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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經商養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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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55403

《抱著娘子數銀子》卷三(完)

  • 出版日期:2018/09/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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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公出息了,弟弟也在這繁華京城站穩腳跟,
這時候把鄉下的爹娘接來享享福,她林大妞第一個舉雙手贊成,
不想前腳爹娘剛到京城和她團聚,後腳就換成相公孫青山忙得不見人影,
想到他是深夜臨時被人喊走,派人傳給她的口信還暗藏蹊蹺,
她這賢內助立時心中警鈴大響──這宮中、這京城怕是出大事啦!
果然,多虧她機警防範,一家子才免受天花疫情之害,
只是明明丈夫這回在宮中貴人面前大大露了臉,
說好的「步步高升青雲路」呢?他們一家怎被派到偏僻外地去……
七夕夜,女,
喜歡發呆和幻想,再將腦中的故事編織出來,
然後分享出去,從而獲得自我滿足感。
性格可攻可受,全憑心情,個性隨和又略懶散,
所以經常出現寫得不快,但腦洞成災的問題,
只希望能一直堅持寫下去,盡力把每一個故事講得完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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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勸弟弟別犯傻
這世上有許多人,總是喜歡打著各種為你好的理由,去干預你的私事,而且還不覺得自己有錯。
林大妞真是不能理解,父母也就罷了,可作為朋友,就不能守住關於朋友的分際嗎?幹麼非要越界來彰顯自己的存在感?
雷申名就是這種人,而至於管樂,林大妞很頭痛,真是不想繼續想這些糟心事。
他們到底是哪裡來的自信,覺得在孫青山心中,他們可以比得過自己這個共同生活多年的枕邊人?因為那句「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才給了他們某些錯覺?
真是夠奇葩的想法。
不過,她不是知難而退的性子,事情既已發生,便要想辦法解決才行。
對於嚴青娘這人,林大妞自認還算瞭解,經過幾年底層生活的磨練,早就將身上的那絲驕矜之氣褪去,為人精明又知情趣,她不太可能對雷申名產生些旁的想法。
雷申名在十年前,或可被讚一句俊秀公子,至於現在……
林大妞撇嘴,就是一個中年油膩胖子,以嚴青娘的閱歷和眼光,能看上他才是怪事。
而更有可能的情況則是,嚴青娘大概是雷申名年少時那抹觸不可及、只有深藏心底的白月光,全拜那無限的腦洞所賜,林大妞很容易就想到了這種可能,而一旦朝著這個思路去想,便發現好多東西都可以解釋得通了。
能夠張口就說出孫青山無情無義這樣的話,想必雷申名定是對嚴家的境況知之甚深,也知道嚴青娘落入賤籍,單這一點就很能說明問題了,試問誰會去關注一個毫無關係的人家,嚴青娘曾經是孫青山的未婚妻,但可跟雷申名半點關係都沒有。
還有那種悲憤之情,好像嚴青娘受了一點委屈,比他自己受委屈更不能忍受一般,甚至指著她的鼻子罵妒婦,林大妞越想越覺得自己窺見了某種真相。

孫青山並未按照往常的時間回家,林大妞想了想,便猜到估計是管樂提前截了胡,將人攔在翰林院外面。
至於管樂和雷申名會怎樣解釋,她並不那麼好奇,因為比起那兩位,她更瞭解孫青山,說到底,他骨子裡是個驕傲的人,未婚妻被人惦記這種事,好說不好聽,即便嚴青娘此時已經和他沒了半分干係。
小猴子趴在她腿上,一臉乖巧,林大妞輕聲細語地給他講著故事,這些故事,都是她找來的一些典故改編版,這本是她不想讓小猴子太過用功而想出的法子,誰知到後來卻成了難得的親子時間,這是她原先沒有想到的。
小猴子白日碰巧撞見了嚴青娘和雷申名的事,雖然這小子什麼都沒問,卻比問了還叫林大妞擔憂,現在這情況,林大妞也摸不準他到底懂了沒懂,只要一想到這點,她心底就恨得不行,連生撕了雷申名的心都有。
這個王八蛋,敢汙染她兒子的眼睛,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膽。
發覺心中又生戾氣,林大妞忙告誡自己,兒子還在身邊,她還要給寶貝講故事呢。
給小猴子講了幾個故事之後,小傢伙的頭就開始一點一點的了,林大妞小心地給兒子擦了擦身子,才將他抱上床,直到他睡熟之後才離開。
孫青山回來時天色很晚,誰知沒等林大妞開口,他第一句便問道:「今日到底發生了何事?」
林大妞聞言,看向他,「那兩個人是怎麼和你說的?」
孫青山沉著臉說道:「只說雷兄喝酒誤事,又說他惹了妳不高興。」
林大妞問他,「你不信?」
孫青山搖頭,「他話中隱瞞太多,叫我如何去信?再者—— 」他深深的看向她,認真的道:「妳不是會因自己喜好而形於色的人,他們既然能把妳惹火,必然是做了一些叫妳不能忍受之事。」
在聽見這話之後,林大妞的語氣終於軟了下來,「好吧,來聽聽我的版本吧。」
雖然她心裡早就知道,孫青山不會因為旁人一些似是而非的話而去懷疑自己,但真當聽到之後,她還是很高興。
待將事情經過講完之後,林大妞明顯地發現,孫青山的臉色更黑了。
見他這麼生氣,林大妞很是好奇,「他們是怎麼和你講的?」
孫青山沉著一張臉,口中緩緩吐出幾個字,「不說也罷。」
於是,林大妞便知道,大概是與她的話衝突太多。
原本林大妞是想著好好吹一吹枕邊風,但如今看來卻是不用了,雷申名和管樂對孫青山的認識顯然不夠深,一些印象還停留在十年前,沒有想到人都是會變的,而且是在經歷諸多磨難之後。
她相信,孫青山會給她一個滿意的交代的。
「好了,睡吧!時間不早了。」孫青山半摟著她的肩膀說。
夜色悄悄,只能聽見彼此之間微弱的呼吸聲,聞著鼻間熟悉的味道,林大妞沉沉睡去。
但她身旁的那個人,卻是在她熟睡之後睜開了眼睛。
今夜無月,屋內一片漆黑,看不見半分輪廓,孫青山心中壓抑著一股怒火,他不能忍受有人這樣輕賤自己的妻子,這比對他自身的侮辱還不能忍受。
嚴青娘如何,雷申名又存了什麼心思,他都不會在意,可有人想憑藉朋友的身分來對阿玄指手畫腳,甚至妄圖來擾亂他的視線,他絕不允許。
孫青山心中冷笑,他真的有看起來那麼好騙嗎?


既然孫青山對此事已有決斷,林大妞便不再過問,這是長久相處之下,夫妻二人養成的默契。
這日,她正準備帶著小猴子去林家,誰知下人來通報,管樂和雷申名兩位先生求見。
聽了這消息後,林大妞先是驚訝,在她看來,既然孫青山將此事接過去,自然就會解決,這兩人這時候來找她做啥?
林大妞本欲回絕,但轉念一想,又有些好奇孫青山到底是如何處理的,便將兩人請了進來。
本就算是撕破臉了,林大妞就沒有給他們好臉,只是問道:「不知兩位今日前來有何貴幹?」
雷申名神色有些許彆扭,而管樂已經笑著躬身,「弟妹,我二人前來乃是來道歉的,那日我言辭多有冒犯,還望弟妹能原諒才好。」
「先生真是說笑了,那日的話我本來也沒有往心裡去,何談什麼原諒與不原諒呢,先生若是因此事而來的話,可以回去了。」林大妞答道,連面上那抹笑容都顯得恰到好處。
管樂被噎了一瞬,這丫頭怎麼不按常理出牌呢,這可叫他怎麼說接下來的話?
不過,好歹也是老油條一根,很快便恢復了神色。
「弟妹如此說可是還記恨在心?說來也是慚愧,那日雷兄因胸中煩悶,便多飲了幾盞酒,這才一時衝動做下錯事,但雷兄保證,他定會為此事負責到底,絕不會叫嚴姑娘名聲有損,雷兄定然會將嚴姑娘接進門,並且保證對她的女兒好。」說到這,管樂看了看林大妞,這才繼續說:「只是雷兄孤身前來京城,身邊也沒個操持的人,所以還請弟妹能勞心,促成此事才好。」
到這時,林大妞才明白過來這兩人打的什麼主意,這哪裡是來道歉,分明是來跟她談條件的。
他們定然是覺得,嚴青娘是孫青山的未婚妻,遭逢大難之後還能有今天,肯定是孫青山多有照料的緣故,而雷申名冒犯了嚴青娘,孫青山才會發怒,至於他們今天來的目的,也很容易理解,作為孫夫人,她當然會厭惡嚴青娘才對,而正巧藉此機會將嚴青娘弄走,不是一個很好的辦法嗎?
她解決了一直以來的隱患,他們也因此上了同一條船,至於孫青山,反正他們已經將人得罪了不是嗎?他在自己面前表明了真心,證明他而非真正的登徒子,反倒能洗刷在孫青山心中的形象。
林大妞真想給對方鼓掌叫好,真是好心思、好算計啊,看人家這手段玩的,簡直比她這個後宅鬥心計的婦女還要溜,了不得啊了不得。
只不過他們定是太過匆忙,根本沒有將實際情況打聽清楚,就憑著自己的推測妄下結論,結果就是註定翻了車。
知己知彼啊,林大妞想,這兩人連孫青山真正惱怒的是什麼都不清楚,就敢找上門來,是誰給他們的底氣?
這副嘴臉真是叫人噁心!她總算明白為何孫青山不願多說了,把這樣的人當朋友,自己還曾對他們傾心相待,那真心真是喂了狗了。
管樂面上帶著一抹自信的笑,還在問她,「不知這個忙,弟妹能不能幫?」
林大妞面無表情的吐出兩個字,「不能—— 」然後也不管兩人錯愕的神色,直接吩咐道:「送客!」
聽了她這話,管樂與雷申名的面上皆是錯愕的神情。
管樂以為自己聽錯了,仍不死心的問:「弟妹,妳是不是沒聽懂我的意思?這對妳來說,可是有百利而無一害啊。」
林大妞根本不想再與他說話,直接喊人,「來人,把這兩人給我轟出去!」
下人的動作迅速,喊了一聲「是」,立馬就將兩人架了出去,雷申名和管樂因太過震驚,話都沒來得及說出口。
許久之後,耳邊才隱約傳來叫罵聲,林大妞心中五味雜陳,這便是人心易變嗎?
