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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重生甜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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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56102

《深藏不露下堂妻》卷二

  • 作者初醒 追蹤作者
  • 出版日期:2018/09/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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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嫣很無奈,她本想安穩過日子,偏偏祖母和二叔一家不安生,
逼得她大年初一當著全族的面翻臉,揭穿家人們的惡行,
不僅成功把弟弟帶出容家,離開前更讓二嬸母萬氏被休回家,
不過讓她最開心的還是虞墨戈這老愛緊跟著她的小尾巴性格,
過年不回京城不說,如今又貼心地要護送他們姊弟倆回外祖家,
只是沒想到這麼巧,他們居然和秦晏之投宿同一家客棧,
兩人還像說好了似的,一前一後跑到她房門口……
嗷嗷,這種前夫和情夫(?)強碰的戲碼不是她想看到的啊!
人生若夢,恍若初醒
苟不記之於筆墨,必留此生之憾。
三次元一本正經,二次元放飛自我;
生活如此單調,思想不能拘束。
喜歡插花、喜歡閱讀,
喜歡在忙碌中尋一隅半刻,磨一杯濃濃咖啡,將夢中的故事娓娓道來,
故事或多愁善感、或安靜閒適、或波雲詭譎、或驚濤駭浪,
但永遠是──縱有疾風起,永生不言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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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揭穿家人真面目
大年初一給長輩拜年,眾人洗漱後來到東跨院。
輸了通宵,萬氏心裡好不懊惱,眼睛直愣愣地不知道在合計什麼,容仲琨喚她好幾次她都沒聽到。
還能合計什麼,還不是昨晚輸的那幾個錢!
用過早飯,迎新爆竹聲聲脆響,一家人拾掇好了便去容家祠堂祭祖,以及給族裡的長輩拜年。
容家祠堂是個兩進的院子,穿過門廳是一塊大影壁,影壁後則是見方庭院,朝南正廳為承志堂。
一家人抵達時,族長容裕翰已坐在堂中候著了,他是容嫣祖父容裕真的堂兄,年過古稀,一生清正,威信極高。
容氏雖為書香世家,但入朝為官者不多,而容嫣的祖父和父親皆是進士出身,官職也不低,故而族人對他們也是另眼相待。
每每相聚,萬氏總是很享受各家婦人貼上來噓寒問暖,不過今年幾位姑嫂妯娌興致可不大高,想來也是因為他們家和秦府斷了關係的緣故。
容裕棋是容嫣的三叔公,他家的老么媳婦鄒氏則是保定安肅縣教諭家的女兒,三十出頭,人長得俊,平日裡也愛美,剛給萬氏拜了年,一眼便瞧見了她手上的羊脂白玉鐲子。
「喲,二嫂的鐲子真好看,這雕花可少見了,新添的?」
聞言,萬氏悠然攏了攏髮髻,兩只鐲子皆露出來,叮噹作響,聽這清脆的音兒也知是上好佳玉。
她壓低眼簾掃了一圈,唇角濺出一絲得意,拉長音道:「不是新添的,是我家嫣兒給送的新年禮。」
「容嫣?」大夥很是驚訝,紛紛朝她望去。
容嫣高雅依舊,絲毫沒有她們所預想的落魄,不是說和離去了宛平,沒了秦家還能過得好?萬氏這是給自己臉上貼金吧。
瞧眾人撇嘴,萬氏用腳指頭都猜得出她們在想什麼,不由冷笑,容嫣是和離了,卻也不是一點吹噓的資本都沒有。
她摩挲著鐲子歎道:「我們嫣兒啊,是個知冷知熱的,給我們每人都帶了份琳琅閣的禮。瞧瞧,容芷的是寶石簪子,還有她大嫂的是手釧……」
白氏識趣地湊上來,配合婆婆點頭。
萬氏一臉慈愛地拍拍她的手,又笑道:「我和她說不必帶這麼多東西,雖說秦家給她的錢夠她衣食無憂,卻也不必為我們破費,這不,又在宛平置了六百多畝的地,如此大筆開銷還惦記著我們……」
好生厲害啊,和離還能帶錢出來,還置地……嘖嘖,到底是秦家家底厚,要不怎麼這麼多人想要嫁進去。
自打聽聞他們和離,媒人差點沒把秦家門檻踩破,可人家愣是一個都沒相中,傳言秦晏之在京城定了人家,但事到如今一點風吹草動都沒有,不得不讓人聯想,莫不是他還對前妻念念不忘?
萬氏瞧她們那眼神,估計也該腦補到秦府了,於是道:「……若沒情義在,秦府能這般為嫣兒周全,許她下半生錦衣玉食?唉,也就是她腦筋轉不過彎來,看不出這份情義,還背著我們買了田,早知道無論如何都不會讓她買,買了有何用,早晚還不是得回去。」
這話一出,再癡也聽明白她的意思了,後宅裡的婦人精得跟什麼一樣,這會兒又圍著萬氏殷勤起來。
此時人已到齊,小輩給長輩拜過年後,容裕翰帶著眾人穿過承志堂,去後院的追慕堂祭奠祖先。
容煥帶著容爍和容煬給祖宗磕頭,三人伏地時,容裕棋家幾個和容嫣同輩的孩子竊竊私語,捂嘴嬉笑,最小不過四歲的那個呆愣愣地指著三位從兄,扯著母親的衣角奶聲奶氣道:「破了,娘親,破了。」
鄒氏趕緊捉住兒子的手,低聲斥責了兩句,小孩子癟嘴,好似要證明自己沒錯般,聲音更大了,「娘親,他衣服破了。」說著還要拉鄒氏去看。
聽他這麼說,幾個孩子笑得更歡。
「肅靜!祖宗面前不得放肆!」
容裕翰把手裡的拐杖朝地上敲了敲,小孩子驚得再不敢吱聲,兄弟三人互瞄一眼,祭禮繼續。
禮畢,容煥和容爍掀裾而起,容煬動作稍緩,然而在站直的那一瞬,他身子不由得晃了晃。
容嫣目光始終沒離開過弟弟,見他不穩上前去扶,怎奈還是晚了一步,容煬一個暈眩栽倒在地。
「容煬!」容嫣撲上去抱著摔倒在地的弟弟大呼。
滿堂的人都驚呆了,連容裕翰都從太師椅上顫悠悠起身,瞧了過來。
梁氏更慌,眼看著孫子唇色發白,急得讓陳嬤嬤趕緊端了水來,容煬一連喝了幾口,可眉眼依舊不開。
萬氏怔了好半晌才緩過來,眼見臉色蒼白的容煬,目光在眾人間掃了一圈,上前一臉焦急地道:「煬兒啊,這是怎麼了?哪兒不舒服,怎麼不早和嬸母說啊?快快快,快攙小少爺去西廂歇歇。」她喚了小廝過來,幫著去拉容煬。
容煬體虛,昨晚又一夜沒睡,方才是起得太急一時頭暈,這會兒喝了水已經緩過來,方要起身,只覺得姊姊攬在身下的手掐了他一把,他登時會意,眼睛緊閉,眉頭鎖得更深了。
容嫣護在那,小廝不敢魯莽去抬,萬氏手勁不夠又拉不動,容煬就這麼躺著,直到容裕翰走過來才緩緩睜開眼睛,紅腫的雙眼對上了這位老者。
容裕翰上下打量一番,見他氣色著實不好,神色凝重道:「可還起得來?」
容煬虛弱點頭。
容裕翰滄桑的嗓音「嗯」了一聲,威嚴地環視一眾,遣人都去了承志堂。
 
承志堂內,梁氏遣下人備糖水,小廝攙容煬坐在西側官帽椅上,就在他起身撩衣的剎那,眾人這才明白祭拜時幾個孩子口中的「破了」是何意—容煬的直裰竟在臀部處破了個大口子。
整日坐在椅子上讀書,後襬難免磨得薄弱,一扯就壞,可問題是衣服必然穿了許久才會如此,瞧那顏色也不似新的……
大夥都知道容伯瑀去世後容煬便養在二房,不自覺地就打量起二房的幾個孩子,結果從容煥到容芷,乃至白氏懷裡的孩子,哪個不是綾羅綢緞,瞧容爍那漿熨齊整的長衫,今兒怕是頭一次穿吧。
萬氏也瞧出來了,眉頭一皺,急得直咬牙。她輸了一夜馬吊,腦袋昏沉,一早竟沒注意到這臭小子穿的是這件,昨晚明明給他送了新衣,他偏撿了個舊的往身上套,是要打她的臉嗎?!
