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甜寵家長裡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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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56301

《娘子多嬌世子折腰》上

  • 出版日期:2018/09/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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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她未婚夫,晉王世子陸景初這個人嘛,不好的傳言可多了,
第一就是他是個瞎子,第二就是他的壞脾氣,
偏偏太上皇跟皇帝是他的兩大靠山,讓他在京城裏能橫著走,
也難怪她大伯父不敢拒絕賜婚,而是把她這個侄女推出去背鍋,
只是,實際上見了他,總覺得哪裏怪怪的……
雖然他看不見,但卻行動自如,聽音辨位的本事更是高明,
她每每看著他,都只會被那張俊臉給迷惑,
至於毫不憐香惜玉,連郡主都曾被罵到哭……有這回事?
她在山裏遇上大雨,滾落山坡時可是他奮不顧身護著她,
還有,說好的矜貴高傲又冷漠的世子爺呢,
現在厚著臉皮跟她討平安符,還裝腿傷拐她的是誰?
他態度不同到這樣,是表示她在他心裏地位不凡,還是這是個假世子?
水初生,女,佛系九零後,性格溫吞似春水初生。
喜一人獨處,執筆握卷朝升暮落;也喜與一二知己攜遊,
把臂笑談;興致偶起,田間或鬧市,鏡頭留記光年。
雖係塵世一粟,然心有故事三千,今漫書筆端,潛心說好每個故事,
立志讓筆下的每個人物不僅活在白紙黑字間,更要活在心上,
有血有肉,自信我雖非有趣之人,但他們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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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相見不相識
龍吟陣陣,鳳尾森森,青石小路蜿蜒,路盡頭,是環山抱水的小院,院內一道活水清澈見底,水中鯉魚嬉戲,水上三曲九折的青石橋直通晉王世子的書房—臥雲齋。
此時恰逢午歇時分,臥雲齋裏平時就鮮少有閒雜人走動,這會兒更顯得幽靜,書房內間的一排書架上,透窗映入竹影婆娑,明暗交合處的一方矮几上安安靜靜地躺著一卷明黃卷軸。
臨著水池的窗戶邊,一名男子長身玉立,身著玄色繡木槿暗紋錦袍,墨髮如瀑,只用一根玄色髮帶鬆鬆束住,寬肩窄腰,身材頎長,那負手而立的背影遠遠望去恍似蒼山翠竹,秀逸而不失凜然風骨。
「公子,溧陽王府的常寧郡主派人送來請帖,邀您明日午時往絳湘樓赴宴,公子要去嗎?」趙宇手裏拿著大紅色燙金帖子,嘴角似隱有抽搐,神態卻是認真肅穆,一本正經地看向臨窗而立的自家主子。
當年先祖皇帝開國,初初登基之際,御封助他打下江山的三個異姓兄弟為王,封號溧陽、潯陽和清河。昭國建國百年有餘,三家異姓王府也綿延了百年,至當今聖上登基才初現衰敗之態,然而縱使如此,這溧陽王府在天子腳下、上京城裏還是不容小覷的勳貴人家。
只這又如何呢?溧陽王府的小郡主再如何矜貴,難道還能越過晉王府的世子爺去?要知道,晉王可是與太上皇一母同胞的親兄弟。
趙宇揣測,依著自家世子爺的脾性,這帖子該又是要拿給小廚房引火去了。
書房裏靜悄悄的,隱隱可聽見外面院子裏流水的輕響,趙宇等不到回音,便又試探著道:「要不屬下替您推了?」
這一回,男子轉過了身,他漆黑的眼眸中沒有半點光亮,視線卻準確地從矮几上明黃的卷軸上掠過,然後緩緩地落在趙宇的身上,薄唇輕輕一扯,「小白很久沒吃過絳湘樓的飯菜了。」
「啊?」趙宇一時沒有反應過來。
「既是不用掏腰包,去一趟又何妨。」
趙宇因太意外而沉默,世子爺,您不是最不喜歡溧陽王府的常寧郡主嗎,怎麼這次這樣容易就答應赴約了?還有這賜婚的聖旨可剛剛才下來沒兩天,常寧郡主多年心思眼看落了空,您不怕她給您設的是「鴻門宴」嗎?
趙宇神色變了幾變,陸景初輕輕地抿了抿唇,想起另外一樁事來,「聽說過兩天是誠國公大壽的日子?」
「是的,正是三月初五那日。」
「嗯,備一份禮吧。」
趙宇又一次愣住,抬頭看向陸景初,見他面上依舊淡淡的看不出半分情緒,心裏有些疑惑。
若說三家異姓王府只是初顯衰敗之態,那麼作為開國元老之一的誠國公府卻是真的日薄西山,子孫一代不如一代。雖說皇帝做主賜婚,把那孟家的二小姐賜給他家世子做世子妃,可這樁親事說到底是誠國公府高攀了晉王府,世子眼下備禮欲去賀壽,難不成還真是對這親事上了心?
趙宇撓了撓頭,猜不透主子的心思,只好依著吩咐辦事。
陸景初拿起明黃卷軸,展開,恰是賜婚的聖旨,他看不清聖旨上的字,卻知道上面所寫的每一句話—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皇命受天,胄後而存,晉王世子,性溫而有禮,朕聞誠國公府之女名媛者,少而婉順,長而賢明,行合禮經,言應圖史,堪為良配,特此賜婚,擇良辰吉日大婚,欽此。
這聖旨是皇帝御筆親書,親口念給他聽的,皇帝還告訴他—
「朕本來為你相中的是誠國公府長房的大小姐孟瑤,不過據說那孟瑤病歪歪的,朕怕她照顧不好你,這才擇了孟媛。景初啊,孟媛之父雖是庶出,但此人胸有丘壑,絕非池中之物,想來他教養出的女兒不會差。」
陸景初捲起卷軸,微微闔了闔眼,嘴角露出一絲嘲諷的笑意。
賜婚對象易人,非是皇帝本意,而是有人故意為之,娶的是孟瑤還是孟媛,他無所謂,只這種被人挑來揀去的感覺實在糟糕透頂。
 
翌日將近晌午時分,趙宇安排了車馬,正準備往臥雲齋去請陸景初,就看見他已經出了書房的門,一小顆一小顆卵石鋪就的小路上,陸景初步履從容恰似閒庭信步,但只有親近的人才知道他這是目力不好,根本無法疾步行走。
「公子。」趙宇畢恭畢敬地請了自家主子上車,放下車簾後親自駕著馬車往城東的絳湘樓而去。
錦蓋華車又有張揚的晉王府標記,讓人車退避,暢行無阻地行駛在上京的城心大街上,不過半盞茶的功夫,馬車就停在了絳湘樓的門口。
趙宇扯住韁繩,「籲」了一聲,等馬車停穩,他翻身下去,將凳子擱置好才恭敬地對馬車裏的人道:「公子,到了。」
車簾被白皙修長的手指掀開,順著墨藍色錦緞衣袖望上去是男子清雋俊秀的面龐,膚白如玉,鬢若刀裁,眉峰微蹙,薄唇輕抿,雙眸之上雖覆著三指寬的白綾,但整個人看上去清貴得不容半點兒侵犯。
陸景初穩穩地踩著馬凳下車,站定後才側首淡淡地問趙宇,「小白呢?」
趙宇的嘴角抽搐了兩下,才恭敬的道:「屬下這就去請。」
不過片刻,趙宇便牽著一隻通身毛髮蓬鬆的淺金色大狗過來了。那狗兒眼睛炯炯有神,兩隻耳朵軟趴趴地垂下來,毛茸茸的大尾巴一甩一甩的,十分憨態可掬。
接過拴著大狗的繩子,陸景初嘴角微微上揚,啟唇道:「小白,帶路。」
「汪汪。」小白搖著尾巴叫喚了兩聲就乖乖地走到陸景初的前面。
小白的體型雖然不是特別龐大,但是較之於一般人家養的狗還是大出許多,走在男人的前面頗為威風凜凜,令往來的人側目之餘不由得後退兩步。
一人一狗進了絳湘樓便立即有人迎了上來,那人朝著陸景初打千,十分恭敬,「見過世子爺,我家郡主已恭候多時,您這邊請。」
陸景初幾不可見地微微頷首,耳聽那人轉身引路了才手指微動扯了扯繩子示意小白跟上去。
小白在二樓的雅間前停下了腳步,低聲嗚咽了起來,陸景初蹙了蹙眉,為撲鼻而來的脂粉味感到心煩,正欲轉身離去,哪料屋裏的人已經發現了他。
在看到男人出現的時候,常寧郡主就覺得眼睛一亮,心裏像是揣了隻小兔子,怦怦的跳著,心裏又忍不住得意起來,她早就知道憑著自己的美貌不會有人看不上自己,晉王世子就算被賜婚了又如何,這會兒還不是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才來赴約?
