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海 首頁

穿越重生甜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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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56103

《深藏不露下堂妻》卷三

  • 作者初醒 追蹤作者
  • 出版日期:2018/09/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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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早該知道,虞墨戈不只是老愛纏她這點像餓狼,更狡猾如狼!
明明兩人都定了婚,為了儘早把她娶回家,他還耍心機,
陪她南下談生意,就讓她肚子裡多份「驚喜好禮」,
這下好了,難不成她除了和離還得再添上未婚懷孕的事蹟?
不過即使倉促成親,他該給她的風光也是丁點兒沒少,
新媳婦進門,英國公府眾人大多是熱情歡迎,
便是有心不平的人想來找碴,有威猛的相公在,她一切安啦!
婆母雖不管事了,但當家的二嬸母親切有加,處處為她想得周到,
既送來丫鬟搭把手,知道她討厭用熏香,還日日送來美麗花兒,
但誰知道那和藹面孔下到底是什麼樣的心思……
人生若夢,恍若初醒
苟不記之於筆墨,必留此生之憾。
三次元一本正經,二次元放飛自我;
生活如此單調,思想不能拘束。
喜歡插花、喜歡閱讀,
喜歡在忙碌中尋一隅半刻,磨一杯濃濃咖啡,將夢中的故事娓娓道來,
故事或多愁善感、或安靜閒適、或波雲詭譎、或驚濤駭浪,
但永遠是──縱有疾風起,永生不言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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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以身涉險
般若寺離府學不遠,倚山而建,又挨著城邊,在京城的寺廟中不算香火旺盛。
而從府學去寺裡只有一條路可走,那胡同若非年節有香客進香,平日裡人不多。
容嫣幾人淡定地朝寺廟而去,不疾不徐,從容得絲毫瞧不出異常來,可容嫣捏著楊嬤嬤的指尖都涼了,汗津津的,整顆心提到了嗓子眼,彷彿任何一個出其不意的聲音都會嚇得它跳出來。
越走越慢,容嫣心口悶堵,憋得透不過氣來,一股強烈的壓迫感讓她猛然回首,然而不偏不倚地,正好對上了悄然上前的黑影。
她登時愣了住,大腦一片空白,一股寒意衝上來,只覺得頭皮發麻。
對方好似也被她突如其來的目光驚住了,頓了片刻,連個聲音都沒有,腳底生風般直衝而來,嚇得楊嬤嬤趕緊攔在容嫣面前大聲呼喊,「來—— 」
「人」還沒喊出來,她已經被人捂住了口。
眼看著小廝被擒,春熙猛然反應過來,拉著小姐便跑。
楊嬤嬤還在,容嫣哪能扔下她,推開春熙返回去,腳底慌亂,踩在了裙裾上,一個踉蹌前撲。
就在她快摔倒在地的那一剎,腰間一個力道將她撈了回來,背部結結實實地撞向了身後的人,疼得她直皺眉。
感覺腰間環著她的手臂越來越緊,她慌亂掙扎,卻聞頭頂人道了句—— 
「妳不要命了!」
她聞聲頓住,驀然抬頭,一眼便對了上了虞墨戈幽如深潭的雙眸。
這顆心終於落地了,她慶幸地歎了聲,「你總算來了。」說罷,再瞧向遠處,一隊侍衛環繞,已將三個黑影包圍其中,接著一陣冷刃之聲驟響,虞墨戈扳過她身子,將她扣進懷裡,不讓她看那場面。
容嫣沒掙扎,雙手攥著他的衣襟,乖乖地把臉伏在他胸口,一動不動,連呼吸都微不可聞。
直到刀刃相擊聲戛然而止,有人小跑過來報道:「回大人,跑了一個。」
虞墨戈冷冷地「嗯」了一聲。
待他的手稍稍鬆開,容嫣回首看了眼,人都被帶走了,好似什麼都沒發生過一般,唯有春熙攙扶著楊嬤嬤詢問,楊嬤嬤擺手示意自己沒事。
她安心地舒了口氣,然而想到方才那幕,竟不敢抬頭,下巴都快戳到胸口了,一副可憐楚楚的模樣。
虞墨戈低頭看著她,原本還蘊著怒氣的心登時軟了下來,板著臉,沉聲問道:「知道錯了?」
容嫣偷瞄了他一眼,抿唇點了點頭,「嗯。」
「妳知道有多危險嗎?我若是晚來一步……」
「不會的。」她突然仰頭看他,眼睛裡像有星河閃耀,無限信任地道:「我知道你一定會來的。」
方才嚴璿帶著容煬找到他,說出事情經過時,他便猜出了她的意圖,她是想把人引出來一舉擒獲,可她知道這有多危險嗎?這分明是以身犯險,他怒得差點沒出拳揍了嚴璿,明明猜到她有危險,為何不直接帶她走?
虞墨戈臉上依舊怒氣不平,容嫣看著他胸前被自己攥得皺巴巴的衣襟,不好意思地撫了撫,聲音甜軟道:「別生氣,我以後再不自作主張了……」
「沒有以後了!」虞墨戈按住她的小手,神色清冷,冷得有點嚇人。
她有點慌了。難不成他真生氣了?容嫣盯著他,小手怯怯地縮了縮,卻他緊緊按著抽不出來。瞧著她乖巧可憐的模樣,他哭笑不得,終究還是板不住了,柔聲道:「人都被捉住了,我定會查出來是誰指使,日後定不會讓妳有危險了。」
容嫣鬆了口氣,笑容燦爛道:「我就知道你最厲害了,那你不生氣了吧?」
虞墨戈冷冷地看了她半晌,忽而挑眉道:「妳親親我,親親我就不氣了。」
就知道他壞著呢!容嫣掙扎著要走,虞墨戈環著她,不叫她離開。
看著懷裡窘迫的人,他心裡好不溫暖。想到這一路跟來他慌亂不已,感覺她不在身邊便好似自己的心不在體內,時時憂心,無處不驚,完全控制不了自己。
虞晏清說得對,他真的被她降住了……
趁懷裡的人出神,他捏著她下巴吻了上去,不輕不重地在她唇上咬了一口。
「給妳個教訓!看妳下回還敢這麼大膽。」
容嫣捂著唇委屈極了,遠處幾個侍衛朝這兒瞥過來,眼看他們抖動的肩膀,便知道他們是在笑,她更是臊得慌,被他環著逃又逃不掉,只得把臉埋在他的胸口,氣得踢了他一腳。
這一腳跟小貓撒嬌似的,撓得虞墨戈心癢,他抱著她朗聲笑了起來,寵溺地摸了摸她的頭。
兩人溫情融融,全然沒察覺胡同對面,藍呢轎子裡那雙深沉的眼睛。
