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宅鬥甜寵輕鬆好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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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55104

《娘子坑夫不手軟》卷四(完)

  • 作者吟雪 追蹤作者
  • 出版日期:2018/09/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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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平頭一回,蘇綠檀嘗到了陰溝裡翻船的滋味,
怎麼也想不到鐘延光這個殺千刀的壞傢伙居然敢欺騙她!
她因為身子有恙請御醫過府診脈,卻意外得知他的記憶早就恢復,
一想到這段期間他老是假失憶之名,要她行那些難以啟齒之事,
她就氣得牙癢癢,恨不得在他身上戳十個八個窟窿,
不過嘛,侯爺大人可不要以為只有他會玩,整人她也是很在行的,
先寫張和離書嚇嚇他,再假裝負氣回娘家叫他緊張個半死,
嘿嘿,她一定會讓他明白,惹怒老婆大人的下場究竟有多淒慘……
吟雪,女,耿直但不失溫和,勤奮踏實。愛好打遊戲和旅行,
常常在娛樂的同時幻想出有趣的小故事,由此寫出娛己娛人的美好愛情故事。
喜歡挑戰、喜歡嘗試各種題材的小說,性格樂觀積極,
所以寫出來的小說大多輕鬆歡樂,以圓滿的喜劇結尾。
在感情上有些挑剔,所以筆下的男女主從頭到尾都只有彼此一人,
滿足了我一生一世一雙人的幻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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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 讓侯爺嘗點苦頭
蘇綠檀的月事還是沒來,夏蟬再次提醒才讓她重新重視此事,讓人請了胡御醫過來把脈。
胡御醫今日正好在宮裡當值,下午才能出宮,估摸著會晚些時候過來。
蘇綠檀心裡是有些忐忑的,莫名又掛念起蘇青松,想著阿弟幾個月沒寫信來,便打算寫一封家書回去問問,是不是讀書太忙,都顧不上給她寫信了。
內室裡沒有筆墨,蘇綠檀便去了西梢間,因為沒找到適合的筆,又去了隔壁鐘延光的書房尋找。
隔壁書房的門平日雖然是關著的,也有丫鬟看守,但鐘延光對蘇綠檀是不設防的,她可以隨意進出。
進了書房,蘇綠檀不大熟悉東西的擺放,毛筆倒是擱了一溜在桌上,但能用來寫信的紙卻一時尋不到。
蘇綠檀隨便翻找了一下,桌上沒有,她便拉開底下的屜子看了看,這一找就找到了某本眼熟的書—— 《今平眉》!
看到這本書的時候,蘇綠檀是震驚的,她沒想到鐘延光的書房裡竟然會有這本書!
難道說,昨天鐘延光還是發現了她藏的書,所以拿到這兒來檢閱了?
緊張兮兮的蘇綠檀又仔細看了看手上這本的封皮,再翻開看了看,蘇綠檀發現,這本書是有翻閱痕跡的,說明鐘延光看過。
腦子裡百轉千迴,鐘延光怎麼會買這本書?這可是禁書,沒那麼好買,最大的可能就是,他知道她看了那種書才跟著她買的。
回憶近幾日的溫存時刻,蘇綠檀冷哼一聲,她還在想自己背的某些段落明明跟書上一樣,不知為何到了鐘延光嘴裡卻不同。
他竟然擅自加戲文!
他的才學,用的還真是地方呢!
原封不動地把書放回去,蘇綠檀顧不得寫信了,先回了榮安堂,找出自己的那一本《今平眉》後,她越來越肯定自己的猜想,就是不知道鐘延光是什麼時候買的這本書?
眼下時候尚早,蘇綠檀也懶得打扮,直接帶上帷帽去到那書齋裡,書齋還是那書齋,掌櫃的也還是那掌櫃的,一切都和以前一樣。
蘇綠檀單刀直入,問了掌櫃的某個男人是什麼時候來買書的。
由於鐘延光給掌櫃的印象太深刻了,掌櫃一下子就想起來了,只是猶豫著不敢回答。
蘇綠檀小小地威脅了一下,掌櫃猜出來這可能是對夫妻,也不敢得罪,便把鐘延光的大致樣貌給描述了下。
蘇綠檀又問:「他是什麼時候來買的?」
掌櫃的困惑地道:「不是夫人走了之後,那位大人後腳就來了嗎?」
瞪大雙眼,蘇綠檀嘴巴張了半天,要不是戴了帷帽,那神情準能把掌櫃的嚇一跳。
似是不信,她又問了一遍,「你確定是去年我買的時候,他就來買了?」
連點了好幾下頭,掌櫃的道:「是,那位大人氣勢洶洶的,小人記得很清楚。這位夫人,勞您回去在大人面前好言幾句,小店可禁不起折騰!」
下意識地點了點頭,蘇綠檀轉身出去了,她回憶著當時種種,那時候的鐘延光明明還一本正經,一副不近女色的樣子呢,怎麼會看這種書?!
剛回到府裡,蘇綠檀屁股都還沒坐熱,就有丫鬟進來稟說:「夫人,金陵來信了。」
下一瞬,另一個丫鬟也來了,「夫人,胡御醫來了。」
胡御醫和金陵來的信一起到了蘇綠檀面前,她先讓胡御醫把脈。
把脈的時候,胡御醫抬了抬眉毛,嘴邊露出一個笑容,隨後眉頭又皺起來了,這副表情讓蘇綠檀和丫鬟們都很費解。
蘇綠檀緊張地道:「胡御醫,我身體可是有什麼大毛病?」
胡御醫笑了笑,「那倒不是。」只不過是他看出了小夫妻兩個終於圓了房,心裡感到欣慰而已。
看來他那書還是很有作用的嘛!
「哦」了一聲,蘇綠檀又問:「可是……」她到底沒好意思問出口,還是夏蟬替她把話說出來了。
「我們夫人前幾個月都好,這個月不知怎麼的月事就遲了,是不是……」
知道主僕倆的意思,胡御醫道:「目前時日尚短,還不好說,夫人放寬心,有時遲幾日也是正常的,等半個月以後我再來替夫人把脈,那時要準一些。暫時先不必吃藥,同平常一樣便是。」
那就是說不見得是孩子來了,蘇綠檀說不上高興還是不高興,點了點頭,正要讓人送走胡御醫,便聽得他問—— 
「對了夫人,侯爺之前問過下官和腦疾有關的事,可是侯爺傷了腦子?」
蘇綠檀愣然片刻,「腦疾?侯爺問胡御醫跟這有關的事了?」
點了點頭,胡御醫道:「也只粗粗問過幾句。腦疾不比別的病,複雜多變,一時好了,後面未必不會復發,還要多多觀察才是。」
「複雜多變?也就是說有些症狀……譬如忘了什麼事,說不準還會記起來?」
「有可能。」
蘇綠檀掐著掌心,把鐘延光這些日子的怪異行為都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半天沒有說話,許久才咬牙切齒地道:「勞胡御醫費心了,侯爺好得很,什麼毛病沒有!」
「這樣下官就放心了,那下官過半個月再來。」
蘇綠檀著人送了胡御醫出去,她一個人待在內室裡,歪在羅漢床上,聞著桌上點著的檀香,心思依然靜不下來。
好你個鐘延光!肯定是早就恢復記憶了,竟然一點口風也不透露給她,還常常騙她這樣那樣!
又想起了圓房的那一夜,蘇綠檀面色更加豔紅,還有後來的那些事,鐘延光心裡明明知道她什麼都不會,就等著看笑話呢!
想著想著,蘇綠檀又羞又惱又委屈,她起初是不該糊弄他,可後來也是動了真心,待他一片赤誠,甚至寧願為他捨棄性命,恢復記憶那麼大的事他卻不告訴她,明知她羞於啟齒,還讓她成日戰戰兢兢地哄著他玩……
正絞著帕子,蘇綠檀聽見了沉重的腳步聲,不是鐘延光是誰?
