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海 首頁

重生神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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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55902

《判官姑娘愛撩神》下

  • 出版日期:2018/09/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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寵物︰崔鈺  品種:疑似豬  年齡︰五百歲以上
職業︰陰曹地府判官
戰績︰屢戰屢敗,再戰再敗,不戰照敗
任務︰搞斷前東家+前暗戀對象+前神君的腿
執行狀況:

嗷嗚,趕跑了入魔的青鳥上仙、宰了蜘蛛精,連臭貓妖都教訓了,
那徐清明到處惹禍、招桃花,她屢次救駕,沒功勞也有苦勞唄,
他就行行好,讓她弄斷一次腿行不?她保證輕輕的呀!
不料這回紫微大帝橫插一手,封了她的法力把她扔下凡,
幸虧徐清明不離不棄,即便她是個年僅五歲的胖娃娃,
甚至腿腳無力走不了路,今世仍挑了她當他的小媳婦,
誰知還沒過足癮呢,那啥天下第一的墨雲閣的公子竟要搶走她,
這場爭奪戰甚至鬧到他倆又重返地府(怒),
更慘的是,某人的醋勁被開了開關,這醋從人間一路吃到陰間,
偏又撞見傾慕者送來禮物,這下不得了,他神君一怒鎮三界啊……

飼主 勾陳大帝徐清明 批閱:是哪隻手收人家禮物的,嗯?(尾音上揚)
言午午,羅曼史小說作者,
沉迷編出各種可愛有趣的故事,
文字輕快流暢,希望每天都能做一個開心也讓人開心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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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你又不要我了嗎?
齊墨雲的確接下徐清明的箭,但隨即,他就被他跟在第一支箭後的第二支箭射穿了手背。
看到鮮血四溢的畫面,崔鈺臉色還沒變,宋雨水就「嗷」一聲,險些拔劍架上徐清明的脖子,「瞎了你的狗眼!那是你能傷的人嗎?那是墨雲公子!墨雲閣下任閣主!你怎麼敢……」
說著就要踹徐清明膝蓋逼他跪下,卻被徐清明隨腳一個石子點住了穴。
徐清明連弓都沒放下,對準齊墨雲,沉聲道:「把人放下。」
齊墨雲看了看流血的手,也沒拔箭,用手指蘸了點血,低頭抹在崔鈺嘴唇上。
動作很慢,還不時抬眼看一眼徐清明,是挑釁,也是宣示。
崔鈺磨牙的聲音已經響得連徐清明都聽見了,看她翻著白眼撇著嘴,血被塗歪了變成血盆大口,徐清明又忍不住想笑。
他提著弓,涉水走到齊墨雲眼前,居高臨下,用著頗為嘲諷篤定的語氣,「玩夠了,就把她還給我。她不喜歡你,也不需要你。」
齊墨雲真的放開崔鈺,站起來。
他一站起來,比徐清明高了不知幾個腦袋,舉舉受傷的手,態度高傲又矜持,「你就是龍虎山徐五爺吧?我聽說過你,看你現在的箭術就知道,你將來的成就,不可限量。」
齊墨雲盯住徐清明的眼睛,毫不在意地直接道:「你養的小姑娘很討我喜歡,我要帶她回墨雲閣……」他笑起來,「徐清明,你想要什麼?什麼我都可以給你,只用來換這個小姑娘。」
徐清明輕笑,眼裡的嘲諷更濃,正要開口,三當家突然大吼—— 
「徐小五!」
徐清明笑容頓消,他站得筆直,一言不發,臉沉得驚人。
三當家已經大步走過來,大掌壓住徐清明的肩膀,光亮禿腦袋的反光晃得崔鈺心慌。
「大哥的命還要靠墨雲閣的方子和藥撐著,你……不得對墨雲公子無禮。」
三當家嗓門洪亮,便是說得艱澀、刻意放小了聲音,又有誰沒聽見呢?
齊墨雲恍然大悟般點頭,笑得和藹可親,「她是徐五爺的心頭肉,我要奪人所愛,自然也要付出相應代價才是。我想想……啊,這樣吧,如果徐五爺願意割愛,我就把守魂香的方子給你們,再加上幾味難尋的草藥種子,怎麼樣?你們每月支付大當家的藥錢,也實在辛苦,這麼一勞永逸的買賣,其實也不虧,對吧?」
話落,一片肅靜,靜得連河水都不敢流動了似的。
崔鈺只覺得心一下子懸起,不安彌漫周身,她盼望著,小心的去看徐清明。
他臉色比所有時候都要難看,胸脯的起伏不斷變快,呼吸沉重,牙齒咬緊到已經面部僵硬,拳頭鬆了緊、緊了鬆,胳膊都在不斷抖動。
可他就是沒能說出一句—— 「你休想!」
徐清明,你不要我了嗎?
又要像五百年前那樣,為了家國,在府裡張燈結綵迎娶新婦,然後把我送到莊子裡關起來那樣……不要我了嗎?
「不。」
說出這個字,徐清明神色陡然鬆下來,眼睛裡黑得看不到其他顏色,語調平靜卻執著。
「我不會把她給你。」
崔鈺的眼睛猛地亮起來,如同黑夜裡點燃的天燈。
「我,絕不會,把她讓給你。」
齊墨雲聳聳肩,出人意料的沒有怒意,他看了徐清明一眼,似笑非笑,「你考慮的時間比我猜得久,看來,她在你心裡,也沒重要到讓你不顧一切啊。」
徐清明連看都沒看他,彎腰把崔鈺抱起來。
崔鈺一把摟住他的脖子,開始小聲啜泣。
他以為她嚇到了,就輕輕拍著她的背安撫她。
崔鈺把濕漉漉的小臉往他脖子蹭,手腳攀得他更緊。
「看看,她這樣,我帶回去要是養不活怎麼辦?」
齊墨雲伸手,又在崔鈺的小腿上摸了一把,感覺到溫熱流進心裡,整個人都舒坦起來,心情也更好了,「這樣吧,我退一步,人呢,還算是我的人,至於養,就交給徐五爺來。等她滿了十五歲,如果我還想要她,我就來接她過門,在這期間,大當家的藥,我們墨雲閣雙手奉上,分文不取。我只有一點要求……」
齊墨雲看向徐清明,帶著笑,「徐五爺,在我沒說不要她之前,我希望……她能完完整整的。你是男人,該懂我的意思,如果你不懂,可以向兩位當家的請教。」
徐清明眼裡暗光閃過,眼白色澤近紅。
齊墨雲沒等他說話,彎腰靠近徐清明的耳朵,音調漸低道:「她現在還小,愛和你親近,你們有些不怎麼講究的舉動,我就先不介意了,不過……像每月送藥什麼的,我都會親自前來拜訪,來看看我『沒過門的妻子』和她的小哥哥,相處得怎麼樣。如果連這點你都做不到,給龍虎山寨的藥,我就拿去……餵、魚、吃。」
「你們把小鈺當什麼?!龍虎山的藥,憑什麼要用她去換?!」
在樹後聽了半天的三姑娘,直衝出來,怒氣衝衝地大喊。
第一句,她問的是徐清明和齊墨雲。
第二句,她朝的是龍虎山眾人。
沒人回答她,也沒人能回答她。
他們有愧,可是他們無法;他們不怕墨雲閣,可是他們受制於他,擺脫不了。
很少有人知道,龍虎山威震四海的大當家,已經纏綿病榻四年。