秦晏之看著他們,心沉似水,方才離開茶樓,他在街上又撞見了她,鬼使神差地,他不忍錯目,便一直遠遠地望著她,直到姊弟二人分開,她獨自帶著隨從拐進這條小巷,才知道原來她一直被人跟蹤,他一面吩咐隨從喚人來,一面繼續跟在她身後,直到那幾個黑影出現,他驚得要衝出去,卻見一隊侍衛竄出,將幾人團團圍住,再之後,虞墨戈便出現了……
那一幕不停地在腦海中反覆縈繞,她脈脈地看著他,滿足從眼底溢出,對他是不加掩飾的信任與依賴;而他望著她,何嘗不是溫柔繾綣,全然讓人想像不到,這便是那個冷面的三少爺。
憶起曾經,她何嘗那般看過自己?她面對自己,除了羞怯,便是小心翼翼,如果她也這般,他應該不會維持了五年的冷漠吧……
秦晏之又看了眼窩在虞墨戈懷裡的女人,她確實不再是曾經的那個容嫣了。如她所言,那個容嫣死了,再不會出現了。想著想著,胸口突然發疼,疼得他快直不住身子了,匆匆放下轎簾喚了聲「走」,哽得再道不出第二個音了。


虞墨戈把容嫣姊弟送回府,怕家人擔心,容嫣只道自己是遭遇見財起意的毛賊,可大夥還是好不驚心,感歎虧得三少爺及時出現。
他們留虞墨戈用過晚飯再走,虞墨戈推辭了,他還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容嫣把他送走,便返回清菡院,才過了小花園,便瞧見賞花的葉衾,她心不在焉地,那枝月季都快被她掐折了。
「表妹?」她喚一聲。
葉衾嚇了一跳,不小心扎在月季刺上,嘶了一聲。
容嫣上前握住她的手指頭,「沒事吧,哪有妳這麼賞花的?」說著,用絹帕給她擦拭。
可葉衾的關注點絲毫沒在手指頭上,「表姊今兒可是危險,多虧遇到了虞三少爺。」見容嫣沒多心,又試探道:「那,沒見到別人嗎?」
容嫣動作一僵,看了她一眼,細心地幫她把手包好了,冷道了句,「還遇見秦晏之了。」
葉衾眼皮跳了跳,沒想到她回得這麼痛快,搜腸刮肚地,也找不出個話應她。
容嫣瞧她那緊張的模樣便什麼都懂了,「是妳告訴他我在哪的吧?」
「表姊,我沒別的意思,他找到這兒就是想見見妳……」
「我們兩人的身分,能隨便見嗎?況且我現在訂親了。」提到訂親,葉衾整個人都塌了,容嫣明白她的心思。「不管妳有沒有其他意思,這事算過去了,之前的事我一直想與妳說,也沒個機會,更是不好開口,不過後天我便要走了,也不忌諱了。
「提親時鬧了個烏龍,我覺得挺對不起妳的。可這事誰也不想發生,我只想勸妳別往心裡去,我和虞少爺認識有半年多了,他一早便有了這心思,只是因著身分之差我不敢確定,所以他選我,不是因為我比妳好,只是我們有了之前的基礎。妳是個好姑娘,善良,有主見,隨了二舅母的熱情,特別招人喜歡,妳不知道我有多羨慕妳……」
「表姊安慰我罷了。」葉衾怏怏道。
容嫣搖頭,「不是,這是真的。妳的好多優點都是我比及不了的,妳知道有多少人喜歡妳這性子嗎?我跟妳透露件事。還記得燕歸坊那次嗎?我姑姑來見三舅母。」
葉衾點頭。
「妳可注意她身邊的人了?」
葉衾努力回憶,當時有個和她年紀差不多的姑娘,還有個稍長些的男子。
「表弟趙子頊那日就在姑姑身邊,他對妳可是一見傾心,我去昌平侯府人兩次都被他纏著打聽妳的事,若不是因為我的事,姑姑怨氣還沒消,估計他們早就來提親了。說到底,這事才真該怨我。」
「表姊說什麼呢,這哪裡怨妳……」葉衾疾聲道,但想起那個翩翩少年郎,臉不自覺地紅了。
瞧她的模樣,容嫣也猜得出她的心思,看來她是願意的,於是笑道:「這事我已經和祖母說過了,她也極是贊成,只是我姑姑那還端著架子呢,不過妳放心,別看她表面上冷,心軟著呢,她可是不經意地誇過妳好幾次,我們定能親上加親的。」
葉衾越聽臉越紅,抿唇笑了,然而笑著笑著,神情又變得黯淡。
「表姊,我錯了,我今兒確實是故意告訴他的……對不起,表姊,其實我一點都沒怨妳的意思,我就是鬼迷心竅,我……」
「算了,過去了便不提了。」容嫣莞爾,過而能改,善莫大焉,她知道葉衾的脾氣,然而思量片刻,她看著她又道了句,「妳可能幫表姊個忙,幫我打聽些事……」


葉家是不支持容嫣走的,可人家的未婚夫都同意了,他們也堅持不了。
臨行前一天,譚青窕居然大著肚子上門,驚得沈氏對葉綺蓁好頓埋怨,葉綺蓁也頗是不滿。
這小祖宗,都敢從宛平的婆家回京城來,誰管得了她!
譚青窕對容嫣道,徐靜姝不肯嫁到清河,與伯爺夫人鬧了起來,把臨安伯夫人氣病了,臨安伯一怒之下,到底把她嫁了。
徐井桐雖說中了進士,但館選沒通過,名次又靠後,便被分到保定下屬縣做知縣,想回京且得熬幾年。
然而他心高氣傲,哪肯啊,這不是徐井松幫他入京走動,譚青窕便帶著女兒跟來了,眼下臨安伯府一團亂,夫君若是不回去,她便打算在京生孩子。
以她的性子,什麼事幹不出來,容嫣一點都不驚訝。
但她不驚訝,譚青窕可驚訝了,沒想到在自己府裡居然促成了一段姻緣,怎麼當初就沒瞧出來他們倆有這個心思呢,她是真心為表妹高興,因為這事,沒少了擠對自個夫君,他還想讓容嫣做個致仕老頭子的妾,看看,人家馬上就是英國公府的少夫人了!
真恨不能表妹馬上嫁進英國公府才好。
「妳可得早點回來。」譚青窕撫著肚子道︰「我和表嫂都是七月生產,妳可得早些回來。」
「放心,我一定趕在小外甥出來前回來!」容嫣笑道,也摸了摸她的肚子,「沾沾運氣,保我此行順利。」
譚青窕睨了她一眼,蹙眉道:「妳是該沾沾孕氣了……」

十六那日一早,容畫遣昌平侯府侍衛去護送容嫣,可人才到了才知,英國公府的護衛早就到了,不過虞墨戈沒來。
從那日抓住跟蹤者,他已經一天一夜沒出刑部大門了,具體發生了何事,誰也不知,只聽聞他最近手頭有個案子被首輔盯上了,怕是忙得不可開交。
運河北端是通州,容嫣得先坐馬車去通州碼頭,雖有英國公府的人護送,也有自家管事隨行,但葉承稷還是遣兒子葉寄岑送她到碼頭。
「我送表姊吧。」葉寄岑還沒應聲,身後的葉寄臨道了句。
大夥驚愕,陳氏的臉色也都變了。
容嫣笑道:「謝表弟,不必了,有這麼多人護著呢。」
葉寄臨面色不改,淡淡道:「上次肅寧沒能同去,已然是個遺憾,今兒便讓我去吧,這也是最後一次送妳,只怕日後再沒機會了。」
這話說得好不心酸。沈氏瞭解孫兒心思,何嘗不心疼他,於是開口道:「便讓他去吧,早去早回。」
外祖母發話了,容嫣不好再拒絕,兩人畢竟還是至親。
一行人走得早,下晌便到了通州碼頭,英國公府侍衛護送容嫣上船,她望著遠處稍稍磨蹭了會兒,想見的人還是沒見到,便和葉寄臨道別,「快回去吧,別讓外祖母惦記了。」
葉寄臨看著她,眸色深不見底,他默立須臾,道了句,「我陪妳去。」
容嫣心一顫,忙退了一步,皺眉厲聲道:「寄臨,別任性,快回去!」
她總是在他面前端起做姊姊的架子,可他何嘗把她當過姊姊?她為何非要用這個身分把兩人劃得這麼清呢?