萬氏局促地掏出帕子,掩飾地拭拭額角,腕間的兩只鐲子叮噹一響,眾人眼神裡的鄙夷意味頓時更深了。
沾著人家的光,拿著人家的禮,竟好意思這般對待人家弟弟,還有沒有良心!
再瞧瞧他們家,一個個臉色紅潤、滿面光彩,越發襯得靠在椅子上的容煬蒼白虛弱了。
梁氏臉上也有點掛不住,面色鐵青鐵青的。
容裕翰對梁氏道:「二弟妹,煬兒這氣色瞧著不大好,是不是尋個大夫來看看,別誤了孩子。」
梁氏連連點頭。
活了這麼大歲數,容裕翰哪裡不知道是怎麼回事,深歎道:「弟妹有功,二弟不在,這個家都靠妳撐著,含辛茹苦將兒孫培養成才。伯瑀是咱們容家的驕傲,且不提官階品級,他抗倭被皇帝追封,追慕堂東廂的那塊匾額便是他拿命換來的,咱們可不能虧待了他的獨子啊!」
這話一出,梁氏的臉是徹底沒地擱了,強笑道:「大伯說的是,煬兒是我親孫,更是我命根子,我哪捨得虧待他。」
容裕翰知道寡婦不易,他也不願意當著眾人的的面說重話,只能稍作提點,「我雖是族長,宗族大事歸我擔,但關起門來你們才是一家人,妳作為長輩可不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啊。」
這話可是意味深長,瞧著是對梁氏說的,所指還不是她那跋扈的兒媳。
萬氏心裡不悅,面上卻依舊笑容可掬地上前對著容裕翰道:「大伯父,瞧您說的,都是容家的孩子,手心手背都是肉,誰能虧待他?府裡頭的吃穿用度煬兒可都是頭一份,只是這孩子心思重又極懂事,生怕給家人惹麻煩,缺了少了從來都不言語,真是招人心疼。這幾日新年,他免不了思念過世家人,又耍鬧了一夜這才倒下的……唉,早知道就不該讓他隨兄長們折騰。」
萬氏說罷,環視身周,見大夥冷色不改,也知道眼下情況不是她幾句話能辯得清的,與其在這挨眼刀子,還不如趕緊回去躲是非的好,於是看了眼容煬,言道要帶他回去好生休息,便和容裕翰告辭。
祭禮已完,也無他事,容裕翰點頭示意他們回吧。
萬氏匆匆喚了玉芙要把容煬攙下去,卻被容嫣攔開了,萬氏納罕間,只見她昂首上前,面色冷沉而堅毅,「撲通」一聲跪在了容裕翰面前!
「請大伯祖為容煬做主,為我姊弟做主!」她伏地施了個大禮。
容裕翰震驚,身子前探,疾聲道:「嫣兒,妳這是做什麼,快起來!」
「大伯祖不給我們姊弟做主,嫣兒便不起。」
梁氏心裡一沉,她擔心的事到底是發生了,就知道容嫣此番回來沒那麼簡單。
容裕翰的拐杖朝地一撐,又穩坐回去,正色肅穆道:「讓我做主?究竟要做何主?」
容嫣淡定起身,看了雲寄一眼,雲寄點頭跑出去,不多時把在門外候著的人請進來,那是個四十出頭的中年男子,見了容家一眾,匆匆拜了個年。
大夥識得,這是濟善堂的坐堂大夫邢臣棟。
容嫣先請邢臣棟給弟弟把了脈,少頃,梁氏趕緊起身問及如何。
邢臣棟含笑安慰道:「小少爺這是氣血不足,陰虛而至。老夫人不必憂心,按我之前開的方子繼續將養,用不了多久便會恢復的。」
「之前的方子?」梁氏茫然重複。
容嫣平靜道:「大過年的請您來真是抱歉,便請您與我祖母說說我弟弟的病吧。」
邢臣棟看了眼容嫣,點點頭。容家小姐幾日前攜禮求上門,他自然推辭不得,至於病因,他不過實話實說,沒有做違背良心之事。
「小少爺本就羸弱,又氣鬱化火而耗傷胃陰,胃失濡養,生了胃疾,故而導致氣血不足,胃病邪上乘心又致心痛,歸根結底還是鬱氣所致。」邢臣棟說著又補充道:「小少爺正處少年,長此以往下去定要落疾,到時候後悔都來不及了,還是好生調養,別耽誤了孩子。」
「喲,說這危言聳聽的話嚇唬誰呢,別以為就你是醫家出身!」萬氏梗著脖子尖聲辯駁。
此話卻惹惱了邢臣棟,這是在質疑他的醫術?