也許,雷申名和管樂在一開始時並沒那麼多的算計和私心,只不過一步錯,步步錯,他們對於孫青山的瞭解,還是基於十年前的那個少年,所以才會心存僥倖,以為憑著欺瞞可以蒙混過關。
依著林大妞對孫青山的瞭解,雷申名和管樂只要坦蕩地承認錯處,憑藉著師兄弟的這份情,他不會真的放在心裡,可壞就壞在這兩人偏偏自作聰明,認為可以將這個曾經的小師弟玩弄於股掌之中,所以說,他們倆不翻船誰翻船?
孫青山可以忍受冒犯,可以忍受錯處,但唯獨不能忍受的是朋友的隱瞞和背叛,尤其是他所看重的人。
她幾乎可以預見雷申名和管樂的下場了。
想到這些,林大妞一時怔怔地出神,直到小猴子開始拽她的衣袖催促。
「娘,咱們還去不去小石頭家?」
林大妞一見兒子的小臉,立馬換上笑顏,「去,怎麼不去,娘這就帶你去。」
雷申名和管樂到底只是外人,因為他們掃了小猴子的好興致,實在不值得。
小猴子一到林家,就一邊喊著一邊向著屋裡奔去,「小石頭、小石頭,你快出來!我給你帶好東西來了。」
聽了這話,窗戶那兒立馬冒出一顆圓滾滾的小腦袋。見是小猴子,那小娃娃眼睛登時冒出了亮光,大聲喊道:「哥!我馬上來,你等等我!」
林大妞看得頗是無語,她又沒攔著這兩個見面,幹麼非要搞得跟牛郎織女似的,簡直肉麻得要命。
崔臨笙見她來了,趕緊把人請進去,「哎,我還以為大姊妳不來了呢,原本想帶著小石頭去鋪子裡轉一轉,幸虧這小子磨蹭我還沒走成,要不然就兩相錯開了。」
林大妞解釋道:「家裡遇到一點事,所以耽擱了些時間。」
這對要好的表兄弟這會兒正湊在一起,不知在嘀咕些什麼,崔臨笙吩咐人將兩個小的看好,就拉著林大妞進屋敘話。
今日林大妞過來,除了帶小猴子見小石頭外,還有一樁重要的事來與林向前夫妻商量,那就是把父母接來。
當初姊弟倆遠走乃是無奈之舉,這些年也與家裡有聯繫,但多年未見,兩老甚至連林向前成親都沒見到,此事一直是姊弟倆的心事。
林向前一直有心將父母接到京中來享福,只不過這些年,兩家諸事纏身,尚且無法自顧,便把將事情壓下,而如今,所有的事情都告一段落,兩家也站穩腳跟,是到了該將二老接來的時候了。
只不過對此事姊弟倆一直有些爭執,林向前有與這個時代最貼合的想法,深諳一人得道雞犬升天的精髓,照他的想法,既然自己如今有本事了,那不如全家一起過來,除了父母之外,索性將三個哥哥也一併接來,反正他有了產業,照應一家人不成問題。
對於林向前這種天真的想法,林大妞極不認同,把父母接來一事她完全沒有意見,舉雙手贊同,可是將三個哥哥也一起接來,她真想問一句:你腦子沒問題吧?
先不說人心這個東西有多麼難以揣度,將所有人的將來背負在自己背上,你還真的以為自己是無敵了對吧?供養父母是責任,可供養兄弟的家庭,你被你自己的大度感動了,殊不知在別人眼裡,你就是真正的冤大頭,到時不榨乾你最後一絲血肉,他們都不會滿足。
即便對她很看重的二哥,林大妞都不會生出這樣的想法來,人與人之間相處都要把持好一條界線,不要妄圖干擾別人的事情,這樣無論是對自己,還是別人來說,都沒有一點好處,只會讓事情越來越糟。
今天她來見崔臨笙,也是打著兩人聯手說服林向前的打算,崔臨笙很聰明,聞弦歌而知雅意,況且她自身深受各種極品親戚鬧騰的委屈,好不容易脫離,如今自然不想再沾上丈夫這邊的,供養公婆她很樂意,和大姑姊也相處得很好,但至於丈夫其他的兄弟,她是一丁點都不願意的。
丈夫所有的一切都是大姑姊幫襯,再加上他自己拚來的,在她看來,丈夫的這種想法簡直太天真,皆是這些年被大姑姊照料,日子過得太好、太舒心的緣故,錢財動人心,即便感情好的兄弟都保不准不會反目成仇,更何況關係本來就不那麼好,還分別多年的兄弟。
崔臨笙原本心中還沒底,畢竟她拿不準大姑姊的想法,但如今她見大姑姊也和自己是一樣的想法,那還有什麼顧忌的,她絕對不會看著林向前犯蠢!
兩個女人都是聰明人,有時話不用說太通透,彼此便心知肚明。
就在兩人說話間,林向前進了門,見院中玩耍的兩個小子,一手扛著一個,也不顧兩人吱哇亂叫,哈哈大笑著進了屋。
「你這是幹什麼,還不趕緊把人放下!」崔臨笙眼睛瞪著他說。
林向前渾不在意,把兩個小的放下,一人拍了一下屁股,這才道:「你們兩個玩去吧。」
小石頭這才朝他爹翻了個白眼,拉著表哥趕緊跑了。
「大姊,妳怎麼來了?」林向前笑著問道。
這本是一句再正常不過的問候,誰料林大妞卻突然變了臉,「我要是不來,都不知道你已經這麼有能耐了。」
林向前的笑臉就此僵住,有些不解的看著她,「大姊,妳到底在說什麼?」
「好,那我問你,你是不是除了爹娘外,還打算把剩下的那幾個一起接來?」
林向前聽了這話,先是愣了下,然後才不在意的笑道:「我當是什麼大事,原來是這個。」
「這樣說來,你是真的有這個打算,對嗎?」林大妞的語氣忽然平靜下來。
林向前這才有些心虛,知道大姊這是真的動氣了,忙解釋道:「二哥和我說了,他不想再在船上跑來跑去了,想安定下來,憑著他這些年積攢下的人脈,做個小生意完全沒問題,我就想著,二哥既然來了,索性就叫大哥、三哥一起唄,也好叫他們見見世面。」
說到這兒,他輕哼了一聲,語氣中含著幾分高傲。
林大妞深深的看著他,總算明白這傢伙在想什麼,說到底,還是那點窮人乍富的顯擺心在作祟,從前老大、老三看不起他,如今一朝發達,他必然要好好刺激一下對方。
可他怎麼就不想想,是出那一口氣重要,還是過好自己的日子重要?老大、老三那種人,沾上容易,再想要甩開可就沒那麼容易了。
「林五狗,我看你吃飽了撐著!好日子過膩了,都不知道自己幾斤幾兩重了,你倒是圖一時痛快,有沒有想過到,要是老大、老三拉下臉來求你照顧,憑你這臉皮能不能拒絕?到時候他們會不會來爹娘面前鬧?你這樣一搞,爹娘是被你接來享福的,還是來給你收拾爛攤子的!在做事之前,你就不能多想一想,你如今也有了老婆、孩子,你凡事能不能多想想他們?」
林大妞一通狂罵,直把林向前罵懵了。
崔臨笙見狀,連忙上前打圓場,「大姊,相公也是一片好心。」
這是兩人之間的默契,一人唱黑臉,一人唱白臉。
林大妞則冷哼,「光有好心沒用,重要的是要有腦子才行,這會兒林大聖人還不知怎麼看我呢!」
林向前帶著些許委屈說:「大姊,我沒有……」
林大妞沒再理他,「林向前,既然你要做那好心人,那我今天只能做這個惡人了,你若是執意想將老大、老三一家接過來,那都隨你的便,爹娘就由我來奉養,你就只管做你的好兄弟去吧!」
說完之後,再也沒理會他,林大妞直接出去抱起小猴子就要走。
林向前本欲出聲挽留,但張了張口卻沒有發出聲音來,最後只得喪氣地垂頭。
而已經出門的林大妞此時面上哪裡還有半分慍色。
小猴子在她懷裡,歪著頭問她,「娘,妳跟五舅舅吵架了嗎?」
林大妞朝兒子搖頭,「娘沒和你五舅舅吵架,娘只是看他不順眼,狠狠罵了他一頓。」
「那五舅舅做了什麼惹娘生氣?」
林大妞親親兒子小臉蛋,「乖兒子啊,你還小,等你長大就知道了。」
「哦—— 」小猴子有些不滿的低頭。
應付完求知慾旺盛的兒子,林大妞才長吁一口氣,這事若不是崔臨笙相求,並且會關乎到爹娘將來的生活,她根本不想管,畢竟林向前是她弟弟,不是她兒子。唉……她能做的只有這些了,但願她這個單蠢的弟弟能明白過來吧。
此時林家,崔臨笙正溫聲相勸,「相公,大姊也是擔心你太過良善,語氣才重了些,你可千萬不要往心裡去。」
林向前一副狼狽模樣,有些呆呆地道:「臨笙,妳說,我是不是真挺蠢的?」
崔臨笙輕撫著他的後背,辯解道:「誰說的,相公你只是純善而已。」
林向前雙手捂臉,悲憤道:「那不還是一個意思嘛!」
崔臨笙暗暗撇嘴,你知道就好。
第四十五章 宮中出天花
經過這次打擊後,孫青山一個人沉默了很長時間,林大妞看著有些不忍,本想勸一勸他,但轉念又想到,論道理,孫青山比自己知道的多,無非是心裡那道坎過不去而已,而這需要他自己想通才行,旁人是幫不了的。
好在,孫青山不愧是孫青山,即便雷申名和管樂後來再怎麼遞拜帖,他都沒再見過這兩人。