四年前的中秋,大當家獨自外出後不知緣由地遇了險,被人發現時,黑紋已經從手指開始爬遍了身體,血肉崩裂,是墨雲閣及時趕到開了藥,才維持至今。
將他帶回龍虎山寨後,他們曾試過一次,不過晚了半炷香餵藥,黑紋就瘋狂蔓延到他的心口和臉上,皮一層層脫落,然後就皸裂流血。直到他們把藥餵完,他才恢復原狀。
雖然沒有意識,但他的心在跳動,肌膚微熱,氣息尚存,對龍虎山寨的人來說,這也是一種慰藉。他們救不了他,但不能任他去死,所以面對墨雲閣,他們永遠要低頭,無論他們多麼強大。
徐清明,也是一樣,或者說,更是如此。
他是被大當家撿回來的,被大當家親手撫育長大,對他來說,大當家猶如親父,無人可以替代。他自信能靠自己賺錢買藥,所以可以為崔鈺說出那句「不」。
但齊墨雲用不再供藥威脅他,哪怕只是一絲可能……他都沒辦法拿大當家的命冒險。
他抱緊崔鈺又抱緊,眼圈赤紅地看著齊墨雲,哽咽地出聲,「好。」
「這就對了,」齊墨雲直起腰,讚許地點頭,「別說什麼『絕不會把她讓給你』這種孩子氣的話,這天底下,沒什麼『絕不』,也沒什麼『不能讓』。你看……」他摸摸崔鈺的耳朵,「她已經不是你的了。」
崔鈺厭惡地晃頭,但還是沒躲開,耳朵在齊墨雲的手指間被把玩,又癢又疼。她渾身不舒服,更是委屈得不得了,卻一點聲音都不願發,咬著牙默默地受。
她不願意再對著徐清明哭了,反正她再哭再鬧,他也不會回心轉意了吧……
徐清明一動也不動,等齊墨雲收回手,他才抱著崔鈺轉身離開。
被無視了的三姑娘,眼睛裡彷彿結了冰渣,她一把搶過崔鈺,毫無情緒地對徐清明說:「我帶她回我那裡。」
徐清明沒有聲調起伏的回答,「好,等晚上我再去接她。」
「接什麼接!」三姑娘吼得連脖子青筋都暴出來,她一腳踩在徐清明腳上,抱著崔鈺一口氣衝回院子。
徐清明低頭,眼睛空洞地站了一會兒,抬腳要走,卻發現腳底不知被什麼東西黏住了,動彈不得。他看了看,神情恍惚地直接坐下,也不管地面的汙泥髒土,直到鄭驚蟄看不下去,跑去拉他,他才順從地站起來,開始走。
「你也別這樣……」鄭驚蟄邊走邊勸他,「小鈺現在還小,估計連齊墨雲是誰都沒弄明白呢,她就跟你最親、最喜歡你。其實,你們之間也沒變什麼,她在你身邊,至少還能再待十年……」
他說完就恨不得把自己嘴縫起來,「不是……我的意思是說,說不定那個齊墨雲過兩天就不想要小鈺了,說不定就是心血來潮,報復你射他手了……對!」他連連點頭,「就是報復!」
徐清明默默想了很久,然後道:「小鈺知道……」他啞著嗓子,「她很聰明,她知道我為了大爹的藥把她賣了,她聽我說了『好』,就再沒流一滴淚。」
他走到樹邊靠著,捂住眼睛,「三哥,我求你一件事。」
「你說,我答應。」
「小鈺,就養在你那裡吧……我已經,沒有資格再繼續照顧她了……」


「快點快點,進屋烤烤火!這雪說下就下了,沒凍著吧?」
三姑娘抱著大斗篷,翹首站在屋簷下,見鄭驚蟄推著崔鈺進了院子,飛快迎過去,用斗篷把崔鈺裹得嚴嚴實實。
「大哥也真是的,早不成親,晚不成親,偏要等著大雪都堆到腳脖子了才要成親……」鄭驚蟄不敢對待遇差別發牢騷,只好開始找趙立春的碴,走到屋門口邊拍肩上雪,邊嘴巴不停。
崔鈺坐在趙立春親手做的輪椅上,裝作沒聽見,挪到火爐旁邊,捧著三姑娘倒來的熱茶慢慢呷。
這麼快就到冬天了,算起來,她也在三姑娘這兒住了五年多,這五年,她見徐清明的次數,用手指頭都能數過來,而且每次都是遠遠望一下。
聽說他自從把她送過來,就成天在外面辦事,現在混出了名堂,更是很少回山裡。
但……崔鈺低頭看茶杯裡的紅棗枸杞薏米仁,抬頭看看桌上的黃金饅頭桃花糕,架子上波浪鼓、掃晴棉娃娃……
這些都是鄭驚蟄不斷扛回來的,可她又不傻,就那鄭驚蟄,能有這些心思和本事?還不是徐清明買好再托他帶回來的。
這人也真有意思。
崔鈺嚼著茶裡泡軟了的大紅棗,把棗核咬得嘎嘎響。
你把我賣給齊墨雲做交易,我衝你鬧個脾氣怎麼了?我一肚子火都還沒發出去呢,你就當縮頭烏龜躲起來,把我推給三姑娘。
你不是為了孝道嗎?那你跟我解釋啊!解釋完了咱倆該幹麼就幹麼不挺好的嗎?你這樣我要怎麼搞斷你的腿啊?攤上這種彆扭男人真是、真是滿肚子的怨念啊!
崔鈺一激動,把棗核「喀嚓」咬碎,嚼巴嚼巴嚥下去了。
她喝口茶順了順,扭頭問三姑娘,「今晚我也要去嗎?」
三姑娘忙著給大姑娘挑賀禮,頭埋在箱子裡抬也不抬,「對啊,咱們都要去熱鬧熱鬧啊!」她猛地抬起頭看崔鈺,「我差點忘了,大姊姊說要我請妳去給她壓床的。」
看崔鈺一臉茫然,她解釋道:「說是她們家鄉的習俗,婚床要小孩子坐著壓一壓,雖然妳也長大了點……好歹是最小的就去湊合湊合,具體那些我也沒聽懂,總之中午咱們一起過去,妳就在那床上待著玩一會兒,等新娘子回屋妳就出來。」
「那我就不能看拜堂啦?」崔鈺有點小失望。
「哎呀,拜堂有什麼好看的,妳坐那床上全是桂圓花生,妳就使勁吃,他們肯定管夠!」三姑娘說得豪氣萬丈,跟想看拜堂想了一整晚沒睡好的,簡直不是一個人。
崔鈺緩緩歪過頭,翻了個巨大的白眼。

不樂意歸不樂意,被放到婚床上的崔鈺,見到滿床的大棗花生桂圓蓮子,心情又美好起來。她撲到床上,把好吃的大把大把掃到自己眼前,腦袋枕著零嘴山,都不願離開了。
但等太陽一點一點落山,外面敲鑼打鼓開始喧譁起來,屋子裡的人都跑出去看熱鬧,填飽肚子卻孤零零的崔鈺又無聊起來,她抓著桂圓就開始拋著玩,還閒到數起床上的花生來。
結果一不小心,把一把花生都掃到了地上。
她朝窗外探頭喊了幾聲,沒人應,崔鈺盯著滿地狼狽,皺著眉頭認命爬下床,坐在地上撿花生。
等月上樹梢,她才東顛西挪收拾得差不多,可她打算爬回床上的時候,腿又麻又重的不好使,幾次都摔了下去。
崔鈺揉揉摔疼的屁股,鬱悶得不得了,還沒來得及再試試,就聽見窗外的一聲嗤笑。
徐……清明?
十四歲的人,身如青竹般挺拔,眉眼間也盛放光華,尤其笑容裡那點天真消失不見,整個人的變化大得不像話。
這是把月亮的光彩都奪去了啊……
崔鈺恍惚了一下。
好久不見,竟如斯懷念……
接著,徐清明推窗躍進來,兩腿分開,痞氣地蹲在崔鈺跟前,食指關節勾著挑起崔鈺下巴,掃了眼她嘴角沾的花生皮,嫌棄道:「我給了那麼多錢,鄭驚蟄就把妳養成這樣?」
崔鈺,「……」
青天大老爺!你這五年都是去哪兒辦事了?!我還覺得想念……
想念個屁!
崔鈺終於忍不住在心裡爆了粗口,她一把拍掉徐清明的手,正要開口,門外喧鬧吆喝聲紛紛傳來,而且越來越近。
崔鈺一驚,趕緊推徐清明,「新娘子要回來了,你快點走、快點走!」
徐清明聽完,又看了她一眼,見她急得要哭出來,還是起身走了。
可剛邁一步,他的褲角就被崔鈺拽住了,回頭,只見崔鈺討好地彎起嘴角拜託—— 
「你先把我弄到床上吧……」
徐清明慢慢眨了下眼,笑起來,彎下腰,擰了一把崔鈺還帶著嬰兒肥的臉頰,「這話妳也敢說?」
崔鈺,「……」這滿腦子都是些什麼東西?!能不能好好說話了?!