一抬頭,蘇綠檀就瞧見鐘延光提著個匣子,上面蓋著紅綢布,闊步往屋裡來。
鐘延光滿面笑意,把東西擱在桌上,道:「聽門房說胡御醫來過了,怎麼樣?他怎麼說的?」
輕哼了一下,蘇綠檀低聲道:「沒事兒,只讓我和平常一樣。」
鐘延光「哦」了一聲,指著桌上的東西,「瞧妳昨日煩悶,給妳買了個東西回來。」
蘇綠檀順著鐘延光的話往紅綢布上看去,悶聲問道:「什麼玩意?」
鐘延光揚一揚下巴,「自己打開看看。」
她扯開紅綢布,竟然是個方形的瓷缸,外面是生動有趣的嬰孩戲蓮紋,裡面養著一隻綠殼的小烏龜,也就巴掌大,看起來年歲還小。
好奇地看了一眼,蘇綠檀道:「為什麼送王八?」
「什麼王八,這是烏龜。王八會咬人,烏龜只會縮頭。」鐘延光好笑的說。
蘇綠檀翻個大白眼,有什麼區別,都醜醜的。
鐘延光唇角翹起,道:「妳不喜歡嗎?」
蘇綠檀撇了撇嘴,「不喜歡,我為什麼要喜歡王八?」
垂了垂眼皮,鐘延光不知想起了什麼,意味深長地道:「妳應該喜歡的。」
蘇綠檀沒察覺出他的深意,她正醞釀好情緒要點一點鐘延光,一個丫鬟急匆匆地稟道:「侯爺,前院如茗找您有急事,說是客人在外書房等著了!」
點了下頭,鐘延光肅了神色,道:「我一會兒就過去。」
丫鬟放下簾子離開後,鐘延光起身拉著蘇綠檀的手,在她額上親了一下,「無聊就餵一餵烏龜,我晚些回來陪妳。」
抽回手,蘇綠檀氣得不想跟他說話,等鐘延光一走,她盯著瓷缸裡的烏龜氣呼呼地道:「誰要養你啊!你就是王八,大王八臭王八綠王八!」
發洩一通後,蘇綠檀才想起蘇青松寫給她的信還沒看,命人把瓷缸給搬出去,她拆開信讀了起來。
信上的字跡並不工整,很是青澀,因為這封信不是蘇青松寫的,而是貼身伺候他的小廝寄來的。
信上的內容十分簡潔明瞭,短短兩行字就把蘇綠檀魂兒都嚇丟了:夫人小產,少爺涉事,如今已離家五日不歸,老爺說捉他回家後定要將他打死。
拿著信紙,蘇綠檀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何氏多年不孕,驟然懷孕已經夠叫她驚訝,竟還小產了,此事甚至涉及到阿弟?
依著蘇世文對何氏的寵愛,又經歷了抄家的事,兩人也算同甘共苦患難的夫妻,若何氏小產真的跟阿弟有關,只怕捉了人回來,不活生生打死也要打斷一條腿!
從金陵送來的書信便是快馬加鞭也要十日左右,也就是說從事情發生到現在都過去十日了,也不知道阿弟到底怎麼樣了,是被抓回家了,還是在外頭風餐露宿?
蘇綠檀雙手顫抖著,想要站起來卻發現兩腿發軟,她強自鎮定下來,喊了夏蟬進來。
夏蟬不知發生了什麼事,瞧見蘇綠檀這副模樣頓時嚇壞了,撫著主子的背,道:「夫人怎麼了?」
捏著信,蘇綠檀吩咐道:「去看看侯爺忙不忙,叫他回來,說我有急事找他!」
夏蟬也不多問,點了頭趕緊出去了。
一刻鐘後,夏蟬回來了,氣喘吁吁地道:「夫人,侯爺方才出去了,說是一時半會回不來。」
心下一沉,蘇綠檀逼自己冷靜下來,道:「扶我去永寧堂。」
領著兩個丫鬟到了太夫人院裡,羅氏沒有歇著,正讓丫鬟給她講戲文,精神頭很好。
蘇綠檀進來時眼睛紅紅的,羅氏瞧出不對勁,揮揮手讓下人都退下去,拉著她到身邊坐著,問道:「怎麼了?持譽欺負妳了?」
搖搖頭,蘇綠檀眼淚撲簌簌直落,抽泣道:「家中阿弟出了事,他的小廝偷偷寫了信給我,說他已經多日沒有歸家。從前都是我照顧他,去歲到今年再沒見過,他一人在家中孤立無援,我父親又一向嚴厲,我真怕他有個好歹……」
羅氏揉著蘇綠檀的手,道:「先別急,妳先說出了什麼事?」
蘇綠檀把事情告訴了羅氏,又慌忙道:「我雖不知具體情況,但弟弟是我帶大的,他一向知道分寸,肯定不會做那等喪心病狂的事。太夫人您不知道,他心地善良,有一年開春的時候,他在屋子裡被鳥叫聲吵得睡不好,下人搬了梯子要去打掉樹上的鳥巢,他個傻子說裡面有嗷嗷待哺的小鳥,母鳥會心疼,不肯讓下人損毀。那個春天,一到中午他都是去我那兒的耳房裡歇著的。」
羅氏自然曉得他們姊弟情深,安撫她道:「妳先別急,妳父親再怎麼嚴苛也不至於真傷了妳弟弟的性命。」
蘇綠檀拚命地搖著頭,「我弟弟脾氣奇倔,跟我父親矛盾頗深,我父親每次打他的時候都下了狠手,這回要真有什麼事,我怕父親打殘了弟弟。」
羅氏柔聲說道:「那就讓前院的大管事親自去一趟金陵。」
蘇綠檀從羅漢床上起來,撲通一聲跪下,磕了個頭,道:「太夫人,我想親自回去看一看阿弟。金陵路途遙遠,我們姊弟兩人也不知還有幾次見面機會,若是這回有了什麼差池,我怕抱憾終身。」
羅氏自己也有兄弟姊妹,但是已經全部離她而去,娘家的後輩們也是死的死,遠嫁的遠嫁,或者雖然在京城,但個性太過諂媚她不大歡喜的,如今能說得上話的幾乎沒有,再多隔一代的就更談不上親不親了,因此看孫媳婦姊弟情深的樣子也頗有感觸。
仔細思量了一下,羅氏道:「那便讓前院的大管事安排下去,妳回去看幾日,記得讓持譽給妳找些人手護送,安全第一。」
蘇綠檀趕忙擦了眼淚,起身道謝,回到榮安堂的時候,心裡總算安定了一些。
還好有身邊四個大丫鬟在,她們辦事妥帖仔細,蘇綠檀有條有理地吩咐過去,夏蟬和冬雪跟前院溝通,春花和秋月則在內院聽差。
天剛黑,管事就安排好了幾個隨行的護院,蘇嬤嬤也跟外面的店鋪的掌櫃商定好了,讓蘇綠檀明日便跟著商隊一起喬裝出發。
蘇綠檀本想著等鐘延光回來就跟他說這事,哪知道他不知道遇著了什麼急事,一夜未歸。
次日清晨,蘇綠檀心想一切都安排妥當了,便讓丫鬟檢查行囊包袱,她則親自研墨,預備留下一封交代去向的書信。
她原本只是想簡單地留個話,轉念一想,心有不甘,想讓他吃一吃苦頭,便提筆寫下了「和離書」三個字,隨後想著自己曾看過的一篇放妻書,正兒八經地寫道—— 
凡為夫婦之因,前世三生結緣,始配今世之夫婦,若結緣不合,比是冤家……二心不同,難歸一意,解怨釋結,更莫相憎。願夫君相離之後,腦疾痊癒,再娶嬌娘,自此一別兩寬,各生歡喜。
匆匆寫完,蘇綠檀放下筆墨,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溫開水,低頭在紙上掃過一眼,想看看有沒有不合適之處,結果默讀的時候卻不小心把水給滴上去了。
「哎呀」一聲,蘇綠檀看著被暈開一些的紙張……算了算了,她懶得再寫一遍。
此時四個大丫鬟進了內院,稟告蘇綠檀裡裡外外都準備好了。
蘇綠檀把信拿到內室去,就這樣攤開放在桌上,還叫了四個大丫鬟進來問道:「都吩咐下去了吧?」
夏蟬頷首道:「吩咐了,院裡的人只知道夫人要回金陵了。」
蘇綠檀讓春花秋月兩個丫鬟守在屋裡,夏蟬和冬雪則跟著她去屋子後邊的槐樹下,把藏的東西都挖出來,她心想著回去總要打點一二,這份錢財可算是用得上了。
一刻鐘的功夫,銀票都從樹下拿出來了,眼下一切歸整停當,蘇綠檀便帶著夏蟬冬雪一起從西角門出去,上了馬車,帶上身強體壯的護院,在外城門口跟侯府名下鋪子的商隊匯合,出發趕往金陵。


鐘延光趕回侯府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早晨。
他從前院往內院走時就覺得有哪裡不對勁,偏又說不上來,只是心裡想著蘇綠檀,步子便快了一些。
疾步趕回榮安堂,鐘延光發覺院子裡安靜了不少,他往內室去看不見有人,伺候蘇綠檀的四個丫鬟也只剩下兩個,他趕緊喊了人過來,想問清楚到底怎麼回事。
春花並沒有被告知內情,忐忑地道:「夫人回金陵去了。」
鐘延光大吃一驚,瞪著眼問:「回金陵?為什麼?什麼時候走的?」
好端端他妻子怎麼要回金陵,他還一點風聲都沒聽到?