葉寄臨沒動,依舊道:「妳孤身一人我不放心,我隨妳一同去。」
容嫣急了,「那翰林院呢?」
「安排好了。」
「家裡呢?」
「我留了信。」
她明白了,他這是早便計畫好了的。
眼看著容嫣秀眉蹙起,兩片紅潤的唇越抿越緊,葉寄臨淡笑,解釋道:「表姊安心,我沒其他意思,只是經過了前日的事,我不放心而已。」
即便不放心,可有這麼多護衛在,多他一人又有何意義呢?容嫣方要開口反駁,卻聽見身後有人慵懶地道了句—— 
「有我在,二少爺還不放心嗎?」
這聲音朗朗如玉,再熟悉不過,容嫣回首,不自覺地笑了,歎道:「我以為你不來了。」
虞墨戈淡笑,「怎會不來?我隨妳一同去。」
「為何?」容嫣驚訝,「你不是在忙嗎?」
「過後再說,妳先上船吧,我有話和二少爺說。」他朝後看了眼,九羽會意地上前迎她。
容嫣看看葉寄臨,又看看虞墨戈,見他朝自己含笑點了點頭,便跟著九羽去了。
葉寄臨淡然地打量著虞墨戈。這是兩人第一次面對面,以為能從他身上看出些情緒,但什麼都沒有,不驚不怒,平靜得似此刻的水面。
「您想說什麼?」葉寄臨先開口了。
虞墨戈看著他,不同與葉寄臨的溫潤,他骨子裡透著一股清冷和高貴,讓人不易接近卻又難以忽視,有種凌駕於人的壓迫感。
他平靜道:「你和容嫣的事我略聽了些,謝謝。」
這一聲「謝謝」有些讓葉寄臨不知所措,可面上依舊淡定道:「何謝之有?」
虞墨戈勾唇笑了笑,「謝你這麼長時間對她的照顧,也謝你成全她。」
成全。葉寄臨笑了,涼苦無奈。他成全了她,可誰又來成全他?
那日與容嫣分開,他想放手了,然一夜無眠,這些年的執著蠢蠢欲動,他不甘心啊!他們有過那麼多美好的過去,卻因為一個外人的出現而放棄了?為了曾經,他覺得自己應該再搏一次,所以今天跟著她來了。
可他沒想到的是,虞墨戈也來了……
見他未語,虞墨戈繼續道:「我知道你疼惜她,日後便交給我吧,我會照顧好她的。」
葉寄臨沉默,他何嘗不知虞墨戈比他有能力,能給容嫣他給不了的。
「表姊走到如今不易,她看上去堅強,可畢竟是女人……」他深吸了口氣,他只想她安穩,「望您多體諒,也願她沒選錯人吧。」說罷,他垂目,匆匆道了聲「再會」,便轉身離開了,毅然決絕。
虞墨戈望著他清瘦的背影,眉心微蹙,若有所思。
葉寄臨是個君子,看得出他對容嫣的情誼不淺,如果不是自己恰好出現在容嫣迷茫無助的時期,也許今天痛心轉身的該是自己吧。
他回首,望向樓船上那個正候著自己的倩影,唇角浮現一絲笑,他不得不再次感謝命運……
第四十二章 談生意有他助力
上了船,虞墨戈與隨行的人招呼過,便送容嫣回房間。
她跟在他身側,幾次啟唇,欲言又止,他知道她想問兩人單獨說話,於是進門後便攬過她笑道:「葉二少讓我照顧好妳。」
「真的?」她愕然地問。
「不然呢?妳期待我們起爭執嗎?」他揚眉輕笑,「若是他執意與我爭,那沒準真的會,妳期待誰贏?」
容嫣哪是這個意思,噘起紅唇、推開他,忽而又望著他,好奇地問:「你怎麼來了?不是說刑部案子很多嗎?對了,可查清那些跟蹤者的身分了?」
聞言,虞墨戈笑意漸漸淡了,狹目裡似有寒光閃過。
他查了,但審了一天一夜,一句話都沒問出來,那些人絕非等閒,不但身手好,而且都是經過嚴格訓練的,一夜酷刑,不管什麼方法都用了,兩人皆未吐一字。
他們雖不說,可還是暴露了破綻。那日被圍困,他們使用的刀法極其眼熟,狠辣詭譎,非市井可見,更非軍中所有,他沒猜錯的話,應該是宮裡的錦衣衛。
如此,對方的身分便明確了,能調動錦衣衛的只有兩個人,皇帝,還有荀正卿。
不管是誰,虞墨戈都不在乎,這條命就是一場意外,他早已把它綁在了刀刃上,無所畏懼,可如今不行,他身邊多了一個要保護的人,他們盯上了容嫣,讓他心生恐懼,恐懼到有那麼一刻他後悔了,也許就不該把她捲進來。
其實他沒打算來送她,甚至想就這樣算了吧,何必牽扯一個無辜的人?
直到今兒早上聽聞她離開了,他才意識到,比起皇帝與荀正卿給他帶來的恐懼,失去她更讓他無助。且算他自私吧,且算他放縱吧,他就是不想撒手,所以他決定跟著她,如他曾經所言,寸步不離地把她鎖在身邊,誰也別想碰她一下。
而且,最好的保護方式不是防衛,是主動出擊。
既然荀正卿這麼在乎田嵩一案,那他便走這一趟,任何能夠查出蛛絲馬跡的機會都不該放過,所以作為浙江清吏司郎中的他請求南下,親自重查此案。
虞墨戈久久未語,容嫣一聲長歎把他的思緒拉了回來,他笑意恢復,溫柔道:「怎麼,我陪妳不好嗎?那些事妳都不要想了,日後我會保護好妳,再不叫妳受驚了。」
依舊是顰眉長歎,這答案似乎沒讓她輕鬆下來。
「怎麼了?」他詫異道。
容嫣遣楊嬤嬤和雲寄先出去,拉著虞墨戈坐在了房間的長榻上。
船已經開走了,行在水面上雖穩,卻也飄飄然的,沒有落地的踏實感,亦如容嫣此刻的心情。
「你真的是利用您兄長的案子才讓大夫人提的親?其實她不贊成的,對吧?」
虞墨戈沒想到她會提這個,笑容逐漸收斂,沉聲安慰道:「這些妳不必管,有我在,沒人會為難妳。」
容嫣搖頭,「不是,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想說,你不必如此。」見虞墨戈眉心蹙起,她伸手將之撫平。「你什麼都不與我說,只是默默地做,我知道你都是為了我,可我也不願見你辛苦。」
他總是在她需要的時候出現,為她打算,可她也疼惜他啊。前兒個秦晏之的那番話,她不是沒往心裡去,雖說是為了自己,但她不敢相信他居然會利用母親和兄長。
直到她通過葉衾,打聽了他的生活,才知道他過得有多不易,人若非被逼無奈,哪會做出這些來?
