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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廷甜寵特殊技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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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54804

《大人全聽姑娘的》卷四

  • 作者秦米 追蹤作者
  • 出版日期:2018/09/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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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定價:NT$ 2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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玲瓏是郜世修自小帶在身邊養著長大的,她的性子他豈會不知,
她外表看似柔弱,骨子裡帶著幾分堅毅,
像他派了飛翎衛護著她的安全,她擔心他「公器私用」會落人口實,老是推拒,
若非他適時裝可憐,她哪能明白他這是在寵她、護她,
至於其他糟心事,也由他處理,她只消隨心過日子就可以,
不過有兩件事他必須抱怨一下──
那位清秀俊逸的喬狀元看她的目光著實詭異,還幾次被他撞見他倆聊得歡快,
還有,如今他們已經定了親,他是恨不得儘快將她娶過門,
這小丫頭卻像以前那樣和他同榻而眠,小手還在他身上東摸西蹭的,
她知不知道,在她面前要當個君子非常不容易啊……
秦米,嚮往古典的金牛座一枚,喜古風曲,好古簪,
愛與好友小聚,喝茶談天,愜意悠然。
與大多數金牛座的姑娘一樣,美食不可或缺,
雖然整天嚷嚷著要瘦身,但一見到美食就會無力抵抗。
喜愛甜甜的味道,也喜歡甜甜的劇情,
希望用自己的文字帶給大家愉悅的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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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指揮使大人的困惑
誰也沒料到皇上和太后居然會同意玲瓏繼續住在菖蒲院,畢竟這於禮不合。
可是仔細想想,郜世修君子端方,玲瓏在那裡也沒什麼不妥當的,於是懷寧侯府和傅家上下都沒人多說什麼。
郜世修催得急。
兩人剛剛從宮裡出來,玲瓏就要搬到菖蒲院去了,畢竟是要成親的人,很多事情都和往常不太一樣。
譬如這一次。
雖然是要住在菖蒲院,可是自己的嫁妝總要繡上一點的。
傅氏拿了鴛鴦戲水和並蒂蓮的花樣兒給玲瓏看,讓她選一個帶去,在菖蒲院的時候,沒事就繡上一些,做個出嫁時候壓箱的被面。
畢竟是高門女兒,不需要自己做那麼多的繡活兒,大部分都會交給繡娘來做。
就算這麼一個被面,傅氏也不指望全部都玲瓏自己繡完,多多少少動一動針,後面的功夫交給繡娘就行。
傅氏笑問玲瓏,「妳瞧著哪個好就繡哪個吧。」
玲瓏眼睛一掃後心裡有了數,指著並蒂蓮道:「就這個好了。」
「並蒂蓮清雅大方,確實不錯。」傅氏道:「妳眼光不錯,我也覺得這個更好一些。」
「其實也不是。」玲瓏很小聲地和傅氏說:「主要這個簡單,換的顏色也少。」
傅氏愣了愣,忍不住輕拍了她的手臂一下,嗔怪道:「妳看妳這懶的,都沒讓妳全部繡完,還淨挑容易的。也虧得是嫁給七爺,若是旁的人家,怕是要嫌棄妳懶了。」
「如果敢嫌棄我,我就不嫁!」玲瓏笑著挽了傅氏手臂,「我倒是覺得,嫁人還不如一直陪著姑母得好。」
聽了這話,傅氏的心猛地揪緊,淚盈於睫。
想到女兒琳姐兒就是嫁人後三朝回門出了意外,早早的去了,讓人猝不及防,一點心理準備也沒有,如果不是有這個孩子日夜相伴,這麼多年她真不曉得要怎麼熬過去。
現在這孩子也要離開她嫁人了……
可她也知道,女孩兒大了終歸是要嫁人的,總不能一直拘著她在身邊。
所以,就算再擔心、再忐忑,傅氏一句擔憂的話也沒說出口,只笑著寬慰道:「如果離得遠了也就罷了,現下國公府和侯府就隔了一條街,妳還用擔心什麼?再說了,有七爺在,旁人都傷不得妳半分。」
最後那一句話,她是勸慰玲瓏,也是勸慰自己。
玲瓏聽了,抿著嘴直笑。
傅氏道:「走吧,也別耽擱太久了,都在外頭等著呢。」
原先玲瓏就是住在菖蒲院的,而且有郜世修在,她的大大小小事情都已經安排妥當,所以這次過去,真沒太多東西需要添置。再者,懷寧侯府和郜家很親密,就隔了一條街,這樣過去一趟就跟走自己家似的,不需要太勞師動眾。
因此除了傅氏外,前來相送的就是穆少宜她們幾個晚輩。
再者,便是安慧師太。
對於安慧師太的出現,玲瓏頗感意外。
雙胞胎姊妹倆在旁邊發現了,穆少娟解釋道:「三姊姊死活要過來送妳,師太正在教習我們禮儀,聽了後索性帶我們一起同來。」
穆少如瞪了她一眼,「說得好像我們不想過來似的。」她朝玲瓏嘻嘻一笑,「其實我們也想送妳的。」
她這話倒是不假。
沒有玲瓏請來安慧師太,她們的親事沒有那麼容易解決,對方也沒那麼快鬆口。而且玲瓏和郜七爺訂親後,她們的夫家更為著急,打算儘快定下日子了。
這些是會影響她們後半生的人生大事,足以讓她們夜不能寐,這幾個月來都沒能休息好,近幾日難得睡了幾個安穩覺,精神好了許多,皮膚狀況也改善了些,怎麼說都該謝謝玲瓏。
雙胞胎朝玲瓏福了福身,玲瓏忙讓錦繡把人扶起來。
穆少宜和玲瓏說了會兒話,傅氏再千叮嚀萬囑咐後,玲瓏正要離開,卻被安慧師太叫住。
玲瓏靜靜地看過去。她總覺得安慧師太這次過來是有話要和她說。
安慧師太見到她認真的模樣,不由得笑了,「其實也沒什麼重要的事情,就是和妳說一句,過幾日就到我的生辰,到時候家裡會小聚一下,妳記得回來。」
玲瓏聽後眼睛一亮。
安慧師太品行高潔,夫家琅琊王氏的晚輩們對她極其敬重,每逢過壽,無論她在何處,王家都會遣了四郎給她祝壽,陪她老人家吃頓飯。
現下她住在懷寧侯府,王四郎自然也要來穆家。
玲瓏緊了緊握著帕子的手,笑容燦爛地回道:「好,到時候我一定會回來。」
安慧師太慈愛地點點頭,「快去吧,別讓七爺等急了。」
玲瓏趕忙福了福身,這便快步而去。
等到出了門,玲瓏讓裝了東西的小馬車先前往定國公府,把她的東西交給飛翎衛送去菖蒲院,而後,她坐的馬車方向一轉,倒是往品茗齋而去。