搖了搖頭,春花道:「奴婢不知,夫人只說回金陵去了,昨日清晨走的。」
鐘延光眼神頓時變得冷厲,拳頭緊握,骨節處微微泛白,沉聲道:「她前日和昨日見過什麼人?做了哪些事?有沒有交代什麼話?」
春花彷彿看到了她們剛來侯府那會兒的鐘延光,絞著手指頭,顫聲道:「夫人這兩天就見過胡御醫,還去了一趟院子後面,其他沒做什麼特別的事……夫人還說,屋裡給侯爺留了一封書信。」
鐘延光轉身進了屋,把炕桌上的信拿了起來,最上頭的「和離書」三個字生生把他眼眶刺紅了,他猛然眨了下眼睛往下讀去,看到「腦疾痊癒」四字,頓時明瞭蘇綠檀什麼都知道了。
錐心之痛席捲全身,鐘延光忽覺全身無力,他扶了下牆,看著紙上那被打濕的痕跡,心想蘇綠檀寫下這封信的時候肯定是痛苦萬分,要不也不會哭到都把紙張打濕了。
鐘延光狠狠地在牆上捶了一下,悶悶的一聲,牆壁就被打掉一層,他的手背也隱隱泛了血色。
真是個笨姑娘,若惱了罵他一頓捶他一頓就是,反正他皮糙肉厚,何苦離家?京城到金陵有千里之遠,她若出了好歹可怎麼辦?!
他鐵青著臉出了內室,跟陣風一樣從春花面前刮過去,眨眼間人就不見了,他疾走到前院,準備吩咐人備馬,要親自趕往胡御醫家中細問前日之事。
如茗正好得了承恩伯府的請帖,追著鐘延光稟了這事。
鐘延光面色黑沉,道:「先去備馬!」
如茗點著頭道:「等等就去,承恩伯世子跟懷慶公主大婚,侯爺不—— 」
「滾開!」
鐘延光極度不耐煩地斥罵了一句,如茗立刻閉上嘴。
他已經許久沒有看到主子這般情緒外露了,想必是在朝中遇到了天大的事兒,眼下可要多乖覺幾分才是。
收起帖子,如茗趕緊讓人備了馬給鐘延光,等人出了前院,他才鬆了口氣,擦了擦腦門上的汗,找了前院見多識廣的大管事打聽朝中的風吹草動,卻沒有得到什麼結果。
若朝中無事,主子怎會慌成那樣?
如茗一臉納悶地走到二門前,讓人把帖子遞到了千禧堂去。


鐘延光策馬急奔到胡御醫家中,他平常雖然待人冷淡,禮節卻還是有的,可今日卻癲狂了似的,走得比領路的小廝還快,直往前院大廳去—— 若不是怕內院有女眷衝撞了,叫蘇綠檀知道了要吃醋,他就直接闖進去了。
領路的小廝一臉發懵地看著鐘延光,到底是誰到誰家來?
胡御醫在內院得到消息,急吼吼趕來,可他上了年紀,腿腳不比年輕人,自然走得慢。
鐘延光在廳裡坐不住,就站在門口等,不停催問道:「你們家主子什麼時候來?」
聽出語氣中的不耐,小廝眉毛一顫,垂首道:「快了。」
鐘延光怒火漸盛,「你剛才就說快了,現在怎麼還是快了!」
小廝哪裡敢頂嘴,只敢腹誹:侯爺,您都連著問三遍了,每次間隔還都只有一會兒,用飛的也沒那麼快呀!
鐘延光又等了片刻,這才看見胡御醫慢慢悠悠地走來,他實在等不及了,親自迎了上去,擰著眉道:「胡御醫,你前日過府診脈時對我夫人說了什麼?」
胡御醫一臉茫然,「我說什麼了?」仔細想了想,他又道:「就是關心了侯爺的腦疾,怎麼了?可是又復發了?」
果然!鐘延光黑著臉細問其中細節,胡御醫一一道來,其實也沒有什麼特別的,那日他真的就簡單說了幾句而已。
鐘延光心裡有了計較,不再多說,抬腳要走,胡御醫又道:「哦,對了,夫人可能有孕了,侯爺—— 」
「什麼?!」鐘延光驚呼出聲,一把揪住胡御醫的領子,眼睛瞪得像銅鈴那麼大,「她有孕了?」
往後縮了縮,胡御醫被突變成蠻子的鐘延光嚇住了,鬍子抖了一抖,顫巍巍地道:「時日尚短,還診不出來,但夫人月事遲了幾日,丫鬟說她前幾個月都是準的,十之八九是有了。不過下官怕夫人空歡喜一場便沒有直接斷言,只讓她同平常一樣便是,再過半個月應當診得出來,到時候下官再去替……」
不等胡御醫說完,鐘延光扔下一句「對不住」後把人鬆開,風風火火地離開了。
胡御醫一臉懵,侯爺這反應怎麼跟別人的情形完全不同,一點都沒有要當爹的歡喜樣子啊?

鐘延光離開胡御醫家後直接去了大皇子府,找大皇子提前打了聲招呼,又去找了上峰商議,最後才回府寫好了奏疏呈給皇上,準備暫調金陵。
如今皇上在病中,有些事暫時交給幾個皇子打理,不過這件事也沒那麼快就允了,鐘延光只好先叫人把東西收拾好,隨時準備出發。
天黑透之後,鐘延光才回到家,他到前院找了管事細問蘇綠檀離家的事,得知她是跟著商隊走的,護院才帶了六人,便心急得不得了,她貌若天仙,只有六個壯漢哪裡夠護得住她!
想到此處,鐘延光又出去了一趟,到鋪子裡捉著掌櫃的問明商隊走的路線,命心腹連夜追去,護蘇綠檀周全。
第六十二章 老爹有理說不清
榮安堂靜悄悄的,一點人氣也沒有,往常鐘延光回府,蘇綠檀要不在廊下等他,要不就在屋內看書彈琴,便是說說閒話弄出點聲響,也叫人覺得溫馨,可現在她卻不在了
以前即便要出遠門,心裡頭知道她在家裡等著,他也就只是惦記惦記,如今她走了,鐘延光心裡空落落的,像被挖了一個大洞似的。
才一日沒她,鐘延光就覺得這日子太難熬了!
進了內室,他把那張「和離書」拿出來,在燭火下細讀。
和離是大事,須得雙方族裡長輩見面,談好條件,再議和離。
蘇綠檀的嫁妝都還在定南侯府,京中也無長輩,和離之事肯定不成,再者和離書也該由他來書寫才對,她寫的這封根本就是兒戲。
此時春花送了晚膳進來,因為怕侯爺沒啥胃口,只送了一碗粥,小廚房也備了新鮮的幾個小菜,待侯爺吩咐了再送上來。
鐘延光紋絲不動地坐著,一下子想起春花說蘇綠檀去了院子後邊,便想起了一樁事,槐樹底下還藏著她的錢財呢!
捏著和離書,鐘延光跑到院子後面,找了東西親自鏟土。
庭院後面沒有燈,烏漆抹黑的什麼都看不見,春花跟秋月兩個趕緊提著羊角燈跟了過去。
鐘延光奮力鏟土,挖了快有他一條腿那麼深都不見東西,心下漸涼。
春花瑟瑟發抖,小聲提醒道:「侯爺……都要挖到槐樹根了。」
怔忡片刻,鐘延光扔了工具,愣愣地站在原地。
槐樹底下的東西,真的沒有了,蘇綠檀都帶走了。
鐘延光這會深深地感受到蘇綠檀的傷心難過,他是瞞了她一些事,卻沒有傷她的意思,他不知道她竟然會惱成這樣。
想著想著,鐘延光越發難過,失了魂一樣地走回屋子裡,跌坐在羅漢床,看著房中的一切,聯想到蘇綠檀的一顰一笑,她的嗔她的怒,每一樣都惹人喜歡,也把他一潭死水似的生活變得津津有味。
堂堂定南侯,上過戰場殺過人,即便受了再重的傷也不曾哭過半聲,現下卻紅了眼眶,他抬手用手背抹了一下,頓時覺得一陣濕。
使勁地眨了眨眼睛,他等不了了!