她抽了下嘴角,伸手勾住徐清明的脖子,想按往日裡那樣掛到他身上,讓他把自己抱起來,但她沒想到徐清明被她帶倒了,她剛一用力,徐清明就猛地朝她栽過去,生生壓在她身上。
徐清明被我帶倒了?
快被壓得喘不過氣的崔鈺,腦子裡一片空白,然後就是滔天怒火。
不能忍啊不能忍!
崔鈺把手從徐清明脖子上放開,在地上直撓毯子,把羊毛毯子上的毛抓得一把一把掉。
這才五年不見,連我都抱不住了!
長高了那麼多,連我都抱不住了!
這不是赤裸裸在嘲笑我變胖了嗎?!
這要怎麼忍……磨牙磨牙。
徐清明半撐起身子,單手揉著磕到地的額頭,也在想—— 
這才五年,小姑娘怎麼又胖了這麼多,他還用以前的力道去抱……差點就閃到腰了啊……
徐清明在想什麼,崔鈺幾乎從他的眼神裡就看出來了,磨牙的動靜更大了,尤其是新長出來的兩顆小虎牙,磨得「咯吱咯吱」響。
徐清明一看,喲,我的小姑娘長牙啦?
他眼睛裡都閃著笑,一手撐地,一手伸到崔鈺嘴邊,撥弄著她的嘴唇,「換了幾顆牙了?給我看看。」
崔鈺把一手羊毛一丟,縮手回來捂住嘴。
我都十歲了,牙能隨便給人看嗎?哼,臭登徒子,滾!
「別鬧。」徐清明笑著哄她,低頭用鼻尖對著她的鼻尖蹭,「張嘴給我看看。」
崔鈺還來不及有骨氣地把頭扭開,屋門就被推動了,徐清明當機立斷,抱住崔鈺就滾進了床底。
崔鈺發誓,鑽進床底的瞬間,徐清明的眼睛都笑到睜不開了!
床板很低,床下的空間又小又悶,徐清明壓著她窩在床底,這裡就幾乎不再有縫隙,他的背稍微一動,就會頂到床板發出聲音。
崔鈺要掙扎,手剛拍到徐清明背上,屋裡就走進一幫人,嚇得她趕緊收手,老老實實揪著徐清明腰間的衣料,連自己嚥口水的聲音都嫌響。
「小鈺呢?」二姑娘的聲音。
「出去玩了吧?小孩子嘛,坐不住的。」三姑娘走到窗前關上窗,「妳看,估計是從窗子溜了。」
說完,眼睛就往床底那兒一掃—— 
勾陳叔叔啊,上次是大侄女我怒壯狗膽吼了你還踹了你,我其實一直很悔恨的,這次大侄女豁出臉不要成全你,你以後能記起來了,千萬記得我這將功贖罪的事兒啊!
原來三姑娘也是個有大能耐的,就不知道是哪路神仙下凡來攪和了。
二姑娘雖然嘀咕一句「小鈺還能跳窗了」,但既然最熟悉崔鈺的三姑娘都發話了,一向憨厚的她自然不會再多問,跟三姑娘一起點蠟燭、整床鋪,又整了整新房,只等著新娘子過來。
床底下,崔鈺都快滿頭大汗了。
徐清明認準了崔鈺不敢鬧,直接倒在她身上,把頭壓在她肩胛,手指在她嘴唇上劃來劃去的,還輕聲呼著氣,「張嘴給我看看,聽話,給我看看—— 」
崔鈺翻了個白眼,忍不住張開嘴,一口把他的指頭咬進嘴裡,用虎牙的尖狠狠地咬。
察覺出小姑娘在發脾氣,徐清明懶懶放鬆下來,沒動。
願意跟我鬧了就好,我已經變強,當年的那種鬧劇不會再發生了。
等再過幾年,齊墨雲,我也會踩到腳下。
小鈺兒,妳是我的,這天底下,誰也不能將妳奪走。
崔鈺才不知道他心裡的心潮澎湃,牙上用的力氣更大了,那虎牙尖狠狠壓進徐清明肉裡,簡直都咬到自己牙根疼了。
徐清明還是不想動。
真是不留情啊,真是疼,可也真舒服,小姑娘全身都是肉,躺起來,真舒服。
這五年,刀光劍影、爾虞我詐,每天都不知道能不能活過當晚,每天都想著要不斷變強,哪有心思好好躺著安靜一會兒?就算躺下,躺著的不是硬邦邦的客棧床板,就是深山野林的樹枝草叢,哪有這香噴噴軟綿綿的小肉團舒服?
崔鈺也覺出徐清明的無賴,不咬了,用舌頭悄悄把他指頭往外頂。
她那點小心思,徐清明會覺不出來?他把手指往裡一頂,勾了勾崔鈺的舌頭,在她口裡胡亂攪起來。她的舌頭軟軟的,口腔也溫溫暖暖的,可惜擰著他腰肉的手不怎麼留情,但卻讓他覺得更刺激。
小沒良心的,我這些年吃的苦都是為了誰?嗯?
這才五年不見呢,就學會擰人了?要是我再回來晚點,是不是摸摸妳的臉,就要挨妳的巴掌了?
第十七章 談判換回小媳婦
「誰准她坐輪椅的?」
「她的腿只是走路慢一點,又不是不能走,她越不走越不靈活,這點常識,你不懂?」
「她不肯走?她才幾歲?」
「你聽她的?鄭三,你腦袋裡裝的,都是米是吧?」
寒冬臘月,雪梅開得正好,大爺趙立春和大姑娘婚後的第二日,鄭驚蟄站在院子裡,低頭聽徐清明教育。
徐清明語氣緩慢平和,眉眼都沒抬,但聲音裡那股寒著冰渣的凜冽勁兒,把鄭驚蟄嚇得差點給他跪下。
崔鈺和三姑娘躲在角落裡,恨不得縮成鄭驚蟄腦袋裡的米鑽進米缸裡。
就在院子彌漫著這股一觸即發的緊張感時,院門被慢慢推開,幾個家丁打扮的人,目不斜視,搬著箱子匣子就走進來,放到牆角,又悄無聲息的走出去。
徐清明饒有興致地問:「這是怎麼回事?」
鄭驚蟄張嘴,又及時把話嚥回去了。
他朝崔鈺求救送眼色,崔鈺看到後,很緩慢地把腦袋扭開了。
她才不要把自己捲進去,昨兒她拚命拖著徐清明從床底跑出去,徐清明火氣就挺大,現在估計是拿鄭驚蟄洩火呢,她瘋了才會插嘴。
但徐清明是誰?朝箱子掃兩眼,看到那箱角的圖案就明白了。
他對鄭驚蟄輕聲說:「哦,是墨雲閣送來的。」
鄭驚蟄腿肚子直抽,就聽見徐清明接著問—— 
「這些東西,前面五年也是常來送的?」
「不,不常送。」聽到徐清明聲音居然開始帶笑意了,鄭驚蟄手也開始抖,「也就是每月送藥的時候……嗯,一起送、送來……」
鄭驚蟄那副蠢樣子,連三姑娘也看不下去,她溜到鄭驚蟄背後,探出腦袋對徐清明說:「你放心,雖然東西我們是每月都收,但齊墨雲來看小鈺,我們還是拒絕的……就算拒絕不掉,我們也都守在跟前,絕對沒讓齊墨雲做出什麼出格的事情。」
鄭驚蟄僵硬地扭頭,看三姑娘的眼神裡,赤裸裸寫著「妳傻啊」和「要死啦」。
三姑娘心裡咯噔一下,邊罵著自己「姜小白妳有病啊?哪壺不開提哪壺,真是醉了,居然連齊墨雲跟小鈺見面的事也說出來了?要死啦要死啦要死啦」邊僵著脖子,把腦袋縮回鄭驚蟄身後。
徐清明的眼神就很耐人尋味了。他敲敲坐著的紫藤吊椅,好像自言自語一般發問,「既然東西都送到了,那齊墨雲應該也在龍虎山了吧?」
說完,他起身抱好崔鈺,朝山下二當家的橙院走去。
三姑娘或者說姜小白,只覺得徐清明的氣勢一下子強勢好多,頗有些生人勿近的威壓,腳底頓了頓,拉住鄭驚蟄,「咱們,還要不要跟過去啊?」
「要不……還是算了吧?」鄭驚蟄猛搖頭,一臉苦惱地說:「媳婦妳也知道,我老早就怕他,這世開始吧,他年紀小,那些感覺出不來,這幾年他出去歷練後,帝君那感覺又冒出來了,我見著就想給他跪下……這真是千把年養出來習慣,改不掉了。」
姜小白,「……」是不是個男人?真是沒出息,呸!