說起來,她今日確實有事要去品茗齋一趟,不過這事兒也沒有那麼急,明日再去也可以。可她知道七叔叔還有政事需要處理,倘若真陪著她一天的話,晚上他指不定還得怎麼熬夜。
索性她不急著回菖蒲院,他也就能安心處理政事了。
今日下午天色有些陰沉,原本大大的太陽被烏雲遮住,周圍沒有那麼亮堂,街上的行人也少了不少。
不過品茗齋的生意絲毫不受影響,屋裡滿滿當當的都是客人。
玲瓏生怕自己的出現會打擾到店裡生意,並未走前門,而是從偏門進入,直接到了後方的院子裡。
程九正在院子裡查看晾曬的茶葉,見到玲瓏過來,他和身邊的夥計叮囑一番後,大步走到玲瓏的身邊,奇道:「小姐今日怎麼過來了?我還想著最快要明天才能看到妳。」
玲瓏遣了冬菱來和他們說了,今日她需要進宮去,故而他有此一問。
玲瓏沒有多加解釋,只道:「今日我就要搬去菖蒲院了,往後出來一趟也不容易,提早過來看看。」
程九聽後十分驚訝,沒料到這都定了親了,她居然還能住到菖蒲院去,但他也沒多說什麼,反而笑道:「今日小姐來得巧,之前您吩咐的事兒,現下剛有了點眉目,您就過來了。」
玲瓏一聽這話,就知道和她說的要「突破大皇子府內部」這件事有關係,趕忙問道:「這話怎講?」
程九並未馬上回答,朝她招了招手,領著她一起去了旁邊一間屋子。
這屋子緊挨著前面,一牆之隔就是前頭一間較為僻靜的房屋。
前面的屋子和後院不同,再僻靜,也是給客人們用的。平日裡很多有身分有地位的顧客都不喜歡在外頭那吵吵嚷嚷的廳裡看物品,於是品茗齋在前廳的旁邊各安置了好些個屋子,專程讓這樣喜好安靜的顧客前去。
今日程九讓玲瓏看的這一間,牆壁上留有孔洞,從後院的屋子通往那間屋內,周圍有櫃子的遮掩,這樣不過一指粗的小孔不會讓人發現。
這房間原是特意安排了有問題的顧客來坐的,畢竟有些脾氣不好的客人很容易鬧事,留了孔洞,方便後院的人觀察,倘若有任何不對勁,也好趕緊進去相幫。
現在這間屋子裡面已經坐了人,不過並非什麼不好對付的人物,而是個濃妝豔抹、嬌俏漂亮的小婦人。
玲瓏透過小孔看過去,便見店裡的夥計趙宇正端著幾樣茶,一一詳細說明。
趙宇是程九的心腹,當年他跟著程九混水路,程九好幾次救他於危難之中。後來程九與孟華瓊書信往來的時候,聽說趙宇被新當家的排擠,索性求了玲瓏,讓趙宇也來了品茗齋。
現下趙宇對玲瓏也是十分忠心。
靜靜地觀察了一會兒後,玲瓏退出屋子,和程九走到院子裡,問道:「這是怎麼回事?」
程九一聽這話就知道玲瓏不認得裡面的那個女人。
不過這也怪不得她,柳如兒不過是大皇子的一個妾室,雖然曾經受寵,可那也是幾個月前的事情了。對於大皇子這樣喜好女色又喜新厭舊的人來說,幾個月足夠他換好幾撥的女人。
程九把柳如兒的大體狀況說給玲瓏聽,又道:「雖然她不過是個妾室,但她機靈得很,在大皇子府裡和其他人混得不錯,而且她素來和大皇子妃不對盤,有些與大皇子妃關係不好的妾室,反而與她關係甚好。」
內宅後院,遠遠不像男人們想的那麼簡單。
女人們多得是手段讓男人乖乖臣服,讓男人說出平日裡不會講出來的一些事情,而且在柔弱的女子面前,男人往往會低估了她們的能力,以為她們翻不出什麼花樣來,所以有時候更是把不住嘴上的門。
只是,據玲瓏瞭解,大皇子可不是什麼都會亂說的。
程九嘿嘿一笑,眼中閃過自信的光芒,「您就等著瞧好了。她啊,一定能知道不少事情。」
再說了,他既然要替小姐辦成事,就不可能只從一個人下手。
他很肯定往後會有越來越多的消息源源而來。


玲瓏去了品茗齋不在菖蒲院,郜世修能專心處理政事。
他到了衛所,進屋不久,叩門聲響起。
郜世修頭也不抬地道:「進來。」他把手中這行字寫完,抬眼一看,才發現來人居然是齊天。
思及之前派齊天所做之事,郜世修把紙筆擱下,問道:「如何了?」
齊天把房門掩好,在四周查看了下,確認沒有旁人,這才上前幾步到案桌前,壓低聲音道:「太子說再緩一緩。大皇子最近收斂了不少,倘若現在下手,恐怕不妥。」
雖然早已知道太子的品行,猜得出他應該是這麼個態度,郜世修還是忍不住薄唇緊抿,淡淡道:「此人不除,終是後患。」
「是這樣沒錯。」齊天低聲道:「可太子念及兄弟情誼,不到最後一步,不願做下這樣的事情。」
其實他還有一句沒有提。
太子剛開始以為指揮使大人是為了長樂郡主,才會想要除去大皇子。
其實不然。大皇子這些年背地裡的小動作實在太多,指揮使大人覺得此人將要有異動,放心不下所以想下手。
誰知道他告訴太子之後,太子還是心軟,說再緩一緩,看看再說。
想到這兒,就連齊天也覺得太子這些事情做得太溫吞了些。
當年方博林一家慘死,太子氣憤難當,郜世修起了殺意想要暗中除去大皇子,結果太子認真考慮過後,仍是沒有答應。
齊天也明白太子的苦衷。沈皇后的位置穩固,大皇子明面上沒有太出格的過錯,突然暴斃確實會引人猜疑。
可是郜世修自有萬千種辦法做得神不知鬼不覺……
想到剛剛勸慰太子的那番遭遇,齊天忍不住搖了搖頭,暗自歎息。
「現下心軟,到時候為難的便是他自己。」郜世修冷冷地道:「太子這般行事,遲早要受制於人。」
齊天也很贊同郜世修的話。
可是如果想處理掉大皇子,必須要有太子的同意,因為如果不是為了太子的話,郜世修聖寵不衰,根本沒必要除去這麼個棘手的人。
齊天道:「既然太子殿下不同意,大人還是稍後再想這些。」接著他記起來另外一件重要的事情,緩緩地又道:「其實屬下今日過來,還有一事相稟。」
郜世修頷首,「你說。」
齊天自認虛長許多歲,已經成親,孩子都比玲瓏還大了,而郜世修雖文武雙全,素來機敏,卻年紀尚輕,再加上自小喪母,對一些瑣事不太放在心上,很多問題,少不得要他來提醒一聲。
不過今日這個話題著實有些難以啟齒。
齊天知道郜世修打算越快成親越好,若是他打定了主意要儘快娶妻,別說穆家,就算是皇上也不見得能夠阻止得了他。
可他和自家太太提了一句後,她與他說了個關鍵問題,而後他被自家太太催促了好幾次,今日才趁著來回稟事情的時候,鼓起勇氣來說這事。
「內子曾和長樂郡主閒聊一二,」齊天說著,老臉微紅,握著拳頭掩唇咳了聲,「內子說,郡主信期未至,若是成親的話,怕是要推遲一些。」
郜世修輕敲著桌面的動作微頓,不解地反問:「信期?」
「對。」齊天的老臉更紅了,聲音也越發小了點,「就……癸水。」
郜世修淡淡的「嗯」了聲,道:「我明白了,你下去吧。」
齊天被妻子逼著不得不硬著頭皮來和郜世修說這麼一番話,已是窘迫得不行,一聽郜世修讓他下去,他如獲大赦,忙不迭地行禮退出了屋子。
待到房門閉合,郜世修手執書卷憑窗而立,若有所思。
其實照著他的意思,不管有什麼大的小的問題,先把人娶進門了再說。
那丫頭相貌好,脾氣也好,太招人喜歡,萬一再來幾個從中打岔的那就麻煩了,不如趕緊攏在自己身邊,免得旁人覬覦。
至於信期這種瑣碎事情,完全可以等到成親後再細說,屆時另做安排也不遲。
那麼現在最關鍵的問題來了。
信期到底是什麼?!