伸手理了理鬢角,按下心頭的激動,常寧郡主拈著繡帕起身迎了上來,嗲聲嗲氣地道:「璟哥哥你來……」
「汪汪汪!」還沒等常寧郡主把話說完,小白就從男人的身後冒出來對著她狂吠。
常寧郡主愛狗但喜歡的是小巧可愛的狗崽兒,面對這樣凶神惡煞的大狗還是被嚇住了,連著向後退了好幾步,才心有餘悸地朝著男人期期艾艾道:「璟哥哥,我怕……」
陸景初的大名正是單名一個璟字。
常寧郡主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樣,任憑哪個男人見了都要心疼不已,可是現在站在她面前的這個顯然不是普通人。
眼瞅著男人絲毫不為所動,郡主連裝哭都沒了力氣,對上男人眼上覆著的白綾,才恍然反應過來,她的璟哥哥是個瞎子啊……
晉王世子自幼染疾雙目失明的事情在上京城裏早不是奇聞,即便十幾年過去了,京城的人偶然在大街上遇到陸景初還是忍不住唏噓歎惋,這樣俊美無雙的人物竟然是個瞎子,委實可惜!
常寧郡主瞄了一眼蹭著陸景初大腿的金毛犬,勉強忍住心頭的懼意,弱弱地喚了一聲「璟哥哥」,才繼續道:「璟哥哥能不能讓牠出去,常寧害怕……」
陸景初聽著常寧郡主這矯揉造作的哭腔立時就皺了眉,小白這麼可愛又毛茸茸的一隻大狗居然被說可怕?
護犢子的世子爺挑了挑眉,聲音慵懶地道:「既然郡主不歡迎小白,本世子也就告辭了。」言罷竟然真的轉身要走。
常寧郡主覺得今日的機會難得,哪裏肯讓到了嘴邊的鴨子飛走了,當即也顧不上心裏的害怕,跑上前扯住了陸景初的衣袖,急切地解釋,「璟哥哥我不是這個意思,那個,小、小白這麼可愛,我喜歡還來不及呢,怎麼會不歡迎牠呢。」
低頭看了一眼坐在地上的金毛大狗,常寧郡主吞了吞口水,保持鎮定了,才試探著與陸景初道:「璟哥哥,常寧餓了呢。」
陸景初不動聲色地把自己的衣袖解救出來,淡淡地道:「如此就吃飯。」
「常寧來扶你吧?」
「不必,小白可以帶路。」陸景初可不想與這個滿身脂粉味兒的郡主離得太近,不著痕跡地避開了常寧郡主伸過來欲扶他的爪子。
明明是個瞎子,偏偏還躲得這麼精準,吃了癟的常寧郡主一下子就黑了俏臉。
然而她到底迷戀眼前這個美貌男子,握了握拳,揚起一張笑臉,道:「在屋子裏這小畜……小白哪能帶好路,我看還是……」
「郡主這是在質疑本世子的小白?」
「沒,沒……」常寧郡主連忙否認。
陸景初動了動手裏的繩子,小白搖著尾巴往前走了幾步停下,他順勢落坐於桌旁,然後在常寧郡主跟著要落坐時悠悠地開了口,「本世子竟不知,溧陽王何時與我父王成了兄弟?」
「璟哥哥,你這話什麼意思?」常寧郡主坐下的動作僵住。
陸景初嘴角微微一揚,嘲弄似的笑了聲,「不然妳怎麼就成本世子的妹妹了?」
品出他話裏的意思,常寧郡主的臉色頓時精彩起來,一會兒紅一會兒白,起初因為他來赴約而生出的自得之意,更是霎時消失得一乾二淨。
溧陽王府和晉王府雖不親近,但這麼多年的來往總是免不了。「璟哥哥」這個稱呼,她喊的機會不多,可之前那幾回也沒見他如此排斥,她是哪裏招惹到了他……
常寧郡主抬頭看向坐在自己對面的陸景初,見他側首為那隻沒眼力勁竟蹦上椅子入了席的狗順毛,她眼底流露出一絲怨氣來。
莫非在他眼中,她堂堂一個王府的郡主還比不得一隻只會搖尾乞憐的小畜生?
「璟……世子,你真的要娶孟家庶出二房的那個丫頭嗎?」拋開所有的心緒,常寧郡主調整好心態,揚起一張小臉,問起了自己最關心的問題。
即便眾人皆道陸景初白玉有瑕,並非良配,可她就是不受控制地喜歡上了他,原以為只有她不嫌棄他的眼睛,有一日終可如願嫁給他,豈料皇帝橫插一腳,竟是直接賜了婚。
她一想起那道賜婚的聖旨,就暗惱自己下手晚了一步。
早知如此,她應該早點讓父王進宮去求賜婚的,只不過如今也算不得晚。
她眼睛眨也不眨地盯著他,不想錯過他一絲的神態變化。
然而對面的人神色自始至終淡淡的,只問了一句,「這與郡主有何干係?」
「當然有關。」常寧郡主從來不是一個知道繞彎子的人,當即脫口道:「因為我想嫁給你。」
陸景初淡淡地應了一聲,「哦。」然後微微動了一下頭,轉向常寧郡主,道:「那又如何?」
「孟家根本不是誠心想跟晉王府結親的。孟伯言嫌棄你,捨不得親閨女孟瑤,才扯了那庶出二房登不得檯面的孟媛來搪塞,誠國公府根本就是沒把晉王府、沒把你放在眼裏。」說著,她死死地盯著陸景初,「這樣,璟哥哥還要這門親事?」
這一回陸景初笑了,笑得常寧郡主後背生寒,「郡主這是在指摘陛下的賜婚登不得檯面?」
陸景初停下為小白順毛的動作,緩緩地站起身,道:「本世子的婚事雖是聖上所賜,但事先也是知情的,郡主今日所言本世子權當沒聽過,若日後再有人嚼舌根子……」話說了一半,他突然止住,轉而道:「今日來赴約,為的是告訴郡主一句話,人貴有自知之明。」
小白跟著一起跳下了椅子,陸景初又道:「我雖目不能視,但連小白都不碰的吃食,妳以為本世子會動?」
這一句讓常寧郡主的臉一下子就白了。
見陸景初牽著小白要走,常寧郡主下意識地起身去攔,慌亂間帶翻桌上放著的湯盆,啪一聲,湯盆落地生花,碎瓷片與湯汁齊飛,小白動作靈敏地躲開,陸景初雖避開了些許,但墨藍色的錦袍還是沾上了一大片汙漬。
不顧幾乎要哭起來的常寧郡主,陸景初在小白的牽引下直接離了雅間。
趙宇守在屋外不遠處,見陸景初出來,他立刻迎了上來,喊了一聲,「公子。」
屋裏的動靜不大不小,他正好聽得一清二楚。他家世子爺的一張嘴,還真是半點顏面也沒給那常寧郡主留,敢情主子答應來赴約就是為了折騰一下常寧郡主?