帶上要緊的東西,鐘延光一陣風似的去了千禧堂。
此時趙氏早已歇息,硬是讓丫鬟給叫醒了,穿好衣服在次間裡見上一面。
趙氏也是有起床氣的人,尤其這些日子睡得淺,能睡著已是難得,兒子這時候叫醒她,她難免有些不耐煩,臉色不甚好看。
鐘延光顧不得這許多,直接對趙氏道:「母親,兒子要走了,估摸著會在金陵待上好一段時間,太夫人年紀大了,我就不去打攪她老人家了,家裡的事,您多關照一些。」末了又道:「您要保重身體。」
聽了這話,趙氏登時就清醒了,抬眼問道:「你去金陵做什麼?那不是綠檀的娘家嗎?」
一提起這個,鐘延光喉結滑動了一下,聲音低沉幾分,「是,綠檀回娘家了,我要去尋她。」
趙氏大吃一驚,「她回娘家了,我怎麼沒聽說?」
鐘延光別開臉,道:「我也是今日才知道,她懷了身孕,我這就要去尋她了。」
一聽說蘇綠檀懷了身孕,趙氏一拳頭就捶在兒子身上,咬牙切齒地道:「她懷孕了你怎麼還把她給氣走?你這臭脾氣什麼能改得了!」
她急得團團轉,懊惱地拍掌,「真真是胡鬧,她懷孕了還回娘家做什麼?」
鐘延光喃喃答道:「她自己還不知道有孕一事。」所以他才更擔心。
抓了抓頭髮,趙氏催促道:「那你還不趕緊去把你媳婦兒追回來!」
重重地點了下頭,鐘延光道:「母親,我走了,這事就別讓太夫人知道了。」
趙氏忙搖手,「我肯定不敢讓太夫人知道,她老人家要是曉得了,我們都吃不了兜著走!綠檀懷孕的事我先瞞下,至於她回娘家的事,等太夫人問起我再找個藉口搪塞過去,你趕快走吧!」
鐘延光扭頭走了,出門前吩咐了如茗明早去一趟陸家,等公文批下來了,讓陸清然想法子給他送過去,他先領著人趕往金陵。
到城門口的時候,城門早就關了,還好鐘延光身分特殊,守衛的士兵當即放行。
出城後,他一路沿著掌櫃說的路線走,因為不知道蘇綠檀是走陸路還是水路,他領著一半的人趕到碼頭換了船隻走水路,另一半的人馬繼續走陸路。
這一追就是半個月,過了徐州一路南下,調任的公文都拿到手了,鐘延光還沒有追著蘇綠檀,也沒有得到手下傳來任何有用的消息,他開始懷疑她是故意繞路避開了他。又或者……遇到麻煩耽擱了。
想到此處,鐘延光越發擔心蘇綠檀的安危,他加快速速趕往金陵,終於在第二十五天的時候到達了金陵。


蘇綠檀因擔心阿弟安危,也是快速趕回金陵,比鐘延光早了一天的時間到了自家門口,應天府朱雀街蘇府。
這一路上,蘇綠檀心想著鐘延光看了那封「和離書」肯定會惱會氣,不過等太夫人告訴他自己是為了蘇青松回來的,大抵也就沒事了,所以她現在一心惦記著蘇青松的安危。
此時已經是天黑時分,蘇綠檀憋了一肚子的氣,乾脆指揮著跟來的護院使勁兒撞門,咚咚的聲音很快就把蘇家的人都吵醒了。
蘇家門房披著衣裳,趿拉著鞋子跑出來,提著一盞小燈開門,一見是姑娘回來了,後面呼啦啦跟了一大串人,他一時沒回過神,張了半天嘴才磕磕巴巴道:「小姐,啊不,侯爺夫人回來了,小的拜見侯爺夫人!」
提起裙子,蘇綠檀一腳跨進去,身後的護院和丫鬟也統統跟進來,她冷著臉道:「少爺在不在家?」
門房一邊帶路,一邊使喚人去把轎子抬來,彎著腰,一臉為難之色地稟道:「少爺他……還沒回來。」
「轟」的一下,蘇綠檀火氣就竄上來了,「我爹在不在家?在前院還是後院?」
門房頓覺氣勢不對,擦了擦額上冷汗,搖頭道:「老爺在家,但小的不知道在哪個院子,侯爺夫人要去問老爺院裡的小廝才好。」
蘇綠檀仔細想了想,若是在家,應當就是在何氏院子裡了。她快步往內院走去,後面的轎子也跟了上來。
蘇府的小廝體格不算瘦弱,可跟定南侯府的六個護院比起來,簡直像老鷹面前蹲著的幾隻小麻雀。
蘇綠檀要上轎的時候,侯府護院道:「夫人,讓小的來抬您吧!」
蘇綠檀都還沒答應,蘇家的幾個小廝乖乖讓開,等她坐上去了,幾個壯漢輕輕鬆鬆就把人抬到了二門前,又穩又快。
遲來的前院管事跟在後面頭皮發麻,他家小姐原先就是個有脾氣的,這會子這般模樣趕回來……蘇青松的事,不好交代啊!
到了二門前,護院敲門,蘇綠檀交代了前院的管事安置好這幾個護衛,便領著丫鬟往內院蘇世文住的主院去了。
主院裡,蘇世文睡得正香,庭院裡喧鬧了起來,值夜的丫鬟急匆匆地敲門,在外面喊道:「老爺,大小姐回來了!」
蘇世文正作著蘇綠檀被休的噩夢,迷迷糊糊間聽到蘇綠檀回娘家的消息,一下子從床上彈了起來,瞪著眼睛喘著大氣,凝神一聽,不是夢,他女兒真的回來了!
蘇綠檀回府,對蘇家任何一個人來說無疑都是件天大的事。
金陵之於京城千里迢迢,嫁出去的女子好端端地突然回娘家,那麼極有可能是因為一些不好的事。
經歷了抄家一事,蘇世文仍舊心驚膽戰,一聽到這個驚天消息,睡意全無,披著衣服連忙起來,就要趕去見蘇綠檀。
何氏也被驚醒,不過她還在養身體,女人打扮起來又慢,便沒有那麼快跟過去。
主院門口,蘇綠檀跟丫鬟就站在那裡,等了一會兒,就見到蘇世文過來了。
蘇世文年過不惑,穿著一身玄青色雲雁紋的直裰,腰帶都還沒繫好,夜裡看起來臉上的皺紋不大清楚,倒是頭髮白得快,這個年紀髮絲已經白了一半。
遠嫁歸家,回到熟悉的地方又見到親人,蘇綠檀難免動容,眼眶一熱,喚了蘇世文一聲「爹」,下一句便問道:「阿弟呢?他在何處?」
蘇世文鐵青著臉,打量著眼前略有些狼狽的女兒,忐忑地道:「先進來說話。」
提起裙子,蘇綠檀領著丫鬟跟著進了上房次間裡。
大晚上的,丫鬟連茶水都要去煮,蘇綠檀坐在靠背椅子上,手邊空空的,直視蘇世文,又問了一遍,「青松呢?他在哪兒?」
蘇世文坐定,眸光沉沉,盯著蘇綠檀問:「怎麼現在回來了?可是在侯府惹了什麼亂子?是不是得罪了太夫人?還是跟妳婆母相處不睦?抑或是侯爺把妳趕回來的?」
這一連串的提問,蘇綠檀也沒心思回答,眼神一沉,繼續提高音量問道:「爹,我問您,我弟弟在哪兒!」
見蘇綠檀避而不答,蘇世文越發覺得不對勁,他猛然拍桌,發出一聲巨響,又從椅子上蹦起來,走到女兒面前質問兩個丫鬟,「說!妳們夫人在侯府裡出了什麼事?現在到了什麼地步了?怎麼會被趕回娘家?」
夏蟬跟冬雪都嚇得一哆嗦,蘇世文雖不是貴人,但多年養尊處優下來氣度不凡,發起火來還是很嚇人的。
蘇綠檀一陣無語,隨即答道:「沒有沒有沒有!我在侯府好好的,什麼事都沒有,這次回金陵還是太夫人允了的。」
蘇世文全然不信,瞪了蘇綠檀一眼,道:「妳的脾氣性子我比誰都瞭解,我早就擔心妳嫁去侯府會……蠻蠻,妳太不懂事了!」
定了定神,冬雪這才回答,「稟老爺,夫人無事,這次當真是太夫人允過才回來的,否則夫人怎麼出得了門?」
重重拂袖,蘇世文黑著臉,指著冬雪道:「妳少糊弄我!金陵離京城雖遠,消息也不是不好打聽,若不是被侯府嫌棄了,太夫人為什麼會趕她回來?」
夏蟬也道:「老爺,太夫人喜歡夫人喜歡得緊,從未嫌棄過她。」
皺一皺眉,蘇世文指著蘇綠檀,問夏蟬道:「就她這脾氣,能與妳們老夫人相處和睦嗎?」
夏蟬沒法馬上答出來,起初蘇綠檀跟趙氏確實不大對付。
就這麼一瞬間的猶豫,蘇世文更加篤定地冷哼道:「我自己養大的女兒,我還能不清楚?妳們兩個給我滾出去!」
夏蟬跟冬雪紋絲不動,看向蘇綠檀,問她的意思。她們倆是蘇綠檀的陪嫁丫鬟,賣身契都在她手上,如今已經算是侯府的人了,即便回了蘇家也只聽蘇綠檀的。
蘇世文氣不過,沉聲道:「我說話不管用了是嗎?她被休,妳們回到蘇家,一樣歸我蘇家處置,真當我不敢打死妳們兩個?」
擺擺手,蘇綠檀冷著臉道:「妳們先出去。」
夏蟬擔憂地看了蘇綠檀一眼,她不怕老爺,反正老爺沒資格打死她,可侯爺這般寶貝夫人,若是老爺對夫人動了手,看蘇家怎麼跟侯爺交代!