自那日從林家回來之後,林大妞便沒再關心過這件事的後續,直到三天前林向前來找她。
「大姊是我一時犯渾腦子糊塗了,妳罵的對。」
林大妞歎氣,「小五,這話你今天其實不該跟我說,因為陪你自食苦果的那個不是我,而是你媳婦,你信不信,就算你真將老大和老三一家接來,他們也不敢和我來鬧?」
聽了這話之後,林向前一個人高馬大的男人難得紅了臉,「我、我知道。」
「平日裡別總是頭腦一熱,一拍腦袋,想一齣是一齣,多聽聽你媳婦的意見沒有壞處,那才是真正為你著想的人。」
林向前苦笑,「大姊,妳快別說了,我都要臊死了,我知道錯了,以後不會再這麼衝動了。」
見這麼大一個人露出一副可憐巴巴的蠢相,簡直太辣眼睛,導致林大妞一些原本想說的話都沒能說的出口,最後交代了幾句就把人攆走了。
崔臨笙十分能幹且靠譜,有了她前後幫忙操持,很多事情都不需要林大妞出面。
等潘氏和林二牛真正到達時,已經是來年初春。
散館之後,孫青山被選為翰林院編修,主職編修典籍,兼職給皇帝講學,此時只要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得出來,這是一枚閃閃發亮的政治新星,前途可期。
林大妞帶小猴子和小石頭在碼頭接人,崔臨笙因為有身孕的緣故,被強行留在家裡等待。
越是臨近約定的時間,林大妞的心越是慌亂,當初離家的時候,總以為很快就能再相見,連告辭都是匆匆忙忙,可誰也沒想到,這一分別就是十來年,也不知道爹娘現在如何了,只要一想起這事兒,林大妞就忍不住眼眶濕潤。
一旁的林向前跟個猴子似的,抓耳撓腮動個不停,顯然心裡也局促得很。
等真正見到那兩個熟悉卻又衰老許多的身影時,林大妞再也忍不住,下意識邁步向前,險些被絆倒。
林向前一把扶住她,同樣哽咽不已。
「娘,爹—— 」看看潘氏,又看看仍舊健壯結實的林二牛,林大妞就跟小姑娘一樣,嗚嗚哭了起來。
潘氏拍著她的肩膀,嘴裡哄著,「妳這丫頭,都多大人了還哭,丟不丟人!」
「丟人就丟人,我才不管!」這會兒她哪裡還能管得了這麼多。
潘氏卻嗔道:「誰樂意看妳哭,我外孫還有孫子呢?」
林向前聞言忙把兩個小的拉到前面來,「小石頭,叫祖母,還有小猴子,這是外婆。」
小石頭和小猴子兩人手牽手,羞答答的走過來,然後喊人。
「哎喲,這是小猴子和小石頭吧,」潘氏將兩人抱在自己懷裡,心裡熨貼不已,「真是兩個好寶貝兒!」
林向前上前扶著林二牛,「爹、娘,咱們還是趕緊回家吧,臨笙還在家等著呢。」
一聽見懷孕的兒媳,潘氏有些等不及了,催促道:「是這個理,大妞、五狗,趕緊帶娘回家去!」
好多年沒人再喊五狗這名兒了,林向前聽了有些不樂意,「娘,我現在都改名了,叫林向前,您以後可別再喊錯了,要不然被人聽見多丟人吶。」
潘氏眼睛一瞪,「呸!你這小兔崽子,還敢嫌棄你娘?」
林向前連忙求饒,「娘、娘,我哪裡敢嫌棄您,就是……我都這麼大的人了,您就不能給我留點臉面嗎……」
潘氏冷哼一聲,「行了,我記下了,真當你娘老糊塗了不成?這傻小子。」
林大妞樂得一把攬住潘氏,「娘,走吧,咱們回家吧。」
潘氏回頭看了看林二牛,一時間也豪氣干雲起來,「好,回家!」

馬車裡,母女兩個說著貼心話,一人懷裡抱著一個小的。
別看小猴子比小石頭大,但在討人歡心上面,顯然還是小石頭的天分更高些,一口一個祖母,自下船之後,潘氏就沒合過嘴。
而小猴子,完全沒了往日的鬧騰,乖巧地坐在林大妞懷裡,緊緊地貼著她的身子,只睜著兩隻圓溜溜的大眼一直在悄悄打量潘氏。
很明顯,小猴子這是害羞了。
「娘,二哥什麼時候會來?」
這次林家二老來京城,正是坐林二狗的船隊,本來說好一起過來,但這會兒又沒見到人,所以林大妞才有此一問。
說起老二,潘氏臉上就掛上了笑,連眼角的皺紋都顯得那麼舒坦,「妳二嫂有身子了,妳二哥不放心,我們兩個老的就提前來了。」
「真的嗎,那可是太好了!」
不知為何,林二狗這些年一直子嗣艱難,這麼些年,二嫂只生了個女兒,如今聽聞她又懷孕,也忍不住替她高興。
「妳呢,這些年女婿對妳可還好?」潘氏忍了又忍,終是忍不住問道。
林大妞一看娘親的眼神,就明白她在想什麼,想起她曾經的剽悍模樣,再瞧瞧現在的小心翼翼,先是噗嗤一笑,然後眼底就忍不住濕潤起來。「娘,您別擔心,孫青山對我挺好的,這些年也都是我們兩個人一起過,反正風風雨雨也都過來了。」
潘氏摸著女兒的髮絲,滿眼憐愛,「哎,這就好、這就好,我就怕妳這丫頭報喜不報憂,女婿對妳這樣,妳也要好好疼女婿才行,這人吶,都是互相的,妳心裡有我,我心裡才有妳,光是靠一個人用心是不行的,女婿熬了這麼些年,總算是出息了,以後缺不了妳的好日子。」
林大妞握緊潘氏的手,「娘,我知道,這些我都知道,瑩瑩在上學,今日沒能來,您等晚上就能看見她了,我保准您要大吃一驚!」
近來,柴夫人給瑩瑩找了位女先生,打算養一養她的性子,跟她一起的還有不少陸家的女孩子,如今的瑩瑩,白日上課,晚上回家,說實話,一開始林大妞挺吃驚的,柴夫人竟然捨得放人?直到後來,林大妞才慢慢看清,這哪裡是柴夫人捨不捨得的問題,這分明是小丫頭自己的主意,柴夫人對她都沒辦法。
也是直到此時,林大妞才徹底承認,就看人一事,的確還是孫青山更厲害,自己的女兒果然不是什麼小綿羊。
潘氏聽了林大妞得意的語氣,冷哼了一聲,「真當妳娘我老糊塗了,雖然這麼些年沒見過那丫頭,但看她小時候的模樣就知道了,長大後,定是一個絕色大美人!」
林大妞被這話逗得笑個不停,「娘,您還知道什麼叫絕色大美人吶?」
潘氏舉手作勢就要拍她,誰知坐在林大妞懷裡的小猴子卻擋了一下,潘氏本就是玩笑,見小外孫如此懂事,都知道護著娘親,登時心都化了,「妳這丫頭,瞧瞧我外孫多懂事,比你娘可強多了。」
林大妞抱起兒子,狠狠親了一大口,「你可真是娘的心肝寶貝,沒白疼你!」
嬉鬧過後,潘氏又問起庭哥兒,在得知外孫是去求學後,眼神中流露出些許可惜,但到底沒說別的話,潘氏本人雖然大字不識幾個,卻知道讀書是天下第一要緊事,這可是事關外孫的前程。
林大妞見娘親的神色有些落寞,也知她這是沒見到庭哥兒所以遺憾,想了想,給潘氏講起了庭哥兒來信時提到的趣事。
當潘氏知道,外孫的媳婦竟是自己尋來的之後,臉上不禁流露出一抹自豪感來,「庭哥兒這孩子,就是有本事!」
林大妞哭笑不得,娘明顯將「孩子是自己的好」這個理念貫徹到底。
馬車很快到了林家的宅院,為了將二老接來,林向前自一年前就開始準備,為此還專門買了新的宅子。
待潘氏進門之後,見兒子竟然能置辦下這份家業,眼底那止不住的自豪,在見到兒媳時更是達到了頂峰。
崔臨笙自打知道婆婆要來的消息,心中就一直忐忑不安,說實話,只要是媳婦,就沒哪個是從心底喜歡婆婆的,她這些年看得太多,有多少原本恩愛的夫妻,就是因著中間隔著一個婆婆,攪得闔家不寧,夫妻離心的。
可這些話,她不能跟母親說,母親生性柔弱,把這事告訴她,除了叫她跟著一起擔心外毫無用處,她更不敢跟大姑姊和丈夫說,只能不停在心中祈禱,但願這個從未見過面的婆母真如大姑姊說的那樣是個好相處的。
為了怕婆母挑刺,崔臨笙在家中給二老準備房間和飯菜,生怕不留神出了錯,她不擔心婆母怎麼看,但她不願意因為這些小事而影響自己與丈夫的關係。
潘氏和閨女一人抱著一個小的,才進了門就見一個滿臉含笑的美貌婦人—— 
「娘,我是臨笙。」
潘氏將這個兒媳婦從頭到腳打量一番,既沒說好也沒說不好,只是淡淡點頭。
林大妞甜甜的朝潘氏喊了一聲,「娘,快點進屋去吧!」
崔臨笙也忙道:「是啊,娘趕緊進屋來吧。」
對於老太太這些敏感又複雜的心思,林大妞一清二楚,兒子不在身邊這麼些年,又乍然從熟悉的家裡到了個全然陌生的地方,儘管兒子是將自己接來這裡孝順的,到底還是避不開寄人籬下這種事實。
依著娘的性格,並不會真的為難媳婦,只是不想叫自己太過卑微而已。
再看看明顯懷有心事的崔臨笙,得了,這婆媳兩個還有的磨呢!