鄭驚蟄,「……」妳行妳上啊,也不知道是誰,在天宮的時候老遠見了帝君,溜得比兔子還快。
一陣眼神對話後—— 
姜小白率先開口,「嗯哼,那咱們出去玩兩天怎麼樣?你跟當家的說要帶著我去歷練,或者接個遠點的任務。」反正有勾陳叔叔回來顧著了,他們倆在不在都沒關係。
鄭驚蟄點點頭,「回去收拾行李,今晚出發。」
這邊商量溜掉的事兒塵埃落定,橙院裡,徐清明和齊墨雲才剛碰面。
一進門,徐清明就把屋裡的人全打發走,只帶著崔鈺要和齊墨雲單獨談。
齊墨雲見了徐清明,沒有一點意外,起身得體恭賀,「這幾年,經常聽到徐五爺盛名,連我父親那樣嚴肅的人,提起你都要點頭說一聲好,真是英雄出少年。」
徐清明抱著崔鈺不放手,坐到椅上,慢慢接過話頭,「這些年,倒是沒怎麼聽說墨雲公子,想來是找東西耗費了你不少時間吧?」
「找東西?」齊墨雲朝崔鈺伸去的手一頓,正視徐清明,「徐五爺這話,我聽著有些不明白?」
「黑泉。」徐清明把玩著崔鈺的手,說得漫不經心,「我說的是黑泉,這會兒,墨雲公子明白了嗎?」
半晌沒聽到齊墨雲回應,徐清明握住崔鈺的手,把她往懷裡緊了緊,抬頭直視齊墨雲,「我知道墨雲公子在找黑泉,找了很多年,花費了極大的心血心神,如果我願意拿黑泉泉眼位置來換我們大當家的藥方,不知道墨雲公子,願不願意?」
齊墨雲心裡早已震動不已,但他還是笑出聲來,「實不相瞞,我這些年遇到太多和我用這種理由求治病、換藥方的,如果我碰到一個真的,徐五爺也不會有這個和我提交易的機會。」
言外之意,徐清明聽得明白,他也微挑著嘴角笑笑,與齊墨雲那淡到如快散開雲朵的臉相比,他笑起來,稱得上美如波光瀲灩。
他就這麼張揚的笑著說:「不怕墨雲公子笑話,我懷裡這孩子我實在放不下,如果這輩子不能娶她回家,我一生都不會快活,就算為了她,我也不敢拿個不確信的消息給公子。」
崔鈺聽到這不合時宜的情話,愣了好一會兒,才茫茫然地抬起頭,小嘴微張,晃著光的大眼睛黏在徐清明臉上,一眨都不眨。
徐清明也放肆地低頭,當著齊墨雲的面兒,親了親她的鼻尖,「鼻尖這麼涼,冷嗎?」又包著她的手搓了搓,抬手倒了杯熱茶,塞進她手裡,再用大掌包住她的小手。
齊墨雲看起來絲毫不介意,他甚至愉快的側仰在圈椅上,看著他們調情,「你們這麼恩愛,我也不忍心拆散。」
崔鈺聽完,拚了老命才沒翻白眼。還不忍心呢?當年威逼利誘你幹得比誰都漂亮,這會兒聽見有更大賺頭了,又「不忍心」了啊,呸呸呸啊偽君子!
但怎麼又是黑泉?
崔鈺歪著腦袋,往徐清明懷裡鑽了鑽,咬著茶杯沿,眼睛眨得忽閃忽閃,緊接著望向齊墨雲。
齊墨雲正拿出塊雪白的寶石,放到他們之間的桌子上,「為了不白歡喜一場,你這消息呢,我就先不聽了。這塊寶石你拿著,帶到黑泉泉眼附近,只要地方對了,它自然會變黑變濁,你把它帶來給我,藥方和消息,我們到時銀貨兩訖。」
這齊墨雲看著可不像是被妖怪控制了的模樣,倒不如說,他滿肚子算計都精得跟妖怪一樣了。崔鈺腹誹,但她剛想到這兒,一怔,猛地抬頭仔細盯著齊墨雲眼睛,果然,裡面偶爾會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綠色閃過。
她心裡有個可怕的猜想,而且那猜想跟麵團似地越滾越大、越滾越大,都能做一大鍋包子了。
徐清明取過那顆寶石,隨手塞到崔鈺的隨身小布兜裡,和她的蜜餞糖豆滾在一起,又把崔鈺手裡的茶拽出來,放回桌上,然後笑著對齊墨雲拱手,「若墨雲公子得閒,不如明年三月再來一趟龍虎山,想必會得到滿意答案。」
齊墨雲的眼神在徐清明和崔鈺臉上都繞了一圈,明顯心情不錯,「那就……靜候佳音。」他也對徐清明拱手告辭。
崔鈺直到看不見齊墨雲的背影,才呆呆反應過來。
也就是說……我和齊墨雲從此沒關係了!我再也不用每個月躲著他那該死的爪子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
然後她就開始手舞足蹈,樂呵呵直笑。
徐清明沒攔著她犯傻,他的心情也不錯,擰擰崔鈺的臉蛋,「等這陣子的雪停了,和我出去一趟吧?」
崔鈺笑嘻嘻的,「好呀,去哪?」
「找黑泉。」
她的表情緩緩滯住,抿抿嘴,垂著眼睛裝作隨意地問:「黑泉……是什麼?」
徐清明猶豫了一下,把崔鈺抱到地面,看她站好,拉住她的手,「以妳的年紀和閱歷,我不應該告訴妳,但妳問了,我就不會隱瞞,也不會撒謊。」
他直起身,牽著她慢慢往前走,「妳必須要練習自己走路,我們走到家,可以很慢很慢的走,有水和難走的地方我會幫妳……只要妳肯走回家,我就在路上,把關於黑泉的事情全告訴妳。」
崔鈺忽然熱淚盈眶。三姑娘從沒嫌棄她重,一直抱著她走路;大爺看她行動不便,特意做了輪椅送來……他們都是疼她護她的,她能感受到,所以覺得很幸福。
可徐清明不一樣。
他會用哪怕算得上強硬的手段和話語,來逼她自己走路。
他也會做出讓旁人費解的舉動,把屬於機密的事情和她分享,不隱瞞、不欺騙。
他在尊重她,他希望她能更獨立堅強。
這種感覺太美好,美好到不現實。崔鈺吸吸發酸的鼻子,主動邁開腿,咬著牙一點點朝外挪。
徐清明見狀開心起來,整張臉生動得如芙蓉花開,他也不急著走,就在崔鈺快跌倒的時候扯一把,然後再等她跌倒,再扶起,表情一直柔和著,耐心得不像話。
崔鈺卻在寒冬臘月裡累到跟狗一樣吐舌頭。
她和徐清明走到路邊石墩上坐下,敲著發痠的小腿肚,開始騰出心思接著路上的話題問:「所以,你已經知道黑泉是妖怪用的,是不好的邪物,你為什麼還要幫齊墨雲找到?」
把黑泉給妖怪什麼,真是不要不要的……
「為了把妳換回來。」徐清明言簡意賅。
好羞澀!好開心!崔鈺心裡那花苞一下子打開,但瞬間「吧搭」闔上,不行不行,還是要勸他改主意才行。
「那萬一齊墨雲要拿黑泉來害人怎麼辦?我跟你說啊,那個齊墨雲很奇怪,他的眼睛有時候會變成綠色。」
徐清明蹲到她腳邊,握住她的一隻腳慢慢的揉,不在意地隨口笑,「男人眼睛都會變綠。」
「嗯?」崔鈺眼睛一眨。
「今天晚上想看看嗎?」徐清明壞笑。