「二夫人,您若信不過鄙人大可再找別人診,咱們當面對質。」邢臣棟嚴肅道,氣勢不減半分。
眾人撇嘴,唏噓聲此起彼伏,眼瞧著面色蒼白身形瘦弱的容煬,她還好意思瞪著眼睛不承認!
容仲琨臉上掛不住,硬生生將萬氏扯了回來。
知道這事終是躲不過去,梁氏硬著頭皮道:「是我們大意了,沒照顧好孩子,這孩子心事重,有什麼都放在心裡不說,免不了和叔嬸少了溝通。」
接著她又對容嫣道:「妳若是不放心,留在我身邊便是。」
說這話時,梁氏語氣是商量,可拋來的目光卻是凌厲。
容嫣不為所動,忍了這麼久為的便是今日,豈會因為她一個眼神就放棄,況且這帳還沒算完呢!
房裡正僵持著,只聞祠堂門廳裡有人語聲,待人走進來一看,是容家家塾的塾師王懷瑞。
這人是容裕翰請來的,他當即起身施禮。
王懷瑞趕忙回禮道:「老爺子,可不敢受您的禮。」
容裕翰難得一笑,「應該的,您是舉人出身,我還得喚您一聲『舉人老爺』,您能給我們容家做先生,我感激不盡啊,這禮您自然受得。」說完又施一禮。
這個時代崇文,容裕翰年輕時因家事誤了學業,為此終身抱憾,故而對學者頗為敬重,也極重視族裡子孫的學業。
王懷瑞受禮依舊還之,攙扶著老爺子坐下,欣喜道:「今兒拜年,本該寫個飛帖不擾您祭祖,不過我這可是揣了喜訊而來,這門必須得登。」他驕傲地看了看容煬,「煬少爺補考中了秀才,過了年便可入州學了。」
這可真真是喜事,不僅容裕翰,連梁氏也欣喜至極,唯獨萬氏撇了撇嘴,瞧瞧她家容爍,見他不屑地哼了聲,怒其不爭地擰了他一把。
容爍嘶了一聲,甩開她的手,擰眉瞪目吼道:「幹麼!」
眾人目光被引來,萬氏被看得臉火辣辣的,只得訕笑道:「還是我們煬兒有出息,我就說嘛,他第一次就該考上—」
話一出口,容爍又瞪了母親一眼,萬氏愣了下,不明所以地繼續誇讚。
王懷瑞點頭,「二夫人說得對,這家塾裡的孩子就數煬少爺悟性最高,若非首場失利,他早就該通過院試了。」
「畢竟年輕,偶有失利也屬正常,還要謝王先生為他操心。」容裕翰道。
「您多禮了,為他爭得補考也非我一人之力,到底還是因他所寫的那半篇未完的佳文。」
「未完?」一旁的容裕棋疑惑地問。
王懷瑞歎息。「若非右手受傷書寫吃力,也不至於毀在那半篇制藝上。」
梁氏心猛然一驚,看向淡定若水的孫女,突然明白了,只怕這王先生不是臨時到訪,而是有備而來。
原來容嫣隱忍了這麼多天,等的就是此刻,看來這樁家醜今兒個她是要一掀到底了。
容裕翰看向容煬,下意識問道:「如何傷的?」
話一問出口,瞥見身旁臉色陰沉的梁氏,忽而覺得自己唐突了。
不是他不該問,作為容家族長他自然有資格,只是怕這話引出不該說的,折了梁氏的顏面。
容嫣等的就是這句,她二話不說拉起弟弟的右胳膊,把衣袖朝上一擼,那條觸目驚心的傷疤頓時暴露在外,許是冬天保暖不及,結痂的地方還有些許凍瘡。
容嫣每見這傷一次都心如刀割,若不是為了弟弟的未來,為了計畫,她絕不會忍到現在。
都到了這會兒若還看不出點什麼,那可真是白活了,大夥嘖嘖聲起,對萬氏的嫌惡更是不加掩飾。
萬氏倒是坦然,她確實不知道他這傷如何來的,當即嚎道:「我的侄兒啊,你這是……痛死嬸母的心了,是哪個天殺的幹得好事,有爹生沒娘養的—」
「母親!」容爍低吼了一聲。
萬氏呆住,回頭看了兒子一眼,登時明白過來,不只她,大夥也明白了,這一聲喚可是不打自招了。
萬氏沒想到會罵到自個兒,臊得恨不能找個地縫鑽進去。她本就頭疼,這會兒腦袋瓜子更是嗡嗡直響。
她昨晚就不該打那麼久的馬吊!大年初一便輸得一塌糊塗,早就該知道不是個好兆頭!
梁氏無奈長歎,望著容煬問道:「你為何不說?」
「說了可有人聽?」容嫣連猶豫都沒有,冷聲搶白,沒看梁氏一眼又道:「大伯祖,各位長輩,恕容嫣失禮了。」
說罷,她拉起容煬,當著容裕翰和梁氏的面把容煬的後背亮了出來,上頭滿是抽打的傷痕,有些已紫得發烏。
「這……」容裕翰臉色大變。
大夥伸長脖子朝這看,見到者沒一個不面露憤怒的。
容嫣盯緊了祖母,一字一頓道:「這傷分明是家法所為,祖母,別說您不知道。」容家家法是三根細竹擰在一起,刻有「明辨、篤行、馨德」六字的戒尺,乃祖父容裕真所留。
梁氏深吸了口氣,捏緊了椅背,唇抿得死死的。
她當然知道,這都是萬氏所為,可她能說什麼?瞧著萬氏敬她,實則她根本不敢拿萬氏如何,一來是萬氏娘家撐著容家,二來她不想把家裡弄得雞飛狗跳,毀了容家的名聲。
見婆母不說話,萬氏急了,上前解釋道:「玉不琢不成器,我們這也是為他好,怕他行差踏錯,耽誤了學業。」
「行差踏錯?那您能給我講講他是如何失禮的嗎?還有誤了學業,現下到底是誰誤了他的學業!」容嫣冷喝。
又跳坑裡了!萬氏真恨不能抽自己一個大耳刮子,今兒腦子不靈光就算了,還淨給自己挖坑跳。
她撩起眼皮瞄著四周,瞧著那一雙雙鄙夷的眼神,感覺自己似乎被逼到懸崖邊緣,再也無路可退,怎麼解釋都沒用,連上首的容裕翰都氣得喘息不勻,氣得她一口牙都快咬碎了。
忽而望見眼神犀利的容嫣,她登時恍然大悟。
好啊,原來都是這丫頭的計!她能把邢大夫請來,自然也能把王先生請來,還有昨天的馬吊……
壓了一晚上的氣此刻再也壓不住了,萬氏哪還有理智,指著容嫣的鼻子就開罵,「妳個沒良心的!敢情這人都是妳請來的,給我們下套是不是?妳……」
「老二媳婦!」梁氏大喝一聲。
這是還嫌丟人丟得不夠嗎?!