他小心翼翼地覷了一眼陸景初的神色,十分乖覺地道:「公子的雅間裏已經備好了衣衫。」
那常寧郡主身上的胭脂味兒他站在外面都能聞得到,自然知道依著陸景初的脾性,出來第一樁事就是換了這沾了胭脂水粉味的錦袍。
果然,聽了這話,陸景初緊皺的眉頭鬆開了些許。
他是絳湘樓的常客,在這裏他有固定的一間不容外人踏足的雅間。
牽著小白進了雅間,陸景初聽見小白低嗚了一聲,便開口吩咐趙宇,「去準備些酒菜過來。」酒是他的,菜是小白的。
趙宇應了一聲,自去尋小二。
 
絳湘樓一樓,一個身穿鵝黃色裙衫的小姑娘身形靈巧地躲開大堂裏來來往往的客人,摸到樓梯處,飛快地往樓上跑去。
等她身影消失在二樓樓梯的轉角處,一個管事模樣的人領著幾個家丁追進了絳湘樓。
小姑娘沿著二樓的門廊一路逃,幾乎所有的房門都關得嚴嚴實實,陡然間,她看見一間廂房的門開著,眼睛一亮,才要躲進去,就被一聲驕蠻的怒罵呵斥住了。
得,屋裏人心情不好,估計也沒善心收留她。
孟媛識趣地退了出來,眼角的餘光瞥到那群人已經走上了樓梯,她暗道不好,慌不擇路時意外地闖進了一間門扉虛掩的雅間。
顧不上欣賞一隻狗坐在椅子上趴桌吃飯是何等稀奇,孟媛的眼珠子滴溜溜地轉了幾轉,打量屋裏可以容她藏身的地方。
山水畫屏上映出一道人影,行動間似是在更衣,孟媛呼吸微微一窒,放棄躲到那邊去的打算,又見那狗吃得投入歡快,沒有察覺自己,她心裏一權衡,最後以極其迅速的動作鑽到了桌子下面去。
桌子蒙著一塊厚桌巾,四邊幾乎垂到地上,孟媛躲進去,從外面還真看不出來。
然而孟媛不知,早在她踏進屋子的那一刻,屏風那邊的陸景初就已經聽到了動靜。等他換好衣裳出來,聽見小白低低地嗚咽了一聲,陸景初抿起嘴角,抬步朝桌子的方向走去。
一步,兩步,三步……
叩叩叩!
敲門聲響起,陸景初腳步頓住,隨即改了方向,面對屋門而立,「進來。」
「世子?」房門被推開,來人見到屋裏人先是一驚,隨即恭敬地道:「小的給世子爺請安。」
「你是誰?」陸景初沉聲問道。
來人自報家門,原來是誠國公府長房的一個管事,姓劉。
陸景初挑了挑眉,淡淡地問他,「劉管事是來尋本世子的?」
劉管事搖頭,反應過來對方根本看不見自己的動作,他有些悻悻然的開口道:「小的是來尋人,不小心驚擾了世子,還請您多多包涵。」
「呵,尋人?」陸景初淡笑了一聲,「可找到了?」
雖然臉上帶笑,但言語間已流露出不滿之意來。
劉管事聽說過晉王世子的脾氣,明白此刻自己的打擾已經惹得他不快,趕忙道:「小的這就去找,不打擾世子了。」一邊說,一邊陪笑著退了出去,還順帶著將門關好。
站在屋外,劉管事抬起手拿袖子胡亂地揩了一把頭上的汗,而後才瞪了眼站在一旁噤若寒蟬的幾個家丁,壓低了聲音罵道:「沒用的東西,找不到二小姐,你們都收拾收拾滾出府去吃自己吧。」
屋裏,桌下。
聽著外面劉管事的聲音遠了,漸漸地消失不見,趴跪在桌下的孟媛咧了咧嘴,又側耳聽屋裏的動靜,待聽得陸景初的腳步聲似乎又轉去了屏風那邊,孟媛舒了一口氣,一隻手悄悄地捏住桌布的邊緣,準備掀布溜之大吉。
然而,桌布才被掀開一點,她甫一抬眼,冷不丁就對上一雙深棕圓溜的眼和一顆毛茸茸的狗頭……
孟媛被嚇得低呼一聲,見那狗似是要鑽進來,她立即調轉了方向,從桌子的另一邊鑽出去,連忙站起身,隔著桌子看向另一邊齜著牙的金毛大狗,小腿微微一顫,一時竟忘了屋裏還有人,只顧小聲恐嚇對面霍霍磨牙的狗,「你別過來哦,不然我就……」她隨手抄起桌上的一只茶盞,「砸你。」
小姑娘威脅狗的聲音輕細軟糯,半點兒唬不住小白,小白「汪汪汪」朝著她叫了兩聲,緊接著她就聽到一聲輕笑從背後傳來。
孟媛一驚,下意識地轉身,卻沒料到身後的人站得極近,她這一突然轉身,秀挺的瑤鼻一下子就遭了殃,捂著鼻子「嘶」了一聲,她抬頭驚恐地看向近在咫尺的男人,見他眉眼精緻,整個人氣質高貴,用芝蘭玉樹來形容也不為過,不由得微微愣了一下,回過神來以後才立即避開了。
「對不起,我不是故意闖進來的,我就是想借你這兒躲躲。」方才她在桌下聽得清楚,劉管事稱這人為「世子」,不管他是哪個府裏的世子都不是她能夠得罪的,所以她很老實地解釋。
陸景初靜靜地聽完,薄唇輕啟,「他找的是妳。」語氣篤定,繼而又側過頭淡淡地問她,「那人卻是為何要找妳?」
孟媛之前躲起來的時候想過要是被發現了只說劉管事是個人牙子,可這會兒卻不能這樣說了,只支支吾吾地說自己是不小心招惹了劉管事,具體緣由卻是隻字不提。
覆在眼上的白綾剛剛已經被解下,陸景初望向孟媛站著的方向,隱隱約約看到一團鵝黃色的影子—外頭說他失明,但他其實能看見隱約的光影,只是卻不足以分辨事物,跟失明也差不了多少。
他薄唇微掀「嗯」了一聲,沒了下文。
「我,先走了?」孟媛試探地問了一句,見陸景初不理,她也懶得再開口,又見之前還一副凶相的大狗正乖乖地趴在地上不動,拔腿就跑了。
奉命出去辦了點兒小事的趙宇一回來,正好看見一個身穿鵝黃色裙衫的小姑娘逃也似的從自家主子的雅間裏跑出來,他心下一驚,快步進屋,只看到自家主子正悠悠哉哉地坐在桌邊喝茶,而吃飽喝足的小白正窩在他的腿邊闔目睡覺。
「爺,剛剛那位姑娘是?」趙宇好奇地問道。
陸景初放下茶盞,抬頭道:「孟家人。」
小姑娘身上環佩叮咚,定不是誠國公府的丫鬟,再加上她的聲音聽上去有些軟嫩,年紀約莫是十三四歲,總和這些條件,他不難猜出,那小姑娘應該就是他未過門的小妻子。