崔鈺嘴角一抽,抬頭望天,全當沒聽見,「我和你說,齊墨雲真的不正常,他親口和我講過,他感受不到溫度,不知道冷熱,我仔細觀察過,他的確如此。」
徐清明收起壞笑,手頭給崔鈺揉腳的動作不變,但開始靜靜聽她說話。
「我在三姊姊屋裡的話本看到過,他這種情形很像半妖。妖怪和凡人生的胎兒,生來五感缺一,只有找到強大的妖力來源,不斷補充妖力,才能逐漸恢復正常。」
這些徐清明都有所耳聞,只是不知道齊墨雲的體質,所以沒往那裡想,不過……
「所以呢?就算他是半妖,找到黑泉變成妖怪,又關我什麼事?」徐清明胳膊肘支住膝蓋,大剌剌的蹲著,很是玩世不恭地撐著腦袋,「我只在乎妳和龍虎山寨,其他的,我才不管。」


熬過年關,雪也慢慢停了,滿地的爆竹紅紙片都沒掃完,崔鈺就被徐清明打包帶出了龍虎山。下山的路上,她就跟條小尾巴似的,在徐清明屁股後面踉踉蹌蹌,不時腦袋撞上去,也不好說是誰比較吃虧。
好在徐清明準備了馬匹,紅棕色的馬兒神氣俊美,背腰平直,四肢強健,一看就知道……不怎麼好騎。
果然,徐清明靠近的時候,牠溫順地歪頭,幾乎把鬃毛送到徐清明手心裡;等崔鈺提心吊膽一湊過去,牠「嘶」一聲扯著脖子叫起來,前蹄不斷亂踏,鼻孔還在不停冒粗氣。
崔鈺靜默著後退了一步,問徐清明,「這匹馬叫什麼名字?」
「還沒有名字,妳想給牠起?」徐清明好笑地把馬安撫下來,牽到崔鈺眼前讓她們親近,「這是頭母馬,性子很溫順,妳和她熟悉一點,牠就不會鬧脾氣了。」
溫順?那是對你。崔鈺酸溜溜的想,是個母的面對你,那個能不溫順啊?你是沒看見牠剛才用鼻孔哼我的那臉不屑樣?
腹誹完,崔鈺對著徐清明笑咪咪,「我已經給牠想好名字了,特別適合牠,叫『嘶嘶』,是不是跟三姊姊的『喲喲』一樣好聽?」
母馬嘶嘶沉痛地嘶鳴了一聲,正要撒蹄子反抗,就看到徐清明輕飄飄一個眼神掃過,立刻開始很淡定地低頭吃草,直到徐清明扶著崔鈺在馬背上坐好,牠才眨著委屈的大眼睛,駝著沉甸甸的兩個人和行李,沿著大路奔出去。
崔鈺覺得很新奇,她是不會騎馬的,以徐清明當青天大老爺那會兒的德性,出門要是走路,他走前面領頭,要是騎馬,那必須就他一人騎,其他人得跟在後面一路小跑。要不是他真有點真才實學,弄得政績斐然,早就被上告是酷吏昏官,到大牢裡躺著反省去了。
徐清明看崔鈺眼裡神采飛揚,牽著韁繩,彎下腰,把她整個人罩在懷裡,「想學騎馬嗎?妳要是每天清晨能堅持紮馬步,我就抽時間教妳。」
崔鈺毅然撇開頭。自從她能步履蹣跚走遍整個院子,徐清明每天都換著法子的逼她再多練會兒,她簡直被他摧殘到累成狗,每晚只要一沾到枕頭,倒頭就睡,至於他接著又做了什麼,她完全不知道。
徐清明見她雖不做聲,但滿滿一肚子怨氣全擺到臉上,又生動又嬌憨,忍不住額頭往崔鈺肩頭一靠,顫著肩膀,無聲笑起來。
男人的碎髮散落在崔鈺肩頭,隨著他的亂動,不時鑽幾根進到脖子裡,鬧得崔鈺心和身體一起發癢。她彆扭的歪歪身子,躲開徐清明,臉頰帶著紅,如同抹了上好的胭脂,配著羊脂般瓷白滑膩的肌膚,惹得徐清明想慢慢擰上一把。
「前面有戶人家釀的胭脂酒和做的胭脂糕都聲名遠揚,我們今晚住在那裡,好不好?」
徐清明用側臉蹭著崔鈺的面頰,沉香的香氣不斷往她心裡竄。
「……好。」她的臉更紅了一點,倒不是因為害羞,而是肚子「咕嚕咕嚕」叫起來,覺得好丟臉嚶嚶嚶。
徐清明帶著崔鈺就這麼慢悠悠晃了大半天,雖然嘶嘶走得又緩又穩,徐清明也不時搧風送水,但崔鈺還是被顛得七葷八素、屁股麻木。
好不容易到了個酒樓模樣的店前停下,她想也不想,幾乎半摔著跳下去,還沒站穩,就聽見旁邊傳來聲音—— 
「小徐?」聲音帶著驚喜。
「荊大哥?」徐清明也帶著笑意,「今晚要叨擾下你和嫂子,你不會介意吧?」
雖態度客氣,但徐清明話音未落,就把馬背上的包袱塞到崔鈺懷裡,熟稔地牽馬到馬圈拴著,還隨手把草料也撒過去餵上,一點沒把自己當外人。
荊大哥看起來就是個忠厚樸實的莊稼漢,他看崔鈺捧著包袱站得吃力,上前幫她拎了包袱,還憐愛地摸摸崔鈺的頭,「餓了吧?妳大嬸在屋子剛做了一匣子胭脂糕,都是剛出鍋熱騰騰的,快點進去吃點。」
見崔鈺偷瞄著徐清明,沒敢動,他又大笑,「妳管那小子,他精著呢,餓不死!成天到我這裡蹭吃蹭喝的,要不是這次看他帶著個小姑娘,我早就把他打出去了!」
徐清明這會兒正往回走,聽見荊大哥調侃他,他也提著聲音笑,「難不成我這些年孝敬的雞鴨魚肉,全都進了大嫂肚子,您連點油星都沒敢沾著?」
「渾小子……都敢笑話我了?」荊大哥笑哼出來,「我對你嫂子那不叫怕,叫寵。寵,你懂嗎?有好吃好喝的,先給媳婦;想法不一樣了,聽媳婦的;媳婦說你做錯了,啥話別說,先給媳婦道歉……這些不都教給你了嗎?」
荊大哥剛說完,伸手正想去拍徐清明肩膀,手突然拐了個彎,繞到腦袋後面,穩穩托住帶著風聲襲來的酒罈。
他隨手一拋一拍酒罈,那酒罈眨眼間就跑到了他懷裡。他抱著酒罈,煞有介事地揭開罈口封著的紅布,一股濃郁的酒香撲鼻而來,香得崔鈺連肚子裡的饞蟲都在打滾。
「怎麼著,我教你的那幾招好不好用,把你那小心肝哄好了嗎?」荊大哥晃晃酒罈接著說,語氣都沒變,一點不像差點被砸爛腦袋的人。
徐清明從他懷裡拿過包袱,嘴角微挑,「哪來的什麼小心肝……」
「嘖嘖,跟大哥有什麼好瞞的?你在我這住的時候,哪個晚上睡覺,嘴裡不念叨著那小心肝的名兒?」荊大哥嘿嘿一樂,「尤其去年中秋那晚上,我和你大嫂在院子裡賞月,就聽見屋裡那動靜……哎喲,第二天你偷溜起來洗床單,你嫂子還拚命掐我不准我說話,你當時喊的……嘿,跟我那院子裡那大半夜叫春的母貓似的……」
徐清明面色平常地走到崔鈺身後,彎腰捂住她的耳朵,不肯搭理荊大哥。
荊大哥更來勁,他拐著手肘去撞徐清明,笑得胸腔都顫,「你當時喊的什麼來著?小……」
腦袋後面又飛來一個酒罈,把他的話截回肚子。
崔鈺歪著腦袋朝屋裡看,一個弱柳扶風的婦人倚在門邊,罩著件寬鬆的外掛,表情柔美溫和,手裡卻輕巧的掂著一個碩大的酒罈,柳眉一動,手腕一轉,那酒罈又朝著荊大哥直直砸去。
就那力道速度,崔鈺絲毫不懷疑,那酒罈要是真中了,絕對是腦漿四濺、腦袋開花。
「又當著旁人的面編排我?」