只是兩個丫鬟到底還是聽了主子的話,慢慢地走出去,順手把門給帶上了。
蘇綠檀懶得跟蘇世文掰扯這些,愛信不信隨他,她儘量平心靜氣道:「爹,青松呢?我是回來看他的,我要見他。」
蘇世文俯視蘇綠檀,平常說起話來還算平和的他音量拔高不少,「回來看他?他值得妳一個侯爺夫人大老遠跑回來?妳在侯府到底怎麼了?先把妳的事說清楚,否則我親自把妳押送回去,腆著老臉跟妳一起去賠禮道歉!」
蘇綠檀沒忍住,翻了個白眼,再次解釋道:「我說了,我在侯府沒事,我是聽說了您苛待青松,才急忙趕回來的。」
蘇世文還是不信,質問道:「那我問妳,妳是怎麼回來的?侯爺可派人護送妳回來了?侯爺親信跟來沒有?」
蘇綠檀語塞,她走得急,又故意避開了鐘延光,還真沒法解釋這個問題,「……沒有,不過那是因為我急著回來,否則夫君肯定要派人送我的。」
冷笑一聲,蘇世文道:「妳敢說妳這次回來,沒跟侯爺有任何矛盾?」
……好吧,是有矛盾的。
蘇綠檀無奈道:「我真不是被趕回來的,青松要是沒事,我才不會回來!青松找到了沒?他到底在哪兒?」
此刻蘇世文雙拳緊握,腦子亂得很,得罪了定南侯府,沒了鐘延光的庇佑,蘇家一定會再被三皇子盯上,而且最近他聽說皇上病重,金陵富庶,幾黨必爭,若這時候有人對蘇家發難,只怕大羅神仙都救不回來了。
蘇世文在屋子裡來回踱步,最後打定主意道:「等明日天一亮我就著人安排,帶妳速速回京城。」
蘇綠檀知道跟蘇世文說不通了,敷衍道:「好,明日回去,但是臨走前,我想見青松一面,否則我無論如何也不肯走,請父親現在告訴我,青松到底去哪裡了。」
一聽,蘇世文脾氣又上來了,怒目圓睜道:「那個小畜生難道還能死在外面?妳先給我交代清楚,妳在侯府到底犯了什麼錯,我也好替妳想法子周全!妳想清楚沒有,妳若被休了,沒有好下場的可不只是妳一個人!」
蘇綠檀對蘇世文也算是瞭解透澈了,早就沒了跟他解釋的心,也冷言道:「父親你要是不告訴我青松怎麼樣了,就算你把我押回京城我也不會服軟,便是到了侯爺面前,我仍舊有辦法讓他更加生氣、更痛恨蘇家。您只在乎蘇家,我不一樣,我只在乎阿弟。」
蘇世文瞇著眼看著蘇綠檀,半晌才露出一個怪異的笑,道:「蘇綠檀,妳長大了,翅膀硬了,敢威脅妳老子了?蘇家家訓妳是都忘乾淨了?」
「不敢威脅父親,不過已是出嫁女,也輪不到父親教導了。請父親把青松的事盡數告知,否則女兒說到做到。」
慢慢走到蘇綠檀面前,蘇世文死死地盯著她,「妳真以為我拿妳沒有辦法了?」
蘇綠檀絲毫不懼,「女兒素來知道父親嚴厲,不過我肚子裡已有定南侯府嫡長孫,父親要是想搭上整個蘇家,您就試試看。」
蘇世文啞然一瞬,驚訝道:「妳有孕了?」
「有了,不過時日尚短,還不顯懷。」蘇綠檀是胡謅的,但能讓蘇世文投鼠忌器就好。
蘇世文的臉色果然好看了一些,在屋子裡走來走去,喃喃道:「有了孩子便好說話了。」
蘇綠檀繼續問:「青松在哪兒?」
瞧了蘇綠檀一眼,蘇世文淡淡地道:「不知道,估摸著去了哪個同窗的家裡,都一個多月沒回來了。妳母親好不容易撿回一條命,他個不孝子也不知道回來看看,他若敢回來,我肯定要當著祖宗的面打斷他兩條腿!」
蘇綠檀大怒,「已經養大的孩子還不如沒出生的孩子是不是?父親,養不教父之過,您該先反思自己才是!」
「還輪不到妳來教訓我!」
蘇綠檀別開臉,深吸一口氣,道:「我不信父親沒去找過青松,見不著他,我不會回京的。」
蘇世文冷漠地道:「找過半個月依然不見蹤影,便沒讓人去尋了。他身上沒有銀子,我又在各個商鋪都留了消息,不許給他半點援助,過不了多久,他受不了自然會回來。」
蘇綠檀聲音尖銳了些,「過不了多久?都過一個月了他還沒回來!」
皺了皺眉,蘇世文冷哼,「就算不回來,他都這麼大了還能餓死不成?我像他這麼大的時候,早就背著貨物幾個州府跑來跑去,也沒見餓死!」
蘇綠檀不欲多說,轉身便走,一句話也不說。
蘇世文臉色黑得像鍋底,斥罵一聲「沒教養」。
正好這時何氏出來了,她穿著金陵時興的緙絲妝花馬面裙,三十出頭的年紀,因保養得當,肌膚白皙,美豔不減,尚可見當年沉魚落雁之姿,只是面色有些憔悴,反而更添柔弱,惹人心疼。
何氏走到蘇世文身邊,弱聲弱氣地道:「怎麼一見面又吵架?」
蘇世文歎氣,「從前忙於生意,沒功夫管教他們姊弟倆,一個兩個的都養廢了。我就知道蠻蠻嫁去定南侯府總有一天要出事,果然應驗了,這回還不知道怎麼跟定南侯府交代……蘇府和蘇家鋪子裡上上下下幾千人,不能被她毀了。」
當時要不是事態緊急,蘇世文還真不敢把蘇綠檀嫁過去,這一年多來好不容易漸漸安心,還是沒躲過這一劫。
「還好如今她有了身孕,定南侯府子嗣艱難,想必看在孩子的面上,侯府也不會過多為難蘇家。」蘇世文一邊說一邊想著該怎麼利用孩子平息定南侯府的怒氣。
何氏眼珠子轉了轉,小手搭在蘇世文的肩膀上,鎖眉道:「蠻蠻這丫頭古靈精怪心思多,這一路舟車勞頓,要是真懷孕了,她哪裡會趕回金陵?老爺還是把大夫找來給她把把脈,省得被她糊弄了,若是沒懷孕,侯府那邊也好有另外的法子應對。」
她這麼一提醒,蘇世文覺著有理,連忙吩咐人明日一早去請大夫來,打算給蘇綠檀號脈。
不過蘇綠從主院出去後壓根就沒回原來住的海棠院,而是出了二門,叫走了送她回來的護院,連夜出門去了外面住店休息,想等到天亮之後親自去尋蘇青松。
第二日早晨,蘇綠檀領著人去了蘇青松的摯友家中拜訪。
與此同時,鐘延光也快到金陵,他派去金陵的人馬已經打聽到蘇綠檀的消息,趕過來稟報夫人回了蘇府又出去了。
鐘延光聞言便吩咐下屬,「你們先拿著公文去應天府衙門和金陵衛所,之後與我在城中匯合。」
下屬走後,鐘延光也快馬加鞭入城,想快些見到蘇綠檀。
他太想她了。


蘇青松就在城郊外的一個偏遠村子裡,他自己搭了個簡陋的木房子,風餐露宿,不去山上挖野菜的時候就在村裡打零工,幫著人修繕房屋、幹農活,混一頓飯吃或是換幾個錢。
他就這樣生生熬過了一個多月,從一個富家公子成了鄉下的赤腳漢子。
蘇綠檀去了蘇青松的摯友家,知道蘇青松住的地方,一找到人眼淚嘩嘩就落下了,撲簌簌落個不停,惹得蘇青松十分內疚。