「趙宇,查一下孟家大房和那位孟二小姐。」
趙宇不明所以,但依舊道:「是。」
第二章 為了大局只能嫁
「珠珠,妳躲在我家是根本解決不了問題的,知不知道?」
霍將軍府裏一處雅致的小院裏,身穿緋紅色裙衫、容貌明豔,氣質張揚的姑娘坐在秋千上,一邊晃著,一邊側過來看向坐在另一架秋千上的孟媛。
「知道啊,我就是想躲個清淨而已,還有……」孟媛揪著秋千繩,忽而扭頭瞪了那姑娘一眼,「霍茵,我說過多少回了,不許再叫我珠珠!」
想當年孟二爺與林氏生了長子孟衡後六年才得一女,視之如珠如寶,正打算好好為女兒挑個好名字,又豈料賦閒的誠國公竟親為此女擬名為媛,孟二爺扼腕之餘便給孟媛又取了個小名叫寶珠,興致起了,乾脆就只喊「珠珠」。
珠珠,豬豬,孟媛無意間聽到自家堂姊這般曲解自己的名字以後,是真的無法接受自家親爹給自己起的這個小名。
霍茵笑嘻嘻地看著好姊妹臉上的薄怒之色,眨眨眼睛,道:「好好好,不喊珠珠,喊寶珠。」說著又斂了笑,「話說回來,賜婚的聖旨都下了,妳該不會要抗旨不遵吧?」
她和孟媛打小認識,一起長大,對於誠國公府那點齟齬還是知道些的。孟媛的爹孟仲文是庶出之子,即使以狀元之才入了仕途,也一貫低調。孟媛秉承父訓,在家中一向也是以乖巧示人,只霍茵知道,孟媛骨子裏並不是個逆來順受之人。
因此見孟媛搖頭,霍茵益發好奇起來,「那妳真的要嫁那個瞎眼世子?」
孟媛小手一攤,「我還有得挑嗎。」
「說起來,妳家大伯做事太不厚道。」孟瑤去年就已及笄,如今正當說親的年紀,加上又是國公府正經嫡出的小姐,怎麼看晉王府的親事原本都該落在她的頭上。
孟媛也不瞞著霍茵,細細地與她說了此事的曲折。
原來當初皇帝在下旨賜婚之前,曾越過誠國公把孟伯言喊到跟前,言談之間透露出要把孟瑤許給晉王世子的意思。孟伯言十分精明,心裏算盤打得劈啪響,想著女兒國色天香、才冠上京,嫁給個瞎了眼的世子爺未免太過委屈,便仗著皇帝仁厚,拐著彎拒了親不提,反而把庶弟的女兒、自己的親侄女推了出來。
「不過人家好歹是個世子爺,這門親事怎麼看都是我占了便宜呢。」孟媛鬆開握著秋千繩的手,扒拉一下裙子上繫著的宮絛,眼眸一轉,輕笑道:「再者,晉王世子除了眼疾外沒啥不好的,潔身自好,沒有通房小妾,不流連花街柳巷,就是眼瞎,也正好不會嫌棄我長得不好看呀。」
霍茵聽得最後一句,又看了眉如遠山、唇紅齒白、一笑就梨渦淺淺的小姑娘一眼,沒忍住就啐了一口。「既是這麼好,那妳還躲來躲去的?」
孟媛抬起頭望向湛藍的天空,輕飄飄地道:「國公府誰不知道我這會兒是在將軍府呢。」
劉管事那天沒逮著她,她又徹夜不歸的,她那人精似的大伯和大伯母,用腳指頭想都能猜到她躲在哪兒了。
「那妳還待在這兒?」總該尋個隱祕點的地方躲著去。
孟媛側首,「這裏是待不得了。」
「嗯?」
「該回去了。」後天就是她祖父六十大壽的日子,自家外出辦差的老爹和隨行的老娘,還有遠在青山書院讀書的大哥都要回來了,她得回家去,看看越過自家老爹把她婚事給定了的大伯父要如何交代。
即便改變不了什麼,給大伯父添添堵還是可以的,她故意跑出府,也就是為了這個目的,不能讓大伯父覺得他們二房就是好欺負還不吭聲的。
 
在霍家又住了一個晚上,第二天一大早,孟媛就回了國公府。
她剛剛一進暖雪塢,小丫鬟綠淇就迎了上來,十分自然且順手地遞上一杯香噴噴的熱茶,一句旁話沒問—孟媛隔三差五愛往霍將軍府小住,知道她昨晚在霍將軍府,也就放心了。
反而是孟媛喝了一小口茶後問綠淇,「我爹娘還有哥哥回來了嗎?」
綠淇看了一眼外頭,道:「老爺和夫人說是午後才到,大少爺昨晚就回來了。」她頓了頓,又添了一句,「瞧著時辰,大少爺這會子許是去給老太爺和大老爺請安了。」
她刻意咬重「請安」二字,孟媛忍不住彎了彎眉眼,露出小梨渦,「嗯,說起來我也好幾日沒給祖父和大伯父請安了呢。」
孟衡看上去是個飽讀詩書的儒雅文人,但只有孟媛知道,她哥哥骨子裏跟她一樣,都不是好惹的。哥哥素來疼愛她,如今她的親事不明不白的被定下,哥哥心裏憋著火氣,怕是嘴上又要不饒人了。
果然,孟媛還沒踏進正院正屋的門,站在外頭的臺階上就聽見自家兄長鏗鏘有力的聲音從屋裏傳來。
屋裏,一身素色長袍的孟衡直挺挺地站在孟伯言的面前,目光炯炯,語氣沉穩地問:「敢問大伯父,何時寶珠的親事竟能越過我父親由您代勞了?」
孟伯言看了一眼老國公,見他閉目不搭理,知道老父心裏也埋怨自己,他的心沉了沉,然而面對侄子的質問,孟伯言並不示弱,只道:「這可是聖上親自賜的婚。」
「哦,是嗎?」孟衡嘴角一翹,譏諷一笑,「聖上為寶珠賜婚,竟不等我父親回京直接尋了大伯問話?」他雖遠在青山書院,但不代表真的就耳堵目塞了。
孟伯言被頂嘴,臉色霎時不好看起來,「晉王世子金尊玉貴,難道還配不上媛姐兒?」小小庶子之女,能揀著個高枝,不感恩戴德,一個個反來找碴,當真是一群小白眼狼。
他話音才落,門口處便傳來竹簾被掀開的動靜,孟伯言抬眼望過去,見嫋嫋娜娜的小侄女蓮步輕移地走了過來,又揚起一張笑臉,對她道:「媛姐兒來啦。」
那一日聖旨賜下,這丫頭轉眼就從府裏溜了出去,他起初擔心這丫頭出去要生亂子,派了劉管事一路去追,後來得知小丫頭是去了霍將軍府才鬆了一口氣。
不是逃出京城告狀,他就放心了。
雖然老二夫妻今天也會回來,但因為聖旨而知情和聽孟媛告狀知情可是兩種情況。他還是不想橫生枝節的。