不論動靜都帶著江南女子的軟糯味,荊大嫂腰肢輕晃,走到小院。
「小徐?是你啊,這次……」她看到崔鈺,幾乎瞬間就笑起來,拉住崔鈺的手,溫溫柔柔的,「妳就是小鈺吧?長得真好看。嫂子家裡有剛出鍋的胭脂糕,跟嫂子回屋吃?」
徐清明這才把手鬆開,剛想告訴崔鈺荊嫂子都說了什麼,就聽見她脆生生答了句「好」,然後跟荊嫂子一起手把手回屋了。
「喲,你帶的這小丫頭能看懂唇語啊,哪拐來的?」荊大哥也招呼著徐清明往屋裡走,還跟他說起悄悄話,「哎不對,你嫂子好像還認識她,見面就把名字叫了……小鈺……」
他突然腳步頓住,拚命憋著笑地看向徐清明,「那夢裡的是這個……丫頭啊?」
見徐清明臉黑得都能滴出墨,荊大哥再也忍不住,五大三粗的漢子就那麼直接蹲地上,手捶著石板,哈哈大笑,「那麼小的丫頭……禽獸啊哈哈哈哈—— 」
徐清明,「……」
等他們磨磨蹭蹭進了屋,他的臭臉遮都遮不住,見崔鈺乖乖巧巧捧著胭脂糕咬,開心得眼睛都彎成月牙,他的心情才好了一點。
他端起荊大哥倒滿的酒碗,一飲而盡,「荊大哥,我這次……其實是來借道的。」
荊大哥喝到一半的酒全嗆在嗓子眼裡,噴了一地,看到媳婦嫌棄的目光,他很委屈,「媳婦,妳平時嫌我活得糙,我都認了,但這次真不能怪我。」他指著徐清明,手指一個勁兒抖,「這、這這小子,要跟咱們借道!」
徐清明從懷裡拿出枚令牌,轉身對荊嫂子正色道:「確有要事,要進一趟『同盟』,這是我收到的信物,請大哥嫂子過目。」
「原來你是龍虎山的人,既然姓徐,想必就是江湖有名的徐五爺了。」荊嫂子倒很平靜,嘴邊的笑也還掛著,「我早就看出你不是普通人,不過沒見你用過箭,所以一直沒聯想到而已。有令牌,我們自然要借道給你,明天吧,明早估計還要再來幾個,你們一起進去。」
「裡邊沒啥意思,成天就坐著聽一幫老頭子胡扯,要我,進去就想鑽出來。」荊大哥又乾了一碗酒,抹抹嘴,「就按你嫂子說的,今晚在家裡住下,嘗嘗你嫂子的手藝,等明兒,我親自送你們進去!」
第十八章 井裡藏的祕密
舊居重眠,在荊家的這一晚,徐清明睡得很不好,他總是想起他在這裡所作的離奇又旖旎的春夢。
夢裡的兩人是他和崔鈺,但又彷彿不是,他比現在更高大,而崔鈺也比如今……更勾人。她就穿著一件半透的大紅薄紗,細長的脖頸和胸前的渾圓白得晃人,滾燙的手腳攀纏在他腰間,牙齒一點一點磨著他的嘴唇、胸膛、小腹,甚至……那裡。
徐清明起身去院子澆了一頭冷水,又吹了半宿風,身體裡的熾熱才慢慢緩下來。
那夢太真實了,連崔鈺的呼吸和溫度都無比真實,他能清楚地記得自己的心跳喘息,還有發自內心的一種壓抑不住的歡喜。
「徐清明?你怎麼不穿衣裳?」崔鈺半夜起床,摸到身邊沒了人,半夢半醒間,赤著腳走到院子裡尋人,這會兒說話的聲音都黏乎乎的。
徐清明聞聲回頭,頓時在心裡罵了句「該死」,只見崔鈺睡得迷糊,大半邊裡衣滑落肩膀,裡面穿的肚兜也扭扭歪歪,左邊那顆小櫻桃都露出來了!
小姑娘初長成,身段剛抽條,腰身不怎麼明顯,但因著小時候吃得好,胸和屁股都圓潤起伏,龍虎山底下的小子們見了,都忍不住要偷瞄幾眼。
月色下,她睡意朦朧站不穩,嘟囔的小嘴就像朵鼓起的花苞,掛著盈露要滴不滴的,把徐清明心裡的火又點起來了。
他把本來打算潑臉上的水「咕嘟嘟」灌嘴裡,拿起外衫胡亂套在光裸的身上,散著濕漉漉的頭髮,走到崔鈺跟前把她抱起來回屋,摔到床上。
崔鈺摸著屁股,無意間看到徐清明的眼睛,裡面閃著光,亮得嚇人。她下意識抖了抖,「你喝醉了?」
徐清明傍晚的確喝了不少酒,和他對飲的荊大哥早就醉倒,被荊嫂子甩上肩膀扛回屋,但徐清明卻很清醒,他很小就發覺自己喝不醉,哪怕喝到胃痛噁心,他的頭腦都無比清醒,可以冷眼看著別人的百般醉態。
但今天,他卻覺得,自己真的醉了。
他側身躺在崔鈺旁邊,眼裡明亮得像燃了火把,心裡也燒得厲害,乾脆就借著醉酒的謊,一把把她揉到懷裡,在她頭頂額角胡亂親了兩口。
親完更覺得不過癮,但看崔鈺跟隻受驚的小兔子似的,縮成一團一個勁兒抖,他又怕真把她嚇著了,倒沒敢再做別的,伸手把她摟得更緊,咬著她耳朵安慰,「沒事了,我不碰妳了,別害怕了,嗯?」
心裡卻想,這小東西什麼時候才能長大啊?我都快睡不著了……
又想,算了,就讓她再好好睡幾年,等她到了十五歲,有她睡不了覺的時候。
想到這兒,徐清明心情好了不少,手指捏著崔鈺的下巴晃了晃,親了下她的鼻尖。
「睡吧。」好好睡覺,快點長大;快點長大,好好睡覺。
徐清明眼裡的光芒比月色都亮,崔鈺哪裡睡得著?她尋思著得把他心思岔開,連忙開口問:「我們明天要去哪兒?」
「我們去同盟。」徐清明也沒有睡意,他慢慢拍著崔鈺的後背,講睡前故事般,聲音柔和低沉,「同盟是一群志願與墨雲閣對抗的人祕密集結的聯盟,十分神祕,我因為妳的緣故,前不久也想方設法加入了他們。同時,同盟也是他們的一處聖地,據說在那裡可以採摘到一些藥草,能夠治療本來只有墨雲閣才能治的病,以此來削弱墨雲閣的勢力。」
崔鈺一頓,「我們不是出來找黑泉的嗎?」
「嗯,也是在加入同盟後,我才在無意中聽說,黑泉泉眼很可能就在同盟聖地裡。」

這話在崔鈺腦袋裡迴蕩了半宿,清早起來,她的黑眼圈比鍋底灰都深,邊點著腦袋邊吃早飯,差點把臉砸進湯碗裡。
「方才天沒亮,有一夥也要進同盟的人到了,說什麼都要立刻進去,勸他們先吃了早飯都不肯聽。我看他們不知輕重得厲害,就先把他們打發進去了。」荊大哥大口就著燒餅,兩三口喝光了碗裡的豆腐腦,「咱們等正午再進去,裡面到底有些古怪東西,天不亮進去,容易出事。九年前就有一個,豎著進去橫著出來,那模樣……唉……」
「別提那些陳芝麻爛穀子的事了。」荊嫂子左右手舉著疊成小山的燒餅,走到桌前一扣,鍋碗瓢盆被震得全晃了一遍。
她把燒餅裝進袋子,給徐清明和崔鈺做口糧,還不斷囑咐,「但進去以後還是要小心。不要喧鬧,不要惹事,尤其後山,那裡豎著牌子,牌子後面絕對不要進……」
徐清明一一應了,等到午時,他抱起崔鈺,背好包袱,和荊大哥一起走到荊家後院。
荊大哥在一處普通的圍牆前停住腳步,擼起袖子,突然大喝一聲,手臂處暴出數根青筋。他退後一步,雙手按住牆面,用力推動。