潘氏和林二牛到家之後,分別多年的家人相見,又是一番互訴懷念,林向和更是一頭栽進潘氏懷裡哭了起來。
小么是家裡最小的孩子,從小最得潘氏疼愛,當年同意他一起離家,可見潘氏下了多大決心,再見到已經成人的小兒子,真是感慨萬千。
林向前瞧不上弟弟這個蠢樣,一把將人揪起來,小石頭見狀被逗得拍手大笑,被自己兒子拆臺,給這麼一攪和,林向前連氣也生不起來,最後只是瞪了林向和一眼。「出息呢!」
稍晚,孫青山攜著瑩瑩也來了林家,這下子更熱鬧起來。
一直到月上中天,林大妞才和孫青山帶著瑩瑩、小猴子回家。
將人接來,林大妞一直懸著的心這下總算是落了地。
因飲了些酒,林大妞頭有些暈暈的,睡夢中只覺得一陣響動嘈雜,好像有人喊著孫青山,再然後聲音就漸漸停下,她這才得以沉沉睡去。
不過待第二天一醒來,林大妞便發現了不對,她身旁沒有了孫青山的身影。
「老爺呢?」林大妞臉色有些陰沉。
「回夫人,昨兒個半夜裡就有人將老爺喊走了,匆匆忙忙,也不知是什麼事。」
林大妞揉著額頭,真是喝酒誤事,孫青山定然是有事,可是到底發生了什麼事,需要如此焦急?也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自起床之後,林大妞的眼皮就一直跳個不停,想了又想,她最後決定去柴夫人那裡探個口風。
在某種情況下,孫青山和陸家是綁在一起的,當初陸家藉著孫青山那邊的手扳倒高庸後,也謀了不少利益,這次孫青山走得這麼著急,想必陸家這邊也收到了消息。
等一見柴夫人的臉色,林大妞的心就咯噔一下,將瑩瑩送去學堂之後,她斟酌著問道:「柴姊姊,昨夜相公半夜就匆匆出去了,到現在也沒個消息,是不是發生什麼大事了?」
柴夫人此刻心情顯然很不妙,「這些不是妳該知道的,也不要胡亂打聽了。」說著還別有深意的看了她一眼。
林大妞垂眸應下,心中已有思量,看柴夫人這樣子,最大的可能應該是宮裡出事了。
見柴夫人實在沒心情應付她,林大妞只得告辭離去,一直在家中焦急的等著,結果這一等就是等了三天三夜。
直到第四日,孫青山才託人捎來消息,說自己並無大礙,叫她照料好家裡,他過幾日就回。
前來為孫青山捎話的,既不是同僚也不是朋友,而是宮中的宦官。
敏銳的直覺告訴林大妞,情況有些不妙,這幾日她約束好下人,閉門鎖戶,也不與外人往來,甚至連瑩瑩也停止去學堂上課。
這幾日,林大妞密切關注著各種消息,可京中皆是一片祥和,好像只有她一人察覺出不對來,可她絲毫不敢大意。
又過了幾日,在錯綜複雜的局勢中,林大妞終於嗅到了一絲不尋常—— 藥材漲價了。
因為並非是全部的藥材都漲價,所以並沒有太多人注意到,但一想到那些漲價的藥材,林大妞心裡湧起一個不好的念頭,難道宮裡……宮裡出天花了?
林大妞被自己這個猜測嚇了一跳,連忙呸了幾聲,可呸過之後,卻越來越覺得這種可能性很大,她自己出過天花,也隱隱聽過孫青山幼時好像得過天花,只不過為了安心,又專門去和徐氏求證,得到了肯定的答案後,她的心才總算落入胸腔。
可是她轉念又想到,她與孫青山沒了威脅,家裡兩個小的卻不行,一想到這,林大妞再也坐不住了,當機立斷吩咐僕人去購置大量藥物,無論是內服還是外用,再到消毒用的,都囤了好大一批量。
而事實也證明,林大妞是非常有先見之明的,就在她大量採購藥材的第三天,京中不知哪裡洩露出了消息,說開始鬧天花了,所有的人都瘋狂地去採買藥材囤積。
只不過,直到這時候人們才後知後覺的發現,許多的藥早已斷了供應,即便有錢也買不到。
林大妞只來得及和林家那邊通了消息,然後緊接著京中便戒嚴了。
見狀她卻隱隱鬆了一口氣,到現在還能有這份效率,就說明朝廷運轉得很好,看來即便是出天花,情況也還在控制之中。
孫家緊鎖門戶,安心地過著自己的小日子,偶爾還能聽到街上傳來巡邏禁軍的呵斥聲。
慶嫂進門之後,先是換了衣服洗了澡,又狠灌了一大碗藥湯,這才去見林大妞,說著自己打聽來的消息。
「夫人,聽說城外已經建起隔離病患的地方,咱們這兒因為這些軍爺巡邏得勤快,情況還算安穩,其他地方已經開始亂了,好多發熱的人都是被人強行弄走的。」慶嫂一邊說著,還一邊有些後怕的拍著自己的胸口。
在這會兒,林大妞無比慶幸,林向前已經換了宅子,若是還在之前的平民區,那可真是糟了。
想到這,她又問道:「舅老爺那邊沒問題吧?」
慶嫂聞言笑道:「夫人別擔心,舅老爺那兒好得很,舅太太還叫我謝謝夫人呢,這次多虧了您叫她提前準備藥材,不然這會兒可就急得不行了。」
問完自己想知道的,林大妞便叫她退下了,想起還沒消息的孫青山,她的心情就無法好轉,如今也只能用孫青山已染過天花,不會再被傳染來安慰自己了。
小孩子向來是最為敏感的,家中氛圍緊張,這幾日小猴子都不再瘋玩,只是靜靜的窩在她懷裡,也不說話,只是眼睛眨也不眨的看著她,像是害怕她像孫青山突然消失不見一樣。
林大妞親親小兒子的額頭,一邊摸著瑩瑩的臉頰,因為兩個孩子的緣故,心總算不再那麼慌了。
在這個時候,她就是兩個孩子的支柱,所以她無論如何都要穩住。
天子腳下,朝廷一旦下定決心做什麼事,效率不是一般的高。
很快外面就有人敲響了孫家的大門,為首的是一位大夫打扮的年輕人,身後跟著一隊身材剽悍的鐵血軍爺,和表面鮮亮的侍衛隊不同,這些人眼神堅毅,神情凜冽,叫人根本不敢直視,很明顯,這些人是見過血的。
林大妞不敢再看,忙將家中之人全叫出來,待確定孫家並無犯病和疑似犯病之人後,來人的神色這才和緩,道了聲叨擾,便出了孫家大門去了隔壁。
很快,隔壁便傳出了婦女哭喊的尖叫聲,林大妞眼皮一跳,聽出來這是李氏的聲音,慢慢的,那聲音慢慢變細變弱,最後歸於寧靜。
林大妞只覺周身發冷,抱起小猴子,摟緊瑩瑩,母子三個趕緊向室內走去。
「娘—— 」瑩瑩看著她,眼裡第一次閃過一絲恐懼,即便生性聰慧,可這麼小的年紀就面對生死,還是有些心慌。
「沒事,不用怕。」林大妞眼睛直視著女兒,「娘會保護妳和弟弟的。」
小姑娘這才從渾身緊繃的狀態中放鬆下來,也和小猴子一樣擠進了她的懷裡,一時間,誰也沒有說話,但恐慌的氛圍漸漸退去。
徐氏在此時進屋,神色間有些躊躇,「大妞,山哥兒怎麼還不回家,他不會出事了吧?」
徐氏是鼓起好大勇氣才問起這話的,她不傻,想到之前媳婦問她山哥兒有無出過天花,再一聯想如今的情形,還有什麼不明白的呢?可即便知道兒子不會被感染,人到這時都還未歸,也叫人擔心啊。
林大妞低頭一看,見懷裡的小猴子正瞪著一雙烏溜溜的眼睛,像是在等著她的回答。
想了想,她這才答道:「相公之前其實託人帶了話,說自己無事,過些日子就能回來,但因為帶話的是宮裡的人,我這才沒有說,相公從來不是那等不知輕重之人,我想,既然他這樣說了,那定然是能處理得來的,再者,他曾出過天花,也不會再感染,此時不能回家,想必是有些事情脫不開身的緣故。」
林大妞並沒對家裡人有太多隱瞞,即便小的也是一樣,無論是對瑩瑩、庭哥兒還是小猴子,她都沒有因為孩子小,就胡亂地糊弄欺瞞。
徐氏聽了她的話,一顆心總算落回了肚中。
「這就好,這就好……」


這場京中戒嚴一直持續了一個多月,城外飄起火化屍體的煙一直都沒斷過,就在林大妞差點急瘋的時候,孫青山終於推開了家門。
見到滿眼紅血絲,穿著不合身的衣服,形容枯槁消瘦的男人時,林大妞眼前立刻模糊了。
來不及多說話,林大妞趕緊將人扶到室內來,見瑩瑩和小猴子也要跟著一起出來,林大妞的臉立馬沉下來,語氣嚴厲地叫慶嫂務必要把人看好,讓他們在屋內好生待著,誰都不准出來!