孟媛走上前,給老國公請了安,才轉向孟伯言,乖巧一笑,軟聲道:「寶珠見過大伯父。」見孟伯言笑咪咪的,她眨了眨眼睛,故意道:「不知大伯父和哥哥在說什麼呀,大伯父竟如此高興。」
孟伯言臉上的笑容一僵,陡然想起,孟媛過來之前,他可還在跟侄子爭執呢。
見他變了臉色,孟媛扭頭看向孟衡,疑惑地喚了他一聲,「哥哥?」
孟衡邁步走到她身邊,抬手揉了揉她柔軟的髮頂,「寶珠,親事不願意就算了,有什麼哥哥給妳頂著。」
他一來不滿自家大伯私自把孟媛推出去結親,二來更是覺得那身有不足的晉王世子壓根配不上他嬌軟可人的妹妹。
一旁的孟伯言聽見他這話,臉色難看了三分,「孟衡,你不過小小一介舉子,媛姐兒的親事是聖上欽定,已是板上釘釘的事實,你改變不了什麼的。」
「他不行,那我呢。」一道沉穩的聲音響起,眾人循聲望過去,只看見孟仲文攜著夫人林氏一身風塵的從外頭進來。
素來低調,不在父兄跟前高聲說話的孟仲文這會兒沉聲道:「這樁親事自有我去請陛下收回成命。」
方才孟仲文甫一進大門,就有二房的下人過來把聖旨賜婚的經過說明了,饒是好脾氣的他這一回也動了氣。
一家子人竟是趁著他們夫妻不在府中就把他寶貝女兒的婚事給定了!聖旨賜婚又如何,大不了他不要如今的前程就是。
林氏也暗暗後悔,自己不該一時任性隨了夫君出門,丟下女兒一人在府裏被人欺負,因此這會兒她紅著眼看向孟伯言,道:「大伯在陛下跟前承諾,半點不與夫君和我商議,難道是當寶珠沒有親爹親娘嗎。」
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從沒有越過父母的道理,不然皇帝也不會在想給陸景初與孟瑤賜婚之前先把孟伯言召過去詢問了。
這件事怎麼說他都沒理,孟伯言只能硬著頭皮道:「反正聖旨已經下了,二弟你能不顧前程,還能罔顧一家老小的性命?」抗旨不遵可是滅門大罪。
孟仲文露出譏刺的笑,才要開口,一直一言不發的誠國公卻慢悠悠地開口了。
「好了,都少說一句吧。」誠國公如今精神一日比一日不濟,這會兒更是被吵得頭疼。
嫡長子無能無德,此次辦的事情的確不厚道,可說起來,這門親事對誠國公府是百利而無一害,誠國公府江河日下,如果能與晉王府結親,勢必能挽回頹勢,只是老二一家還是要安撫的。
他朝孟媛招了招手,把她喊至身邊,頗為慈愛地開口問她,「寶珠對這門親是個什麼看法?」
孟媛眼睛明亮而清澈的看著一臉慈祥的祖父,心下一哂,祖父他老人家問這話,是要她如何回答呢?
見一屋子的目光霎時都聚在她一人的身上,孟媛斂目垂首,揪著宮絛繞了幾個圈,半晌才螓首微抬,臉頰微紅地開口,聲音輕細,幾不可聞,「寶珠聽爹爹和娘親的。」
說完,她朝著誠國公彎唇一笑,露出淺淺的梨渦,小模樣無辜極了,可這麼一句話就將問題又給繞回了原點。
誠國公蹙眉看著素來乖巧的小孫女兒,又看向一旁明顯胸中憋著一口氣的孟仲文父子和林氏,心裏權衡利弊幾番,依舊用誘哄的語氣對孟媛道:「都是親人,寶珠不必害羞,這親事事關妳的終身,當然還得聽聽妳的意見。」他說著微微一頓,似是無聲輕歎了一下,方又繼續道:「妳小姑娘家家也許不知,那晉王世子可也算得是風流無雙的人物了。」
只可惜是個瞎子—二房幾人心裏不約而同地嗤了一聲。
林氏拈著帕子揩了揩眼角,直言道:「縱使他有潑天的富貴和權勢,可到底目不能視,國公爺難道真的捨得媛姐兒嫁過去?」
誠國公沉默了,說起來,幾個孫輩裏他最喜歡的就是二房的孟衡與孟媛,孟衡不必說了,讀書習武皆有出息,還拜了大儒曲清風為師,而孟媛呢,打小就乖巧伶俐,是一顆討人歡喜的開心果。
那日賜婚的聖旨下來,他自然猜得出是長子在皇帝面前說了什麼,婚事才會越過孟瑤落到孟媛頭上,然而,長子自作主張縱使令他生氣,可木已成舟,總不能抗旨,而且為了整個孟家,他眼下只有說服次子一家一條路了。
誠國公深深地歎了一口氣,看了一眼眼眶紅紅的林氏,又看了一眼孟媛,有些話不好當著她們兩人的面提,便先讓兩人離開,之後才看向次子道:「仲文,如今我們誠國公府早已比不得從前,抗旨拒婚的罪名不小,非是你我能承擔得起的。」
孟仲文卻道:「此番兒子往江南辦差立功,以功勞易一門親,想來不難。」
皇帝年少稱帝,在位五載,政通人和,是難得的明君,孟仲文不認為皇帝真的會強人所難。
「糊塗。」誠國公站起身,沉聲道:「先不說陛下是否會因此心生芥蒂,單這樣就是將晉王一家子得罪了徹底,你別忘了,陸璟瞎是瞎,可他還是堂堂晉王世子,他背後不僅有陛下和晉王撐腰,還有避居乾德殿的那位。」見孟仲文神色微變,誠國公方歎了一口氣,道:「你大哥行事糊塗,我不糊塗,你不捨得寶珠,難道我就捨得了?須得知,如今是別無選擇,不然日後寶珠哪會有好日子過?」
皇帝不計較,難保晉王府不會心懷怨恨,孟媛拒了這門親,日後說親只會難上加難。往嚴重的想,整個誠國公府說不定也要遭殃。
孟仲文釐清其中利害,一時心裏五味雜陳,他看了一眼立在一旁眼珠子亂轉的長兄,掩在袖中的手慢慢地握成拳。
 
離了正院,孟衡三兩步追上孟仲文,語氣難掩焦急地問道:「父親難道真的要把寶珠嫁給晉王世子?」
方才他在一旁聽得清楚明白,知道賜婚不好拒,可終究不願意眼睜睜地看著妹妹嫁給那勞什子晉王世子。他常聽書院的同窗提及,晉王世子不僅眼有疾,脾性也乖戾得很,加上一張不饒人的嘴巴,是真的教人難以承受。這樣的人物實在不堪為良配,哪裏配得上寶珠?