不多時,一塊半人高的拱月形牆壁被推後,露出條狹窄的石階,一路通往地下,潮氣上湧,深不見底。
徐清明背著崔鈺和荊大哥踏上石階,隨著水聲越近,他們走到石階盡頭,竟是條洞中小河,一條小船拴在石階邊的柱子上,船面上畫滿了古怪的圖騰。
崔鈺看到圖騰,臉色瞬變,但洞內幽暗,沒人注意到這點。
他們坐上船,荊大哥划起槳,一行人悄無聲息地在水洞裡前行。也不知過了多久,洞頂滴下的冰水已經浸透了徐清明的肩頭,前方才露出一絲光影。
荊大哥扭頭,對徐清明低聲說:「把令牌拿出來。」
從徐清明手裡一接過令牌,荊大哥手臂高舉,晃動著做了幾個手勢,接著一把將令牌擲了出去,幾乎瞬間,一條竹子搭成的小舟「嗖」地出現在船頭,上面站著一位戴著黑紗斗笠的黑衣船夫,手裡握著的正是荊大哥擲去的令牌。
「我只能送到這兒了,」荊大哥的聲音更低,「三日後午時,我在這裡接你們。」
徐清明拱手道謝,抱著崔鈺,上了小舟。
小舟只用幾根竹竿鬆鬆綁著,隨著徐清明的躍上,搖擺得厲害,「吱嘎吱嘎」響個不斷,好像馬上就要散開,船夫卻像沒聽見一樣,不等徐清明站穩,就徑直划起船,手中撐著的竹竿剛一觸水,小舟就如箭般向前衝去,迫得水高高濺起,幾乎形成一道水簾,把小舟包裹在裡面。
崔鈺這舟坐得心驚動魄,腳上了岸,心還怦怦直跳,腦子裡暈乎乎的,沉浸在方才的驚濤駭浪裡緩不過來。她摸著胸口深吸兩口氣,回頭去看徐清明,卻發現明明就在身後的人,突然不見了,四周全是一片濃霧,寸步間的景致都看不清楚。
「徐清明?」崔鈺站在原地不動,小心地伸出手摸索著。
半晌沒有回音,崔鈺還是不敢亂動,直直站在原地,臉色沉靜。
同盟……太古怪了。
這片霧古怪,那位船夫古怪,還有荊大哥船上的圖騰,怎麼在這世間還會存在?難道說……她沒死?
仔細想想,崔鈺不寒而慄。她渾身冰涼地站在那裡,靜靜聽著自己的心跳。就在腳麻木得快要站不住時,周圍忽然傳來陌生的聲音—— 
「師兄你看,那裡好像有個女人。」
「哦?看著還挺嫩。過去看看。」
那聲音怎麼聽都覺得不懷好意,尤其那個師兄說那句「挺嫩」時,帶出了濃濃的淫腔,但崔鈺卻覺得腦袋「嗡」地清亮起來,眼前的濃霧一點點散開,露出一片沒見過的樹林。
「嘿,師兄,我看仔細了,這裡就她一個。」
這會兒崔鈺看清楚了,說話的是兩個道士打扮的男人,一人拿扇一人執笛,人模狗樣,長得賊眉鼠眼,眼珠子渾黃,一看就知道不是啥好東西。
一聽周圍沒人,那師兄連人模狗樣也不裝了,笑得猥瑣,搓著手往崔鈺眼前湊,還想拿油光光的破笛子去挑崔鈺的下巴。
崔鈺垂著眼,歪頭避開他的笛子。她腦袋低著,臉也被濃霧驚得蒼白,整個人如獨開壁角的小白花,顯得柔弱不已。
見她這般,沒得逞的師兄也不生氣,邪淫的眼神黏在她鼓起的胸前,舔著嘴唇問:「小妹妹,妳怎麼一個人在這兒?是不是迷路了?哥哥帶妳回去怎麼樣?」
崔鈺揪著衣角,很小聲地說:「我夫君讓我在這裡等他……他說,馬上就回來。」
聽到「夫君」,師兄弟二人臉上都露出些情緒。
師兄頓時失了興致,張嘴就罵罵咧咧,「操,老子還以為是個雛,真他娘的敗興!」說完連搭話的耐性都沒有,一腳把崔鈺踹倒在地,騎上來就撕崔鈺的衣裳,卻被她斜背著的小布包擋住。
他一把扯斷布包袋子,布包滾落在地,裡面的東西亂七八糟全掉出來。那小布包是徐清明親手給她縫的,上面還扭扭歪歪繡了一隻小魚,雖然針腳著實醜,但也是徐清明熬了好幾晚的心血,所以崔鈺寶貝得從來不離身。
這混蛋居然把她的寶貝給弄髒了?
崔鈺心裡的火突突冒,正好布袋裡的小箭就掉在手邊,她連想都沒想,就朝著張嘴對她親過來的臉上捅了過去。捅的時候她還想—— 
唉,可惜了這支箭,我可是磨了徐清明好久,他才送了我一支,上面還有他的印章呢。
然後,她就把「喜歡雛」的師兄,捅出了一臉血。
崔鈺本來勁就小,再加上這姿勢也不好用力,雖然捅了那人一臉血,但他也就鼻子被穿了個窟窿,看著嚇人點。
可他惱羞成怒得不得了,鼻子插著的箭也不管,直接搧了崔鈺一巴掌,從懷裡掏出一顆藥丸,掐著崔鈺的脖子,逼她嚥了下去。
那巴掌用了大力,打得崔鈺嘴角都破了皮,腦袋裡「嗡嗡」地直發暈。她混混沌沌吞了藥丸,嗆到咳嗽得厲害,那人還不解恨,從他師弟那裡拿過個小瓷瓶,淫笑著在崔鈺眼前晃。
「知道我給妳吃了什麼嗎?」他揪住崔鈺的頭髮,迫她抬起頭來,「那丸子是最烈的媚藥,一旦用酒化開……」話說到一半,本來就被血糊住的臉扭曲起來。他眼睛朝下費力瞪著,直直盯住插穿了鼻子的那支小箭,等看清箭尾上的圖案,他腦袋裡一陣發昏。
「過來!」他捂住眼睛,搖晃著站起來,低聲招呼師弟。
那師弟還以為他是要分自己一杯羹,喜滋滋躥過來,結果還沒站穩,就被師兄一把拽到眼前,「你給我好好看看這箭上刻的圖案,是不是條一筆刻下的小魚!」
師弟少見師兄這麼狼狽,鼻子插著箭,滿臉都是血,語氣還裝得嚴肅,實在好笑。他想笑卻不敢笑的湊上去,看清箭尾的圖,點點頭,「應該是條魚,你不說我都看不出來……」
「惹禍了……」師兄臉色瞬變,眼睛裡露出懼怕,轉而又現出凶光,「那女人不能碰了,找個地方直接把她殺了,做成意外!」
他們說話時背對著崔鈺,也就沒看見,崔鈺舔著火辣辣的嘴角,小心地盯著他們,躡手躡腳往樹林裡退。她跑得不快,但勝在樹林中林木雜草叢生,長得茂盛的草比崔鈺還要高,很快就把她掩得嚴嚴實實,等師兄弟兩人轉頭找人,她早就不見蹤影。
師兄弟撥開草慢慢找,沒走幾步,師弟就遲疑地停下來,「師兄,不能再往裡走了,再往裡,就是後山地界了。」
「那也不能留她活著!」師兄恨得咬牙切齒,「你知道那圖案代表的是誰?是徐清明!龍虎山的徐清明!」
師弟面色一凜,嚇得淚都要掉下來,說話無倫次,「我要知道她是徐清明的人……打死我,我都不敢去碰她……我親眼見過他殺人,五支箭射進那人一隻眼睛裡……」他抖著哭嚎起來,「這次犯到他頭上,他一定會殺了我們的!我還不想死!師兄怎麼辦啊?她都跑進後山去了,應該也活不了才對……」
最後一句倒點醒了師兄。想起後山的種種傳聞,他面色變了幾變,還是不敢拿自己的命開玩笑,咬了咬後牙,狠狠罵了句,「也罷,便宜了那個賤……」