在慶嫂的印象中,自家夫人說話從來都是輕聲細語、滿面含笑的,即使在氣急的時候也從沒這麼疾言厲色過,她有些呆滯地點點頭,趕忙跑到小猴子身邊,將人抱起,麻利地進了屋。
瑩瑩自然明白她娘是什麼意思,沒有拒絕,還小聲哄著被訓得眼眶發紅的弟弟。
「別哭了,一會兒娘就來看你了。」
小猴子特別委屈,「可我想爹啦!」
瑩瑩摸著他的頭,一本正經的說:「你乖乖的,就能見到爹了。」
小猴子索性轉身一個人生悶氣,不再和瑩瑩說話。
林大妞手上動作麻利得很,先是將孫青山身上的衣服扒下來,然後燒掉,再把人消毒一遍,最後才將他扔進浴桶,狠狠地刷洗了一通,虧得孫青山皮厚,不然照她這麼粗暴的洗法,真得掉一層皮了。
至於孫青山則是徹底懵了,原本看到妻子眼中含淚,以為是要與自己一訴衷腸的,誰料一進家門,等待自己的就是「大刑伺候」,其實他很想說,為了怕自己身上沾染髒東西,早就換洗過才敢登門的。
但不知為何,瞧著妻子認真又嚴肅的眼神,到底將到了嘴邊的話嚥了下去。
唉……只要她高興,便隨她去吧。
等林大妞認為洗刷乾淨之後,孫青山才被允許出來,換好乾淨舒適的衣物後,給他端來一碗熱騰騰的雞湯麵,上面放著幾塊滷肉,點綴著酸蘿蔔丁和幾片小白菜。
「餓壞了吧?什麼都別說了,先吃飯。」林大妞示意他趕快吃,然後自己去處理後續工作。
孫青山肚裡存著千言萬語,到了這會兒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熱騰騰的麵湯將眼睛薰得濕漉漉的,想起好幾天在宮中那不如狗的日子,再看看現在,幸福感油然而生。
一碗麵下肚後,好像身體的疲累也隨著饑餓一起消失,林大妞瞧著他,幽幽地說了句,「瘦了。」
孫青山搖頭,「我這已經算是好的了,有許多比我還慘的,唉……」想起那些被抬出去的人,只剩一聲歎息。
林大妞頓了頓,才問道:「這天花……是不是從宮裡傳出來的?」
孫青山點頭,「京中多少年沒鬧過天花了,所以初時根本沒人注意到,畢竟宮裡死幾個人也不是什麼大事,直到後來陛下發熱,才被重視起來,結果這一查……說實話,誰也沒預料到這次會這麼兇險。」
聽聞皇帝也感染之後,林大妞心中一緊,趕忙問道:「那……那位沒事吧?」
「說來也是陛下福大命大,這次才能化險為夷。」孫青山說道:「我此次能回家,也是因為陛下已經逐漸好轉。」
林大妞有些後怕的撫著胸口,「幸好幸好。」
皇帝沒事,簡直太好了,這是天下人的福氣。
先不說若陛下掛了,瑩瑩的身分會多尷尬,單說皇權一旦更迭,就總會伴隨著流血,況且大皇子尚且年幼,那更是兇險中的兇險,如今聽聞陛下已漸漸好轉,可不是天下蒼生之福。
孫青山看著妻子那憔悴的神色,知道她這些日子跟著擔驚受怕了,「阿玄,這些日子真是辛苦妳了。」
林大妞搖搖頭,又似想起什麼一樣笑道:「這次我能提前做好充足準備,說到底全賴你託人帶來的消息呢。」
孫青山眼底閃過一抹笑意,語氣篤定道:「我就知道憑妳的聰慧,定能明白我的意思。」
她從沒聽說過孫青山和哪個宦官交好,況且無緣無故,為何又要她照料好家裡,那定然是有一段時間無法回家的,後面卻又說過幾日便回,一句話中,處處矛盾,根本不是孫青山的風格,所以在聽到這句話之後,她心中立馬意識到出事了。
她設想過許多種可能,到處打聽消息,密切地注意京中的動向,再加上柴夫人又是那副態度,這才大膽猜測,也許是宮中出了問題,只不過那時她仍舊沒有朝天花方面想,幸好因經營美膚堂,她平時沒少跟藥鋪打交道,見藥價漲得蹊蹺,才察覺出異常。
現在想來,真是處處兇險,不過還好,如今一切都過去了。
林大妞把他拽起來,「趕緊去瞧瞧孩子們吧,我方才不讓小猴子過來,指不定這小子又在自個兒生悶氣呢。」
想起小兒子,孫青山也忍不住綻出一抹笑意。
第四十六章 調任到外地
京中人口多,這次天花又來勢洶洶,再加上前期消息被封鎖,就導致越是底層的人,情況就越是慘烈,朝廷此次雖然反應夠快,也足夠給力,但同時也造成執法暴虐,許多原本可能挺過來的人,因被關進隔離區,在少醫少藥的情況下交叉感染,結果落得草蓆一捲被焚燒的下場。
李氏被官兵拖走,到現在還沒有消息,到如今仍是生死不明,孫家夜裡經常聽到隔壁于家傳來婷婷那撕心裂肺的哭喊聲,可除了冷眼旁觀外,林大妞別無他法。
家裡還有兩個孩子,她根本不敢去胡亂施捨自己的好心。
李氏果然沒有再回來,在這之前,無論聽說這次天花死了多少人,林大妞都沒太大的感覺,覺得那只是一個數字而已,可當身邊活生生的人就此消失之後,才真正感受到生命的脆弱。
林大妞曾問過孫青山,隔壁那位于翰林怎麼還不回家,難道他不擔心家中的妻女嗎?
孫青山卻對她搖頭苦笑,「朝中因這次天災折了不少人,現今正是職位空缺,同時卻又緊缺人手的時候,這樣的機遇可謂千載難逢,哪個肯輕易回來。」
林大妞默然,一個蘿蔔一個坑,即便考中進士之後,補官也不是那麼容易的,雖說翰林院要比普通的進士要強,可不趁這次機會謀個好缺,以後怕花費數十年的時間也不一定有今日的機會。
這樣兩相比較之後,只要對仕途還有野心的男人,就會知道怎麼選擇。
此刻,林大妞忍不住想,那孫青山呢,他到底是怎麼想的?
作為生活多年的「老夫老妻」,看神色,孫青山就明白她在想什麼,於是連忙給自己解釋道:「我不是故意不回來的,我當初進宮時還不清楚發生了什麼,到後來是整個太和殿都被禁軍封鎖了,根本出不去,我也是找了許久的機會才能向外面遞話的。」
他這一臉「妳可不能冤枉我」的神情,徹底逗笑了林大妞,「好了,誰問你這個了。」
不過,因著他這一打岔,林大妞的心情倒是不再那麼低落了。
一番笑鬧之後,兩人又恢復了冷靜,林大妞很好奇,問他:「那你呢,都知道這是好機會,你怎麼現在回來了?」
「做人還是知足些的好,我這次在太和殿待了一個月,已經入了許多人的眼,若是再不知收斂,恐怕就會遭人厭惡。」說到這,孫青山自己竟低聲笑了起來。
「那……到底是誰把你叫進宮的?」這樣一個絕頂的好機會,能想到將孫青山塞進去,可見此人無論是謀略、決斷、政治嗅覺都是一流的。
孫青山聽妻子這麼快就找準事情的關鍵,不禁投以一抹讚賞的笑容,然後才湊到她耳邊說道:「是胡大人。」
林大妞瞪大雙眼,有些不敢置信。
她是朝這方面想過,也知道孫青山算是胡黨,但……對他能被胡稟中另眼相看,還是覺得有些不可思議,她原先以為他在胡黨中是屬於邊緣人物的,結果不是嗎?
孫青山見她這副模樣,不由得笑了起來,於是不再逗她,說:「妳不要用那種眼神看我,妳相公真沒妳想像中的那麼沒用,我雖在翰林,但一來品級不高,二來年齡還輕,上升空間也大,再者—— 」孫青山說到這,加重語氣道:「胡大人的老母親也不幸染病,老夫人怕是不好了,若胡大人不想被御史噴死,離開三年已經是定了的,所以才會急著把我塞進去撿一份功勞,不過也因為他這一退,一些人對我的這次走後門也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不會太過在意。」
這可真是……林大妞覺得這些人肯定成天光想著怎麼算計人,怎麼相互博弈爭權了。
對於這些政客來說,就沒有不能利用的,老娘死了之後,頭一個想的不是傷心,怎麼置辦喪事,而是算計該怎麼儘量保存自己的勢力。
她想,無論再過多久,自己都不能理解這種想法。
可同樣的,她心裡又明白,孫青山既然已經走上這條路,就會開始身不由己,去不顧一切的爭奪,林大妞覺得心中有兩股力量在不停的撕扯,她不想孫青山失敗,卻也不想孫青山變成她不認識的樣子。
看她這副糾結的樣子,孫青山哈哈大笑起來,然後將人攬進懷裡。
他其實早就身在其中了,也早已不是從前的孫青山,只不過阿玄還固執地認為自己沒有變而已。
這次爆發於皇宮的天花疫病,朝中高層有不少中招,甚至連皇帝都差點一命嗚呼,造成的結果無疑是慘烈的,但同時,兇險之下又隱藏著巨大的利益,像孫青山等一干陪同陛下度過最兇險時刻的人,對於今後的仕途,無疑會撈到一筆巨大的收益。
先不論能在皇帝面前留下極為深刻的印象,光是這些時日隨著諸位大人一起商量時局政策、擬召,掌控京中的動態,在這過程中所積攢下的政治資本和人脈,就足以讓人瘋狂了。
孫青山在家歇了一晚之後,第二日便早早上朝去了—— 沒錯,是上朝,特殊時期要採用特殊辦法行事,原本以孫青山的資歷,根本沒有資格上早朝,但有了在太和殿待一個月的經歷,誰還能攔住他的腳步?所以,即便是和胡黨對立之人,也都是默認了此事。