「我既然決定嫁給你,便做好了與你承擔一切的準備,即便她們不待見我也沒關係,我會努力讓她們接受的,這些都無所謂,只要知道你是在乎我的,我就滿足了。我知道你過得不易,日後我會陪著你,我要做的是能與你共患難的妻子,不是你的雪墨。」
虞墨戈突然被她逗笑了,緊抿的唇挑出無奈的弧度,望著容嫣的目光溫柔似水,卻又流出不經意的涼苦。
容嫣心裡好不酸楚,她想也想得出,曾經的他心裡有多苦,於是越發心疼,心疼到想要對他好,給他他曾經缺失的溫暖。
「我日後一定會對你好的,再不叫你心涼了。」
容嫣話無比堅定,閃爍的雙眸灼灼耀眼,兩人對視,他竟被她晃得雙目發酸、發熱,一股暖意從四肢百骸竄上來,熱潮滾滾,心被吞沒,沿著酸澀的鼻子攻掠了雙眼,眼睛竟有點模糊。
他趕緊錯開眼低頭,第一次,他居然被她堵得說不出話,他也不敢說了,怕一開口,滿腔的情緒會壓抑不住迸發出來。
活了兩世,前前後後四十年,歷盡滄桑,他以為沒有什麼可以掀起情緒的巨浪,一切皆是過眼雲煙,浮生若夢。
他何嘗有過這種感覺,那種死而無憾此生足矣的感覺,原來這便是被愛啊!老天真是會開玩笑,讓他背負著極度的恨,又讓他體驗至深的愛,值了……
見他低頭不語,僵在那一動也不動,容嫣有點慌了,不知道哪句話說錯了,怯生生地握住了他的手。
柔嫩的小手涼絲絲的,與他心中的熱潮相撞,讓人生出想要疼惜的慾望,他攥緊了她的手,扣在胸口,生怕會丟了似的。
容嫣見狀,越發地害怕了,「你、你怎麼了?我可是說錯話了?」
「嗯,錯了。」他緩緩抬頭,臉上恢復了那個輕佻的笑,「妳說,妳是不是故意的?」
什麼?容嫣有點愣。
虞墨戈一把將她攬進懷裡,緊得像恨不能把她融進身體裡似的,濡濕的熱氣噴在她耳邊,他沙啞著嗓音輕聲道:「妳故意撩撥我是不是……」
「沒有!」容嫣喚了聲,掙脫了他的懷抱,望著他的盈盈雙眸好不委屈。
看著她燦若星的雙眸、水潤的櫻唇,還有嬌嗔時嘟起的小嘴……虞墨戈心頭的暖意早已化作難以克制的燥熱。
只見他挑唇一笑,朝她欺近,還沒待她反應過來,便將她壓在了身下。
從他打算提親開始便一直隱忍著,為了表示對她的尊重和真誠,他想把兩人的再次親密留在洞房那夜,所以每每遇到她,他都忍得極苦,生怕哪一個火星便起了燎原之勢。
可眼下他忍不住了,他從未像今日這般想要她,不只是身體的渴望,更是心裡的渴求。
他真傻,他們本來就是一體的啊,早就彼此相融不分你我了……
慾望叫囂,連身子都燃了起來,滅不了,根本滅不了,非要這火燃到她身上不可!
容嫣似乎感覺到了,她縮了縮,想躲,他的吻卻追了上來,雙唇相觸的那一刻,酥酥麻麻的感覺如電流竄入心頭,久違的慾望被喚醒,似聽他在耳邊道了句—— 
「……我的心早就不涼了。」
還未理清思緒,她便半醉半醒地陷入他的溫柔中。
九羽準備好了房間,久等虞墨戈而不見人回來,他出門來尋,見到容嫣門外默立的楊嬤嬤和雲寄便都懂了,三人默契地對視,含笑歎息,帶著發自內心的欣慰。
楊嬤嬤更是感動不已,小姐終於等到那個真心待她的人了,她的好日子也該來了。
她歲數大了,眼窩子淺,歎著歎著,眼睛竟濕潤了,想著九羽還在,怪難為情的,便想要掏出巾帕揩揩眼角,然而這一抽,絹帕帶落了衣袖裡的紙包。她愣了下,趁著另兩人還沒看清是什麼,便拾起來,面色尷尬地匆匆去了。
九羽和雲寄互望一眼,彼此茫然,忽而又匆匆錯開視線,頓時更尷尬了。
九羽只得招呼一聲,離開了。
雲寄又在門外候了兩刻鐘,才終於瞧見門開了。

刑部活兒多人少,方便起見,虞墨戈只帶了雲主事,一來兩人共同經手此案,二來雲主事為人謹慎志潔,作為幫手再合適不過了,再加上九羽和一隊侍衛,人也不算少,且同船還有其他南下者,有所顧慮,他還是不宜與容嫣太過親密,不過用餐的時候,兩人還是要在一起的。
眼看著飯菜都涼了,也沒見著容嫣,虞墨戈不放心,便去房間瞧了瞧,就見她臉色確實不大好才知,她原來暈船……
早知真不該讓她來。
照顧她休息後,虞墨戈出門給她找隨行大夫,半路遇上了匆匆而回的楊嬤嬤。
「小姐頭暈,我給她備了些清淡的粥和小菜。」楊嬤嬤端著食盤道。
虞墨戈點頭,瞥了眼食盤上的碗碟,便徑直過去了,可才走了兩步,突然頓足,轉身繞了回來,目光疑惑地落向食盤上的燉盅,凝眉問道:「嬤嬤,這是什麼?」


這一路好不辛苦,十二天之後,容嫣總算熬到蘇州了。
她要去松江府,便要在此下船,可虞墨戈的目的地在杭州,案子不能耽誤,可人更重要,於是他遣雲主事繼續南行,先到杭州與撫臺知會一聲,自己陪容嫣穩妥後再過去。
雲主事應了,可容嫣過意不去,畢竟公事要緊啊。
虞墨戈笑了,直接擺了擺手,雲主事便去了。
容嫣知道他向來做事深謀遠計,不是魯莽之人,只得認了。
兩人下船,怕耽誤時間,容嫣忍著難受,好不容易馬車終於到了松江府,才歇了一日,便開始忙了起來。
江南棉花正是花鈴期,滿田的花已經由花苞漸漸開出白色的花,遠望去紅綠相間,白星點點,別是一番秀美之景。
不過容嫣沒時間研究棉的種植,這些自有鄭德裕,她還是得學習紡織之道。
松江富庶是出了名的,蘇、杭、嘉、湖四府均以紡織業著稱,但只有松江府成為了棉紡織業的中心,來之前,容嫣也打聽了些許,江南的絲紡織業一般都是以官營為主,唯獨特殊的便是松江府的棉紡織,始終停留在私營作坊的生產階段。
這倒是和肅寧紡織生產方式相同,沒有統一的管理,都是以家庭手工業模式自給自足,在滿足生活及賦稅的前提下,將剩餘的棉紡織品流入市場……
「到底是為什麼呢?」馬車裡,容嫣撩起車窗簾布,望向漫漫田間,囈語道。
虞墨戈正闔目休息,聞聲睜眼,淡淡道:「什麼為什麼?」
容嫣歎了聲,「松江府很多土地不適合種水稻和桑,卻適合種木棉,這確實為紡織提供了基礎,但是北方棉產量也不見得比江南低,為何偏是『棉則方舟而鬻於南,布則方舟而鬻諸北』呢?」
虞墨戈笑了,「江南本就是紡織中心,三大織造皆立於此,技術當然是各府不能及的。」
「這我明白。」容嫣放下車窗簾,看向他,「且不說各地需求,便是你提到的朝廷每年賞賜軍士及邊境互市的棉布便要數十萬匹,且皆出於松江,也不是官營大批量地生產供應市場,如何能供應得來?」
「這便要妳自己探究了。」虞墨戈笑著把她攬進懷裡,點了點她額頭,道:「我帶妳去個地方,妳便懂了。」
「去哪兒?」
「金山衛。」
容嫣以為在金山衛看到的景象會如肅寧一般,不過更繁盛罷了,也許到處都是各種良品棉布,可到了才知,她在各家的作坊裡竟除了紗,什麼都沒看見,唯一的幾匹棉布還是從松江府買來的。
等打聽了才知,原來金山衛的婦人善於織麻為綱,而織棉布技術不及松江府,織出的布市價極低,於是她們只到紡棉為紗這步為止,其後將紗賣給松江其他善於紡織的作坊,進行下一步加工。
容嫣終於懂了,雖然同肅寧一般,但隨著紡織業的不斷發展,內部出現了專業化分工,軋棉、紡紗、織布,這些步驟開始分割,各個地方專門從事一種工作,不但使得技術精化,更是形成了一條生產鏈,提高了產量和效率。
如此,表面看上去依舊是小作坊,但早已從自給自足過渡為市場銷售,而且非但如此,松江地區還出現了專門收購棉布的布號,以及後續加工的染坊、踹布坊等等,產業如此完善,不得不讓容嫣佩服。
如此,每個步驟、每項工作都有他的技術技巧,那麼容嫣要請的可就不只是一位師傅了。
軋棉、紡紗這種基礎類型的工作倒還好,技術性不算高,掌握技巧便好,故而師傅們也不吝賜教,且他們的收益要遠小於織布,所以只要給出足夠高的傭金,他們是很願意隨容嫣去的,但紡織便不行了。
這個道理和在肅寧一般,而她早預料到了。
紡織是最後一道工序,花樣繁多,難度高,都是靠手藝吃飯的,教會了徒弟餓死師傅,即便傳授也總會留那麼一手,況且每個作坊擅長紡織的棉布品種各有千秋。
松江到底是個開放的地方,即便是來學藝的,他們也不會冷臉相迎,與容嫣聊了些時候,技術問題沒談下來,倒是被他們繞了進去,聽聞容嫣在北方廣種棉花,竟欲意收購。
容嫣搖頭,若是如此,她前來還有何意義?