安慧師太生辰的前一段時間,天氣算不得好。已經入了夏,氣溫雖然還沒升得太高,可是雨水卻開始多了起來。春日裡經常放晴的天,到了這個時候時常是烏雲滿佈,即便沒有下雨,也是好些天不見太陽,空氣裡彌漫著濕氣。
這天是安慧師太壽辰的前一日。不久前剛下了一場雨,地面濕漉漉的,踏一腳上去,不小心就能沾了滿鞋子的泥。
玲瓏下了馬車,穿著木屐的雙腳小心翼翼地踩在青石板上,唯恐弄髒了七叔叔剛讓人給她做的嶄新鞋襪。
沒多久,進到了內院,她徑直往安慧師太所住院落而去,她人還沒走到門口,就聽到裡面傳來陣陣爽朗的笑聲。
那分明是不熟悉的年輕男子的笑聲。
玲瓏的心頭緊了下,沒注意到腳邊,一個不留神踏進了泥土中,蹭得鞋子四周都是泥。
冬菱「哎呀」一聲,趕緊彎身去給她擦。
玲瓏顧不得鞋子髒,朝著院子裡探頭探腦的,「那莫非是王四郎?」
錦繡抿著嘴笑道:「應該就是了。」
顧嬤嬤朝四周瞧了瞧,確認周圍沒有旁人在,輕聲勸道:「小姐,您現下也是定了親的人了,可不能總想著見外男。」
冬菱剛好擦完泥站起身來,聽了這些話,差點把手中沾了泥的帕子摔過去。一看是顧嬤嬤,這才硬生生忍住,但仍不悅地道:「嬤嬤,您真是年紀大了,想法越來越狹隘。王四郎是琅琊王氏的人,姑娘覺得稀奇也是理所當然,怎麼就成了想看外男?再說了,都是和咱們侯府有親的,怎麼就是外男了?」
顧嬤嬤想說的是,她總覺得七爺待小姐不一般,雖然大家都說七爺是為了幫助小姐才求娶的,可她在宮裡待了幾十年,很多事情經過一番琢磨,便不像表面上看起來的那樣簡單。
不過菖蒲院她目前來說還進不去,所以具體情況是如何,她也不敢妄下定論,於是沉默著沒有多說什麼。
錦繡瞥了冬菱一眼,道:「嬤嬤在宮裡當差的時候,妳還是不會走路的小毛丫頭呢,就這樣還敢說嬤嬤的不是?」
冬菱朝顧嬤嬤福了福身,歉然道:「剛才我是聽著那話覺得礙耳朵,隨口就說了出來,還望嬤嬤不要介意。」
顧嬤嬤道:「許是我多嘴了些。」想了想,她也有些釋然了,「王家和穆家是姻親,小姐見他確實不算出格。」
玲瓏只顧著留意裡頭的動靜,並未在意身邊的人在爭執什麼。等到冬菱說可以了,她就當先邁步朝裡頭走去。
冬菱給顧嬤嬤賠完不是的時候,她都已經走到屋門前了。
安慧師太這邊有個丫鬟伺候著,見她來了,揚聲朝裡頭通稟了聲,而後打了簾子,低聲笑道:「裡頭是師太和王家四公子,小姐可別認錯人。」
玲瓏悄聲謝過了她,深吸口氣,往裡頭走。
第六十一章 以茶會友
屋子裡,安慧師太端坐上首,白髮緊緊綰好,只插了一根白玉簪,氣度端莊。
在她下首不遠的位置,有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正側首和她說著話,聽到了門口的動靜,方才轉頭看過來。
「家裡其他的孩子們都見過他了,」安慧師太指了指身邊,示意玲瓏在那兒坐就行,又朝那男子看了眼,笑著和玲瓏道:「就妳一直在國公府,還沒見過他。四郎,這就是我跟你說起的玲瓏丫頭。」
最後一句,她是對著王四郎說的。
王四郎是王家大老爺的嫡孫,依著輩分要叫安慧師太一聲嬸嬸。王家大老爺便是方博林之妻王玟雪的大哥。
不等玲瓏開口,王四郎趕緊起身行禮,一揖到底,「見過長樂郡主。」
若以玲瓏在懷寧侯府和安慧師太的關係來看,她的輩分與王四郎是平輩,尚還能用平輩之間的禮,可是現在不同了,郜世修和懷寧侯是平輩,而安慧師太又比王四郎高一輩,這樣玲瓏就算是高王四郎一輩了,再加上她有封號在身,如此算來,王四郎對她恭敬行禮也沒什麼不對的。
玲瓏淺笑道:「王公子不必客氣。」她當先落了坐,又朝他示意,「您請。」
王四郎拱手謝過,撩了衣衫下襬坐下。
玲瓏這才仔細打量他。
王四郎是典型的王家人相貌,濃眉大眼,他來自於北方,五官不同於江南人的細緻婉約,相貌十分英武俊朗,而且他性子豪爽,即便對面有身分尊貴的人在看著他,依然面帶笑容,毫不局促。
玲瓏怔怔地看了會兒那彷彿有點熟悉的樣貌,勾了勾唇,勉強笑著解釋道:「聽師太說王家人喜茶愛茶,也聽說王四公子甚是擅長此道,所以一直想著和公子討論下茶道。如今公子來了京城,往後有機會可是要探討一番。」
這些話王四郎倒是從安慧師太這兒聽說過,再者,她的夫君王三老爺也是個愛茶之人,王四郎一點都不奇怪玲瓏知道這些。
他微微一笑道:「我也聽聞郡主擅長此道,正有意往後切磋。既然郡主提起了,那咱們就算是訂下這事兒了。」
「什麼往後?倒不如現在就來。」安慧師太笑道:「明兒就是我的生辰了,雖然不大辦,可是親戚們一起吃頓飯也是要花費不少精力,到時候他在外院妳在內宅,還不知是個什麼情形。」她又看向王四郎問道:「你看如何?」
王四郎原本想要推辭,畢竟今日頭一次見到玲瓏就這般討論茶道,顯得不夠敬重。
不過,思及剛才安慧師太說起玲瓏性子和善,他忽地想到了一件事,心思一動,便起身拱手道:「那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這時候到了安慧師太需要進屋念經禮佛的時候,她並未多留,讓人拿了茶具來,讓兩個孩子在這兒斟茶品茶。
玲瓏和王四郎以茶會友,頗為和樂。
認真說來,兩人泡的茶味道完全不同,王四郎的茶更濃烈,玲瓏的茶更清雅,各人選了自己喜歡的味道來,互相品評一番,也有了不少新的心得。
其實,若非玲瓏心中有事,下手的時候沒有完全放開,她自認能夠略勝一籌的。不過那些事兒壓在心裡著實難受,現下安慧師太在內室念經,丫鬟們在外頭廊簷下說著話,如今就他們兩個在屋子裡,倒是難得的說話機會。
玲瓏小口小口地啜著茶,和王四郎隨意地閒聊著,狀似不經意地說道:「聽聞王公子的姑祖母方太太簪花小楷非常出眾。我前些天練字的時候曾觀摩過旁人的簪花小楷,總覺得不夠意境。不知王公子那裡可有方太太的字帖可以臨摹?」
說著這些話的時候,她努力維持著表面上的平靜,讓自己的神色聲音如常。
王四郎沒有發現任何不對勁的地方,喟歎道:「我這裡沒有,祖父那兒好似有一、兩本,不過已經放在家中庫房好生收著了,恐怕不能輕易借給旁人。」
「怪道王大老爺這般謹慎,」玲瓏頷首,「聽聞方家當年滅門,狀況甚慘,只是不知當時是個什麼狀況,不然的話,說不定能捉到多些匪徒……我聽聞當初方家出事後,是王四公子前去處理方家人後事的?不知當時是個什麼情形?」
方家在江南,離晉中甚遠,反倒是琅琊王氏離得更近,去往晉中的話要容易許多。
身為王家嫡系子孫,當時與方家長子年歲相仿的王四郎也跟著去了,看到了方家被血洗後的情形。
饒是事情過去了六、七年,王四郎現下也長大可以獨當一面了,可是一想到當時滿院子的血跡斑斑,他依然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是,我也同去了。」王四郎喃喃說著,神色顯得有些怔忪。
「那時候的情形可怕不可怕?」
「嗯。」王四郎握緊了手中的茶盞,覺得燙了,方才略鬆開手,「很多屍體,血肉模糊,丫鬟婆子小廝家丁,還有姑祖母他們……說實話,我們接到消息的時候已經是幾日後了,再趕過去,屍身早已腐爛發臭,哪裡還辨得出誰是誰。」
玲瓏悲慟萬分,眼角淚水滑下,她趕忙用手背擦去,哽咽著恨聲道:「那些個無恥之人!」
不多時,王四郎驟然回過神來,卻是沒有接下她方才的話,而是從懷裡掏出一個布包。
布包裹得很嚴實,他小心仔細地打開來,一邊四顧張望著,再次確定周圍沒有旁人,他才從懷中拿了本冊子出來,「這是我新得的一本茶譜,還請郡主幫忙看看東西如何。」他說話時神情顯得有些慌亂,接著站起身把冊子交到玲瓏手中。