孟仲文沒有說話,直到走回二房所在的東跨院,他才稍稍駐足,對孟衡道:「這親事得看晉王世子的意思。」
「父親的意思是?」
「從長計議。」
父子倆一前一後進了正屋,見孟媛正趴在林氏的膝頭眉眼彎彎地說著什麼,孟仲文以手掩唇輕咳了一聲。
「爹爹!」孟媛飛快地站了起來,甜甜地喚了一聲。
孟仲文看著如花似玉的女兒,心頭的煩悶不由得消去三分,掀袍落坐在林氏的身旁,方問孟媛道:「方才在正院,妳祖父問妳的話,妳心裏是個什麼想法?」
他知道女兒平素雖然乖巧、似是不諳世事,其實心裏是個有主意的,所以這會兒直接問了出來。
孟媛眨了眨眼睛,道:「女兒覺得,如果非要抗旨拒婚,還不如嫁過去呢。」
她此言一出,孟仲文、林氏和孟衡的目光都一齊落在了她的身上,帶著些探究的意味。
「其實女兒並不嫌棄晉王世子是個瞎子。」晉王世子的事情,她沒少聽霍茵講過,得知他年幼時大病一場,落下眼疾,十多年生活在沒有半點兒光亮的世界裏,她打心眼裏還是挺同情他的。「只大伯父算計得太多,故意給人難堪,女兒心裏有些擔心。」
不提她大伯父越過自家爹娘插手她的親事不妥,單說他在皇帝面前以侄女易親女的行徑定瞞不住。她大伯父縱然找了好藉口,但所作所為也算是羞辱了晉王世子一把,自己真的嫁過去了,也未必能有什麼好果子可以吃。
孟仲文點了點頭,顯然也想到了這一層。
孟媛從桌子上的果盤裏拿了一顆洗得乾淨的果子咬了一口,口齒不清地道:「不過,車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橋頭自然直,爹爹不必憂心,萬事順其自然就好。」
聖旨上說的是擇吉日成親,可她還未曾及笄,所以事情還不算火燒眉毛。
再者,她家堂姊孟瑤也到了說親的年紀,依著她大伯父、大伯母的算計怕是想要堂姊高嫁,屆時孟瑤的風采名聲掩不住了,說不定晉王府先惱了她大伯父當日在陛下面前的說辭,到時候她和晉王世子的婚事會告吹也不一定。
一旁的孟衡聞言,想明白孟媛打的什麼主意後,稍稍安了心,又見她咬著果子吃得香甜,索性伸手奪了她手裏的果子,直接咬了一口,笑道:「妳這丫頭心裏是在打什麼壞主意吧?」
「欸,桌上還有你幹麼非要搶我的啊,還有什麼叫我打壞主意啊。」對於孟衡跟自己搶食的行為,孟媛氣得臉頰都鼓了起來。
兄妹倆拋開煩心事,當著孟仲文與林氏的面就嬉鬧了起來。
比起心寬的孟媛與孟衡,孟仲文和林氏卻還是為此事頭疼不已,尤其在第二日誠國公的壽辰上,聽到那句「晉王世子到」以後,頭不由得更疼了三分。
第三章 祖父壽宴被找碴
簇新的湖藍色錦緞直裰,腳踩月白雲頭履,青絲如墨單用一支玉笄束起,長身玉立,步履間從容不失風度,遠遠觀去,一步步似是踏蓮而來。
一向不喜應酬的晉王世子突然出現在誠國公的壽宴上,著實令在場的賓客吃驚不已。想起前幾日宮裏皇帝下的賜婚聖旨,眾人的眼底又都劃過了一絲了然。
看來這晉王世子是的的確確對這門親事上了心啊。
不過聽說被指婚給他的姑娘並不是誠國公府正兒八經的那位嫡小姐,而是庶出的二房嫡女?想到這,眾人的心思又轉了一回,一時辨不清陸景初是真的上心親事,還是心裏憋火要來搞事情了。畢竟這位晉王世子並不是什麼好脾性的人物。
另一邊,誠國公縱然知道晉王世子日後要成為自己的孫女婿,這會兒也不敢拿喬,聽見外頭傳話,就立即匆匆忙忙地領著自己的兒孫們迎了出來。
趙宇立在陸景初的身旁,看見迎面走過來的一幫子人,微移半步上前,壓低了聲音道:「公子,人來了。」
雙眸覆著白綾,陸景初耳尖微動,聽了趙宇的話,淡淡地「嗯」了一聲,直到誠國公到了近前,他才不疾不徐而又不失禮數地問了一句安。
憑著他的身分,如此這般也算得紆尊降貴了。
旁邊的孟仲文趁著誠國公與陸景初寒暄之際,抬頭打量了一下素日耳聞卻難得一見的晉王世子,覺得他舉止有度,謙和有禮,不似傳聞中那般孤冷不遜。
孟仲文對他稍稍改觀,只是看到陸景初眸上覆著的白綾時,心裏到底低歎一聲。
那廂陸景初回了誠國公兩句話後,雖態度依舊有禮,但語氣卻慢慢地疏離了起來。誠國公察覺到了,連忙止了話頭,正要扭頭吩咐長子領陸景初去花廳入席,就見孟衡忽然開口插言道:「祖父,就讓我領世子過去吧。」
誠國公看了一眼長孫,想到昨日孟衡當著自己面說的那些話,心裏不大願意應下,生怕長孫過會兒當著陸景初的面又口不擇言,得罪了人。
然而他還未開口,陸景初就先道:「這樣正好。」
孟衡走在前頭帶路,步伐如平時一般,只他走了十幾步就察覺出不對,回身一看,只見陸景初主僕步履緩緩,走得極慢。
他微微蹙眉,不著痕跡地放緩了步伐,等與陸景初差不多比肩而行時,才斟酌著開口道:「先前陛下賜婚,不知世子如何打算?」
其實孟衡也想過,他們二房嫌棄陸景初是個瞎子,可他身分還擺在那兒,晉王嫡子,堂堂的世子爺,也不見得會看得上他們庶出二房的門楣,他想著試探一下陸景初的口風,但凡有一點兒的不情願,這親事就有了轉圜的餘地。
陸景初聽出了他的試探之意,嘴角微勾,「皇命不可違。」
孟衡的心涼了半截,只道:「舍妹年幼,這成親總得等她及笄,世子您……」
據他所知,陸景初二十歲的生辰就在下個月,而寶珠如今才剛剛滿十三歲,那麼等寶珠及笄了,這陸景初都二十有二了,他當真還能等得起?