而接下來很長的一段時日,孫青山都保持著這樣的行程,整個人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瘦下來,只不過,與此相反的是,他的眼睛更加明亮了,整個人渾身上下越發有氣勢,這是權力才能賦予男人的魅力。
因為有林大妞事前提醒之故,林家各類藥物都備得足足的,所以從老到小都沒遭罪,只是這段時日小石頭被拘得狠了,導致精神蔫巴巴的,一見到林大妞就抱住她的小腿死不鬆手,哭著鬧著要去見表哥。
崔臨笙嫌他丟人,想要將他提起來,可她一個孕婦哪裡又是這小子的對手。
林大妞趕緊把崔臨笙攔下,「他要去就隨他去好了,妳還是好生休養著吧。」
這時潘氏也在一邊發聲,「是啊,妳這個祖宗,大著肚子還敢這麼跑,趕快進屋歇著去。」說完,她一把提起小石頭,「你這個小混蛋,不准再惹你娘生氣!」
小石頭開始蹬腿大嚎,「祖母,我想表哥啦,我想表哥啦!」
林大妞實在被他嚎得腦仁疼,只得妥協,「好好好,你別再哭了,一會兒跟著我回家找你表哥去,這總行了吧?」
聽了她的保證,小石頭立時破涕為笑,笑嘻嘻的對她道:「不哭了,不哭了,我可沒有哭。」
潘氏朝林大妞道:「妳別老順著他,以後越來越難管。」
「娘,我知道的,我這不是看他這些日子確實一直窩在家裡悶著嗎,再不牽出去放放風,真給憋壞了可怎麼辦?」
潘氏瞪了小石頭一眼,這才不再說話。
見著這婆媳兩人的相處,林大妞的心總算是能放了下來,她就知道,憑她娘的手腕,定然能處理好婆媳關係,這才過了多久,崔臨笙就對她言聽計從了,可見婆媳之間沒什麼齟齬。
再瞧瞧一臉幸福滿足的林向前,得了,這位才是真傻子,不過有句話說得好,傻人有傻福,活在兩個聰明的女人之間,他才是最幸福的那個。
知曉林家的人都沒大礙之後,林大妞帶著一個肉嘟嘟的腿部掛件回了家。
剛到家,小石頭就躥了出去,嘴裡還大聲喊著,「表哥、表哥,我來看你了!」
小猴子聞聲出門,一見到親愛的小表弟,也忍不住開心地笑起來,兩人抱作一團,你一言我一語的互訴衷腸。
「嗚嗚,表哥,一日不見如隔三秋,我一百年不曾見你,可真是想煞我也!」
「表弟,我也是,好多時候,我覺得我們倆都是在夢中相見。」
林大妞聽了一會兒就被噁心得夠嗆,趕緊把兩人轟進屋內,耳邊這才算是清淨。
慶嫂見她回來了,忙過來道:「夫人,您走後隔壁于家遞來了消息,說于夫人的葬禮於三日之後舉行。」
「那她的屍身可找回來了?」林大妞脫口問道。
慶嫂搖搖頭,「沒找到,到了那地方之後,連個全屍都留不了,可怎麼找回來?聽說于家這次是要給于夫人立一個衣冠塚。」
「那孩子呢,婷婷有沒有說怎麼辦?」
「還能怎麼辦喲,」慶嫂撇撇嘴,「我聽說于大人不放心女兒一個人,在于夫人熱孝裡就要再娶一位新夫人呢。」
「好了,我知道了,妳下去吧。」林大妞揮揮手,慶嫂聞言識趣地退下。
林大妞有些疲累地揉揉額頭,不知想到了什麼,突然苦笑一聲,像是自言自語的低聲道:「這個世道,誰又配可憐誰呢。」
雖然這樣說,林大妞還是抽時間去看了看婷婷,那個曾經特別喜歡追在瑩瑩後面跑的可愛小丫頭,這會兒瑟縮地縮在炕角,像一頭走投無路的小獸,濕漉漉的眼睛裡流露出恐懼,無論見到誰都會害怕地尖聲利叫起來。
「婷婷,婷婷?」林大妞試著喊她。
「我是伯娘啊,妳瑩瑩姊的娘,妳還記得我嗎?」
聽完她的話,婷婷非但沒有好轉,反而更害怕了,用兩隻小胳膊把頭遮起來,埋進被褥裡,只剩一個撅著的小屁股在外頭,整個人瑟瑟發抖,就像隻躲避獵人的小鴕鳥。
林大妞此刻半分都笑不出來,只剩濃濃的悲哀,見到婷婷這樣子,她能猜測這個孩子這些日子都是怎麼熬過來的,娘被人拖走了,爹又從不理會她,小姑娘心裡不受創傷才是怪事。
現在她只要想起那句「一對恩愛的小夫妻」就覺得無比諷刺,熱孝娶妻說是為了女兒,只有鬼才信,做了婊子還偏愛立貞潔牌坊,真是叫人噁心透頂。
自于家回來之後,林大妞整個人就陷入了鬱鬱不樂,總是害怕自己有一天也會落得和李氏一樣的下場。
這種情緒來得毫無道理,卻又深深的影響著她,讓她有點神經質,總要把小猴子抱進懷裡,動都不許他動,才能讓她放鬆下來。
孩子對情緒的感知是最敏感的,每到這時,小猴子都會乖乖地任她抱著,奶聲奶氣的喊著娘。
感受著懷裡溫熱的小身子,林大妞才從那種低迷的情緒中走出來,她不是李氏,孫青山也絕對不會成為于圭那樣的人,她不能一直這樣一驚一乍的,小猴子和瑩瑩也不是婷婷,與其想這些虛無縹緲之事,還不如把眼光放到現實的生活中,生活不會虧待任何一個努力的人。
就在林大妞漸漸脫離這種情緒時,孫青山又給了她一記青天霹靂。
「阿玄,將家中收拾妥當,我這次怕是要到外地上任了。」孫青山面色如常地說道。
林大妞嚇了一大跳,「到底怎麼回事,怎麼好好的就要去外地呢?」她的語氣中有種自己都察覺不到的焦急。
拜多年的薰陶所賜,現在的她已不再是官場小白,如今可不像唐時,培養宰相都需要外放的經歷才算完美,京官與外官基本算是兩個體系,為什麼翰林院會被稱為「宰相培訓班」,那是因為入了翰林院之後,不但容易在皇帝面前博得好感,翰林還有另外一個工作性質,就是祕書。
換言之,從進入翰林院之後,就是可參與進朝廷,能夠提前熟悉這一套準則,從而為今後的從政生涯打下牢牢的基礎。
而外官則不同了,天高皇帝遠,基本上自生自滅,除非在朝中有大人物做靠山,不然外官到了三年考核的時候,任你是幾品大員,都得對著芝麻點的小京官裝孫子,沒辦法,你的考核都掌握在人家的手中,雖說官不大,可權力卻很大。
而能夠入翰林院的這些人,即便在散館之後沒能繼續留在翰林院,也會派往京中各部慢慢地去熬資歷,除此之外的人都是三甲之內,或者沒有入翰林的那些人。
這便是為什麼三甲的「同進士」常常被比作「如夫人」的緣故,因為從科舉成績就已經卡死了升官之路,除非一些驚才絕豔的人才,或遇到貴人有大際遇,否則外官大都會做一輩子外官,在這兩者之間有一條嚴格的分水嶺。
「宋四輩是個厲害人物,胡大人下去之後,原本應是李翔李大人接任首輔之位,但誰也沒料到這個老好人竟然跑了,既然他不想摻和其中,那宋四輩上位已成事實,如此一來,原本的計畫便行不通了,與其到時候被人鬥下來,還不如自己先退一步,總之這裡面的牽扯太複雜,我一時半會也說不清,妳只需要知道,我們馬上需要搬家了即可。」
林大妞下意識點點頭,又問道:「那瑩瑩怎麼辦?也和我們一起走嗎?」
孫青山搖頭,「不,瑩瑩留在京中,小猴子隨我們一起去。」見妻子臉色變得極為難看,他只得解釋道:「若我沒有估計錯,此次應是去福建任都指揮僉事,這是個武職,我去了既是去熬資歷,又是為了避風頭,瑩瑩跟著去幹什麼?別忘了,她今年都十三歲了。」
孫青山最後一句話,才是真正擊中林大妞的心,是了,瑩瑩如今都十三歲了,柴夫人有心叫瑩瑩藉著三年後那次選秀入宮,如此一來,讓瑩瑩跟著他們一路餐風露宿哪裡有在京中的好。
柴夫人是個聰明人,而聰明人在處事時往往都是理智大於情感,他們如今有著共同的利益,根本不用擔心她會給瑩瑩委屈受。
不過還是那句話,道理她都明白,但當知道要面臨分別,林大妞還是忍不住。
既然事情無法更改,她也不是那種繼續瞞著的性子,找機會將瑩瑩喊到身邊,開始和她解釋家裡人要離開的原因。
「娘知道妳聰明,也從來不會真的把妳當成小孩子看待,只不過爹娘不在身邊時,凡事不要意氣用事,聰明都是別人誇的,可一旦自己自作聰明時,就是危險的時候,妳雖然比同齡人強不少,但也別忘了,這裡是京城,不是之前的清平老家,天才雖然少,人才卻從來沒缺過,輕敵才是一個人最大的弱點。」
瑩瑩把頭靠在林大妞的肩上,只靜靜地聽著她絮絮叨叨不停的說著,不住點頭。
「娘,我知道了,也記住了,我會小心的,不會輕敵也不會自高自傲,我會踏踏實實地走好每一步的。」瑩瑩一臉認真的保證道。
「娘也不想把妳一個人丟在京城,可是妳爹說的對,妳還是留在京城更好,想必妳早已清楚將來要走的路,心裡也自有盤算,這些妳乾娘定和妳說了不少,娘對這些懂的也不多,就不多費唇舌了,不過妳永遠要記住,凡事先保護好自己,而且妳要記住,爹和娘永遠都站在妳身後,只要妳回頭就能看到。」
「娘,我懂的,我都知道的,妳和爹不用太過擔心,我心裡有數的。」
林大妞輕聲應著,撫摸著瑩瑩軟緞般的髮絲,心裡充滿著不捨。
交代好瑩瑩,林大妞還特地見了柴夫人一面。