可眾人笑容可掬,就是不鬆口,容嫣也沒了主意,不過她想起表兄葉寄岑曾經告訴她的話,直著不行,那便繞過去,沒有行不了的路。
從古至今都一般,人脈就是個突破口,當初買田,虞墨戈不也是告訴她,先找個熟悉的人引著她入手嗎?可江南這地方,思來想去,也只有外祖母的祖家可依靠了。
臨行前,二舅父葉承稷還特地吩咐了跟隨的管事,也給容嫣留了信,若是有麻煩便去找沈氏一族。
可問題是,沈氏在應天府,關係扯不扯得到松江不說,一去一回也要浪費時間,她等得了,虞墨戈等得了嗎?她可不想因為自己耽誤了他的事。
容嫣抿茶思量著,該說的都說盡了,眼下確實沒有更好的辦法,然而對方也一心想收購她的棉,還在等著她的答覆……
「付老闆,聽說您不但有三間織棉作坊,您還有家牙行是吧?」虞墨戈淡淡地開口道了句。
打容嫣一行人入門,幾位老闆、掌櫃便瞧出兩人不一般。別看松江遠離京城,但江南富庶繁華,什麼人他們沒見過?容嫣年紀不大,那言談舉止非富即貴,再瞧她身後那位,氣質矜貴凜然,天生就帶著王者之勢,不是出身王侯將相,也必然差不遠,所以這也是他們始終熱情的原因。
這會兒,聽他這麼問了,付老闆笑了笑,「是,這也不是什麼祕密,在座幾位老闆有幾個不是如此的,自產自銷,不是也省了中間剝削,節省利潤。」
「不僅省了利潤,也賺了不少吧。」虞墨戈接著笑道。
小作坊織出的布流入市場比較分散,不能集中,當需要大批量供貨時,採購便成為一項困難的工作,於是牙行便產生了,他們收集織戶的紡織品,聚少成多,之後大批量賣給需求者,從中賺取差價,作為織戶和購買者之間的溝通,他們也是一個必不可少的存在。
但像付老闆這樣,自己有作坊、有牙行,不但可以直接出售自家的棉布,還可以低價收購其他零散織戶的布再高價賣出,必然賺得更多。
不過這些都是合理合法的,屬於正常交易,付老闆也無須隱瞞,於是笑著點了點頭。
「不過最近怕是行情不太好吧?」虞墨戈又道了句。
他這話把大夥都說愣了,瞧著這位帶了仙氣似的公子哥,也摸不清他到底尋思什麼,又到底想說什麼。
付老闆怔了須臾,依舊不失禮儀地含笑道:「這位公子,大夥兒都是生意上的人,您有話大可直接道來。」
虞墨戈聞言,清冷一笑,「朝廷每年收購的棉布是固定的,流向其他各府的布也有限,且利潤極低,江南稅收舉國居首,所以沒有暴利,如何在滿足日常生計及賦稅的前提下還能支撐江南的富庶?因為賣到西洋吧,然而這可不是朝廷的對外經貿。」
聞言,幾位老闆登時愣住,其實這些在江南都是不成文的規矩,三大織造是官營,紡織品自然由朝廷賣給西洋、暹羅等地,利潤極高,而餘下那些私營作坊的布,要不以極低的價格被朝廷收取,從而轉賣,要麼便是他們自己出售,也就是「私市」,在不影響朝廷的前提下,地方官對此都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能夠提高當地收益,增加自己的收入,他們何樂而不為呢?
但是這種對外的「私市」不是幾個牙行便能做到的。
松江沿海海運交通便利,所以這些交易便是由那些專門從事海上貿易的人完成,這些人置買硝黃、絲棉等違禁貨物,與東瀛、暹羅、西洋諸國往來貿易,說直白了就是走私。
因朝廷的海禁政策,即便他們推進了海上貿易,但依舊是違法的,因為沒有約束,他們甚至在西洋和東瀛之間倒賣火器,並且聲勢越發壯大,甚至被稱為「海上霸主」。
如今浙江及東南沿海倭患嚴重,這些人也無疑成為了朝廷的禍患。
浙江都指揮使田嵩怎麼死的?說是被海盜殺害,其實與這些所謂的「海上霸主」不無關係,因為他的任務便是圍剿這些走私者,至於為何把他的死推在海盜的名頭上,這便是虞墨戈離京南巡的目的。
且不談這些,正是因為田嵩的圍剿,阻礙了「私市」的交易,故而也影響到了松江這些牙行老闆們的對外生意。
「都是身邊的事,想必你們也聽聞了浙江都指揮使被害,因剿匪亡了一位正四品大員,朝廷就算想不重視也不可能了,如今剿匪和抗倭同等重要,這私市且不說還能不能繼續,誰能保準日後查辦起來不受牽連,您說我危言聳聽也好,說我無稽之談也罷,生意是你們自己的,做與不做隨您的願。」
虞墨戈一番話,把幾位老闆掌櫃驚得後背直發涼。換了別人許還真不信,可眼前這位,且不說這氣場在這,他可是從京城來的,話裡帶著不經意官腔,只怕他身分非同尋常啊。
不過付老闆也不是個容易被唬住的,他深吸口氣,平靜道:「就算查了又如何,這江浙乃至東南沿海便沒有沒與他們做過生意的,若論起罪來,太湖的水都不是白的。您說這有何意義呢?天塌了,大夥一起頂著,我們怕啥?」
「我沒道天塌啊。」虞墨戈挑唇笑了。「有海禁那便是不合規矩的『私市』,若沒了海禁呢?一切交易合情合理,所以禁海與否,不過是朝廷一念間的事,就看這案子怎麼辦。暫不提這些,說說咱們之間的交易吧,您為我提供技術,我與您合作,您知道我從京城而來,這北直隸的紡織業我是一定要做起來的,到時候您覺得朝廷九邊的棉布需求及互市還會捨近求遠地來找您嗎?