玲瓏翻看了幾下,瞧清上頭的字後,臉色陡然大變,再翻幾頁,她的面色越發白了,她猛地側過臉去,目光凜然地看著王四郎。
王四郎小聲道:「這個是我當年得的,我沒有給祖父,一直自己收著。」他頓了頓,又道:「姑祖母家出了事後,祖父嚴令禁止家中人與宋家再有往來。這冊子我一直收好了,沒敢給他。其實我此次來京前,就打算著拜見郜七爺,沒想到能夠提前和郡主見一面,倒不如給郡主看看,請您幫忙提提意見。」
他聽說過太子和郜世修對方博林的器重,以往他不敢私自前往京中,如果被祖父發現端倪的話,這東西怕是藏不住。
這次他好不容易瞅準時機,藉著嬸嬸在京中的機會能夠來一趟。原本帶了東西過來,是打算直接給郜世修的,這個念頭一直到今天早晨的時候還是十分堅定。
只是到了懷寧侯府,他聽了嬸嬸讚揚玲瓏的話,又和玲瓏親自相交,確認她品行極好,這才起了把東西給她的念頭。
細細想來,玲瓏與郜世修即將結為夫妻,且她是郜世修一手帶大的,是郜世修最信任之人,給了她就等於給了郜世修。
「王家的事情……與大皇子有關係。」玲瓏用右手食指指尖劃過冊子封面,一字一句慢慢地說。
「應該是了。這冊子看著是姑祖父的筆跡,上面搜集了一些大皇子與人勾結的罪證,只可惜不夠完整,描述也不詳盡。」王四郎道:「如果姑祖父還在世的話,想必能夠搜集更多的證據,把這些事情梳理得更為精確細緻,只可惜……」
想到方家當時的慘狀,王四郎臉上現出恨意,咬著牙說道:「天知道姑祖父的死究竟和這有沒有關係!」
玲瓏沒法再聽下去了,腦中嗡嗡作響,她啪地一下合上冊子,臉色慘白得嚇人。
「把這交給七爺。」玲瓏把冊子塞回給他,說道:「別和他說我看過了。」
「為何?」
「我沒料到是這樣重要的大事。」她慢慢搖著頭,「朝堂上的事情,我還是不插手得好。」
王四郎這才想起來,她剛開始只是想知道那方家當年被滅門的情形而已,不知怎的,他就把東西給她看了。
想來,是她說起這件事時真真切切的哀痛感染了他,讓他覺得可以把這樣重要的東西交付給她。
誰知人家根本不打算幫忙。
王四郎訕然一笑,把東西收好,挺直了腰桿站著,「既然郡主這樣說了,我便這樣做,也是我太多嘴,這才使得郡主為難。」說罷,他朝她拱了拱手,旋身離去。
玲瓏望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簾外,想著他懷裡的東西,心裡揪緊的同時又泛起了漫無邊際的悲痛。
不是她不想管,是那樣重要的事情,她根本沒法插手,倒不如讓七叔叔去處理,說不得這冊子還能送到宮裡給皇上看看。
而她……
什麼都沒有安排好,暫時還不能插手,也不知該怎麼去管。
只是不知道方家在七叔叔他們的眼中有多重要了。
和王四郎的初次見面算不得順利,再加上從他口中知道了那日的慘況後,玲瓏的心情實在好不起來。
她向安慧師太道別的時候也是懨懨的,提不起精神。
安慧師太握著她的手,悄聲叮囑,「妳總得好好照顧自己,無論怎樣,身體好了才能一切都好。妳就算想做什麼事情,也得有那個精力才行。」
玲瓏點點頭,謝過了她的關懷。
安慧師太忽地想起一事,讓她稍等一下,回到內室,拿了個護身符出來。
「這個算是我的一番心意。」安慧師太把墜著平安符的紅繩好生給她繫在頸間,「我旁的本事沒有,只能這樣幫幫妳了。」
眼前的老人慈愛萬分,看到她擔憂的目光,玲瓏忍不住撲到她的懷中,泣不成聲。


因為今日的種種境遇,回到菖蒲院的時候,玲瓏的心情還是無法紓解。
想到院子裡的桂樹下還埋了幾罈去年釀的酒,她索性讓人取了酒來,獨自在屋子裡悶頭喝著。
這兒是菖蒲院,是七叔叔的地方,她的地方,就算是喝醉了她也不怕。
往年的時候,就算是心裡再難受、再悲苦,她也是硬生生地忍著,不敢哭太大聲,不敢說太多。
就連睡覺她都睡不安穩,生怕自己一個不小心在睡夢中說錯什麼。
可是現在,在這個讓她最放心的地方,讓她最安心的人的地盤上,她無所畏懼了,一杯接著一杯地將酒液往口中灌著。
酒入愁腸,醉得很快,更何況她的酒量本就非常不好。
沒多久玲瓏就開始有些意識模糊,但她心裡頭還強撐著一口氣,想著等七叔叔來了,讓他陪她喝一杯。
玲瓏知道自己怕是再喝一杯就要倒下了,於是她拿著這杯酒,在椅子上搖搖晃晃地坐著,等著那個最重要的人推門進來。

原本郜世修是打算在衛所多待一會兒的。
今天有人攔住了佩綠翎的一名飛翎衛,說是要求見指揮使大人。綠翎衛認出那是剛進京不久的琅琊王氏家的人,忙帶了人來見他。
然後,他就收到了一本十分珍貴的小冊子。
郜世修打算仔細研究一下這本冊子後再回府,可是還沒等他下令讓人去和小丫頭說一聲,就聽手下來稟,小丫頭今日讓人挖了酒出來。
他趕忙收拾好小冊子趕了回來。
一進屋,看到的就是那丫頭搖搖晃晃盯著手中酒杯的模樣,大大的眼睛裡好似汪了水,濕潤潤的,讓人憐愛又讓人心疼。
「怎麼喝那麼多?」郜世修走上前去,想要把酒杯抽走,誰知這丫頭力氣大得很,他拽了兩下居然沒能成功。
怕酒灑出來弄髒了她的衣袖,他索性俯身下去一口把酒飲盡,然後才慢慢地把空酒杯從她手中抽了出來。
玲瓏手中沒了東西,頓時覺得有些空虛,她晃了晃手指,一轉方向,勾著眼前之人的下巴,吃吃地笑著,「七叔叔回來了?我等你好久了,你都不來看我。你遲到了,知道嗎?」
只勾著還不過癮,她的手指又撫上了他的臉頰,輕輕摩挲。
郜世修忙深吸口氣壓住滿腹的心思。
他忍不住低下頭去,朝小丫頭的腹部掃了一眼。
今兒上午的時候他特意進宮了一趟,到宮裡的藏書閣翻閱各種書籍,終是在看了二、三十本後,弄清楚了齊天說的「信期」是什麼。
想她雖然及笄,卻還不夠成熟……
面對著眼前臉頰紅潤、眼睛濕漉漉的小丫頭,指揮使大人也只能暗自感歎一番,各種說不出口的苦水拚命地往心裡嚥。
少女清新的呼吸近在咫尺,即便沉穩如他,面對這樣的情景,也有些難以自持。
郜世修拚命想著各種話題來分散心裡的遐思,順帶打散眼前的曖昧氣氛,他道:「妳可曾聽說過方博林?」
「方……博林……啊……」玲瓏的視線有些模糊,她慢慢地收回了手。
沒有她纖細的手指在臉頰摩挲,郜世修的思維清晰了許多,見她好似知道這個人,便又續道:「我曾與方大人見過一面,與他辯論當朝時政足有兩個時辰。」
玲瓏聽得眼睛一亮,更顯得雙眸益發水潤,「真的?好厲害!」
郜世修眉梢眼角滿是笑意,頷首回道:「自然是真的。」
想他當時年少,能和方博林論政那麼久而絲毫不見弱勢,連皇上都連連誇讚他。
他知道醉酒之人說的都是真話,他聽小丫頭剛才讚了一句,卻覺得不夠,於是繼續追問:「妳當真覺得厲害?」
「那是自然。早就聽說方博林大人博學多聞,是當朝鴻儒,人在晉中,卻對當朝政局瞭若指掌,說實話,我覺得他確實厲害得很。」玲瓏醉言醉語,說得可高興了。
郜世修的笑容卻慢慢地淡了下去,心裡有些不是滋味。
原來她稱讚的是方博林,不是他。
心裡頭有些酸澀,郜世修打算出去呼吸新鮮空氣,冷靜一下,哪知道小丫頭雖然醉了,動作卻更加敏捷,他的手剛扶上門板,她就跑到了他的身後,一把拉住了他。
「你也想跑?你也想丟下我?我就要你陪著我!他們不在了,我還有你。」她的語調任性又帶著哀怨,卻也透著濃濃的悲傷。
想她自幼沒了雙親,郜世修心底一軟,手上就鬆了力道。
「好,我不走。」他溫聲哄道:「我在屋裡陪妳,好不好?」他輕點了下她的眉心,笑歎道:「不過妳得答應我,不許再喝了。」
酒量那麼差,還一次喝那麼多,她也真有膽。