容嫣冷笑,她自知要換做平時根本抵不過這一家人,才會選了這麼個時間,設了這麼個陷阱。
此刻,包括容裕翰在內,所有人都站在了她這邊,二房被推上風口浪尖,即便再如何解釋也只會越描越黑。
梁氏深吸了口氣,努力按捺住氣得哆嗦的身子,看了眼容嫣,寒聲問:「妳到底想要什麼?」
「我要接容煬出去,我要帶他回宛平!」
「休想!」梁氏拍案大吼。
容裕翰長歎一聲,目視容嫣,話卻遞給了梁氏。「弟妹,休要激動,好生商量。嫣兒,我明白妳的心情,但容煬是容家的孩子……」
「我接到宛平容宅,也是容家。」
容裕翰伸手制止。「我不是這個意思,妳養容煬我可以理解,但妳總歸是女人,不可能一直守著弟弟,若是妳嫁人了,他有家不回跟著妳算什麼?」
「容煬一日不考學,我便一日不嫁。我敢對著祖宗發誓……」
「別!」容裕翰制止,「孩子,這話可輕易說不得,煬兒有他的人生,妳也有妳自己的,不必為此發這種誓言。」
連親祖母都未曾為自己想過,難為大伯祖還能想到她,容嫣心裡莫名有點暖,可她也明白眼下不是心軟的時候。「我說到做到,如果我真的嫁了,您大可把容煬討回來。」
「即便如此,妳拿什麼養他?」
「我有家產,供容煬求學綽綽有餘,絕不會比他在容府差半分。」容嫣信誓旦旦地道。
「這可不是說說就能算數的。」
容嫣堅定地道:「我確實有能力,我在宛平置了六百多畝的地,足夠供他讀書。」
這話可提醒了大夥,田地的事情方才萬氏就有提到,且還送了她首飾,可不是真的有錢。
容裕翰見眾人低語完,紛紛看著他點頭,於是他轉頭看了眼梁氏。
梁氏這下終於知道容嫣顯富的目的在哪,頓時覺得她這個孫女心機可真是夠深的。
見梁氏不反駁,容裕翰更加確定容嫣所言不假。於他而言,族人能夠出人頭地,光宗耀祖是首要的,眼下容煬跟著萬氏的狀況已然明瞭,為了孩子好,他也不該再留,於是下意識點了點頭。
萬氏巴不得少養活一張嘴,可轉念一想,容煬若跟著容嫣走,那她跟大房就真的一點關係都沒有了,不要說容嫣手裡的錢,就連大房的光都沾不著了。
不行不行,容煬不能走,起碼不能就這麼走了。
「我不同意。」萬氏脫口而出。
眾人聞言鄙視地竊竊私語,真是恬不知恥,把人家孩子糟踐成那般,還有臉說出反對的話。
容仲琨窘得滿臉通紅,恨不能把自己媳婦的嘴巴堵上,方要喊聲「妳閉嘴」,梁氏已經發話了。
「即便一切安穩,他還是不能走。」
「為何?」容嫣冷漠道。
「容煬今年入州學,可宛平是縣,容煬去了只能入縣學,這差距不用我說吧。」說著,她看了眼容裕翰。
容裕翰為的本就是子孫的學業,一時也猶豫了。
「妳若想照顧他也可以。」梁氏也開口道:「回通州。」
回通州,不但容煬脫不了身,自己也成了她的籌碼,她這祖母心思也不慢啊……容嫣冷笑。
「若是為了學業,我可以帶他離開宛平。」
「通州州學都不去,妳還能讓他去哪?」
「去京城。」
梁氏冷哼,「京城是妳想去便去得了的?」
那可是沒點權勢,再有錢都沒用的地方,真是異想天開,她還以為自己還是曾經的秦家少夫人嗎?
「想去京城還不容易嗎,我送他去!」清潤高揚的聲音帶著笑意從門外傳來。
第二十二章 二舅現身解圍
幾人穿過抄手遊廊,直奔承志堂而來,為首的男子四十出頭,生得相貌堂堂,眉渾而入鬢,聳鼻薄唇,雖有幾分凌厲,卻因笑起時唇角若隱若現的梨渦,把這份硬朗柔化了不少。
不過也正是這笑,讓人看著眼熟,尤其是那對梨渦。
容嫣也瞧著親切,可過了好半晌愣是沒想起是誰,還是容煬試探著喚了聲,「二舅父?」
男子頷首,眾人恍然,這便是京城葉家二爺,葉承稷。
葉氏祖籍臨安,乃書香世家,高祖是當地有名的學士,精通黃老學說,因擅長詩文被推為「詞壇名將」;曾祖則是知識淵博的儒士,在臨川創立了「葉氏家塾」並聘請理學大師為塾師,課教宗族子弟。
容嫣外祖葉元懋生於詩禮氛圍,十九歲便進士出身入了翰林院。不過因其書生氣濃,不精為官之道,在翰林院待了一輩子,直至五十六歲因病辭世。
受家族影響,葉元懋極重視教育,長子早夭後便把希望寄於二子葉承稷,怎奈葉承稷對學問不甚喜歡,卻對經商頗感興趣,又因其母沈氏家乃鹽商之故,常和江南外祖家走動,展露其經商之才。
士農工商,商為下品,葉元懋雖不悅,卻也不是那迂腐之人,便默許了,幸好葉承稷也是個爭氣的,幾年功夫便做得有聲有色,如今生意已是遍佈南北。
不過自從容嫣父母去世後,容葉兩家再沒走動過。
容嫣母親葉綺蘊是沈氏小女兒,寵愛至極,得知喪信後沈氏悲痛欲絕,想起當初若非夫君堅持,她無論如何都不會把女兒嫁給容家,更不會有今日,於是免不了遷怒,對容家懷了怨氣。
而對梁氏來說,愛子罹難她又何嘗不難過呢,無心言了句兒媳晦氣被沈氏聞之,兩家便徹底不往來了。
今兒葉承稷突然到訪,總不能是為拜年吧?結果他還真就給各位拜了年,容嫣和容煬紛紛見過二舅父,葉承稷應了一聲,沒多說什麼。
客人是二弟家的,容裕翰照理說不便參與,可眼下容煬的事還沒結束,一時走不開,就這麼僵在那。
葉承稷笑道:「方才聽了個尾巴,道是嫣兒想把弟弟送到京城讀書?這是好事,若說做學問,哪裡都比不及順天府學。」
容煬能進京城任何書院,大夥都已經覺得不易了,葉二爺開口便是府學,那哪是一般人進得了的,再向上可就是國子監,入了國子監那便是一條腿邁進了官場。
眾人又羨又妒,容煥嘴裡也有點不是滋味,他若是能入府學,說不定還能早幾年考取舉人。
只要能出人頭地光耀門楣,容裕翰自然沒有意見,何況又是去府學。他含笑道:「葉先生可是能幫煬兒入學?」
「這是自然,煬兒是我親外甥,這是我這做舅舅的義務。」葉承稷端著茶盅,一副若即若離的態度。