「況且,若是繼續海禁,您斷了條錢路;若解禁,最大的受益者不是你們,而是朝廷,朝廷大量對外出售絲織品,同樣收購,您覺得我和您,誰的機會更多?所以我說,生意是你們自己的,做與不做,隨您的願……」
這番話道來,不要說幾位掌櫃,就連容嫣也驚訝得耐不住心跳加速。
虞墨戈沒繼續緊逼不捨,道給他們思考的時間,帶著容嫣走了。
直到出了松江茶樓的大門,兩人上了馬車,容嫣依舊一副不可思議的表情,仰視著身邊的男人。
虞墨戈偏頭看了她一眼,勾唇道:「還沒看夠?」
容嫣搖頭,「我還是第一次瞧你說大話,竟然連眼都不眨。」
虞墨戈挑了挑眉,「我怎就說大話?」
「還不是嗎?你怎就知道北直隸的紡織一定能成,沒了他們,根本沒有技術基礎,就算成了,我何來的能耐操控朝廷的選擇,讓他們來與我合作?」
「不出言鎮住他們,如何制勝?妳沒聽過虛張聲勢,不戰而屈人之兵嗎?」虞墨戈瞥了她一眼,笑道。
容嫣撇了撇嘴,她又沒打過仗,不過這招她確實沒想到,畢竟底氣不足。
虞墨戈也看出來了,挑著她下巴道:「再說,與朝廷交易的事還有我呢,妳擔心什麼?」
「我不想麻煩你……」容嫣瞥開眼不敢看他,他要操勞的事夠多了,她不想再因為自己的事給他平添一分憂心。
明白她的心思,虞墨戈沉默半晌,忽而笑道:「不麻煩我能怎麼辦,連妳都是我的了,妳的事可不就是我的?」說著,他又佯做無奈地長歎了一聲,「想來這輩子是甩不掉嘍。」
妳是我的……這話說得容嫣好不心暖,暖到了臉頰耳根,一時緋雲滿佈。她不好意思的躲開了他的視線,背對著他掩飾地撫了撫額角,卻打趣似的小聲嘟囔了句,「現在甩掉還來得及。」
聲音軟糯糯的,雖小,卻被他聽了個真切。
身後人沉默半晌,容嫣以為他生氣了,回頭看了他一眼,只見他慵懶地靠在引枕上注視著自己,目光輕佻、唇角微揚,笑容不羈,怎麼看都有點得意的味道。
還沒待她想個清楚,他身子前探,長臂一伸,將她撈進懷裡,磁性的嗓音曖昧地道了句,「怕是來不及了……」
第四十三章 田嵩一案另有隱情
松江府幾位老闆見多識廣,自然不會只因虞墨戈的幾句話便不知所措,盲目應下來,他們可比肅寧廂長們要謹慎多了。知己知彼,方能百戰不殆,故而他們不急著研究合作的事,而是側面打聽起兩人的身分來。
果不其然,當他們得知虞墨戈便是朝廷南下重查田嵩案的欽差時,恍然大悟,就猜到此人非同小可,看來他們真沒路可走了,不應也得應下。
虞墨戈知道他們一定會查這些,這幫老油條,不見兔子不撒鷹,沒有切實利益、看不到未來,他們才不會輕易與人合作,以容嫣眼下的狀況是談不來的,非得拿出真格的來壓壓他們才肯鬆口。
如是,松江的事雖時日拖得長一些,到底是順利地辦妥了。
容嫣與他們商量,簽下了協議,可眼下還有個難題。
松江專業化分工的紡織方式是經久改良而成的,在北方若想短時間內複製怕是很難,況且容嫣要經營的不是小作坊似的紡織業,而是類似於官營的統一化管理。
容嫣本以為從松江請了紡織師傅便能把所有問題解決,這才知道是自己把問題簡單化了。分工越明確,經營越正規,產業才能擁有持久的生命力,所以她打算向官營織造取經。
這個難度可不亞於與松江紡織師傅合作,要知道織造局是官署,且涉及政務,由內務府官員管理各地織造衙門。人家是朝廷的,款項流動走的是工部和戶部,沒有絲毫利益及政治糾葛,虞墨戈這個欽差對他們而言實是無足輕重,倒不如當地一個偶爾能給他們開開便利的芝麻官有分量。
眼下,他這英國公府的三少爺是幫不上了。
江南三織造,江寧、蘇州和杭州,蘇州便算了,好歹江寧還有沈氏一族。
江寧織造是官商,而沈氏鹽商又何嘗不是呢,想來總歸能幫得上的。不過這樣一來,還得去趟應天府,除非兩人分開,否則必然會耽誤虞墨戈的時間,他們已經留在松江九日了……
「為何偏不提杭州?」虞墨戈問道。
容嫣搖頭,「我自然也想隨你去杭州,可到了那兒沒個引薦依舊是無路可行,與蘇州又有何區別呢?就算外祖家能幫忙,我不還是得先去應天府招呼一聲嗎?」
「誰說一定要沈氏幫忙,杭州有個說話比他們還管用的。」虞墨戈笑道。
兩人對視,容嫣被他笑得疑惑不解,好奇道:「誰?」
虞墨戈斂色,淡淡應道:「秦撫臺。」
容嫣恍然,怎就把他給忘了,浙江巡撫秦敬修,秦晏之的父親,她曾經的公公。
突然提到他,容嫣有些尷尬,窘迫地垂目道:「這……可以嗎?」
「如何不可?他畢竟是妳父親的同窗摯友,妳的忙,他一定會幫的,他一句話可比沈氏相求還要管用。」
這道理容嫣明白,她忍不住問:「你不介意嗎?」
虞墨戈笑了,想了想道:「介意啊,可妳開心更重要。」
容嫣驀然抬頭,看著他眸光閃動,興奮感激,可想到要面對的人,她也有那麼絲絲的不安。
虞墨戈看出來了,拍了拍她的小臉道:「放心,有我在,我會陪著妳的。」
第十天,兩人啟程趕往杭州。
在松江這九日,他們聊盡了紡織計畫,然此刻在路上,兩人相依,竟沒話可說了。這會兒容嫣才發現,原來他們之間的話題這麼少,她根本沒有想像中那麼瞭解他。
他喜歡吃什麼、喜歡做什麼,又厭惡什麼,她統統不清楚,連他的身世都是最近聽葉衾講的,她甚至猜不出眼下他心裡想的是什麼,可自己的心思他卻瞭若指掌。一直以來都是他默默為她付出,她想回報他,想對他好,卻不知道該從何處著手……
想著想著,容嫣莫名有點失落。悄悄地靠在他肩頭,一根根地摩挲著他的手指。他手指修長,骨節分明,指腹上的薄繭依舊觸感清晰,他都多年沒帶過兵、沒摸過刀刃了,怎麼這繭子還在……他還真是個謎。
「你能與我說說你的過去嗎?」她軟語輕聲道。
他頓了頓,驀地握住了她的手,輕輕揉捏,小手軟綿綿的,柔弱無骨,柔得人心也跟著軟了。
「為何想知道?」他問道。
聽著他平穩有力的心跳,她柔聲道:「我都要嫁給你了,可我卻發現我對你一無所知,真不知道我能不能做好一個妻子。」
虞墨戈笑了,「那妳不該問過去,應該問將來。」
「將來?」她仰頭看了他一眼,見他笑意微噙,撇嘴道:「未來不可知,如何問?」
「誰說的,過去才是改變不了的,唯有將來能夠掌控。」
「也好。」容嫣來了興致,盯著他笑道:「那你便說說未來吧。」
虞墨戈眼瞼半垂,側目看了她半晌也不開腔,忽而勾唇攬過她道:「少了個人,這話可不好說。」
「少了誰?」容嫣掙扎道。
可他卻抱緊了她,任她如何追問,他都只有抿唇淺笑,再不肯多說一句了。

路行四日,終於到了杭州。