「我就知道你最好了。」玲瓏歡歡喜喜地晃著他的手臂說:「這個世界上,七叔叔是最疼我的了。」
她勾著他的脖頸,迫使他低下頭來,踮起腳尖,在他唇上親了一口。
她之前也主動對他有過這麼一、兩次親暱的舉動,但都只是輕輕的親一下,而且那吻頂多落在臉頰。
這是她頭一回親了他的唇。
血氣方剛的指揮使大人頓時愣住了。
第六十二章 茶鋪子有人鬧事
許是覺得剛才那一下的滋味不錯,玲瓏舔了舔唇,踮著腳又親了一口,而且手也不老實,攬著郜世修的脖頸晃啊晃的不消停。
郜世修頓時覺得嗓子有些乾,死死盯著她紅潤粉嫩的唇,喉結忍不住上下滾動。
他上前靠近了小半步,下意識要抱住她,卻在指尖接觸到她微涼的衣裳時,又猛地縮了回來。
這丫頭還小,不懂事,而他……他得控制著自己才行。
在心裡告誡自己一番後,郜世修硬生生地收了手,使了巧勁兒把她的手鬆開,側過身去,面對著門板做了幾個深呼吸。
他深深覺得兩人再這樣下去怕是要出事,他趕忙再去拉房門,怎料他的手才剛碰到門板,就有隻白皙柔嫩的纖手覆了上來。
「你要去哪裡?」玲瓏拉著他的手,歪著頭,醉眼矇矓地打量著高大的他,「你剛才明明答應過要陪我的,怎麼又要走了?」
難為她即使醉了,也還把之前他答應的那個好字記在心裡。
郜世修薄唇緊抿,好半晌才擠出來一句話,「妳醉了。我尚且還有些事要處理,妳先歇著,我去去就來。」
「我不要自己歇著!」玲瓏一手扒著他的手臂,一手攬著他的窄腰,「我就要你陪著我。」
因為喝醉了,她沒什麼力氣,雙手用不上勁兒,不時從他腰身上滑下來,可她下意識記得得把他留下來才行,於是手不小心滑下來後就會再攀上去,故而來來回回地磨蹭個沒完。
她覺得自己不過是在挽留而已,可是對郜世修而言,被她的手這樣上上下下「輕撫」著,饒是他自詡自制力過人,這個時候也有些撐不住了。
他雙目緊閉,不斷告訴自己,趕緊走才行。
可是小丫頭在他身邊蹭來蹭去,攬著他的力道反倒又增強了幾分,而且小嘴還喃喃地說道:「七叔叔最好了,你陪著我吧。」
聽她這樣軟聲軟語地哀求著,他越發心軟,最終只能歎口氣,點點頭,再次答應下來,「好。」
心軟是一時的,可那接連不斷忍耐的「痛苦」卻持續很久。
郜世修扶了玲瓏回到椅子上坐著,她拉著他的手,靠在他的懷裡,哼哼唧唧和他念叨著店裡的生意。
好不容易說完了,她又說要沐浴更衣,還不准他走,非要他在外面守著,等會兒給她遞乾淨衣裳。
看著她耍無賴的嬌俏模樣,指揮使大人只能在心裡苦笑。
果然是自作孽不可活。
原先他給她用的這些招數,居然被她一一奉還回來不說,而且還是用這樣的方式、在這樣的狀態下。
雖然很想看上一眼,郜世修也只能硬生生地忍了下來。他背對著門,微微打開一條門縫,把乾淨衣裳遞了進去,然後落荒而逃般到了院子裡兀自冷靜著,但他也不敢走太遠,生怕她醉了會泡在浴池中睡著,得時刻留心著裡面的動靜。
聽著玲瓏洗完澡走出浴池了,郜世修才放下心來,回了自己房間,先去淨房洗了個涼水澡,打算睡下。
誰料他人都還沒躺下,就聽到篤篤篤的熟悉敲門聲響起。
郜世修沒敢開門,隔著窗戶與玲瓏說道:「我已經睡了,妳也趕緊回房睡吧。」
玲瓏披散著長髮,打著哈欠,睏倦地說:「我想和七叔叔在一起。」
這話直入郜世修的心底,激得他心底一顫。
但他知道這樣不行。雖然小丫頭在外頭看不見他,他依然背轉了身子,背對窗戶面朝屋內說道:「妳先回房去睡,明日我陪妳。」
醉了的玲瓏堅決得很,非要他陪著,索性蹲在門口打起了瞌睡。
郜世修半晌沒聽見她離開的動靜,悄悄推開窗戶往外看,只瞅了一眼他就嚇壞了,趕忙跑出去把人抱了進來。
玲瓏雙手抱著他的後頸,在他懷裡樂呵呵地笑著,頭在他胸前蹭啊蹭的,舒服得不行,等他將她抱到床上,她也拽著他躺下,嬌軀緊貼著他。
夜色濃重,屋裡清涼一片,郜世修卻覺得這天熱得很,比暑天裡還要煎熬。
玲瓏縮在他的懷裡酣睡了一整個晚上,郜世修無奈地睜眼到天明。


第二天早晨玲瓏醒來的時候,郜世修已經離開去了衛所。
她瞪著眼睛看著周圍熟悉的帳幔,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這是哪裡。
玲瓏沒料到自己居然在七叔叔這兒睡著了,不過從小到大她在這兒睡下的次數當真不少,所以也沒當回事兒。
這兩日她有事,向族學裡告了假,看看時辰差不多了,她先去懷寧侯府參加安慧師太的壽宴,吃過壽麵後,呈上自己準備許久的禮物。
時間都過了晌午,自始至終王四郎都沒和玲瓏說一句話。玲瓏暗暗歎氣,卻也佯裝沒發現,如往常一般談笑自若。
安慧師太出家多年,不喜奢侈浪費,所以宴席只擺了幾桌,家中人簡單慶祝一下。
午宴結束後,時間尚早,玲瓏坐著馬車去了品茗齋,看看鋪子裡的情形。
她剛進鋪子大門,魏風就聞風而來,抱著算盤往她身後不住地看。瞧見只有錦繡和顧嬤嬤兩人後,他失望地撇了撇嘴,口中卻是說道:「嘖,冬菱那個得理不饒人的沒來,真是太好了。」
顧嬤嬤從玲瓏那兒聽到了一些小道消息,聞言笑道:「是真好還是假好?」
魏風揚著下巴說道:「自然是真好。沒人和我吵,我高興都來不及!」
錦繡在旁邊半掩著嘴笑道:「小姐,往後就讓婢子陪您過來,可別再讓冬菱來了。您看,魏帳房不樂意呢。」
「這話說的是。」玲瓏一本正經地連連點頭,「往後不帶冬菱過來了。」
魏風嚇得算盤都掉了,忙拾起來拍拍灰塵,追在玲瓏後頭說:「小姐,您別啊,別!讓她來就是,雖然她—— 說話是衝了點,不過心地還不錯。」
玲瓏最護短不過,雖然知道魏風對冬菱有意思,但看他嘴裡不饒人,有心挫挫他,就沒鬆口,一直到進了裡頭和程九對帳也沒點頭。
魏風苦哈哈地等在門口,求一個準話。
程九嫌棄他礙眼,砰的一下把門關上了,給他吃個閉門羹。
孟六爺和孟華瓊在福建那邊,幫忙給了不少便利,進貨更為方便,從福建到京城之間的貿易往來也容易許多。扈剛他們不時讓金玉鏢局送最好的貨過來,使得鋪子的收益比去年同個時期高了將近三成。
誰不愛銀子呢?玲瓏數著銀票,高興得眉眼彎彎。
程九卻在擔心另外一件事情,喚了聲「小姐」,等玲瓏看向自己,他壓低聲音問道:「孟六爺和孟小姐那邊怕是還不知情吧?到時候該怎麼稱呼才好?」
玲瓏愣了愣,方才明白過來他說的是她和七爺定下婚約一事。
若她嫁給了七叔叔,那麼往常的稱呼全都要換了,可不能再依著以前的輩分來。
想到這兒,玲瓏頓時覺得頭大,她趕緊把心思轉到眼前可愛的銀票上,揮揮手道:「事到臨頭再說吧,不急。」
程九摸摸下巴,嘿嘿笑著也就不提了。
這時候外頭傳來砰砰砰的砸門聲。
程九一聽就知道是魏風,怒喝道:「輕著點,著急什麼?跑不了你的媳婦兒!」
許是聽到了媳婦兒這三個字,魏風忽地滯了一下,沒有了動靜,不過片刻後,他的聲音就透過門板傳了進來。
「不關冬菱的事兒。」魏風很小聲地說:「外頭來了幾個非常挑剔的客人,來頭也不小。掌櫃的要不要來看看?」
魏風雖然做生意還算不錯,說到底也是金玉鏢局的少東家,一身少爺習氣猶還帶在身上,對著說話做事比較有禮的客人,他能耐著性子和對方周旋,可是對著那些蠻不講理的客人,他的火氣騰地一下就冒了上來,恨不得抄了傢伙和對方幹上一架才算完。
他也知道這樣不行,因此,眼看著自己恨不得要動刀子了,趕緊撤到後頭,找程九來幫忙。
程九是什麼人物?蹚過水混過幫,能屈能伸的漢子一個。
他不肯的時候,誰也逼迫不了他,可他既然認準了要在品茗齋當個好掌櫃,那就是隨時隨地都能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