見容裕翰眉心平展,他抿了口茶又道:「我既答應送煬兒入府學,族長您也該應了嫣兒的要求,我瞧著人家姊弟想團聚,便有些不忍,如今課業之事已解決,可依了他們了吧?」
容裕翰點頭,「只要容嫣有能力照顧弟弟直至學業有成,於容家的立場而言確實無不可,不過……我這畢竟隔著一層,最後該如何定奪還是要看他祖母,不過從族裡而言,我同意了。」
說著,他鄭重地看了眼梁氏,「二弟妹,我勸妳也不要再執著了。」
見梁氏猶豫地點了點頭,容裕翰終於安心下來,與葉承稷寒暄幾句便將大夥遣散了。
這就完了?幾個好事的婦人磨磨蹭蹭,一臉好戲還沒看夠的表情,但萬氏的醜可是丟夠了,掐緊帕子,灰頭土臉地領著兒孫跟著梁氏回去了。
 
容府。
梁氏一張臉繃得緊緊的,問候道:「親家可還好?」
「家母還好,謝容老夫人記掛。」葉承稷淡淡回應。
梁氏點頭,又道:「不知葉二爺今兒來是為……」
葉承稷笑笑。「家母聽聞嫣兒和秦府的事,心有記掛。剛好趕上宮裡來批貢品,走漕運到了濟寧卻發現冰封無水,徵用葉氏商隊走陸路,眼下才到通州,我便借這機會來給您拜年,看看嫣兒他們。」
想到方才在祠堂的話,梁氏追問:「你果真能把煬兒送入府學?」
「當然,煬兒入京也不是難事,外祖家在京城極方便。」葉承稷含笑看了眼容煬。
梁氏也跟著看了眼,卻問道:「煬兒入京到底是入府學,還是入外祖家?」
這一問突兀,不僅大夥愣住了,連葉承稷也不免驚訝。
但容嫣明白,梁氏守寡二十幾年,獨自撐起整個家,生怕被人指指點點,處處爭強好勝,久而久之便養成了敏感的性子,自尊心極強。
容葉兩家相比較,容家處於劣勢,梁氏的自尊讓她敏感地察覺到自己作為祖母的權威受到撼動,或者說,她覺得葉家在和她搶人。
這絕對不可以,容煬只能是容家的孩子!
葉承稷是個遇事通透的,很快揣摩出梁氏的心思,笑道:「老夫人多慮了,煬兒自然是入府學,可外祖家在京城,總不能不讓孩子見親人吧?他是容家大房唯一的香火,更是家妹的兒子,我們怎麼可能不疼他。」
聽他把「容家香火」咬得清晰,梁氏稍安,眸光一轉瞧向容嫣,「如此妳可放心了?煬兒若是去了府學,大部分時間都會留在京城,去宛平便也沒意義了,妳無須去了。」
梁氏心思轉得倒快,但容嫣才不進她這個套。
「我還是要接他去宛平。」
「妳這孩子這麼拗呢!不就是擔心我們照顧不周嗎,如今他去了京城,有妳外祖家照應,妳還有什麼不放心的?」梁氏皺眉。
容嫣搖頭。「不行,我還是要接他,我要供應弟弟的一切。」她若不離開容府,即便遠在京城,容煬還是擺脫不了他們的控制。
「妳!」梁氏氣急拍案。
一旁的萬氏忙按住了婆婆,諂笑哄勸道:「母親您別急,嫣兒也是想和弟弟在一起,再說由她供應也沒什麼不好,嫣兒本就有錢,咱們家這情況也是捉襟……」
「見肘」兩字還沒說出來,梁氏狠瞪了萬氏一眼,後者立刻噤聲。老二媳婦那點心思她豈會不知,早就覺得容煬是個累贅,巴不得不用養他。
梁氏愛面子,萬氏有話不敢講,急得擰著帕子,眼神四處瞟。
葉承稷瞧出兩人顧慮,淡笑道:「這事老夫人再想想,眼下我有公事在身不能久留,可容我和孩子單獨聊會?」
知道他這是想給他們一個商議的時間,梁氏應聲,葉承稷便隨容嫣姊弟倆去了西廂。
才一進門,葉承稷方才的淡漠消散,眼神頓時柔和了許多,看著容嫣不免歎息。「妳這孩子,這麼難為何不與外祖說?若不是二十九那日得了消息,我們還被蒙在鼓裡。妳可知妳外祖母聽說妳的事情後憂得一晚上沒睡,嚷著要來見妳,我便連夜趕來了。」
「讓外祖母和舅父操心了,外祖母可還好?」容嫣愧疚道。
葉承稷並不是要怪她,她可是自己的親外甥女,心疼還來不及呢,於是緩了語氣道:「她一切都好,不用記掛。嫣兒,妳雖姓容,可到底是綺蘊的女兒,我們都是妳的親人,親人之間還有什麼不能說的?這些年以為妳在秦府過得好,我們才沒攪擾,若是早知妳受此委屈,便是容家不同意,我們也要接妳出來。
「別把事情都自己扛著,就如今兒這事,我若不來,都不知你姊弟二人過的是這種日子。妳放心,舅父無論如何也會讓你們搬出來的。」
原來家人不都是容家這般,容嫣有多久沒這麼踏實過了,心裡暖,眼圈也跟著紅了。她吸了吸鼻子,放下一直端起的架子,這會兒再看她才像個孩子該有的模樣。
葉承稷會心一笑,不管她經歷了什麼,在他眼裡她永遠是個孩子。
「煬兒趕明兒去了府學,妳也入京吧,回外祖家來,妳外祖母可惦念妳了。」
「謝舅父,若非您來,大伯祖也不會這麼快同意容煬離開。但去京城這事只怕祖母不會輕易答應,她的顧慮方才您也看到了,若我也去了京城,她只會認為我們是要脫離容家,只有我守著宛平容宅,她才能安心地讓容煬進京入學。」
「妳去了她又能奈妳何?有妳外祖母和我在,沒人敢把妳怎樣。」
容嫣猶豫,他們姓容,在容家再不受待見也是祖家,而在葉府,即便受寵也是寄人籬下,她是無所謂,但她不得不為弟弟考慮,她想讓弟弟挺直了脊梁骨。
未來的事誰也保不準,但眼下她的人生計畫才剛剛開始,為了容煬的未來,她得給他掙下一片家產做他的後盾。
這些顧慮容嫣暫且沒對舅舅道,而是笑應,「一切都待容煬的事解決了再說吧……」
另一面,萬氏攙著婆婆去了梢間,殷切道:「母親怎麼就想不開呢,今兒葉家二爺為何而來您看不出嗎?您若不同意容嫣帶容煬走,葉家二爺是不會甘休的,這麼些年都不見葉家人登過一次門,好不容易有了緩和的機會,不能再僵下去了,和葉家溝通對咱們有利無弊。
「眼下容煥要參加春闈,容爍也在讀書,哪個不需要提攜,您說我偏心也好自私也罷,我認。可他們也是您的孫子啊,您為何只想容煬不想他們呢?再者容煬跟著容嫣去了於咱們家無礙,卻能了了好大困難。」
知道她要提錢,梁氏眉頭皺起。
萬氏可不管,今兒得把話說清,婆母在乎面子,自己可不在乎,面子能值幾個錢!