陸景初停下腳步,側首對著孟衡,薄唇微微一抿,「無妨。」
左右他如今不想拜堂成親,孟媛小一點,再等幾年他也沒什麼損失。
孟衡徹底歇了心思,憋著一肚子悶氣,一路不再開口,而陸景初落得耳根清淨。
壽宴設在後花園水榭後頭的花廳,一路過去需穿過九彎十八拐的迴廊,步過蜿蜒回繞的小徑。陸景初目不能視,耳力卻極靈敏,才入後花園,隔老遠就聽見一個小姑娘軟軟糯糯的埋怨聲。
「才上身的新衣裳就弄髒了,回頭肯定又要挨娘親的罵了。」
滴溜溜石子滾動的聲音近了,連著那埋怨的聲音也跟著近了,陸景初聽見孟衡的腳步聲消失,也跟著頓足不前。
孟媛被茶漬弄髒了裙衫,一路低著頭踢石子埋怨,一時沒有注意看路,等到去路被擋住了,驀然抬頭就看見自家兄長與一個陌生男子立在跟前。
見有外人在,孟媛下意識地要避開,待見到那陌生男子雙眸覆著白綾,她卻是一愣,下意識地問孟衡,「哥哥,這位公子是?」
她心裏隱隱有猜測,待見孟衡頷首證實了自己的猜測,孟媛嘴角不由得微微一抽。
「給世子請安。」她既開口詢問孟衡,自然得上前見禮,聲音嬌糯,語氣淡然。
陸景初平和地道:「孟姑娘不必多禮。」
聲音清冷中帶著幾分慵懶,落入孟媛的耳中教她平白生出幾許熟悉的感覺來,她微微抬起眼,不著痕跡地打量自己的未婚夫婿,三指寬的白綾遮住了他的一雙眼,可他劍眉微揚,鼻梁高挺,唇不厚不薄,如玉的面龐每一處都透著精緻,仍能教人看呆了。
孟媛不得不承認,這晉王世子生得的確很好,想來若不是眼疾之故,滿京城的貴女應該會擠破了腦袋想嫁給他。
但偏偏現在被逼著嫁的是她……孟媛撇了撇嘴,收回了目光。
饒是知曉陸景初看不見,孟衡還是不願意讓他和孟媛多有接觸,當即開口道:「花廳那邊壽宴應該快開席了,世子我們還是先過去吧。」說著又向孟媛使了個眼色,「祖母才回來,該念叨著妳了。」
「我知道了哥哥。」孟媛應了一聲,而後朝陸景初福了福身子,轉身從另一條小徑朝暖雪塢的方向走去。
環佩叮叮噹噹的聲音漸漸地遠了,陸景初在趙宇的提醒下回過神來,抬步追上孟衡的步伐,一路往花廳而去。
 
雖說誠國公府不比從前興盛,但因著皇帝的賜婚和老國公爺舊日的聲名,前來拜壽的人絡繹不絕,除了花廳裏的宴席外,孟老夫人的鶴延堂裏也擺了十幾席用以招待各府的女眷。
孟老夫人歪在東邊的短足矮榻上,正與眾府女眷說笑,就聽見外頭小丫鬟的通報聲,她抬眼向外望去,臉上也跟著揚起一抹慈祥的笑容來。
猩紅的垂地簾被小丫鬟挑起,伴隨著一陣清脆悅耳的環佩叮咚聲響起,身穿藕荷色衣裙的孟媛嫋嫋婷婷地出現在了眾人眼前。
孟媛微微低著頭,蓮步輕移地走到孟老夫人跟前,規規矩矩地屈膝行禮,整個人瞧上去乖巧極了。
坐在孟老夫人身邊的一個夫人瞧見了,當即就抿著嘴笑吟吟地與孟老夫人打趣道:「這位想來就是府上的二姑娘了?果然是個極討喜的,從前總不得見,想來是老夫人您給藏著哩!」
一語落音,竟是滿堂附和。
雖知這些女眷口中的奉承追根究底是衝著某根高枝來的,孟老夫人還是笑瞇了眼,嘴上卻道:「我這孫女兒臉皮薄,妳們可別嚇壞了她。」又對小臉通紅的孟媛笑道:「妳各家姊妹皆在東暖閣玩耍,妳自去吧。」
孟媛正被打趣得不自在,見孟老夫人指了指東暖閣的方向,立即點了點頭,又朝鶴延堂裏眾家夫人行了一禮,方才腳步輕快地往東暖閣而去。
孟媛進了東暖閣,本想自尋一處安靜的角落隨便吃點東西撐到拜壽的時辰,可哪料到剛剛坐下就被孟瑤點了名。
「媛姐兒來了啊。」
聽她學著長輩的口吻喚自己,孟媛幾不可見地皺了皺眉頭,而後才抬頭看向被人簇擁在書案前言笑晏晏的孟瑤。
但見她穿著一身煙羅紫交領衣裙,挽著飛燕髻,髮髻間插的珠釵隨著她的輕笑微微顫著,手裏卻提著一枝狼毫筆,看樣子剛剛應該正在寫字或是作畫。
孟媛微微低下頭,撇了撇嘴,繼而揚起一張笑臉看向孟瑤,甜甜地喚了一聲,「大姊姊。」
後者的目光在自家堂妹的身上掃了一回,見她換了一身半舊不新的裙衫,嘴角輕翹,開口道:「媛姐兒,今天可是祖父大壽的日子,妳怎麼就穿了這麼一身來,未免有些……」話說一半,意思卻昭然若揭,是在嫌棄孟媛寒酸了。
然而孟媛聞言只眨了眨眼睛,垂眸看了一眼自己的衣裙,偏頭一笑,露出淺淺的梨渦來,聲音軟糯輕細地解釋道:「這只穿過一回,許是藕荷色瞧著舊淡了些才教大姊姊誤會了。」
見孟瑤愣住,連握著狼毫筆的手也捏緊了三分,孟媛指了指她手裏的筆,提醒她筆上的墨快滴了下來。
豆大的墨汁滴落到快要完筆的山水畫上,迅速地暈染開一大塊墨漬,好好一幅畫毀於一旦,孟瑤眼角餘光瞥到一旁的貴女中有人掩口輕笑,不由得微微沉下臉色,眼底也跟著劃過一絲惱色。
這個堂妹真是來跟自己作對的不成?
孟瑤十分自然地將帳算在了自家堂妹的頭上,可看著孟媛一副無辜的模樣,卻不好當眾發難,只能深吸一口氣,淡淡一笑擱下了筆。
但她不開口,也有人站出來說話。
站在孟瑤身旁一個穿著桃紅色裙衫的女子開口道:「可惜了這一幅好畫,我原還想著等畫好了向阿瑤討過來呢。」她惋惜了一回,又看向站在角落處的孟媛,勾唇道:「我聽人提過,孟二姑娘曾跟曲先生習過丹青?」
她口中的曲先生正是孟衡的師父曲清風,但在她堂姊剛毀了一幅畫時提起來,還說她拜過師,明顯就是有問題啊。
孟媛抬頭看向那女子,依稀覺得她有些面熟,直到目光落在女子唇邊的一顆小痣上,孟媛才恍然憶起她是誰來。
是安國公府的姚明珠?
曲清風是姜國出了名的大儒,畫技與學問齊名,但凡高門貴戶都想讓子女拜入其門下,然而由於他生就一副古怪脾氣,在收徒上從來都是不看門第看眼緣,很多慕名想要拜師的人都被他一句「你我沒有師徒緣分」打發了,姚明珠就是其中一人。
六年前,曲清風結束了遊學剛回到青山書院,素來疼愛嫡女的安國公就曾派人攜重禮登門,想要替女兒聘下曲清風為丹青先生,只是派去的人卻連曲清風的面都沒見到就被拒於門外。
姚明珠一心想要跟曲清風學畫,後來幾番跑去求拜師都沒有得到半分青睞,最後甚至被曲清風毫不留情地奚落了一頓。
「哪怕是七歲小兒信筆塗抹意境也高出妳許多,如此資質就是顧長康再世也教不了妳!」
姚明珠記得,那是六年前一個惠風和暢的日子,她信心滿滿拿著自己最為得意的一幅墨梅圖去向曲清風請教,後者眉眼不抬地指了桌案上一幅墨跡猶新的紙冷聲說了這麼一句。
她看了落款,歪歪扭扭的兩個小字「孟媛」,而那幅所謂比她畫得好的畫,她打眼瞧過去也就是小孩子吹墨汁的玩意兒罷了。
她不服氣,與曲清風爭辯,曲清風難得耐心地與她道:「丹青之道,貴在心無雜念,妳心思太多,還是盡早棄了丹青吧。」
其實姚明珠明白曲清風說得在理,但對於曲清風寧可教一個七歲小兒畫畫也不肯收她為徒,她著實嚥不下那口氣,哪怕過了六年。
姚明珠見孟媛盯著自己不說話,勾著的唇微微揚起,繼續道:「曲先生畫藝高超,孟二姑娘得他親傳,想來畫藝也是極好的,不知今日可否小露一手讓我們也見識一下?」
這話一落音,滿屋子人的目光也跟著落在了站在角落處的孟媛身上。
這孟家的二姑娘平日裏不顯山不露水的,竟是曲先生的親傳弟子?