程九刷拉一下把門打開。
魏風正趴在門板上呢,冷不防失了依靠,瞬間就往屋子裡栽。幸虧他有功夫在身,雙腳趕緊使了巧勁兒,這才避免趴了個五體投地,好歹穩住身子慢慢站直。
程九帶了魏風剛要走,玲瓏順口問了句,「鬧事的是誰?」
「光祿寺汪家。」魏風迅速答道。
聽到這話,玲瓏點銀票的手瞬間停了下來。
光祿寺汪家……若她沒記錯的話,光祿寺只有一位姓汪的大人,那就是光祿寺右少卿。
好巧不巧的,他正是大皇子妃汪氏的父親。
玲瓏連忙站了起來,一把將銀票拍在程九的懷裡,叮囑了句「你先拿著」,又和魏風說道:「我與你一同走一遭。」隨即大步朝著外頭行去。
魏風一臉茫然看了程九一眼,快步跟上。
還沒有走到待客的前廳,就聽到中氣十足的呵斥聲傳來,玲瓏生怕影響到其他客人,更是加快了腳步往前走。
看清楚裡面的人後,玲瓏不由得一愣。
她不過是聽聞前頭有大皇子妃娘家的親眷,所以過來瞧瞧,萬萬沒想到汪氏和柳如兒也在場。
玲瓏忍不住和剛剛趕到她身側的程九對視了一眼。
程九遠遠地看到過大皇子妃,魏風沒有見過,所以魏風方才只說了汪家,並沒有說汪氏也在。
廳中上首位置,汪太太還在那邊嚷嚷著,「這些茶就是我從你們這裡買的!你們給我這樣劣質的東西,我跟你們沒完!快!給我換上新茶,多送我一倍的量我就不計較,不然的話,小心我把你們告到京兆府去!」
她很瘦,皮膚略嘿,這樣咄咄逼人的樣子更顯得凶神惡煞。
夥計們在旁邊有禮地微笑著,卻沒有一個人上前去賠不是。
因為他們確定這種劣質的東西不是自家店裡的。
小東家說過,是自家店裡的錯,怎麼著也得好生認了;倘若不是自家店裡的錯,旁人硬要扣個犯錯的大帽子下來,咱們也是斷然不能認的。
因此現在滿屋子裡就汪太太一個人的叫囂聲在不住迴響著,一旁的夥計們沒吭聲,與她同來的家眷們也沒有說話。
玲瓏走上前去,掃了汪太太旁邊的汪氏和柳如兒一眼,不意外地發現,汪氏臉色頓變,顯然沒料到她在這兒。
反觀柳如兒,神情倒是一片平靜,好似早就知道她在店裡一般。
玲瓏面色如常地走到汪太太跟前,含笑問道:「您說這茶是我們店裡的?還說要告到京兆府去?」
「是!」汪太太先是挺直了身板回答,這才往聲音來源一瞅,倏地瞪大了眼,「咦?長樂郡主也在?妳可得評評理。看妳店裡的夥計,悄悄賣了那麼差的東西給我,妳得好好罰罰他們!」
玲瓏忍俊不禁,之前沒看到她的時候,她說是店裡給的東西不好,現下看到她本人也在了,又反口咬定是夥計的錯。
這人可真會生事。
玲瓏倒也不懼這咄咄逼人的汪太太,微笑說道:「您若是想要去告,那就告吧。」
汪太太愣了愣,「啊?」
「去告吧。」玲瓏再次說道,「我不怕事情鬧大,鬧大了,有京兆府的人來查,我剛好可以證明我們店裡的清白。如果您嫌京兆府不夠格,還有大理寺、刑部,再不濟,叫了飛翎衛一起,把這京城裡能夠在審案斷案上說得上話的全請來,到時候大家一起評評理就是。不過……」
玲瓏笑咪咪地往前邁了兩步,逼近汪太太的跟前,一字一字清晰地說道:「我問心無愧,所以即便是鬧到皇上跟前,我也不怕。只是您得好好掂量掂量,您這破茶,總會有個來源的,倘若尋到那個真正的來源,證明了不是我們品茗齋的,到時候丟的就不止是您一個人的臉面,恐怕其他人也要受累,至於被連累的人……」
玲瓏雖然未把話說完,但汪太太已經想到了大皇子。
思及大皇子平日裡對她那愛理不理的模樣,汪太太的臉色瞬息萬變,精彩得很。
玲瓏幾句話說完,便迅速退到了後面。
程九上前去拱了拱手,接了她的位置與汪太太繼續周旋。
好在經過了玲瓏那一番「提醒」後,汪太太已不再像剛才那樣理直氣壯地亂嚷嚷了,倒是好說話了點。
玲瓏靜靜地看了片刻功夫,瞧著沒什麼要緊的了,又往後院行去。
她才走到一半,就聽到有人輕聲喚著她。
玲瓏駐足回頭。
汪氏一臉歉然朝她福了福身,低著頭細聲細氣地說:「真是對不住,母親說那些茶浪費了太過可惜,不如、不如換點銀子。她說郡主這兒銀子多,不缺這一點,所以……我勸不住她,請您……」
她想說的是,請您高抬貴手莫要計較,可是又想到母親這些年做的這些過分事情,覺得挨些教訓也好。
她早就聽說了,往常的時候,母親藉著她的名頭坑了不少店家的東西和銀兩,屢屢得逞,膽子也越發大了,居然把主意打到長樂郡主頭上。
若非她帶了幾個皇子府伺候的丫鬟和妾室恰好回家,恐怕還沒法當場遇到母親做這種事情。
汪氏羞愧得很,眼淚都要掉下來,又怕這樣子丟了皇家的臉面,硬生生憋住。
旁邊有個年紀頗輕的女子走上前來,拿了帕子給她在眼角擦了擦,很小聲地寬慰道:「太太可別傷了心,您懷著身子呢,可不能氣著。」
她的嗓音又嬌又媚,打扮得很漂亮,梳婦人髮髻,正是玲瓏之前透過小孔見過的柳如兒。
她特意稱呼汪氏為「太太」,為的就是別在這個丟人的當口讓人知道大皇子妃也在場。
玲瓏卻是從她話中聽出了些消息,驚覺大皇子妃居然有了身孕。
她正兀自思量著,就見柳如兒側過頭來,朝她飛快地眨了下眼。
玲瓏恍然意識到這個消息是柳如兒特意告訴她的,卻不知是為了什麼緣故。畢竟她和柳如兒沒有真正說過話,她不過是讓趙宇和柳如兒接觸過而已。
玲瓏暗自思量著,沒有多說什麼,彷彿剛才兩人擦拭眼角時候的輕聲細語她都沒有聽到似的。
這場鬧劇來得快,結束得也快。
最後汪太太非但沒有得到任何賠償,反倒因為砸壞了店裡幾個茶盞而讓程九硬生生扣下了二十兩銀子,汪氏只能領著自家人,灰溜溜的離開。
店裡所有人都覺得大快人心。
魏風藉機向夥計們訓誡鼓勵一番,「看到了沒?好好做事!只要你們的心是向著店裡的,東家和掌櫃的自然護著你們,但要是你們的心向著外頭,那就有多遠滾多遠!」
這次汪太太原本打算找上次給她挑茶的夥計來誣賴,卻沒能成事,這名夥計現下聽了魏風的話,帶頭喊好,「是了,東家信賴咱們,咱們也得給東家爭臉才行!」
一時間所有人士氣高漲,氣氛熱烈,就連客人們也不由得面露微笑。
玲瓏看看時辰不算早了,打算回菖蒲院休息會兒。
雖然昨晚她喝醉了睡得不錯,可是宿醉過的身體容易疲累,她得好好養足精神才行。
玲瓏讓馬車到鋪子門前等她,又向程九吩咐了幾件事,這才離開。
哪知道她一掀開車簾,驚覺裡面竟已坐了人,他身高腿長,氣度尊貴,即便只是淡淡地往這邊看一眼,依然能讓她漾起滿心歡喜。
玲瓏趕緊上了馬車,高興地喊了聲「七叔叔」,這才察覺到不對勁,她撩開車窗簾子瞅了一眼,奇道:「今日下衙時辰提早了?」
郜世修拉了她在自己身邊坐好,又把車窗簾子放平整,這才回道:「沒有。」
「那你怎麼這時候就過來了?」
郜世修只淡淡笑了下,沒有回答。
不怪他來得這樣急。
剛才他剛處理完手頭的事情,就聽身邊綠翎衛稟報說五皇孫出了宮,正朝著定國公府而去。
宋繁時並不知道玲瓏請假替安慧師太慶祝生辰一事,所以直奔定國公府,想要去族學尋她。
可郜世修知道。
所以他當機立斷下了決定,問清楚小丫頭人在品茗齋後,直接到這裡來截人,免得被那個漂漂亮亮、養尊處優的小子單獨尋到小丫頭。
馬車緩緩往前行去。
在這種緩慢的微微顛簸之中,郜世修閉上了眼,略作小憩。
玲瓏看他眉目間有著疲憊之色,很是心疼。要知道,她身子疲累得很,都還能等到回了菖蒲院才休息,他卻是路上就要睡著,那他得多累啊。
等到馬車轉彎的時候,玲瓏看見他睜開了眼,小心翼翼地問道:「昨晚七叔叔沒休息好?」
「嗯。」
「怎麼回事?政事太多了嗎?」
面對著小丫頭毫無印象的問話,郜世修無話可說,只淡淡地瞥了她一眼。
玲瓏好奇地打量著自己,沒什麼不對啊,他為什麼要這樣看她?
難道他的意思是,他沒睡好要怪她?