「您想想,咱們府裡什麼情況,不是我邀功,我父兄沒少給我貼補,連容煬的用度多少也是從這出的。」她頓了頓,又道:「我掌這個家也不容易,您偷偷拿私房補給容煬我都知道,可我從來沒說過什麼,再說您那點補給也借不上力,倒是容嫣,六百多畝的地說買就買,再看看她送的禮,天曉得秦家到底給了她多少,沒準大伯還暗裡給她留了呢。」
「不可能,伯瑀不是那樣的人!」梁氏反駁。
「是是是,他不是,可保不齊大嫂是啊。葉家是什麼門戶,當初嫁入容府那可是十里紅妝,我都羨慕得不得了。我知道您擔心什麼,他們都姓容,待在容宅跑不了的,您怕失去孫子,我難道不怕失去侄子嗎?那容煬是個好的,日後定錯不了,我還想有個靠山呢。」萬氏這會兒倒是難得明白,句句說到點子上。
梁氏沉默了,眉心漸漸舒展。
萬氏抿唇一笑,明白婆婆這是應下了,於是又道:「知道您抹不開面子,您放心,一會我來說……」
 
待葉承稷與姊弟二人回正堂時,梁氏依舊冷著一張臉,萬氏卻笑容可掬地請葉承稷入座,隨即悵然地細數梁氏這些年的不易、如何捨不得孫兒孫女,最後話鋒一轉—「嫣兒接煬兒出去可以,但條件是不能離開容宅。」
果然不出所料,容嫣看了眼梁氏,兩人對視,毫無情感可言。
只要能讓容煬搬出來,其他都無所謂,她深吸口氣,漠然點了頭。
如此,這事就算了了。
「還有—」萬氏看著容嫣猛然抬頭,笑了笑接著道:「自從容煬歸二房以來,我們二房好生供養,養了這麼大說接走便接走了,那這麼些年的花費……」
「老二媳婦!」梁氏怒喝一聲。就知道不能把事情交給她,她那腦袋裡除了錢還是錢,一點臉面都不要了!
萬氏還真是不覺得顏面有多重要,實在利益才是摸得著、看得見的,眼看著他們都定下來要走了,以她雁過拔毛的性子,若不撈上一筆豈不虧大了?
這些天她殷勤地捧著容嫣,還不是看她手裡有錢,好歹得挖出來一些。
一向淡定的葉承稷聽聞這話,也不自覺蹙了蹙眉。
而對容嫣來講,能用錢解決的都不算事,容煬又能花多少,於是道:「好,謝嬸母這麼些年的照顧。」她把「謝」字咬得極重,「您列個單子、籠個數出來吧。」
「還是嫣兒痛快。」萬氏笑得跟朵花似的,從袖裡掏出了一張紙箋,當真是有備而來。
梁氏覺得自己的臉都被她丟盡了,連歎三聲乾脆不管了。
容嫣去接,卻被葉承稷截住了,他展開信箋掃了眼,冷笑道:「就這幾個錢還勞您開口。」
萬氏全然不在乎他話裡的諷刺,只要給錢就行。
「得,我這便替嫣兒出了。」
「不必,容家的事我們自己解決。」她不想舅舅破費,也怕梁氏再生疑。
葉承稷嚥不下這口氣,他盯著歡喜得眼冒金光的梁氏,蹙起的眉心忽而舒展,「今早聽漕運衙門主簿提到,有批貨船被困在濟寧,說是保定的藥材行,我記得二夫人娘家也是從醫的,可是您家?」
「保定仁善堂?!」萬氏臉色大變,尖聲道。
「喲,還真是您家的。」葉承稷笑得那叫一個舒心,「可真是巧了啊。」
萬氏臉都白了,「那船如何了?」
「唉,困在冰面上前不行退不了的。聽主簿說,就是為了少走陸路,非破冰而行,結果前面剛破後面便凍上了,頓時寸步難行,還求到了我們商隊,可這漕運貨物本就多,誰顧得上誰啊。」眼見萬氏臉色越來越難看,葉承稷歎道:「您說說,為了省那麼些陸路費用,卻把藥材耽誤了,可是值當?也不知這帳是誰算的,摳在這種沒用的地方,這腦筋……」
葉承稷嘲諷意味極濃,萬氏臊得臉上由白轉紅。這帳能是誰算的,還不是她那個爹,可眼下計較這些沒用,不能誤了藥材才是正經。
「二爺,您看咱們都是一家人,可能幫幫忙?」萬氏諂媚地笑。
「一家人?」葉承稷瞥了眼他手裡的清單。
萬氏立刻懂了,心裡再不情願也只得把紙討了回來,厚著臉皮道:「有嫣兒和煬兒在,咱們可不就是一家人。」
葉承稷瞧她那副樣子就心生鄙夷。這便拿住她了,容家一家子也不過如此,皆是貪財的貨。
他挑唇笑了笑,又從萬氏手裡將單子抽了回來,玩味地掃了眼,「一家人也得明算帳,這單子我收下了,至於商隊……還得看萬家能出多少了。」
聞言,萬氏氣得是唇角直哆嗦,眼睛裡都快迸出火星來。
她不過討了幾百兩,仁善堂的藥材要運卻是隨他葉二爺漫天要價,任他宰割。這姓葉的果然心夠黑……可再恨,她也不敢說出一個字來。
瞧著萬氏那恨不能上來咬人的凶相,葉承稷不屑,也就是為了兩個孩子,不然萬氏這種人就是伏在他腳底他也懶得看一眼。
容煬的事解決了,葉承稷當即要走,容嫣本還想同舅父詢問南北漕運,可想來他身有公事耽誤不得,反正日後還有機會,便也不急了。
臨行前,她對舅父道過了年便會親自送容煬去京城,到時候給外祖母請安。
如此葉承稷安心了,囑咐她入京前來個信,他好遣人來接迎後便離開了。