姊弟兩個出村子的路上,蘇綠檀在馬車裡擦著眼淚責怪道:「父親不給你銀子,你不會管朋友借嗎?你那些個朋友難道沒有肯援助你的?」
蘇青松眼眶紅紅的道:「自然是有的,不過是我不肯受。我若不靠自己,就算找朋友借也是沾了蘇家的光,說到底還是要靠著父親,那我就白出來了,直接讓他將我打死算了。」
蘇綠檀瞪了他一眼,「你不想花蘇家的錢,難道還不想花我的錢嗎?」
「我怎麼能要姊姊的錢。」蘇青松搖搖頭。
蘇綠檀嗔罵道:「死腦筋!不過就幾個錢,你姊夫難道還能跟我計較?」
蘇青松笑了笑,道:「姊夫豪氣仗義,自然不會計較,不過這不只是銀子的事,我不能給姊姊姊夫添麻煩。」
蘇綠檀聽蘇青松言語之間對鐘延光多有讚許,隨口問道:「你就見過他一面,怎的知道他不會計較?」
聞言,蘇青松笑得眼睛都要瞇起來了,「我從姊姊臉上看出來的。」
蘇綠檀翻了個白眼,她現在臉上可沒顯著跟鐘延光有關的事!
姊弟兩個擦了臉,一路出了村子,還沒入城,馬車猛然停下,兩人腦袋碰到了一起,疼得蘇綠檀直齜牙。
坐定之後,蘇綠檀才問車夫,「怎麼了?」
因為不熟悉入村的路,蘇綠檀是臨時雇的車,顯然車夫技術堪憂。
這車夫不僅技術不行,膽子也不行,他坐在外面哇哇亂叫,嘴裡不斷喊著,「大人饒命!大人饒命!」
蘇綠檀挑起簾子往外看,原來是鐘延光身後跟著上百個南京衛,他雖穿著一身家常衣服,但身後跟了那麼些士兵,把車夫嚇得夠嗆。
放下簾子,蘇綠檀對蘇青松道:「你姊夫來了。」
蘇青松一喜,挑起簾子就跳下去了,熱絡見禮。
鐘延光也下了馬,衝蘇青松點一點頭,朝馬車裡看了一眼,道:「你姊姊可還好?」
「我姊沒事兒,侯爺怎麼跟來了?」
鐘延光沒多解釋,拍了下蘇青松的肩膀,上前示意車夫下車,他挑簾往裡看了一眼,蘇綠檀別開臉不想跟他說話。
瞧了兩個如坐針氈的丫鬟一眼,鐘延光道:「妳們兩個下來。」
夏蟬和冬雪乖乖地下去了,鐘延光一條腿就跨上了馬車,放下簾子,跟蘇綠檀兩個擠在車子裡。
蘇青松有些緊張,想去看看怎麼回事,被兩個丫鬟勸住了。
夏蟬小聲道:「侯爺正在哄夫人呢,少爺別去打攪。」
哄?心下生疑,不過蘇青松到底沒當著這麼多人的面細問,只在旁耐心等候。
第六十三章 解開誤會
鐘延光身材高大,一進馬車就顯得逼仄,蘇綠檀靠在車角,都沒位置躲了。
鐘延光拉著蘇綠檀的手,誠懇地道:「夫人,我錯了。」他聲音低低的,還帶著點疲憊,「和離書我撕了,妳寫的不能做數。」
其實蘇綠檀的氣早就消了,但她不想那麼快就告訴他,扭開頭沒有說話。
抿了抿唇,鐘延光看著她的肚子道:「我暫時調來金陵了,我先送妳回蘇家。」
蘇綠檀還氣著她爹呢,馬上反對,「我不回去!」
微抬眉,鐘延光溫聲問她,「為什麼不想回去?」
蘇綠檀這才看了他一眼,垂下頭道:「現在回去,我爹肯定要把我阿弟打死,我訂了酒樓,先住那兒。」
想起蘇青松方才的狼狽樣,鐘延光皺眉問道:「方才見他,怎麼是那副樣子?」
蘇綠檀狐疑道:「太夫人沒告訴你嗎?」
鐘延光一臉不解,拉著蘇綠檀的手道:「知道妳走了,我大致交代一下就立刻追來了,這事兒還瞞著太夫人。」
蘇綠檀一陣感動,把事情始末告訴了鐘延光,不過她省去了跟蘇世文吵架的過程。
關起門來,她可以跟父親頂嘴,但這終究不是好事,她不想讓他知道。
鐘延光聽罷狠狠擰著眉,敏銳道:「妳回蘇家那天豈不是受了氣?」
低著頭,蘇綠檀沉默半晌才道:「就是跟我父親雞同鴨講了一陣,他偏以為我是被侯府趕出來的,怎麼說也說不清,不過好歹是把青松找回來了。」
「妳父親斥責妳了?動手沒有?」鐘延光有些緊張地問。
蘇世文是個狠人,又是蘇綠檀的父親,孝字大過天,鐘延光擔心蘇綠檀在他面前受委屈。
蘇綠檀搖搖頭,「沒有動手,倒是他被我氣得不輕。」
「哦」了一聲,鐘延光聳聳肩道:「還是回蘇家吧,怎麼能過岳丈家門而不入,外人會說定南侯府沒規矩,也會看輕妳娘家。」
這倒是真的,所以蘇綠檀輕哼一聲,沒有說話。
鐘延光知道她還在惱,拉著她的手揉了揉,「我到金陵後著人打聽了妳的消息。這邊太偏遠,我又人生地不熟的,在城裡等了幾個時辰才有妳的消息,正好趁空去衙門裡交接完,順便領人過來追妳。」
蘇綠檀想著馬車外上百多個衛所的士兵,嘴角抽了抽,這就是鐘延光所謂的「順便領人過來」?尋常百姓見了必要退避三舍,雙腿發軟,就他一副沒事人的樣子。
鐘延光暫且壓下情愫與濃濃的思念,跳下了馬車,問蘇青松道:「能不能騎馬?」
蘇青松今年十五,比鐘延光矮了不少,但是在同齡的小郎君裡身量不算短,獨自騎馬問題不大。
正好蘇青松也學過騎馬,便笑著道:「能!」
鐘延光拍了拍蘇青松的肩膀,語氣和緩,「走,跟我一起騎馬。」
蘇青松樂意之至。
在鐘延光的示意下,車夫重新上了馬車,瑟瑟發抖地坐在車前準備駕車,兩個丫鬟也回到車內。
馬車緩緩往前行駛,蘇綠檀蹙眉道:「青松呢?」
夏蟬答道:「騎馬走了。」
蘇綠檀沉思了一會兒,才喃喃道:「小氣巴拉的!」
夏蟬不解,冬雪笑而不語。
村子裡房屋稀少,還不到炊煙升起的時候,車馬路過的都是大片大片的田地,遠山藍天,車內的簾子被風吹得飄起來,侵進來絲絲涼爽之意。
午時之前,幾人正好入城,蘇綠檀的東西和定南侯府的護衛都還在酒樓裡,鐘延光先帶人回了酒樓,吃了午膳。
蘇綠檀著丫鬟去給蘇青松添置了一身乾淨的成衣,待他洗過澡,再度變回原來那書生樣子,一行人才重新出發往蘇府去。
不過這回蘇青松是坐在馬車裡的。
他憤然離家的事應天府不少人都知道,這段時日他曬黑了不少,和從前細皮嫩肉的樣子很是不同,他雖然沒花蘇世文的錢過活,但過得委實不算光彩,多少還是怕叫人看見了指指點點。
蘇綠檀瞭解蘇青松的想法,柔聲道:「這遭過去了再不能衝動行事,你若不想靠著父親,就該拿出靠自己的骨氣來,這骨氣不是說受皮肉之苦,而是要有出人頭地的志氣才行。從商便罷了,蘇家的家底你也知道,一輩子都越不過父親去,好好讀書吧,考個功名回來,就比父親強不知道多少倍了。」
蘇青松看著蘇綠檀,堅定道:「好!我一定好好讀書。」
他現在依靠姊姊,以後他定要做姊姊的依靠!