既是疑惑著,她就也問了出來。
郜世修當真點了頭。
「居然是這樣啊。」玲瓏仍舊一臉納悶,「可是七叔叔以前不是說,我一醉就會睡了嗎,這次怎麼搞的?」
郜世修抿了抿唇,聲音平淡地說:「睡時不老實。」
小手亂動亂摸,身子還老是在他懷裡拱來拱去,是個男人都沒法忍。
玲瓏卻想成了另外一種可能,她點點頭,認為可能是自己的睡相不夠好。
應該就是這樣了,她醉了之後什麼都不知道,說不定身體難受的時候會亂打滾,也許晚上還踹了七叔叔好幾腳。
「都是我不好。昨晚你沒睡好,有沒有影響到今日辦差?」她拉著郜世修的衣袖,期期艾艾地說:「要不你罰我吧,我下次斷然不敢喝那麼多了。」
「這次我就不罰妳了,不過往後妳若是想喝酒,可以,不過得我在場看著才行。」郜世修話鋒一轉,又道:「不如妳答應我一個要求,昨晚的事情我便不和妳計較了。」
玲瓏豪氣萬千地道:「好!什麼要求,七叔叔儘管說就是,我一定答應。」
「倒也不難。」郜世修凝視著她,眸光深幽若潭,指了指自己的唇,問道:「懂了嗎?」
第六十三章 柳如兒是個聰慧之人
玲瓏仔仔細細地看著郜世修的唇好一會兒,沒有發現異狀,她不解地問道:「七叔叔說的是什……」
她抬起頭的瞬間,與他四目相對,他的雙眸幽暗深沉,其中蘊含著諸多複雜情緒,這樣的注視太過專注,讓她一時間忘記說話,只能愣愣地望著他。
不知從何時開始,不知哪一方開了頭,兩人的呼吸都變得有些急促灼熱。
未等玲瓏反應過來,郜世修已經慢慢傾身向前,朝她靠近。
望著他的俊臉益發靠近,玲瓏突然間緊張到了極致,周圍也跟著升騰起一種無形的壓力,好似莫名的危險在靠近,讓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兒。
她也說不清是為什麼,不由自主地想要後退。
可是後面就是馬車車壁,根本退無可退。
玲瓏驚慌地稍微挪動視線,恍然驚覺兩人之間只有一、兩寸的距離了,他要是再過來的話,他的鼻尖就要碰到她的鼻尖了。
她下意識的伸出雙手推著他的胸膛,他卻恍若未覺,繼續朝她逼近。
近到了極致,彼此間的呼吸糾纏在一起。
玲瓏害怕極了,不知怎的冒出一句話來,「我剛剛聽說了一件大事!」
她的喉嚨又乾又啞,雖說用了最大的力氣說話,可是發出來的聲音卻細若蚊蚋。
郜世修不想搭理。
玲瓏緊接著壓低聲音,急促地道:「大皇子妃好似有孕了。」
這句話成功地打破了車內剛剛升起來沒多久的旖旎氣氛。
郜世修微微垂眸,沒轍地歎了口氣,跌坐回去,長腿彎起,一手隨意地搭在膝蓋上,一手無奈地揉著眉心。
「妳啊。」他輕歎道:「怎麼突然想到要說這件事兒?」
他一遠離,玲瓏覺得那種無形壓力驟然消失,呼吸也比較順暢了。
她粗喘了幾口氣,勉強保持鎮定地說道:「剛才大皇子妃的娘家人來店裡鬧了一通,大皇子妃身邊的人無意間小聲說了這麼一句,剛好我在不遠處聽到了,想起來覺得挺重要的,就跟七叔叔說一聲。」
方才他靠得她極近,讓她的雙頰熱燙難耐,如今熱度雖然退了一些,卻還是帶著讓她心慌的餘溫。
玲瓏不敢再看向郜世修,她微垂著眼,望著自己裙子上的繡紋,輕聲說:「大皇子妃有孕的消息應該還沒傳出去,要不我們早就知道了。」
她是郡主,時常出入宮中,而且郜太后還知道她和汪氏的關係算得上不錯,至於郜世修身分更是尊貴,皇上和太子有什麼事情也會告訴他。
就算兩個人不主動問,沒有道理他們倆對這件事完全不知情,這只能說明一點,這消息被掩了下來。這是她告訴他這個消息的第一個原因。
另一個緣由……那就沒法說出口了。她是想著柳如兒既然特意告訴了她這件事,肯定就是這事兒關係重大。
只不過這邊的細節她不能講出來。
郜世修「嗯」了一聲,薄唇輕輕抿起。
玲瓏小聲問道:「這消息有用嗎?」
以她現在的能力,不一定能從這個消息中扒出什麼事兒來,但是他可以。
只要是能對大皇子不利的事情,她都要試試看。
現下駕車的是飛翎衛,周圍的人也都是郜世修的手下,郜世修沒有多隱瞞什麼,低聲說道:「大皇子求了皇上負責今年的江南治水之事,皇上已經考慮要答應他了,只不過還沒有在朝堂上提起過。」
玲瓏不解地問道:「這和大皇子妃懷孕有關係?」
「嗯。」郜世修道:「若她有孕,太后定然會勸皇上讓大皇子留在京中陪伴妻子一段時間,畢竟去年負責江南治水之事的是太子,而且做得不錯,今年沒有必要非大皇子不可。」
其實郜世修還有幾句話沒有說出口。
太子和郜太后一直在想辦法阻止皇上同意大皇子去江南。
江南時有澇災,皇上素來注重當地的治水問題。當年喬玉哲在大殿上得了皇上另眼相看,便是因為於此有獨到見解。
去年河道出了問題,太子親自快馬加鞭帶了官員趕赴江南處理,當時太子將這事辦得很好,被皇上大加讚賞。
但如果今年去的是大皇子,事情或許就會有「轉機」。大皇子有得是辦法讓去年太子的一些政績出現各種各樣的問題,再加上遠在江南,他們在京城根本防不勝防。
皇上原本沒想過要讓大皇子去,偏偏擱不住沈皇后枕頭風吹得多,覺得讓大皇子歷練一番也不錯,於是答應下來。
郜世修原本就在想辦法阻止大皇子去江南治水,但他一直是從大皇子和他的幕僚下手,從沒想過在女眷這邊找方法。
現下有了合適的藉口,想必皇上那邊也好說動了。
汪氏曾經小產過,大皇子府沒有嫡子,實在說不過去,既然現在汪氏有孕,皇上為了大皇子的嫡子考慮,想必決定也會有所更改。
玲瓏聽到他這麼說,不免開始擔憂起汪氏來。
大皇子不是什麼好相與的人,倘若他知道自己丟了江南治水的差事,甚至連帶失去了能夠參太子一本的機會,不知道會不會遷怒於大皇子妃?
玲瓏把心中的擔憂告訴了郜世修。
說實話,郜世修壓根不在意汪氏的處境,他和柔順懦弱的汪氏完全沒有任何交集,對方如何,不在他的考慮範圍內。
可是既然小丫頭擔心,他自然要照顧好小丫頭的情緒。
郜世修沉吟一番後道:「不如這樣,我把事情和皇上說了,再勸皇上另外找理由同大皇子說,莫要把大皇子妃有孕的事情摻和進來,這樣應該就沒問題了。」
畢竟事關皇孫,皇上定也是十分重視的,想必能夠接受這個說法。
玲瓏開心地拉著郜世修的衣袖晃啊晃,笑彎了眉眼,「我就知道七叔叔一定有辦法,你人真好。」
郜世修的目光瞬間柔和下來,抬手在她的髮頂揉了一把,並未糾正她的話。
雖說他不覺得自己是個好人,而且這事兒也是照顧著她的情緒才去做的,可她既然覺得他好,不妨就讓她繼續誤會下去吧。
玲瓏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兩人之間剛才那種說不出尷尬還是什麼的氣氛不見了,挺好的。
可是想到大皇子的事兒後,她又有點惋惜。
她覺得大皇子能去江南治水挺好的,萬一他碰上個什麼奇遇,來個刺客啊流匪啊什麼的,給他幾劍,在他身上戳些窟窿出來,或是慢慢折磨著他丟了性命,那該是多麼美好的一件事啊!