送走舅父,容嫣帶容煬徑直回西廂,這通州她是一天都不想多待,吩咐雲寄給容煬拾掇東西,打算這兩天便走。
這個家雲寄也是看得透透的,巴不得和小姐一起離開,歡喜應聲去了,剛出門便瞧見楊嬤嬤從前院回來,身後還帶著一個婦人。
容嫣也看見了,仔細端詳,識出來了,是建安郡君身邊的蓮嬤嬤。
 
京城,英國公府。
大年初一,祭祖後,英國公虞鶴丞坐在祿慶堂正房,看著滿堂兒孫給他拜年,直到用了家宴,依舊是面無喜色。
家宴過後眾人散去,唯有二兒子虞璟和世子虞晏清留了下來。
「抑揚鎮守遼東便算了,怎麼連墨戈也沒回?」虞璟問道。
虞晏清冷哼,「他心裡哪還有這個家。」說著,他看了眼祖父。
虞鶴丞的心思可不在這,他眉間擰出個深川,目光銳利地盯著虞晏清。
被看得心虛,虞晏清喉結滾動,試探道:「祖父,您昨兒個和荀正卿去攬月閣,可是提到……案子了?」見祖父不言語,他急迫追問:「他到底提何要求了?」
雖年過古稀,但歲月給虞鶴丞留下的不僅僅是滄桑,更是一種氣勢,他目似鷹隼,盯得虞晏清心慌意亂,不敢再與他對視。
靜默半晌,只聞虞鶴丞道:「復套。」
「什麼?!」叔侄二人同時發聲,驚愕不已。
虞鶴丞鎮定如故,「首輔提出,若出兵復套,他便壓下此案。」
「父親三思啊,寇據河套為國患久矣,多年而不能復。前陣子嚴閣老提出復套,五軍都督、九邊總督連同邊臣無一人回應,這根本完不成。」虞璟焦灼道。
他是虞鶴丞次子,年五十,為人淡泊和善。雖生在武勛世家,對行軍打仗卻不甚有感,反而極喜歡研究火器,如今任神機營提督,整日潛心研究火器不問朝堂之事,但這事可著實不小,他不可能不關注。
虞鶴丞看了眼二兒子,「也不是完不成,當初若非子玉遭難,不出三年韃靼定會敗退西北。」
子玉便是他的長子,被韃靼稱為「戰虎」的虞琮,虞晏清的父親。
「當初先帝主戰,如今陛下主和,何況那可是父親,這世上有幾個父親那般的良將。」虞晏清蹙眉對祖父歎道。
沒有了嗎?虞鶴丞想到了虞墨戈,如果不被削職,他今日的成就定然不會小於他父親,只可惜皇帝連他帶兵為將的權力都剝奪了,而這一切都是因為誰?
虞鶴丞看向虞晏清,「犯了錯必然要承擔結果,此事不必再議,我已經答應了。」
「祖父!」虞晏清瞠目。
可虞鶴丞看都未看他一眼,漠然轉身回東院了。
第二十三章 想你想得緊
虞晏清和虞璟分開後,徑直回了寧氏所在的望峴院,一入正房便氣急敗壞地砸了桌上的茶杯,把次間裡的人嚇了一跳。
寧氏皺眉走了出來,後面還跟著虞晏清的正室程氏、六小姐虞爭暖。
虞晏清沒想到她們也在,只得耐著火氣喚丫鬟前來收拾地上的碎片。
「這大過年的,大哥好大的火氣啊,還偏跑到這來撒氣。」虞爭暖拉著長音道了句。
虞晏清早對自己這個妹妹的陰陽怪氣習以為常,沒搭理她。
寧氏可沉不住氣了,詢問兒子到底發生何事,虞晏清便將方才的事道來,寧氏聽聞頓時驚得慌亂無措,連程氏也急得眉頭蹙起。
「不行,你父親當初就是命喪西征的路上,我不能再讓你去冒險!」寧氏焦躁道。
「就沒有緩和餘地了?」程氏問道。
虞晏清瞥了妻子一眼,沒應聲。
如此,那便是沒有了,程氏和寧氏的心瞬間都揪了起來,臉愁得能擰出苦水來,唯有坐在八仙桌前的虞爭暖安之若素,不緊不慢地給七歲的小侄子剝核桃。
滿堂靜默,只聽見核桃皮「喀擦喀擦」的剝落音,尖脆之音刺耳突兀,像根針般一下一下地扎進耳膜。
虞晏清聽得心煩,吼了一聲,「別剝了!」
聲音戛然而止,虞爭暖愣了會兒,隨即冷哼道:「我剝我的核桃,干你何事?心情不好就拿旁人撒氣,早知如此何必當初,有膽量貪沒膽量出征。」
「爭暖,不許這樣說妳大哥,沒大沒小!」寧氏喝道。
虞晏清對著妹妹忿忿道:「妳懂什麼,妳以為養兵那麼容易嗎?修邊、餉兵、造器、上下打點,哪樣不需要錢,國庫赤字,軍餉撥不下來,不自己想辦法補貼,我拿什麼去抵禦外敵?」
這話換了旁人也許還唬得了,虞爭暖可是在武勛世家長大,自小跟著虞墨戈什麼世面沒見過,嗤道:「大哥說反了吧,可不是國庫赤字才貪,是貪了才使國庫赤字。」
話一出口,虞晏清窘得臉色發青,虞爭暖懶得瞧他,又剝了顆核桃仁餵給小侄子虞樾。
虞樾噘著小嘴盯著姑姑,許是看出父親生怒是因姑姑,朝著那核桃仁一口下去,連同她的指尖也狠狠咬住了。
虞爭暖疼得甩開手,瞪著那小傢伙,方要伸手拍他,他已經一溜煙躲到了母親身後,挑釁似的盯著她。
真真是跟他父親一個樣!餵不熟的白眼狼,認為別人對他的付出都是理所當然。
這都還沒出征呢,便好似天塌地陷一般,當初三哥為他頂罪坐牢,連軍籍都沒了,他們可曾關心過?