即便掩飾得再好,她裝得了一時,卻無法永遠都演戲,再說柴夫人也不是蠢人,自然能發現她的異樣,於是誰也沒有點破,後來漸漸的,兩人見面的次數卻少了許多,再也沒了之前談心的情誼。
今日柴夫人見到她,還頗為驚奇,脫口便道:「我以為妳永遠都不會原諒我了呢。」
聽了她這話之後,有那麼一刻,林大妞面上十分不自在。
林大妞雖然聰明,但習慣使然,她不會對身邊的人耍心眼,尤其是對待朋友,從來都是打直球,像柴夫人這事真的傷到她了,她是個果斷的人,頗有點敢愛敢恨的味道,君若無情我便休,自她察覺到柴夫人的目的和私心之後,便將她從知心好友移到了普通朋友那一欄。
並且,她從沒想過握手言和或原諒之類的事,朋友嘛,合則來,不合則散,又不像婚姻牽扯到孩子,所以友誼對她來說算作生活調味劑,卻非必需品,她從來能分清朋友和家人的分量,不會去做「撿了芝麻,丟了西瓜」這樣的事。
其實連林大妞自己都沒察覺到,無論幾個孩子抑或是孫青山,對家人的重視都是由她潛移默化影響的,這樣一貫的習慣,便導致在某些方面她對柴夫人其實是比較無感的,所以在聽到對方好像還在對此事耿耿於懷時,才會很不自在。
這種感覺有些糟糕,就好像她自己很渣,對方陷在感情中無法脫身,而她卻拍拍屁股毫不在意,甚至活得更好了。
不過,對於令她難以回答的問題,錯開這個話題是最好的選擇。
於是林大妞對柴夫人道:「我們就要離京了,時間應該不會太短,瑩瑩是不能跟著一起去了,以後的日子還需要妳多多費心。」
「你們要離京?」柴夫人吃驚道。
官場上的隱晦消息,柴夫人是無從得知的,所以根本不清楚孫青山要離京一事。
「是,應該馬上就有消息了,樘哥兒跟著我們一起走,我爹娘也有人照顧,叫我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瑩瑩了。」
柴夫人很快從震驚中恢復過來,鄭重地對她道︰「妳放心,有我在,定能護得住她的,即便妳不相信我的人,但也要相信我們共同的利益才對。」
最後一句話,柴夫人的語氣頗為自嘲。
林大妞沒有接她這句話,而是道:「我這一走,美膚堂那邊肯定是不能顧上了,不過好在那邊班底已經固定,只要每月查查帳就可以,還有我不在的這幾年,分紅我不要了,權當給瑩瑩做體己,最後……」說到這,她抬起頭直視著柴夫人,「瑩瑩就拜託妳了,一定要照顧好她,若是叫我知道她受了委屈,我不會饒了妳。」
柴夫人和她對視,兩個女人誰也不肯先低頭,一時間氣氛就這樣僵持住了。
最後,兩個女人皆是噗嗤一笑,瞬間冰雪消融,連以往的不快都散去了許多,這會兒倒真有了幾分朋友該有的模樣。
第四十七章 送女人討好
從陸府離開之後,林大妞又去了林家。
對於才剛剛團聚卻又要面臨分別的局面,潘氏是最受不了的,拽著林大妞的胳膊哭,「妳這孩子真是的,我才剛來,妳這就要走,妳說我還有幾年好活啊,怎麼就不能如了我的意呢!」
林大妞趕忙呸了三聲,「娘,就妳這體格,活個百十來歲還不跟鬧著玩一樣,再說,孫青山這是調任,少則三年,多則五年,我們定然能回來的,而且瑩瑩也留在京城,等您想我的時候,瞧見我閨女就跟瞧見我是一樣的。」
潘氏啐她,「真是不害臊,我們瑩瑩可比妳好看多了,哪能放到一塊比。」
林大妞嘻嘻笑,「再漂亮,那也是我生的,得歸我管,別人想生還生不出來呢!」
被她這樣一打岔,潘氏的別離情緒倒是淡了不少,老太太現在守著三個兒子,還有個馬上要臨盆的兒媳婦,另外兩個兒子的婚事沒有操持,事情一大把,根本沒給她多少時間傷春悲秋。
不過,很明顯,大人們都在忙著道別時,卻忽略了小朋友的心情。
知道親愛的表哥就要離開之後,小石頭第一次爆發了山洪一般的嚎哭,「我不要表哥走!我不要表哥走啊!」
小石頭哭得傷心至極,和以往的假哭不同,這次是真傷心,眼睛哭成了核桃,嗓子也啞得說不出話來,死死扒著林大妞的腿就是不鬆手。
對著這麼個糟心熊孩子,神仙來了都沒法治,林大妞只得耐心的哄他,「小石頭聽話,你看你馬上就要再有一個小弟弟或是小妹妹了,到時候叫他來陪你玩,好不好?」
小石頭一抹鼻涕,毫不動搖地道︰「不好!」
「小石頭,你看啊,你庭表哥也不在家,而是在外面上學對不對?你馬上就要有弟弟、妹妹了,是個大孩子了,要學著懂事對不對?這樣吧,姑姑給你想個辦法,你看好不好?」
小石頭漸漸入套,疑惑的看著林大妞問道:「什麼辦法啊?」
「你找你小叔叔學認字和寫信,等你學會了,就給你猴子表哥寫信,你看怎麼樣?」也不等小石頭回答,她又緊接著說:「你瑩瑩表姊和你庭表哥就是這麼給家裡寫信的,所以你看,雖然你庭表哥不在身邊,姑姑還是能知道他都幹了什麼。」
小石頭見林大妞毫不動搖,心中知道猴子表哥是走定了,於是他低頭很是仔細思考了一番,最後才矜持的說道:「那行吧—— 」
林大妞使勁兒揉揉他的頭,「你這小子,可真不好伺候。」
和親人朋友告別之後,林大妞就忙著收拾行李,四處尋找信譽良好的鏢局。
孫青山的調令下來得很快,就在宋四輩正忙著排除異己,收攬大權的時候,孫青山已經悄悄地退出了風雲莫測的棋局。
不過,在林大妞走之前,還參加了一場婚禮。
正是于圭的婚禮。
原本依著林大妞的性子,她對于圭這種偽君子根本沒有任何好感,更不耐煩去參加他的婚禮,無奈這次孫青山的事,有新娘父親的面子在,所以因著這點情分,作為孫青山的妻子,林大妞就不得不去參加這場婚禮。
新娘的父親是吏部一位主事,如今,于圭有了這位丈人,想必今後的路會好走許多。
婚禮全程很喜慶,林大妞留意了下,從頭到尾都沒看到婷婷的身影,找了個機會,她向于家的下人打聽,才知道小姑娘正在自己的院子裡。
林大妞對于家還算熟悉,趁著前院鬧騰得正歡,她悄悄來了婷婷的院子,比起前院的吵鬧,這個地方安靜得讓人心疼,就像被人遺忘了一般。
等見到婷婷之後,林大妞吃了一驚,小姑娘不再是之前那個害怕到哭泣的模樣,此時的她整個人像是對周圍的一切毫不關心,像隻迷失在自己世界裡的小獸,孤獨又無助地來回徘徊,卻又屢屢碰壁,撞得頭破血流,卻找不到出口,與外界再無聯繫。
「婷婷,婷婷?」
小姑娘只是冷冷的看了她一眼,然後又逕自回到自己的世界中,無論再怎麼叫她,都不再予以理會。
最後,林大妞無法,只得給婷婷塞了裝著幾張銀票和碎銀子的荷包,並且細細地告訴她,別讓任何人知道這些東西,直到婷婷像是聽懂了她的意思,這才離開院子。
但願小姑娘能挺過來吧,林大妞只能在心中祈禱。
參加完于家的婚禮之後,孫家一家便踏上了旅程。
小猴子坐在徐氏懷裡,還在不停地念叨著,林大妞輕輕地靠在孫青山的肩上,看著逐漸變小的城池,心情卻出奇地平靜。
在這個年頭,出行絕對是一件身心疲累的事,孫青山這一路上儘量都走官道,住的大都是驛站,就這樣也把一家人折騰個夠嗆。
剛開始的幾天小猴子還有點興奮,可一旦新鮮勁兒過了之後,接下來才是真正難熬。
果然,人都是這樣的,由簡入奢易,由奢入簡難,想當初他們一家從老家逃到京城的時候,比現在困難多了,不也順利地熬了過來,如今就已經受不了了。
這一路走來,孫家也遇到了庭哥兒曾遇到的困難—— 語言不通。
各地方言鄉音都有不同,官話不一定人人會說,一開始還能連矇帶猜地明白對方的意思,可是隨著慢慢靠近南方,那真是能將人逼瘋,林大妞倒不是沒想過找個通譯,而且以孫青山的身分,也是當得起這樣的配置,但最後她還是放棄了。
因為翻譯太難找了,即便花費大量的精力找到之後,他們又不是在此地常駐,很快就要去下一個驛站,根本不實用,索性就放棄了。
孫青山見她神情有些萎靡,還講了一則真人故事逗她。
「一位原本科考成績不是很理想的書生,按理說在一眾驚才絕豔的人才中並沒有太大的優勢,但這位仁兄卻出乎所有人的預料,硬是憑藉著兩大絕技一路爬到了尚書之位,而這位仁兄的兩大絕技,就是說的一口好官話,還有一張足夠美貌的臉。」
孫青山說得相當生動,讓林大妞聽得一愣一愣的,她還是忍不住問道:「這……是真的?」
孫青山點點頭,「自然是真的。」
不過仔細想過之後,林大妞也有點理解了,因為聽不懂別人說的話,真的是很痛苦的一件事啊,尤其是下屬彙報工作,還叫皇帝老大聽不懂時,當然哪涼快哪待著去。
至於相貌,那就更好理解了,美人就是養眼啊,不知是不是古代男人都沒什麼保養意識,年輕鮮嫩的時候看著還好,可一旦成了老頭子,那些容貌本來就不好看的人,更是成了辣眼睛的存在。
而這一點,隨著行進的路程越長,林大妞的感悟便越深—— 京官的整體顏值確實要比外官強的多。
沒錯,這個可惡的看臉的世界就是這麼殘酷!