蘇綠檀又問:「她小產的事到底怎麼回事?為什麼父親會怪到你頭上?」
蘇青松赧顏道:「我不知道她有孕了,就跟她頂了嘴,哪知道她的胎那麼不穩當,就這樣被我給氣得小產了。父親知道後就說要打死我,好在父親當時只顧著安慰她,沒顧得上我,我就跑出來了。我雖有錯,卻是無心之失,罪不至死,憑什麼要打死我!我是娘生下來的,就算要打死也不是他一個人說了算!」
仔細思量了一下,蘇綠檀問道:「她磕著碰著沒有?」
「沒有,我從她那兒離開的時候,她不過是氣得炸毛,人還好好的,過了幾個時辰就聽說小產了。」
蘇綠檀挑眉,受點氣就小產了?何氏當年跟她不知道交手多少回都沒氣病過,才不是那麼容易被氣到的人。
鐘延光在馬車旁邊騎馬前行,把姊弟倆的話聽得一清二楚,心裡也有了打算。
半個時辰後,蘇綠檀在馬車裡打了個盹兒,就到了蘇府。
鐘延光在前頭領著,帶著上百個士兵站在蘇府大門口,士兵們個個訓練有素,下馬之後整齊劃一排開,陣仗不小。
這麼大動靜,蘇府門房自然聽得見,開了門看,不過守門的沒見過鐘延光,蘇綠檀姊弟又沒下車,他們不知道是姑爺來了,見這陣勢和從前被抄家的時候差不多,還以為蘇家又犯事了,嚇得屁滾尿流,幾個人在前院裡扯著嗓子嚎—— 
「不好了不好了,又抄家了!又抄家了!」
消息很快就傳到了二門上,再從二門傳到了主院裡,丫鬟婆子膽子更是小,瘋子一樣竄來竄去,奔相走告,「不好啦!蘇家又要被抄家了!」
蘇世文跟何氏兩個聽到動靜趕出來看的時候,有丫鬟連滾帶爬撲到兩人面前,驚慌失措地道:「老爺夫人不好了,官兵來抄家了!」
何氏雙腿一軟,差點昏過去,蘇世文也是臉色慘白,雙肩發抖地想著:果然蘇綠檀還是在京城闖禍了,這大難來得也太快了些!
勉強鎮定下來,蘇世文把何氏交給丫鬟扶著,交代了兩句彷彿遺言一樣的話,就要孤身往前院去。
何氏不肯,硬扯著他的袖子,幾乎是靠在他身上,同他一起走。

在蘇世文趕到大門口之前,蘇綠檀本是要下車的,但是鐘延光阻止了她。
「急什麼。」他淡淡地道。
蘇綠檀登時明白了鐘延光的意思,小聲嘟噥,「你可真壞!」
鐘延光笑得露出牙齒,他是很壞,只要是為著蘇綠檀的事,不擇手段一些也是正常的。
蘇世文夫妻倆來得倒也快,不出一刻鐘,蘇綠檀就透過小窗的簾子遠遠地看見兩個相互扶持的身影跑出來。
雖然兩人衣著體面,但驚慌失措的樣子卻顯出了狼狽,蘇綠檀心裡隱隱有些痛快,又想著這是她娘家,不禁有點不是滋味。
不過等抬頭看了看人高馬大的鐘延光,她又笑了起來,反正她又不是只有娘家一個依仗,不擔心。
同坐在馬車裡的蘇青松也探頭探腦跟著看,蘇世文跟何氏兩人已經跌跌撞撞地走到大門口,後面跟著好些僕人,畏畏縮縮的不敢出來。
蘇世文壯著膽子出門,站在大門口把南京衛的人掃了一遍,欲尋找領頭人問個究竟,這一看,他就看到了一個眼熟的人—— 那不是他的貴婿定南侯嗎!
好一齣鬧劇!
蘇世文瞠目結舌,拉著何氏說不出話來,臉色由白轉紅,再變成青色,他沒有當場對下人發作,而是立刻換上笑臉迎了上去,雖然沒有打躬作揖,姿態卻是恭敬的,「侯爺,是您來了!」
還真以為又抄家了,嚇得蘇世文也差點破了膽子,畢竟上次下獄的場景還歷歷在目,成為階下囚的恐懼無助籠罩在他頭頂上,絲毫沒有遠離。
坐在馬匹上的鐘延光沒有回話,意味深長地看了蘇世文一眼。
心裡「咯噔」一下,蘇世文剛放下的心又提了起來。
縱然不是抄家,侯爺帶著上百個士兵把蘇府團團圍住,能有什麼好事?肯定是蘇綠檀在定南侯府闖了大禍,侯爺問罪來了!
定南侯府對蘇家發難,也就比抄家好那麼一點點,蘇世文額上冷汗直冒,連帶何氏也不敢吭聲。
深吸了口氣,蘇世文鼓起勇氣再道:「侯爺,請進家中說話。」
鐘延光神情森冷,這才下了馬,微微低頭看著蘇世文,冷聲道:「岳父大人。」
鐘延光不叫還好,這一叫,蘇世文就更加忐忑,也更加堅定了自己的想法,如果蘇綠檀沒有惹事,女婿怎會待他如此冷淡?
腦子裡百轉千迴,蘇世文緊張地直冒冷汗,蘇綠檀如今不在蘇家,他一會子還不知道怎麼才能跟鐘延光交差……
已是初夏,金陵偶爾會讓人覺得悶熱,此時蘇世文卻覺得渾身發冷,他面色發白,嘴唇顫著,靠近了鐘延光一步,低聲道:「侯爺,家事不好外揚,咱們有事進屋去說。」
嘴上求饒討好,心裡其實已經把蘇綠檀罵了千百遍,倘或定南侯府不要她了,蘇家跟著蒙難,他真是打死她的心都有了!