看著面色緊張護著兒子的程氏,虞爭暖冷笑,父子像便罷了,連婆媳都是如出一轍地縱容溺愛,虞樾早晚是第二個虞晏清!
她冷漠地捏了捏指尖,哼道:「還以為三哥會回來,早知道不來了,沒勁!」說罷看都不看他們一眼,拎著裙裾起身,招呼都沒打便走了。
虞晏清憤然盯著妹妹,對著母親怨道:「這就是您寵出來的好女兒!」
寧氏看著女兒哀然長歎。她若真的寵她,她也不會變成今日這樣了……
 
通州,容府。
容嫣想也知道蓮嬤嬤來是為了什麼,還不是替建安郡君勸和。
蓮嬤嬤是建安郡君從王府裡帶出來的,她一生未嫁跟隨建安郡君,建安郡君拿她當心腹更當親人,能遣她來,可見是有多盼著容嫣能回去。
可容嫣態度已決,不要說自己和秦晏之沒有任何感情基礎,即便是原主,容嫣也不希望她繼續留在他身邊,蓮嬤嬤道秦晏之悔了,且不說是真是假,她已經沒有一個又一個的五年去和他蹉跎了。
該說的話蓮嬤嬤都說盡了,但是都沒用,追根究底婚姻是夫妻間的事,容嫣也說了,可以繼續給郡君當孫女,但孫媳絕無可能。
蓮嬤嬤歎了口氣,「郡君的確中意您,可更覺得對不起您。苦了五年,讓您無故背負了不生養的名聲,還成了眾人嚼舌根的談資,郡君想挽回您,也是想替孫子贖罪。」
容嫣搖搖頭,「我和秦晏之彼此不牽連才是真正的救贖,自己過自己想要的生活,不必再面對不想面對的人,這個『欠』字我也不想再提了,人活一世不易,不能總是停留在過去,且我如今也不覺得自己過得有多不好。」
聞言,蓮嬤嬤驚詫,這還是曾經那個癡心優柔,伏在郡君膝頭痛哭的少夫人嗎?
瞧著她目光淡定決絕,蓮嬤嬤明白,郡君的擔心是多餘的,她比她們想像中要堅強得多。
送走蓮嬤嬤後,容嫣又回了後院,熟人相見本應激動才對,可她卻一絲波瀾起伏都沒有,全副心思都在帶弟弟走的念頭上。
從至愛到陌路,怎麼可以轉變得這麼徹底,楊嬤嬤不懂,可合著方才蓮嬤嬤與小姐的對話,她似乎明白什麼了。之前她還以為小姐和離不過是賭氣,今兒才知她是真的心死了。
「小姐……」拉著容嫣進了西廂梢間,楊嬤嬤神色倉惶地盯著她,「您與我說實話,您和秦少爺可是……沒有行過夫妻之禮?」最後這幾個字她是咬著牙擠出來的。
容嫣微怔,卻連個驚色都沒有,只是沉默。
楊嬤嬤懂了,心直直下墜,沉得沒底,手腳都發軟了,她終於明白為何小姐如此決絕了……
「您怎麼不早說啊!」楊嬤嬤怨道。
容嫣不以為然。「說了有何用?既解決不了問題又徒增煩心罷了。」
「您可是他明媒正娶的夫人,他怎麼可以這般待您!」
楊嬤嬤細細回憶當初,兩人聚少離多,每每秦晏之回來容嫣都會將伺候的丫鬟遣出門,起初她以為是小姑娘害羞,便也沒當回事,怎知竟是在避人耳目。
這到底是為什麼?五年,她居然瞞了五年,若非今兒蓮嬤嬤道容嫣無辜背上不生養的名聲,自己還被蒙在鼓裡。
「郡君知道……那大夫人可知道?她可是您的婆婆啊。」
「應該不知道吧……」容嫣輕描淡寫道,「郡君也是無意間發現的。」
「這可上哪說理去,他們居然這般欺負人,娶了您卻……他不願意娶可以說啊,何必耽誤人家五年,還讓您落魄至此。您當初終究是錯付了、錯付了啊……欺人太甚,欺人太甚……」楊嬤嬤眼眶又紅了,語無倫次,心裡那口氣舒不出嚥不下。
容嫣理解她,可她總不能跟她解釋,自己不是曾經那個癡情於秦晏之的小姐了吧?
「既然楊嬤嬤都清楚了,日後也不要再勸我回去了,我回不去了,也不想回去。」
楊嬤嬤抹淚點頭,忽而又想起什麼,瞪大了眼睛望著容嫣。「小姐,那您還是清白的……不對,虞少爺,您和他……」
楊嬤嬤徹底懵了,如果她和秦晏之沒發生關係,那也就是說,她是把清白給了虞墨戈—
「糊塗啊!糊塗啊!」楊嬤嬤捶胸頓足,眼淚又下來了。
容嫣歎氣,楊嬤嬤對她是掏心掏肺地好,可有時候和她真的很難溝通,不過她還是耐下心來拉她坐下。「嬤嬤,妳別急了。我嫁給秦晏之五年,誰還在乎我的清白,不管我們有沒有發生什麼,在外人看來我和這個詞已經不沾邊了。況且這也不是何等值得炫耀的事,不然我為何一直瞞著妳?眼下妳也知道秦晏之對我的態度了,清白沒給他,我應該慶幸而不是懊悔,他這種人,不值得。」
「他不值得,那虞少爺呢?他可是什麼都給不了您。」
「我不需要他給我什麼。」容嫣神色平靜如水。
楊嬤嬤愣住。
容嫣沉思,其實也不能說什麼都沒給,只是他給的是沒有辦法用物質或者身分地位去衡量的,他給了她最需要的精神慰藉,這種慰藉是在秦晏之乃至任何人的身上都得不到的。
在外人面前她要做一個經歷了和離,獨立且自持的容家大小姐;在容煬面前,她要做一個堅強又能給他遮風擋雨的姊姊;在下人面前,她要做一個端莊威嚴的主子……只有在他面前,她什麼都不必做,只做她自己就好。
楊嬤嬤心裡頭千言萬語,卻只是試探地問了句,「和虞少爺……小姐您悔過嗎?」
悔?為何要悔?倒是沒能認識他許會是個遺憾,不管兩人的未來如何、走向如何,這段經歷都會是一段深刻的記憶,他們都在彼此孤單時給了對方安慰。
想著想著,容嫣下意識摸了摸腰間的錦囊,裡面是虞墨戈包在絹帕裡的那半塊玉佩。容嫣記得這塊玉,是他們第一次相見時她不小心弄碎的那塊。
事情都解決了,她似乎也該給個回應了。
「嬤嬤,明兒個隨我出去一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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