「便宜了……什麼?」
從兩人身後傳來帶著陰森氣息的問話,師兄一聽到那個聲音,整個人如冰雕一樣,臉色慘白,動彈不得。
徐清明看著箭筒裡的箭翎,摸了摸,漫不經心地又問了一遍,「便宜了什麼?」
師弟抖如篩糠,膝蓋一軟就跪下了,邊磕頭邊指著他師兄,哭得比死了老娘還凶,「五爺……五爺不甘我的事啊!我連她一個指頭都沒碰!她的衣裳是他撕的!臉也是他打的!他還說要殺人滅口!跟我一點關係都沒有啊!」他邊哭嚎,邊跪著往徐清明腳邊爬。
徐清明臉色未變,但牙關已經咬得咯咯響,指甲嵌在手心裡,壓出深紫的淤痕。
他面色沉靜地問:「她去哪兒了?」
「後……後山……」師弟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徐清明一腳踢向他的喉嚨,直把他踹飛出去,撞到樹幹停下來,張著嘴吐血,再發不出一點聲音。
徐清明看向另一個。
師兄臉上汗淚齊下,把臉上的血都洗掉不少,看起來驚懼得厲害。對上徐清明幽黑的眸子,他只覺得渾身被小鬼纏住,竟邁不出逃命的腳步。
徐清明其實比他還要惶恐,他不過轉身回小舟上拿行李,轉眼間她就不見了蹤影。幾經波折他才打聽到這裡,卻在趕到的瞬間,聽見一句「要知道她是徐清明的人……打死我我都不敢去碰她」。
那兩人是江湖惡名昭著的採花賊,崔鈺經歷了什麼,他連想到不敢想……那個嬌嫩到他都不敢碰的小姑娘……徐清明覺得,他的心,在那一瞬間,痛得擰在一起,身體裡湧出一股血腥氣,衝到喉頭舌尖。
他面色沉靜地越發厲害,周身散發出寒氣,一步一步朝前逼近。走到師兄面前,他一句話都沒有說,掐住那人的脖子,單手把人提到半空,另一隻手搭上他的肩膀,看都沒看他,五指一握,生生把他的肩膀抓得粉碎。
那人的慘叫還沒喊出,徐清明瞬間移到他另一側身後,一把扯掉了他的另一隻胳膊。
那人當即痛暈過去。
徐清明滿手鮮血,卻渾然未覺,他眼睛裡空洞洞的,朝林子裡走去。
「我不能殺了他……」他啞著嗓子,喃喃自語,「小鈺脾氣那麼強,他打了她,她肯定要親自打回來,才會解氣。」
而崔鈺此時正在林子裡迷路,林子裡越往深裡走,樹木越高大粗壯,繁茂的枝葉交錯,遮蓋住大半片天空,她繞進來沒多久,就再也找不回進來的道路,又怕被外面兩個人渣追到,只好硬著頭皮往裡繼續走。
沒過多久,她眼前出現一塊石碑,上面藤蔓纏繞,邊角破舊磨損,看起來已經存在了許多年。崔鈺心裡覺得古怪,但又怕被追上,沒敢仔細去看,繼續朝前走去。
突然,她的腳剛一落地,一股氣從腳底衝上來,頓時攪得她胃裡翻江倒海。那感覺讓她又熟悉又厭惡,和五百年前被八岐大蛇的鮮血濺了一身時何其相似!
她又想起那船上的圖騰,分明和八歧大蛇瀕死前周身出現的赤紅圖案一模一樣!
她覺得自己落入了一個奇怪的境地,從她陪著轉世的徐清明歷劫開始,就一直很奇怪。
青鳥、唧唧、齊墨雲,還有黑泉。
崔鈺心思百轉,隱約有些頭緒,卻總也抓不住,她眉頭緊皺,低頭往前走了兩步,突然就撞疼了膝蓋。她滿心覺得倒楣,無奈抬起頭,卻看見一口枯井立在眼前,幸好井沿比她的膝蓋高那麼一點點,不然以她的馬虎,直接掉進去也有可能。
但是,崔鈺抿緊嘴唇,慢慢退後一步。
她再馬虎,怎麼可能連這麼大一口井都沒看到?這井根本就是憑空冒出來的!
就在這時,崔鈺的身後突然響起撥開樹葉的沙沙聲,她頓時張惶失措,抬腳朝前逃,卻左腳絆到右腳,摔進井口。
那井口青苔遍布,滑得完全抓不住,崔鈺的手才碰到井邊,就滑了下去。
徐清明一把抓住她的手。他的眼圈赤紅,臉色難看得厲害,頭髮肩膀都落了樹葉,衣裳被樹枝刮破數處,連眼角都被劃破,滲出細細的血絲。
但在這時的崔鈺眼裡,他有著這世間她最愛的眉眼,美得無法描說。
「徐清明……」崔鈺哽咽起來,方才強撐的堅毅和勇氣,全都變得綿軟,她的心,也變成綿軟一團。
怎麼會有徐清明這麼可惡的男人?
崔鈺眼睛裡盈著水光,這個男人,這個天底下最可惡的男人,為什麼總是在她最狼狽、最無助、最害怕的時候出現在她眼前,一次次把她剛想堅硬冰冷起來的心,化得柔軟火熱?
徐清明拉住崔鈺的手,把她一點點帶出井口。
就在崔鈺小半個身子已經露出井口、他想要把她抱到懷裡時,崔鈺身子猛的一僵,竟一把掙開他的手,直直墜進井裡。
徐清明什麼都沒想,一把按住井沿,隨她一起跳進井裡。
他比崔鈺重,落得速度也快,很快落到崔鈺身邊。在那個瞬間,他一把攬住崔鈺的腰,把她抱起到身前,自己擰過身子,以背朝下。
刮到臉上的風變小,疼痛變輕,崔鈺的淚卻流得越發多。她撒潑般想從徐清明懷裡掙出來,徐清明卻使了狠勁,勒住她的腰,把她緊緊箍在胸前,任她捶打,絕不鬆手。
崔鈺慢慢垂了手,慢慢回抱住徐清明,慢慢無聲哭泣。
她又聽見鈴鐺響了,劇烈的、急促的、吵雜的……鈴鐺響了。
但徐清明卻沒有如她猜想那般摔在井底斷了腿,他是飄落到井底的,在快要落地的瞬間,被一股如雲朵般的力量托了起來,然後緩緩被放落在地。
他撫了撫崔鈺的後背,聲音沙啞,彷彿帶著血腥味,「沒事了……我們已經到井底了。」
崔鈺從他懷裡探出腦袋,向周圍一看,朦朧的眼睛裡滿滿驚疑。
這哪裡是井底?!這分明就是座農家小院!
屋頂冒著裊裊炊煙,屋裡飯菜的香氣溢出,小院裡花草種了一片,還有一棵葡萄樹正掛著滿滿的熟透了的晶瑩葡萄。
崔鈺不可置信地抬頭望天,哪裡還有窄小的圓井口,分明是遼闊的藍天!
她抓緊徐清明的衣裳,更仔細地打量,就在院門旁邊,她再次看到了地面的那座石碑,只是在這裡,這塊石碑光潔如新,上面清楚地刻著兩個篆字。
「後……山。」徐清明也看到了石碑,隨口念了出來。
而崔鈺渾身冰涼,喘息都帶出顫抖。
在「後山」兩字的下面,用鮮紅的濃墨,畫出了一個古怪詭異的圖騰,就是船上的圖騰,也是……八岐大蛇身上的圖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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