真是可惜了……


大皇子那邊的事情有些急,郜世修知道了最新的消息後,立刻要進宮一趟,和太子商議具體事宜。
原本他想送玲瓏回菖蒲院再進宮,可是想到了將要趕到定國公府的宋繁時,他又改了主意,讓駕車的飛翎衛調轉方向,直接把人送到了品茗齋。
看著品茗齋的大門,玲瓏大感意外,指著匾額回頭看向郜世修,「七叔叔,怎麼又把我送回來了?」
郜世修絕口不提宋繁時那一樁,氣定神閒地說:「我要進宮一趟,妳一個人在府裡也無聊,不如在這裡多待一會兒,等我過來接妳。」
玲瓏本是想回府休息的,可是一聽他說會再來接她,她可期待了,更何況品茗齋後院裡有她單獨的房子,房間有榻,累了在那裡歇會兒也成。
於是玲瓏揮手和郜世修道別,等他離開後,她去了後院的屋子小憩。
這時節早晚比較涼,中午卻已經開始轉暖了,玲瓏睡了沒多久,覺得蓋在身上的被子太厚,悶出一身汗不舒服,就抬手掀了起來。剛剛打算翻個身繼續睡,便被一陣急促的輕叩門聲給吵到了。
玲瓏昏昏欲睡,知道這時候敢來打擾她的,不是程九就是魏風,再不然就是扈剛他們三個,只能勉強提了點精神,啞著嗓子問道:「什麼事兒?」
「小姐。」程九的聲音很低,「那人又回來了,說要找您。」
玲瓏的意識還不太清楚,迷迷糊糊的想著,什麼那人,那人是誰?又是什麼回來啊?
突然,她想到了一個可能,猛地驚醒,一下子坐了起來。
難道程九說的是柳如兒?
玲瓏趕緊下了榻。
她本來就是和衣躺下的,她快速打理了一下衣裳,趿著鞋子,便趕緊衝到門邊開門。
「柳如兒?」她很小聲地問。
程九點點頭。
玲瓏看看錦繡不在,顧嬤嬤正在不遠處的廊簷下候著,便道:「嬤嬤,幫忙去庫房整理一下茶葉,趙宇他們毛手毛腳的我不放心。」
玲瓏在店鋪的後院,那是可以放一百個心的,這裡的夥計們是精挑細選出來的,人都很好,她在這裡不會有什麼意外,再加上顧嬤嬤之前也幫忙整理過茶葉,不疑有他,應聲而去。
玲瓏等顧嬤嬤走遠了,便讓程九把柳如兒叫過來。
程九悄聲說道:「此人與大皇子府帳房何江保有染,何江保是大皇子的心腹,若她和小姐私談,怕是會牽扯到何江保身上。」
玲瓏驀地側頭看向程九。
程九咧了咧嘴,渾不在意的神色中,掩藏的是滿滿自信。
直到這個時候玲瓏才意識到,其實程九佈下了這個局,為的是何江保,柳如兒不過是他計畫裡的一個跳板罷了。
說來也是。
之前她還想著,為什麼柳如兒能夠知道大皇子妃懷孕一事事關重大,還特意悄聲提醒她,畢竟柳如兒人在內宅,又是個妾室,不可能接觸到外頭那些事情。
現下想來,柳如兒能夠釐清一些關鍵之處,或許和那個名叫何江保的人有點關係。
程九見玲瓏了悟,便腳步匆匆地往另一個屋子去。
玲瓏轉到了旁邊的一個廳裡來等著。
沒多久,程九來叩門。得了允許後,程九把門推開,進來的卻不是他,而是個綰著髮髻的漂亮小婦人。
柳如兒上前認真行了禮後,沒說自己為什麼去而復返,而是拿出個絡子來湊到了玲瓏跟前,笑道:「知道最近會來品茗齋,我特意提前打了個絡子,昨天晚上才剛剛收尾,沒想到今日就用上了,可真是巧。」
玲瓏接過絡子細看。
沒什麼特別的,繩線和走線都屬中等,沒特別出色,不過上面的結倒是有點意思,居然是個同心結。
「聽聞小姐訂親了,」柳如兒拿著帕子半掩著口笑,「特意送您的。」
雖然她說得誠懇,玲瓏卻是不能想得那麼簡單。試問大皇子府的一個妾室,犯得著這般用心忙活半天只是為了祝福她?
同心,應該也有同心協力的意思在。
或許她的言下之意是說要一起鬥垮大皇子?
之前聽柳如兒不著痕跡地說起汪氏有孕的事情時,玲瓏就暗讚了她一聲。她沒料柳如兒倒是機靈聰慧得很,她不過是讓趙宇、程九和柳如兒接觸了下,柳如兒竟然能夠把由頭想到了她身上。
既然對方主動攀談,自然是直截了當地說話更合適。
玲瓏微笑著把打了同心結的絡子收入袖袋,「既然柳姨娘給得誠心,那我也就誠心收下了。」
柳如兒是想先試試看這位長樂郡主到底有幾分能耐,能不能合作,倘若是和個連話都聽不懂的蠢笨人來往,那可真是要累死,一個不小心還會害得自己栽了。
雖然大皇子妃總是誇讚長樂郡主,可大皇子對這位可沒什麼好話。
現下她說了「誠心」二字,可見是懂了意思,她的乾脆讓柳如兒眼睛一亮,也讓柳如兒的希望升了起來。
時間不多,柳如兒沒有多耽擱,上前幾步湊到了玲瓏跟前問道:「郡主可知道,大皇子身邊有個西席叫做胡立?」
這個不是什麼祕密,玲瓏早在打聽大皇子府之前就知道了,遂點點頭。
柳如兒再問:「那郡主知道不知道大皇子府的帳房叫什麼名字?」
玲瓏之前確實不知道,可程九在柳如兒過來之前告訴了她,她便回道:「何江保。」
此話一出口,柳如兒不由得睜大了一雙漂亮的眼睛。
這是她手裡的籌碼。
可是她的籌碼還沒亮出來,對方卻已經有了底。
柳如兒的心裡開始有些忐忑,面上卻不顯現,把玩著一綹髮尾,嬌俏地笑著,問道:「郡主想不想拉攏他?」
玲瓏考慮了下,反問道:「為什麼這樣問?」
「若您想拉攏他,有我呀。」柳如兒旋身坐到了玲瓏身邊的椅子上,咯咯地笑著,「那何江保妄想我不是一天、兩天了,只不過我一直沒讓他得逞。倘若郡主肯的話,我就搭上他這條賊船。」
她悄悄觀察著玲瓏的神色,等著玲瓏的回答。
誰料玲瓏卻是輕笑了聲,答非所問地說道:「柳姨娘好算計。」
柳如兒怔了怔。
玲瓏站起身,緩步上前邁出四、五步,離開柳如兒有些遠了才淡淡說道:「我不過是想讓妳辦事,妳行就行,不行我找旁人。至於妳是通過什麼手段、什麼辦法,無須問我,也不該由我來做決定。依著妳剛才的話來看,我倒是應該直接去尋那何帳房了,既然他本事那麼大,我又何必要和妳合作?」
慢慢轉身,她朝柳如兒勾了勾唇角,「這樣看來,柳姨娘倒是那個多餘的了。」
雖然心裡早有防備,知道長樂郡主是個有主意的,可是柳如兒怎麼也沒料到眼前這個看起來年少天真、不諳世事的少女居然那麼不好糊弄。
她臉色變了幾變,好不容易控制住情緒沒讓自己顯得太過狼狽,勉強笑道:「您真是多慮了。」
「多慮不多慮我不知道。」玲瓏忽地斂起笑容,眼神凌厲地望著柳如兒,「我只知道柳姨娘在趙宇和程九跟前斷然不敢如此,所以才尋我來做這筆交易。思來想去,不過是欺我年少而已。」
柳如兒猛然站了起來,俏臉上陰霾乍現。
玲瓏拂袖而去。
不過她還沒走到門口,柳如兒就趕緊追過來。
柳如兒沒那個膽量拉她衣裳,只能拎著裙襬跑快一點攔住了她的去路,急匆匆地說:「郡主再給我一次機會!再給我一次機會!我剛才沒有全說實話。」
玲瓏停下了步子,沒有看她,只盯著門上的雕花紋飾。
由於感到緊張和後怕,柳如兒氣喘吁吁,壓低聲音急切地道:「我剛才說錯了。我和何江保其實……其實已經有過幾次私交,我原打算藉著他的力量出府去,後來才發現他居然是大皇子的心腹,這樣一來,我怕自己更難出去。他就算會同意我近身,不代表他會為了我背叛大皇子,讓大皇子放人。要知道大皇子很少讓女人進府,但凡進得去的,就再也出不來了。我原想用我的自由來交換郡主的一個承諾,誰知郡主料事如神,我、我……」
柳如兒是真的急了,說話越發語無倫次。
玲瓏這個時候才朝她望了一眼,這一眼裡,沒有蔑視,沒有鄙夷,只有平靜,這般的平靜給了柳如兒莫大的希望。
她知道玲瓏不好糊弄,也知道她自幼跟著郜世修長大,是個言出必行之人。
於是柳如兒低垂著頭,扶著膝蓋緩緩跪到了地上,言辭懇切,哽咽地道:「我願意幫郡主做事。只求一點,事成之後,郡主保我一命,我想隱姓埋名離開大皇子府,離開京城。」
玲瓏細觀她神色,確定她這次是真情實意地說了這番話,絕無半點虛假,遂輕點了頭。「好,我答應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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