鐘延光當然不會當著這麼多人的面讓蘇綠檀的娘家人難看,他點了點頭,「我也正有此意,不過我夫人與小舅子還在車上,容我去請他們下來。」
蘇世文大驚失色,他兩個孽子都已經落到鐘延光手上了,可見定南侯府是真的惱了,竟越過他去,直接對蘇青松下了手。
擦了擦冷汗,蘇世文卻不敢多言一句,頭皮遽然發緊,聲音低低地道:「好。」
鐘延光把馬匹交給了手下,蘇世文衝後面的下人招招手,這才有看明白的僕人趕緊上前來牽馬。
鐘延光走到馬車跟前,微低頭,朝車裡道:「夫人,下來。」
丫鬟打起簾子,蘇青松先行下來,一身簇新的衣裳,因為心情愉悅,整個人都神采奕奕的。
蘇綠檀彎腰出來的時候,蘇青松想去扶她,鐘延光一手橫在馬車前擋住了他的動作,蘇青松只好摸了摸鼻子,往後退了一步,眼睜睜地看著自家阿姊把手交到鐘延光手裡。
下了馬車,蘇綠檀跟鐘延光比肩站著,郎才女貌的一對,看著著實晃人眼睛,好事者的目光都落到了他倆身上。
鐘延光不樂意蘇綠檀被人多看,挽著她就朝蘇世文走去,示意他帶路。
蘇世文一頭霧水,總算回復了理智,忙把鐘延光和蘇綠檀往屋子裡領去。
鐘延光是貴客,蘇世文自然不能在平常的小廳接待他,便把人帶到了前院向南的正廳,裡頭寬敞明亮,全是黃花梨木打造的傢俱,看著倒是奢華大氣。
大廳正對門口的尊位上放著兩張寬闊的靠背椅子,中間一張四方桌,旁邊兩溜靠背椅子稍顯遜色。
蘇世文恭恭敬敬地站在鐘延光面前,做了個「請」的手勢,讓他上座。
不管怎麼說,蘇世文到底是鐘延光的岳丈,他自然要推讓一下,便語氣淡淡地道:「該是岳父上座才是。」
聽這冷淡的語氣,蘇世文哪裡敢真答應上座,作個揖又推辭道:「侯爺請上座。」
「好。」鐘延光這回不推讓了,直接坐下。
看侯爺一點免為其難的樣子都沒有,這叫蘇世文不禁想得更多……果然是在外面才給他們蘇家面子,一關上門說話態度就變了。
他給蘇綠檀使了個眼色,哪知道女兒不搭理,只好努力擠眉弄眼,暗示她一會兒要服軟,好好跟侯爺解釋。
蘇綠檀故意朝蘇世文看了一眼,扯著嘴角皮笑肉不笑,而後自然而然地坐到了鐘延光身邊,心情舒暢,神清氣爽。
蘇世文再有怒氣,也不敢當著鐘延光的面發出來,他關起門來教訓的是他女兒蘇綠檀,但當著定南侯的面,那教訓的就是定南侯夫人,傷的是定南侯府的顏面。
憋了一肚子的氣,蘇世文一張臉陰沉沉的,只好朝一個多月沒見面的蘇青松看過去,揚了揚下巴,示意他趕緊滾蛋,像是在說「一會兒我再收拾你」!
蘇青松同蘇綠檀一樣恍若未聞,沒心沒肺地笑道:「父親,您坐啊。」
蘇世文頭皮一麻,戰戰兢兢地看了鐘延光一眼,對方沒說坐,他哪裡敢坐!
偏偏蘇青松說完,蘇綠檀就開口了,道:「站著幹什麼?坐著說話。」她這話是對著蘇青松說的。
蘇世文心臟又是一跳,覺得蘇綠檀太不知規矩了,鐘延光還沒發話,她開什麼口!
迅速打好腹稿,他正要跟鐘延光周旋,就看見蘇青松撩起衣襬,一屁股坐下去了……
緩緩扭過頭,他冷冷地看向蘇青松,一雙眼睛瞪得大大的,表達得大概是這個意思:侯爺沒吩咐你這孽障也敢坐,給老子滾起來!
蘇青松像是在外面待傻了,眼瞎心盲,根本不懂蘇世文的意思,仍自顧自地坐著,還吩咐外面的小廝道:「還不上茶?」
蘇世文擦了擦臉上的冷汗,對鐘延光道:「犬子無狀,侯爺見諒。」
這回鐘延光的聲音反而緩和了一些,「小舅子吩咐的對,長途奔波而來,我確實渴得厲害。」
這就是說他招待不周了……蘇世文喉嚨乾乾的,連忙賠禮道歉。
鐘延光抬一抬手,道:「坐下說話。」
這蘇世文站在前面著實擋光,礙眼。
待蘇世文不安地坐下了,茶水也上了,鐘延光卻不急著喝茶,而是淡聲道:「夫人匆忙回娘家,給岳丈添麻煩了。」
「不麻煩!不麻煩!」蘇世文忙擺著手,哪裡敢在鐘延光面前說蘇綠檀不好。
鐘延光微微頷首,眸光一轉,落到了蘇世文臉上,「其實我早就到了金陵。不過聽說夫人不在府上,先去找到了她,因此到現在才來。」
這番話蘇世文有些應接不過來,他眼皮子跳得厲害,雖是坐著,仍一臉敬畏道:「到底是我管教無方,連累侯爺擔心了,是我的錯、是蘇府的錯。」
何氏也跟著幫腔,軟聲道:「綠檀自幼無母,妾身也是後來才到蘇府,還望侯爺體諒……」
一聽,蘇綠檀不樂意了,她把半端起的茶杯重重磕回桌上,燦黃的茶湯飛濺,掀起眼皮道:「這是說我沒教養?」
何氏惱得臉頰發紅,自己在替蘇綠檀打圓場,她卻不領情,真是豈有此理!
蘇世文也氣得滿面通紅,怒目圓睜地瞪著蘇綠檀—— 知道自己沒教養還明著說出來,不知閉嘴嗎?!
哪曉得蘇綠檀絲毫無懼,大大方方地看著蘇世文,完全沒有認錯的意思。
蘇世文忍下這口氣,欲待秋後算帳,他又要抱拳朝鐘延光道歉,卻聽得對方正色道:「蘇夫人此言差矣,綠檀教養極好。」
蘇世文一愣,他沒聽錯吧?這是在維護蘇綠檀?
他想了想,隨即明白過來,鐘延光果然是容不得蘇家置喙侯府之事,何氏不該當著鐘延光的面說蘇綠檀不好。
何氏面色十分難堪,定南侯不僅駁了她的話,還叫她蘇夫人,這就代表不承認她丈母娘的身分了。
陪著笑臉,蘇世文道:「小女嫁入侯府一年,受太夫人和老夫人調教,自然教養極好,是賤內言之有誤了。」
手上絞著帕子,何氏努力沉著氣,沒有再說話。
鐘延光帶著一絲冷意道:「以後這樣的話,我再不想聽到了。」
「是是是。」蘇世文連聲應道。
鐘延光繼續道:「綠檀回金陵,為的是青松的事,我不放心,又因為公務擱置不下,才遲了她兩日出發,不然該親自護送她來的。既是一家人,這家事我也來聽一聽。」
蘇世文震驚地看向鐘延光,表情裡還帶著點不可思議,侯爺這是……在替蘇綠檀撐腰?
難道蘇綠檀那天夜裡說的話全是真的?
又或者說,蘇家的事已經影響到定南侯府的名譽了,所以鐘延光容不得蘇青松,要整頓蘇家了?
斟酌了半天,蘇世文還是覺得後面一種可能性大的多。
他不敢怠慢,態度恭敬地道:「此事實乃小兒頑皮,我又疏於管教所致,侯爺若欲知詳情,我必細細述之。」說罷又慌忙抬手,「請侯爺放心,蘇家肯定會好好教育青松,再不讓他惹出丁點麻煩!」
鐘延光覺得好笑,蘇世文未免太怕他了一些,甚至怕得過了頭,他都不好用力過猛,生怕對方再曲解什麼。
放下茶杯,鐘延光直言道:「綠檀教養極好,想來青松也不會差。我過問此事是因為綠檀心憂,作為夫君,我自是要替她分憂解難。」
蘇世文愣了一下,而後是一陣心喜,太好了,定南侯絲毫沒有責怪蘇家教養不力啊!
反倒是何氏緊張地攥住了帕子,眼底閃過一絲慌張之色。
蘇綠檀開口道:「父親不也一直憂心此事嗎?正好人都在,就在此把事情說清楚了,有理說理,有據說據。侯爺一向公正,有他做見證,任誰也無話可說。」
蘇世文瞧了蘇綠檀一眼,隨後看向鐘延光道:「全憑侯爺的意思。」
蘇綠檀防著何氏私下作妖,便又道:「父親,斷事講求公道,不能說只憑了侯爺的意思,否則傳出去了還以為定南侯府仗勢欺人。若是父親或者……還有誰覺得不公正,就去把蘇家族裡的長輩都請來,聚在一起細說,到時候也沒有閒言碎語可傳出去。」
鐘延光立刻附和道:「夫人說的不錯,若是岳丈覺得有必要,可把蘇家族中長輩請來,一起論個公道。」
蘇世文連忙擺手,「不必不必!」
分家後,蘇世文自己開宗立派把蘇家生意發展壯大,這些年跟族親雖有來往,但並不是沒有嫌隙,抄家一事時幾乎沒有人肯伸出援手,蘇家度過劫難之後他少不得報復回去,因此現在跟族人差不多是斷絕了關係。
請了蘇家族人來等於是白看笑話,蘇世文當然不肯。
鐘延光便道:「那倒方便了,請岳丈大人把事情完整客觀公正地告訴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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