虞墨戈本想安頓了容嫣後再去府衙,但容嫣堅持要與他一同去,那畢竟是「她」曾經喚了五年「父親」的人,更是她父親的摯友。
雲主事先行一步,見過秦敬修,便告知虞墨戈因未婚妻之事耽擱幾日。
秦敬修不是個左右逢源好打聽之人,雲主事不多語,他對虞墨戈家事便未多問,然而今兒這一見,他著實吃了一驚。
他如何也沒想到虞家三少爺的未婚妻竟是自己曾經的兒媳。
容嫣怕的也是這種尷尬,卻也不得不面對,於是恭敬施禮,從容道:「見過秦伯父,許久不見,您身子可好?」
秦敬修回神,含笑點了點頭,「都好。」於是邀兩人入座,喚下人上茶,還特地指名要了六安瓜片。
容嫣心裡莫名一動,有種久違的親切感,其實她並沒見過秦敬修,她穿越來時,這位公公在京任職,後來調任浙江巡撫時回過通州一次,不過那時她病得臥床不起,並沒見到人。
直到她與秦晏之和離,他都不曾知曉,不過後來秦晏之給他寄過家書告知。
兩人同來,必然不是為了公事,而容嫣畢竟是曾經的兒媳,又是情同手足的友人之女,無論如何,他依舊把她當做親人。
想到家書,秦敬修神色黯淡,「……是我們秦家對不住妳,我愧對妳父親,早知如此,當初便不該一意孤行為你們二人定下婚約。」這些話他憋在心裡許久,早就想說了,可真當說出來了,瞧著官帽椅上坐著的虞墨戈又頓覺不妥,只得笑道:「不過如今見妳有個好歸宿,伯父也安心了。」說著,又鄭重對虞墨戈道了句,「謝過虞大人對容嫣的照顧。」
秦敬修語氣殷殷,不管是容嫣,還是虞墨戈都聽得出來,他不是以「公公」的立場說這話,他是真的把自己當做容嫣的父親了。即便和離了,她依舊是他的女兒。
虞墨戈微笑頷首,「應該的,秦大人多禮了。」
見虞墨戈態度溫和,秦敬修便稍稍少了些顧忌,對容嫣愧道:「拙荊害妳重病,我都聽郡君說了。伯父愧疚,沒想到她竟做出如此傷天害理之事,令人憎惡。妳放心,待我回府之日必會給妳討個公道。」
「不必了。」容嫣笑了笑,「都過去了,您不必再放在心上,家和萬事興,郡君年歲大了,也禁不起折騰了。」
秦敬修無奈點頭,容嫣越是善解人意,他越是愧疚,於是長歎了一聲。
其實容嫣不計較不是因為心軟,而是她不想再把過去那些事翻出來,過去的都過去了,她的未來就在身邊。她看了眼虞墨戈,兩人視線對上,他朝她點了點頭。
容嫣會意,起身對秦敬修施禮,真摯道:「我今日來,還有件事想請秦伯父幫忙……」
容嫣講了自己的紡織業計畫,將想要向杭州織造取經的打算道來,還沒待話畢,秦敬修便一口應下了。
他驚訝於容嫣的變化和成熟,但這是好事,他該支持。
如此,容嫣也安心了。
問候也問候過了,要說的也都說了,容嫣自知該離開了,她得留下時間給虞墨戈和秦敬修,兩人還有正事要談。
虞墨戈將容嫣送到府衙門外,兩人未成親,她不能隨他入住官驛,便遣九羽送她回客棧安頓。
目送她離開,虞墨戈返身回了府衙內,見到秦敬修一改方才的悅容,開口冷道:「秦大人,田嵩一案,您可要與我說實話了?」
秦敬修淡定地看著虞墨戈,他知道,該來的早晚會來的,於是正了正官帽,撩起袍襬,端嚴的坐在客堂的主位上,雙目炯炯盯著這位朝廷欽差道:「田大人不是被海盜害死的,是我。」
田嵩此次前來浙江的目的是剿匪,這匪便是有名的海上霸主羅平。
羅平這個人,自幼不好讀書,喜結交豪客,曾經販過私鹽,和官府玩了幾年躲貓貓後,便不甘於這種提心吊膽卻又利益微薄的生計,於是打起了走私的念頭,夥同幾個密友投奔海上船隊,也是他命裡就該走這條路,不久便另起爐灶,自立為船主。
海商的法則是大魚吃小魚,他不停地收攏海商,剿滅小夥海盜,由此不斷兼併壯大,最後造巨艦、購置火器,裝備竟不次於朝廷軍隊。
官府多次圍剿而不成,羅平開始在海上稱雄,對朝廷是個極大的威脅。
秦敬修來浙江的首要任務便是剿匪,可來了半年之久卻不見他行動,首輔便將自己的親信田嵩遣來,誰想出師不利,方一出海便死在了一夥海盜手裡。
羅平雖稱霸海上,走私違禁品,還順便劫掠外國商船,但他從不把自己歸屬為海盜,而是商人,他不但和沿海商民做生意,甚至還多次幫助朝廷剿匪,他不會與朝廷正面衝突的,更不會輕易殺害朝廷官員。
所以,這其中必有隱情。
此刻秦敬修沒什麼不能說的了,他從容道:「是我給了他假消息,把他引入金塘島的。」說著,他抬頭看了眼虞墨戈,含怒道:「他的職責是剿匪,難道金塘島的海盜便剿不得?」
金塘島一夥海盜經常滋擾居民,成患已久,把他們剿滅才是眼前首要任務。可田嵩根本不聽,一心只在羅平身上,其目的昭昭,還不是立功心切,且他也知道羅平不會把他如何。
「這事根本瞞不住,首輔早晚會知道。」虞墨戈道。
秦敬修哼了聲,「我當然知道,不然怎會遣你來查?我無所謂,但是羅平絕不能剿。」
這也是他來了之後才逐漸弄清楚的,無論羅平如何武裝船隊,也只是為了抵抗海盜及倭寇,他是個商人,沒有任何野心,目的只有一個—— 便是解除海禁,重開市舶,易私販為公販。
因海上生意,羅平不但極受民眾愛戴,甚至還主動與朝廷抗倭剿匪,這樣的人不該被圍剿。
但也不是說羅平是完全有益於朝廷的存在,他們不受約束,行為隨意,在沒有朝廷的規範下,極容易走上偏路,但這些不足以構成滔天之罪,況且就算不能包容,以他的實力,朝廷一時半會剿得了嗎?到頭來只會兩敗俱傷。
「倭寇滋擾,海盜猖獗,海禁政策便是為了防衛他們而設立的,可問題是這根本不是一個禁令止得住的。海上互市取消了,沿海居民禁止下海,百姓選擇逃海為生者數以萬計,窮民更是入海從盜,嘯集亡命,到頭來還不是適得其反?
「所以問題不在剿匪,而是解禁與否。羅平是要降的,但應是招撫,而不是圍剿。田嵩為他而來,不但滅不了他,如若激怒他與官府作對,不僅對朝廷無利,更會讓沿海百姓陷入水深火熱之中,我不能讓他一意孤行。」
「我明白了。」虞墨戈點頭,「可你只阻止了一個田嵩,豈不知後面還會有更多的?」
只要首輔在,他不會甘休的。
秦敬修長歎一聲,他如何會不懂呢?
海外貿易,無非朝貢和民間私營兩種,由於海禁政策,民間交易被禁止,朝貢便成了唯一的海外貿易方式,但是涉及朝廷,必然與政治掛鉤。國外進貢,為了體現我朝的威嚴,及懷柔邊遠之民、薄來厚往的氣度,於是回饋的賞賜遠遠要大於貢品價值。
這對朝廷是種負擔,但對他國卻是樂見的,於是朝拜覲見者不斷,而管理市舶提舉司的正是荀正卿。
他如何能讓民間交易影響到自己的利益?