離開京城之後,林大妞除了感受到百姓的熱情之外,對另外一點也深有體會,那就是比起京中那些凡事要臉面,對人試探三分的虛偽,過度淳樸直率也會使人不悅。
譬如,他們會明晃晃地給孫青山塞女人。
說實話,林大妞在一開始絕對是吃驚遠大於憤怒的。
在穿越之初,她的確有過這些不靠譜的念頭,覺得送女人是常見的情況,但隨孫青山一路走來,這種想法早就不再有過了。
一般來說,官場上是有送女人討好人的情況,但大多都是親近之人,郎有情,妾有意,彼此之間都是心知肚明,所謂的「送」,那只不過是一層遮羞布而已。
至於皇帝贈妾這種事,在這裡也是很少有的,如今已不是君臣相合的狀態,一個皇帝一生之中需要不停的和大臣爭權奪利,如果自己力量不夠時,就得拉攏自己的小夥伴—— 宦官。
總之就是大家一起來拔河,從而平衡朝中勢力,使之處於一種微妙的平衡狀態。
至於令官員家中不和,噁心官員老婆一說,那更是扯淡,一來皇帝沒這麼閒,二來,這個時代的士大夫,大家長在一家之中的權力和地位遠遠超乎人的想像,一個女人的力量實在太過於有限了。
林大妞這些年大部分時間都是住在京城的,相處之人也大都是一些有身分的人,所以像送女人這種十分不講究臉面的事,是從來沒有過的。
以至於真正遭遇這事之後,她的第一個反應居然是—— 她真想看看到底是什麼樣的美人有充當禮物送人的價值。
因為經過現代明星的洗禮,讓她對美人更多了幾分苛刻,若是叫她來說,此時的美人和後世美人,最大的區別一定是風情,或者用一個更為文藝的詞來形容—— 氣質。
在現代,一個美女要有自信的體態,要挺胸抬頭,肩背挺直,眼神明亮而富有活力,但古代則是以含胸為美,雖氣質這種東西,在真正的美女面前其實沒太大作用,可還是那句話,這世上還是「半瓶水」居多,尤其還是這等小地方。
林大妞是真的見過大家閨秀型的美女,就像崔皇后,只不過,更多的是畫虎不成反類犬的那種。
林大妞老神在在,可把一旁的慶嫂急得夠嗆,「夫人,都到了這時候,您怎麼還能這麼鎮定,您難道沒聽見我說什麼嗎?有人給老爺送女人啊!那女人還撲倒老爺了!」
這樣大的事,夫人怎麼還能如此鎮定?真是讓人無比心累。
林大妞安撫地看了她一眼,「我這就去看看,不必著急。」
而最後的結果也證實了林大妞的猜測,山野之中出美女這種事只存在於傳說,這世上,可不是人人都是西施的。
沒了錦衣玉食的滋養、從小的精心養護,和學識教養的充實,怎麼能養出好女子來?難道就憑著天生天養能行?可別開玩笑了。
等她在慶嫂的指引下,到了「送美人」的地方,一看就證實了自己的想法。
先不說送來的這位美人瑟縮的舉止、粗糙的皮膚、乾枯的髮絲,哦—— 她一個不小心還看到了「美女」竟然有著一口黃牙。
雖然這樣顯得壞心,但她還是忍不住先笑一笑。
林大妞有些玩味地看向孫青山,只見對方板著一張臉,簡直要冒黑氣。
「唔……抬起頭來,叫我看看。」林大妞自認為聲音足夠溫柔,殊不知她這溫柔的聲音,直接將人嚇得癱軟在地。
「夫、夫人,請饒了我吧,饒了我吧,是姜大人叫我來的,求夫人饒了我吧……」陳秀渾身發抖,她從沒見過這樣的貴夫人,她不知道該怎麼形容此刻的感受,那種感覺就好像……好像自己在她眼裡就跟隻臭蟲沒兩樣,兩人是天與地般的差距,再想到一直以來自傲的美貌,突然就生出自慚形穢之感。
林大妞對她沒什麼其他感覺,但對於對方這種「我無辜,全都是別人強迫」的言論也是不信的,她覺得既然這姜大人能送女人來討好孫青山,想必不會蠢到送一個心不甘情不願的女人。
不過,這會兒她也不會戳破就是了。
「好了,妳下去吧。」林大妞以眼神示意慶嫂將人弄出去。
慶嫂見夫人發話了,腰板挺直,哼了一聲,一把將人撈起拽了出去,那個動作咳咳……堪比拖死豬。
清完場之後,林大妞才坐到孫青山對面,仔細打量他,「哎,你可真是個香餑餑,這姜夫人才叫我說了會兒話,你這邊全武行都演上了。」說到這,她頓了頓,「這次可真虧了大慶夫婦,我回去就給他們夫妻漲月例。」
孫青山只是面無表情地看著她。
林大妞覺得氣氛有些尷尬,於是開口說道:「孫大人,我能問問你到底有什麼感想嗎?想必被美女撲倒應該還不錯吧?」
孫青山勾唇,頗為邪氣的一笑,仍只是看著她,沒有說話。
不過,孫青山的目光很快便斂去了,因為有人來了。
這個姜大人不是蠢人,既然美人計失敗,就趕緊上來承認錯誤,以求寬恕。
「孫大人,下官失策,下官失策啊,誰能想到就這麼短的時間,家裡竟然出了這種事,管家不嚴,下官有罪啊!」
「姜大人不必如此,出了這樣的事,誰又能事先想到呢?此事哪能真的怪到你身上。」孫青山面色誠懇,將一個被貶的憨厚官員形象演繹得活靈活現。
姜陶聽到這,心才稍稍定了下來,偷偷摸了把不存在的汗,希望孫青山沒察覺出他的心思,只不過,想起此事,心裡還是無比的憋悶,這幫人真是越來越不會辦事了,也不提前把人打聽清楚了,否則自己哪裡用得著出這樣的醜!
不過,姜陶的目光在林大妞身上轉了轉,這會兒心裡也了然,孫夫人如此漂亮,也難怪孫大人瞧不上這些山野村姑。
想起那個不爭氣的陳秀,姜陶心裡還是不得勁兒,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廢物!
不過,看到孫青山仍舊有些不快的表情,姜陶又忙壓下心中煩躁,開始一心一意招待眼前這位貴人。
他可不是那些兩眼一抹黑,什麼都不知道的,這位孫大人別看派往外地了,他可是胡大人的得意門生,單憑這一點就值得高看一眼,他不是那些目光短淺的傻子,看胡大人失了勢就開始不把人放到眼裡,要知道,這世上多的是錦上添花,可雪中送炭的少之又少,就算這位孫大人今後沒辦法東山再起,他也沒什麼損失,總之這樁買賣於他來說,穩賺!
只是討好他裝孫子而已,為了今後的前途,裝孫子也就裝孫子吧!自己能從一個小軍戶爬到如今的地位,可不像那些進士老爺那樣在乎臉面,只有撈到手裡的好處才是真的。
姜陶這樣的人,孫青山沒見過一千也見過八百個,凡事以利當先,為了向上爬無所不用其極,這是一個典型的小人,若是在京城,這樣的人他不屑看一眼,但如今在對方的地盤上,這樣的人卻是不能得罪的。
孫青山想了想,才略微僵硬的說:「姜大人,我有些累了。」說著還揉著額頭,一副不堪其擾的模樣。
見孫青山沒把這事怪他頭上來,姜陶這才放了心,十分有眼色地對孫青山道了聲告辭,便退了出去。
屋內頓時清靜下來。
林大妞見他煩躁地揉著太陽穴,便走過去接替了這項工作,輕輕地為他揉著。
「孩子呢?」孫青山閉著眼睛問道。
「不用擔心,有人看著呢,倒是你—— 」林大妞狐疑的看了他一眼,她怎麼覺得孫青山不對勁呢。
「我沒事!」還不等她開口,孫青山便惡狠狠地道。
林大妞一噎,於是順著他說:「哦哦,你沒事,你沒事。」
孫青山眉頭一皺,怎麼這話聽著這麼彆扭呢?
因為發生了這事,孫青山一刻都不想再待下去,好像多停一刻身上就會染上髒東西一樣。
但顯然,姜陶不願意就這樣放他走,得到消息後又非要擺酒拉著他賠罪不可。
見孫青山笑得越來越柔和,林大妞心裡就開始打鼓,不禁為姜陶掬一把同情淚,以孫青山的性格,絕對會讓對方賠了夫人又折兵的。
因為姜陶的過分熱情,孫青山拒絕不得,只好與對方周旋了幾日,幾次三番告辭,姜陶才拉著他的手,極為不捨地對孫青山說:「孫大人,我只盼與你日日相聚才好,可惜送君千里終須一別。」
林大妞聽得眼皮直跳,聽說這位姜大人祖上是軍戶出身,沒怎麼讀過書,可「送君千里,終須一別」是這樣用的嗎?
還有日日相聚是什麼鬼?她都沒跟孫青山說過這麼肉麻的話好不好!
忍住噁心告別姜陶之後,一家人重新踏上行程。
林大妞還和孫青山感歎,「姜大人能爬到這個位置,果然能屈能伸啊,簡直是人才中的人才!」
孫青山沒有答話,只是用一種極為怪異的眼神看她,還湊到她身邊,伸手捏住她的耳垂,用一種不輕不重的力道揉著。
林大妞使勁兒嚥了口唾沫,心裡有些發飄,「孫、孫青山,娘和小猴子可還在後面車上呢,你、你可要老實些。」
「夫人可真是冤枉為夫了,我哪裡又不老實了?」
直覺告訴林大妞,此時的孫青山很危險!
她趕緊朝一旁的位置挪了挪,開始小聲的安慰他,「相公,你要這樣想,這個姜陶如此看重你、討好你,不正是彰顯了你的地位嗎?」
孫青山像是從牙縫中擠出話一樣,「姜陶這種小人,四處投機取巧,逢人便會討好,和我是否有地位沒關係。」
林大妞一噎,話鋒一轉,「其實,我覺得以你的性子,姜陶這樣羞辱你,你一定會跟他翻臉的,我一直在想,他會以什麼樣的情況倒楣,結果你竟然從頭到尾忍了下來,真是太讓我意外了。」
「誰說我會放過他?只不過要對付小人,自有對付小人的辦法。」
作為夫妻的默契,讓林大妞立馬反應過來,「你要背地裡搞他?」
孫青山聞言只是抿嘴一笑,並未說話。
林大妞立刻識趣閉嘴,朝他討好地一笑,問道:「相公,你累不累,不如休息一下吧?」
孫青山聞言深深的看了她一眼,才道:「是應該要好好休息一下才是。」
林大妞沒往心裡去,結果到了晚上之後,她才明白孫青山這句「要好好休息一下」到底是什麼意思。
這傢伙分明是要為晚上保存體力啊!
可憐她還顧忌著隔壁房的孩子和婆母,不敢出聲,只能自己捂住嘴巴,一臉憤憤地看著賣力的孫青山。
她保證,以後即便嘲笑孫青山,也只偷偷在心裡,再也不敢拿到明面上來了。
再一想,這傢伙分明很久之前就在打這主意了,心裡不由更悲憤了,她明天還要趕路呢,孫青山這個混蛋!
她剛想表現出拒絕,誰知身上的衝撞力道更大了,一個沒留神,破碎的聲音就從喉嚨裡逸出來,她趕緊捂緊嘴巴,不叫自己發出羞人的聲音。
可是與此同時,靜謐的夜中,床架晃動的聲響也更為清晰。
太丟人了,好想去死一死……
第二日,小猴子掙扎著非要林大妞抱,平日裡溫柔的徐氏卻是不許,柔聲勸道:「你乖乖的,你娘今天不能抱你了。」
小猴子歪頭問為什麼。
徐氏憋了半天才回道:「因為你娘昨夜累到了。」
林大妞好想找條地縫鑽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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