒烈些,他醉得混混沌沌,但還是很乖巧地順著孟媛的動作起身。
不遠處,顧鄴靜靜地看著,忽然開口道:「嫂夫人可還記得小王?」
孟媛動作一頓,回頭望過去,水眸裏一片茫然,「我們見過?」
顧鄴抱著酒罈揮手一笑,「是本王記錯了人。」
目送那一雙璧人遠去,顧鄴仰脖灌了一口酒,在侍從想要來勸他時,他忽而抱著酒罈起身朝外走去,一個縱身跳到了水榭的屋頂上。
「吾本將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他「嘁」了一聲,「不對不對,本王怎能小肚雞腸地把陸璟比作溝渠呢?應該是卿本佳人,奈何從……賊?更不對了……」
侍從站在屋下看著這一幕,嘴角抽搐不斷。
顧鄴看似放浪形骸,實際上卻是個極有分寸的人,哪怕是醉酒在屋頂上鬼哭狼嚎,到底沒有說出什麼不該說的話。而他曾經動過的微妙心思,也在一夜冷風中被撫平。
用顧鄴的話來說,身為錚錚男兒,自該拿得起放得下,更何況他對孟媛曾經的那點子好感也不過是驚鴻一瞥掀起的心湖微瀾罷了。
這一邊顧鄴抱著酒罈對月「抒懷」,另一邊孟媛看著坐在桌前一動不動的人犯了難。眼下他這模樣看似與平常無兩樣,可他耳根處微紅、眼蓄霧氣,分明已是醉了。
孟媛輕輕地歎了口氣,轉身走到門口吩咐在外頭候著的綠淇去要一碗醒酒湯過來,而後才折回陸景初的跟前,試探著開口道:「我已經讓人去準備醒酒湯了,你要不要先洗浴一下?」
陸景初微微頷首,站起身。
見他立在原處不動,孟媛疑惑地眨眨眼睛,「怎麼了?」
陸景初微蹙眉頭,提醒她,「我看不見路。」
孟媛恍然,「是我忘了。」這裏是清河王的地方,陸景初對這裏不熟,自是不能像往常那樣憑著自己摸過去。
她連忙上前扶他繞過落地的山水屏風,又穿過簾子,轉進側邊的淨室。
紗幔垂地,水氣氤氳,孟媛毫不意外地發現這裏一樣闢了一方通著活泉的水池。
自覺地替他脫去外衫,孟媛轉身就要往外走去,手腕忽的被握住,孟媛驚愕回頭,恰對上身後人黑漆漆的眸子。
「妳去哪兒?」
陸景初的聲音有些低沉沙啞,孟媛聽得耳尖輕輕一顫,理所當然地道:「幫你拿換洗的衣裳啊。」
「哦。」
孟媛快步走出淨室,到榻邊打開今日帶過來的包裹,才取了乾淨的衣物抱在懷裏,就聽見淨室裏傳來「撲通」一聲。
她心下一驚,匆匆地奔進去,一眼就看到將落未落的水花,以及空無一人的水池。
「夫君!」隨手將衣物扔在一旁的凳子上,孟媛奔至水池邊,雙手虛攏在唇邊急聲呼喚,「夫君?」
「嘩—」
正當孟媛急得要哭出聲來時,原本漸漸平息了的池面忽然又傳來一陣聲響。
孟媛紅著眼睛望過去,就看見陸景初正站在離池邊不遠的地方,半個身子沒在水中,一頭如瀑墨髮濕漉漉地貼在背上。
他似是聽見這邊的動靜轉過身來,孟媛直愣愣的目光一下子就撞在他如玉白皙而結實的胸膛上。
一時之間周遭安靜了下來,連細微的水聲也被孟媛忽視了去,她呆呆地盯著陸景初看了一會,回過神後直接下水走到他身邊,「剛剛有沒有摔到哪?嗆著水了嗎?」她方才注意到水池邊有一大灘水漬,猜著他定是不小心踩上去摔下水池的,心裏不免擔心。
陸景初此刻的臉色有些蒼白,剛剛沉在水底的片刻,他恍惚間似是回到了十六年前那一晚,席捲而來的水慢慢如網子般收緊,令人幾乎窒息……
已經恢復幾分清明的頭腦讓他一下子就注意到孟媛的不安,他牽了牽唇,伸手揉了揉額角,道:「我無妨,也沒嗆著,妳別怕。」
「我怎麼能不怕呢。」孟媛見他沒事,眼眶雖微微泛紅,卻鬆了一口氣,「你要是在這水池裏出事,傳出去豈不得笑壞旁人?」安了心,也有打趣人的閒情了。
如果說孟媛剛剛嫁進王府時對陸景初還存著敬畏的心思,經過這麼多日子相處下來,她的心態可是變了幾變。知道他總會有意無意地縱容自己,她也不怵他了,偶爾還會伸出自己的小爪子來撓撓他。
陸景初眉梢一挑,面上表情微微冷凝,「哦?誰敢笑話本世子?」
孟媛目光四處亂瞟,向下望時觸及水面上慢慢暈染開的一抹血色,她剛剛落下的一顆心頓時又提了起來,當即也顧不得其他,往前又走了兩步到了陸景初的近前,「為什麼要騙我說沒受傷?都流血了……」
陸景初被她說得一愣,反應卻極快,一把抓住她因為著急而四處亂摸的小手,他俊臉漲紅,悶聲悶氣地道:「我真的沒有受傷。」
「啊?」孟媛愣住,繼而後知後覺地注意到自己的小腹有一絲絲的疼痛傳來。