曲清風的名聲眾所周知,因此眾人聽了姚明珠的話都有些驚訝,就連孟瑤的眼中也劃過一絲意外。
平日裏跟在孟瑤後頭習慣了被忽視,乍然被眾人矚目,孟媛有些不自在,她不停地擺著小手,澄清道:「我、我不是曲先生的徒弟,我哥哥才是……我不會畫畫的。」
她小臉微紅,神態認真,半點不似作假,眾人臉上的驚訝之色才緩緩褪去,只有姚明珠冷嗤了一聲,卻也沒再開口說什麼,畢竟除了六年前那幅吹墨畫以外,她的確沒有見過也沒有聽說過孟媛的畫作。
也是,如果孟媛真的是曲清風的徒弟,那麼如今上京城第一才女的名聲也不會落在孟瑤的身上了。
孟瑤讓丫鬟把剛剛毀了的畫拿下去燒了,笑吟吟地將話題岔開,而孟媛見沒人搭理自己了,反倒樂得自在,只坐在一旁安安靜靜地吃點心。
姍姍來遲的霍茵一進屋,輕車熟路地在角落裏尋到孟媛,見她吃得臉頰鼓鼓的,嘴邊還沾著點心屑,忍不住翻了一個白眼,道:「寶珠,妳餓了很久嗎?」
孟媛放下吃了一半的杏仁酥,拿帕子揩了揩嘴角,軟綿綿地喚了她一聲,「我還以為妳不來了呢。」她過去鶴延堂時那邊早已開席,她沒見著霍夫人,還以為她們不來了。
「有點事兒耽擱了出門才來得遲了些,這麼個日子,我哪能不來呢。」目光掃過那邊正說笑的貴女,霍茵撇了撇嘴,「我不來,回頭妳都得被欺負死。」
孟媛原想回她一句,有孟瑤在的地方根本沒人會關注到她,但轉而想起姚明珠,她又默默地閉了嘴。
「妳不說話不會是真的被欺負了吧?」霍茵蹙眉,念叨起來,「妳平時心眼挺多的,怎麼在自己家裏還能被人欺負到頭上來呢?」說著又壓低了些聲音,指了指孟瑤的方向,「她不過占著妳大伯父是個嫡出的,可若真論起來,妳哪裏也不比她差,整日裏倒叫她搶盡了風頭去,妳怎麼也不爭一爭。」
孟媛被念叨得頭疼,趕忙舉起小手止住她的話頭,笑道:「我又不在意這些。」
「好吧,不與妳說這個了。」霍茵像是想到什麼,「欸」了一聲,又將聲音壓低了三分,湊近孟媛道:「方才一路上過來,聽見有人議論,說是晉王世子今兒也來了?」
孟媛點頭,想起先前在花園裏遇到的人的模樣。
「聽說晉王世子因為眼疾之故,向來都是深居簡出,京中應酬他從來都不露面,今天卻來了,莫不是為了妳?」晉王世子如今也老大不小了,估摸著也惦記娶媳婦呢。
孟媛瞪大了眼睛,「妳可別胡說八道。」那會子在花園裏遇上,那位可是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樣。
霍茵促狹地笑了兩聲,突然提議道:「都說晉王世子生得俊俏,若非眼疾令他美玉微瑕,這京城第一公子的頭銜非他莫屬。從前不得見,今天難得好機會,寶珠我們去看看唄?」
霍茵性格風風火火,說完拉著孟媛的手就要走,孟媛不願意跟著她鬧,兩個人正拉扯間,旁邊突然有人插話進來。
「妳們剛剛說的是晉王世子?」
孟媛和霍茵一齊扭頭,這才發現不知道什麼時候姚明珠竟坐到了她們旁邊,兩個人的神色不由得微變。孟媛是記著姚明珠方才對自己似有若無的針對,而霍茵只是單純的不喜歡她。
霍茵看著姚明珠挑了挑眉,「說了又怎麼了?」不提姜國風氣開放,對女子沒有過嚴的約束苛求,她們也不過是姊妹間議論,實在沒有心虛的必要。
姚明珠笑了一聲,涼涼地道:「沒什麼,畢竟晉王世子將來可就是孟二姑娘的夫婿,我只是有些好奇罷了。」不過就是個瞎眼世子,也虧得她們當個寶。
姚明珠的聲音不算低,東暖閣裏的人聽見她提及晉王世子,又想起前些日子皇帝賜婚的旨意來,一時之間目光又紛紛落在了孟媛身上。
同情憐憫者有之,幸災樂禍者有之。
晉王世子的確是天潢貴胄,可惜單單眼瞎一樁,就可見其日後難有作為。晉王府的大權絕不可能落在身有殘疾的人身上,誰知道如今的晉王世子過個幾年又是什麼光景?
孟瑤站在一旁,她知道賜婚背後的手段,要是有人掀出來,她也討不了好,不願旁人多議論此事,因此見幾個小丫鬟捧了茶水和點心過來便連忙道:「這糕點是府裏新請的廚子做的,味道不錯,大家不如嘗嘗看?」
點心散發著淡淡的馨香,有人隨手拈了一塊嘗了一口,不禁訝然道:「竟是一點兒也不輸回味軒的點心。」
「這正是回味軒的廚子做的。」孟瑤一句話就教眾人的眼睛都亮了三分。
回味軒是京城最大的一家糕點鋪子,店裏的點心不僅賣相精緻,滋味也極好,不少人嘗過一次就會喜歡上。只是回味軒的糕點一來價格不菲,二來限量供應,即使是高門大戶也鮮少能吃上幾回,而誠國公府竟然能把回味軒的廚子請回來?有這等本事,誠國公府這是重新興旺起來了嗎?
美味的點心將眾人的注意力吸引了過去,孟媛悄悄地吐了一口氣,這回主動拉著霍茵從東暖閣退了出來。
 
誠國公府的後花園裏有一座水池,依水而建一座涼亭,岸邊的垂垂楊柳在亭中投下一片涼蔭。
耐不住花廳裏的聒噪之聲,陸景初離了席,吩咐趙宇替他尋了這一處僻靜的地方,此刻他臨水而立,眼前是熟悉的黑,耳邊傳來的則是風拂楊柳的「沙沙」聲,隱隱的還有不遠處花廳傳來的嬉笑聲。
陸景初並不喜歡這樣的熱鬧,今日之所以會過來,不過是想讓一些人安心罷了。
涼亭外,趙宇安安靜靜地守著,目光四下游移間瞥到一抹熟悉的身影,微微猶豫了一下,還是轉身朝著涼亭裏的人道:「公子,孟姑娘好像過來了。」
誠國公府裏有兩位姑娘,但能讓趙宇如此稱呼的卻只有一人。
陸景初撫了一下眼前的白綾,耳邊迴響起孟媛軟軟糯糯的聲音,嘴角似有若無地勾了一下,淡淡地「嗯」了一聲,卻並沒有別的吩咐。
不敢胡亂揣測自家主子的心思,趙宇便閉了嘴,因見陸景初掀袍在亭內落坐,他下意識地回頭望向孟媛,見她並沒有繼續往這邊走,而是被人攔下,趙宇順著看過去,待看見一個丰神俊朗的少年後,不由得悄悄變了神色。
那少年他識得,在底下人交上來的資料中寫得明白清楚,孟家二姑娘有個青梅竹馬,乃是其外祖家的表哥,姓林名君衍。
看一眼那廂相談甚歡的兩人,又看了一眼獨坐涼亭裏微蹙眉頭的陸景初,趙宇斟酌了一下,還是小心翼翼地稟報給陸景初聽。
陸景初靜靜地聽了,掩在柳蔭裏的俊臉神色不明,半晌,站起身,抬步離開了涼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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