接到朝廷的消息,秦敬修知道這事他躲不過的,雲主事一到,他便開始著手準備伏罪文書,眼下欽差已到,他將一疊官箋放在桌上。
「事件原委我已書下了,您無須勞心再查,這些我都交於您,但我也有一事相求,請您將本官重開市舶,招降羅平之策一併與之據實呈報,讓陛下知曉臣之切心及民之願!」秦敬修語氣昂揚,越說越是激動,望向虞墨戈的雙眼堅定而迫切,這是他最後的願望了。
虞墨戈能夠體會到他的赤誠之心,不過—— 
「抱歉。」他平靜道了句,聲音輕而淡。「恕在下不能遂您的願了,我不會據實呈報。」
「你……」秦敬修猛然起身,指著虞墨戈手抑不住地顫抖。
他連個辯解甚至反抗都沒有,痛痛快快地把罪認了,為的是什麼?無非是想以此上諫,即便不能實現解禁,也要讓皇帝知道其利害所在,可面前人竟然拒絕了。
秦敬修的目光從驚愕慢慢轉為絕望,「好,好,好。我走上這條路了,便無怨無悔,即便看不到招降開市那日,我無愧於心。」
說罷,他長歎一聲,木然地坐回了椅子上。
虞墨戈上前,低頭看了眼桌子上的文書,笑了,「這條路您既然走了,怕只能一走到底,是您提出的招降羅平的,這事您還真躲不開,非您辦不可了。」
秦敬修聞言一愣,待反應過來他話裡的意思時,不由愕然相視。
然虞墨戈挑唇頷首,揀起桌上的文書翻了翻,慵懶道:「案子是我查,自然我說了算,您是被核查的對象,您的文書可信嗎?我可是不敢用,您自個兒收著吧!」說著,朝桌上一扔,還沒待秦敬修回過神來,他連個告辭都沒有,轉身便走。
才走到門外,他又忽而轉身,站在臺階前對著秦敬修抱拳長揖,鄭重施禮後才轉入門廳,離開了。
秦敬修看著那個挺拔的身影消失,目光緩緩移向窗外,夕陽餘暉柔和地灑在他溫潤而略顯滄桑的臉上,他欣慰地笑了。


在秦敬修的安排下,容嫣把整個杭州織造機構走了個遍。從官署到官局、工廠,從總織局到織染局,連三大廠房都參觀過了,這些可不是她和幾個葉家管事便能全都記下來的,所以秦敬修和織造衙門商議,請了兩位師傅隨同容嫣回京,幫助她管理運營。
浙江巡撫的面子誰敢不給,織造局也在他管轄範圍內,自然一聲應下了。
北方棉八月末吐絮,採摘一直要持續到九月,容嫣倒也不著急回,虞墨戈畢竟陪了她那麼久,她也不該留下他一人,只是不知道他這案子要查到什麼時候。
直到容嫣把所有問題都解決後,他突然告訴她,可以回去了。
這便走了?好歹是朝廷官員的命案,就這麼匆匆了了?好像也沒見他查什麼啊。
不過官場上的事,虞墨戈不提,她也不想多嘴,他說什麼便是什麼吧。
於是六月二十一這日,兩人從杭州啟程回京,容嫣帶著請來的幾位師傅,而虞墨戈則押送兩個刑犯入京。
秦敬修本想為兩人踐行,可臺州這幾日被倭寇侵擾,作為撫臺,他想要親自前往。想到父親的經歷,容嫣心中不安,叮囑秦敬修定要小心。
趕上江南梅雨季,天氣陰沉潮濕,久居乾旱的北方慣了,容嫣不適應,胃口不好,身上又起了疹子。怕虞墨戈分心,這幾日她一直沒說,虧得楊嬤嬤有先見之明,隨身帶了虞墨戈曾經給她的藥膏。
在杭州兩人分開,各忙各的,也就不曾在意,可上了船便掩不住了。接觸兩日,虞墨戈察覺出她的異常,當天夜裡便趁眾人都休息後,敲了她的房門。
楊嬤嬤正在給容嫣擦藥膏,於是遣雲寄去應付幾句,勸虞墨戈歇息。
然而他不見人如何都不肯走,趁雲寄開門的空檔鑽了進來,一眼便瞧到了羅衫輕解,只著了件肚兜的容嫣。
見她背部點點紅疹,他不禁眉頭一皺,走過去討來楊嬤嬤手裡的藥膏,便兀自坐在她身後。
楊嬤嬤看了看,給了雲寄一個眼神,兩人默默退了出去。
「妳怎不說?」他指尖挑了藥膏塗在她嬌嫩的肩胛骨上,涼絲絲的,惹得容嫣動了動。虞墨戈忽而才想起,她肩胛骨有傷,陰雨天便不舒服。
被他這樣照顧著,容嫣方才的窘迫慢慢褪去,她含笑道:「也不是第一次起,沒事的,況且這藥膏可管用呢,都快好了。」說著,她忙去拉衣衫想要遮住後背。
虞墨戈一把扯住了她的手,扣著她的肩膀不讓她動,依舊小心翼翼地把每一處疹子都塗上藥。手到了腰間,他忍不住打量,盈盈一握的纖腰,竟不及自己的兩掌之寬,她又瘦了。
真不知道支持她是對是錯……
正想著,他溫熱的大手不自覺沿著她腰側向前滑去,扣在她小腹猛地向後一用力,將她整個人按進了自己懷裡,他頭一低,在她肩胛骨的傷口處落下一吻。
這一吻像火焰把人點燃了,容嫣更熱了,熱得臉的紅暈一直往下蔓延,從耳根到脖頸,無遮無攔的。她只得掰著他的手,尋著話引開他。
「今兒二十三了,咱們的婚事也開始準備了吧?」
「嗯。」他下巴墊在她肩頭,嗅著她味道哼了聲。
「其實婚期可以延一延,還有那麼多事要做。」容嫣試探道,果然身後的人屏息不言語了。
「而且等過了八月也好,這樣我便可以有充分的時間把作坊的事處理妥當了,免得……成婚後不方便。」成婚後她必然要搬進英國公府的,那兒不及葉家,自然忌諱也要多些。
可按她這思路,七月的事了了還有八月,八月完了還有九月,作坊不成立,他們的婚事便不能成。
虞墨戈歎了口氣,「我可以說不行嗎?」
這話一出,容嫣怔住,隨即偏頭看著他,道了句,「那我可以不聽嗎?」
呵,這還沒嫁進來呢,就敢頂嘴了?虞墨戈抬頭盯著她,面無表情。
兩人對視,她的氣勢竟不弱他半分,瞪著水靈靈的大眼睛,眉心顰起一抹倔強。
瞧她這認真的模樣,他的心登時軟了,又將她攬了回來,無奈道:「妳說什麼都可以。」
他真是敗給她了……
容嫣偷偷笑了,在他懷裡蹭了蹭。
本是想撒個嬌討好而已,然而這一蹭可好,把他給黏住了,說什麼也不肯走,非要陪她不可。容嫣剛得了好,哪敢說個不,勸說不成,只得認了。
不過虞墨戈什麼都沒做,只是抱著她睡了,一隻大手把她的兩隻手腕緊緊扣住,一隻手給她的背搧風,怕她癢極了會去抓。
容嫣明白他的意思,一面無奈於他總把自己當孩子,可一面又對他的體貼極受用,沒多久她便睡著了。
睡夢裡,昏昏沉沉,只覺得這船開得極不穩,晃得她頭暈難受極了。
虞墨戈感覺手裡的兩隻手腕在掙扎,他睜開眼看了看懷裡的人,雖還睡著,可她表情極其難看,臉色潮紅,額頭鼻尖都是汗,鬢邊黏著縷縷青絲,映得她臉更是蒼白。
虞墨戈略慌,趕緊摸了摸她的身上,有點燙,她發燒了?
當下顧忌不了許多,他喚了楊嬤嬤來,穿了外衫,便去找隨船的大夫了。
大夫跟著虞墨戈來時,容嫣已經醒了,她是有點發燒,不過不嚴重,想來是夜晚被風吹了,受涼而已,何況她本來就暈船,所以不舒服。
可虞墨戈不放心,還是讓大夫給她瞧了瞧,把了脈。
這一瞧不要緊,大夫臉色一愣,怔了半晌隨即回頭望向虞墨戈笑了,彎眉瞇眼鬍子直顫。可笑著笑著,話還沒說出來,見眉頭緊鎖的虞大人,又不由得喉結一動,苦著一張臉把話又嚥回去,似笑非笑地道了句—— 
「虞大人,咱們借一步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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