片刻後,沐浴完換了一襲月白色寬鬆長衫的陸景初端坐在桌邊一面慢悠悠地喝醒酒湯,一面不著痕跡地豎起耳朵去聽裏間的動靜。
內室的床榻上,只著了雪白裏衣的孟媛抱著肚子趴臥在那兒,一張紅通通的小臉幾乎皺作一團。「綠淇,我是不是要死了?」
綠淇忙著手裏的活計顧不得抬頭,聞言只噗哧笑了一聲,「您可莫要亂說。」
「可是都流血了欸……」
綠淇收針打結,放下針線簍子後才拿著做好的物什走到榻邊坐下,柔聲笑道:「那是初潮,預示著您長大了呢。」孟媛出嫁時年紀小,這些東西林氏沒好意思直接教她,只好對綠淇千叮嚀萬囑咐一番。
孟媛臉紅紅地聽完了綠淇的話,一雙杏眸裏水光清亮,「真的不會有事嗎?可是會痛。」
綠淇伺候孟媛換過衣裳,換上月事帶之後才叮嚀道:「姑娘切記這些日子不要碰生冷的東西,不可貪涼,唔,辛辣的吃食最好也不要碰。」
「哦。」
 
接下來這幾天,因為小日子的緣故,孟媛整個人都蔫了下來,窩在屋子裏半步也不肯挪出去。
陸景初聽她說話時有氣無力,心裏擔心,索性推了顧鄴的所有邀約,只陪著她。
這樣一連過了四日,孟媛才稍稍恢復元氣,正巧林氏等人也到了別院。
林氏從綠淇那兒聽說自家女兒已經來了初潮,久久提著的一顆心才緩緩地放回肚子裏。她不好直接登門跑到顧鄴的莊子裏來,只能將自己熬好的紅棗銀耳湯托綠淇捎過去,一面不忘反覆叮囑綠淇多注意些。
孟媛又歇了兩日,待身上清爽了以後就迫不及待地和陸景初提了去自家別院的事。
陸景初沒有拘著她,簡單地拾掇了一下就陪她去給林氏請安。
林氏如今是越看陸景初心裏越滿意,想起前幾日自家小姑孟湘託人給自己捎的口信,便與兩人笑道:「子修前些時候來了信,說是先前在北邊遇上點事耽擱了行程,眼下他已經重新啟程,最多不過半個月就該到京城了。」
孟媛的眸子一下亮了起來,「真的嗎?」
「娘還能騙妳不成?」林氏佯怒瞪了女兒一眼,又含笑看向一旁一臉淡然的女婿,見他面上並沒有半分驚喜之色,到底忍不住輕輕地歎息一聲。
從林氏那處出來,孟媛走在陸景初的身旁,時不時地抬頭瞄他一眼,小臉上一副糾結神色。
半晌,路過一個臨水的涼亭,孟媛拉著他走進去坐下,才抿抿唇小心翼翼地開口道:「你是不是不高興了?」自家人如此積極熱情地尋法子想要給他治眼睛,孟媛害怕陸景初會多想,會誤以為他們這是嫌棄他。
陸景初牽起她的手慢慢地撫上覆在眸上的白綾,嘴角不經意微微一挑,聲音一如舊日般慵懶,「為什麼要不高興呢?」
「嗯?」
「我很高興。」不是為了愧疚,不是為了裝模作樣,也不是為了旁的算計,只是單純地要給自己治眼睛,絲毫不摻雜物的純粹關心,陸景初打心眼裏珍惜。
孟媛靜靜地盯著他,指尖輕輕地顫了一下,觸及光滑的綾面,她微微舒展開眉頭,彎唇淺淺一笑,「其實……你這樣也挺好的。」小手被抓緊,她仰面笑得狡黠,自顧自道:「我曾和阿茵說過,嫁給你其實很好,你看不見,就不會嫌棄我長得不好了。」
「哦?妳長得很難看?」陸景初挑眉反問道。
見他如此一本正經,孟媛鼓起臉頰,故意輕哼道:「我說的是長得不好,怎麼到你嘴裏就成很難看了?欸,不能讓連表哥給你治了,不然你回頭拋棄糟糠之妻怎麼辦?」
陸景初不由得別開臉,抿唇時一絲輕笑還是從唇齒間傾瀉而出,他頗有些哭笑不得地搖了搖頭,「那便不治了。」
孟媛又哼哼了一聲,「你一點都不想看看我長什麼樣子?那是不是隨便換一個人給你當娘子都可以?」
怎麼會不想呢?陸景初抓著她的手,有些頭疼地道:「好話歹話都教妳說了,妳還要我說什麼?」
孟媛是存了心思鬧他呢,這會兒見他面上神色幾變,整個人都生動起來,不似從前那樣不沾煙火氣,這才抱著他的胳膊笑嘻嘻地道:「你應該說,不論如何,我心裏眼裏都只有妳一個人,妳就是最好看的。」
陸景初聽了,靜默了一會兒,而後在孟媛期待的注視下鄭重其事地點了點頭,「這話我收下了。」
孟媛氣呼呼地把自己的手從陸景初的大手包裹裏抽出來,羞惱地提著裙子起身就要離開涼亭,然而她方轉身就見綠淇滿頭大汗地跑了過來。
「世子妃、世子爺,不好了!」
孟媛止步,「怎麼了,不是讓妳去請阿茵嗎?」
綠淇大口地喘著氣,勉強平復些許才急急忙忙道:「外面林子裏,霍姑娘和清河王打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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