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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54702

《福氣小酒娘》卷二

  • 作者寒露 追蹤作者
  • 出版日期:2018/08/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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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定價:NT$ 250
  • 優惠價:NT$ 19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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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縣裡酒莊打工,周悅娘意外發現自己的血能夠釀出高品質美酒,
為了不讓人察覺,認為她是妖怪,她趕緊辭了工作回到桑樹溝,
開始在這山明水秀的好地方開闢果園、種果樹,自己釀酒,
和前世不同,她有非常疼她挺她的家人,讓她能夠放心做自己想做的事,
且她還把自己家改造成農家樂民宿,靠著人脈幫忙宣傳,不僅客人滿意,
其他親戚也聽了她的建議,大夥兒有錢一起賺,日子過得充足又美好,
倒是她那早幾年定了親的未婚夫,在外頭的書院念書,
接觸了五光十色的城裡繁華生活,又認識了不少家世好的人,
與她的觀念開始有了隔閡,甚至還把喜歡他的姑娘給直接帶了回來,
罷了,她也不想跟話不投機三句多的男人過一輩子,直接退親吧!
不過她不知道,這廂這朵桃花謝了,另外兩朵可正蓄勢待發呢!
寒露
80後四川吃貨辣媽一枚,最喜歡的事情是吃著美食看美文。
小時候喜歡閱覽群書,幻想著自己是當中某個角色,體驗人生百味;
現在卻是愛上了親手執筆,塑造一個個性格各異的角色,掌控他們的喜怒哀樂、悲歡離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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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周家添人丁
快樂的日子總是過得飛快,周悅娘來到桑樹溝已經近一年的時間了。
天然的農家生活,純淨的山泉水,樣樣都養人,加上她刻意保養,如今在這山溝裡,十五歲的她可是數一數二的美女,是桑樹溝二花之一。
這天洗完澡,周悅娘端了板凳在院壩裡就著星光清洗著換下來的衣服,羅月華洗完澡,也抱著兩身衣服坐到她身邊幫著抹抹皂角,打打下手。
「娘,妳和爹歇著,我來就好。」
這兩天山上的玉米陸續黃了,周世海夫妻倆上山掰玉米的時候總把最輕鬆的活兒留給她,兩人卻是曬得又黑又瘦,讓周悅娘打心眼裡心疼。
「歇啥呀,都是坐著的活兒。」羅月華天生就歇不下來,乾脆把周悅娘的盆子也一道拖了過去。「悅娘,去找妳素素姊玩吧。」
這近一年變化最大的是村頭的孫大娘家,孫素素和周心強終於守得雲開見月明,年前白翠幫周心強說了好幾個別村的女孩,但都被他找各種拒絕了,兩家長輩只好默許兩人來往。
「不去,素素姊說不定也不在家。」周悅娘起身去一旁提了一桶清水放到羅月華的旁邊。
這兩天白翠在山上掰玉米,估計孫素素也幫忙去了。
周世海見她們娘倆說說笑笑的很是高興,點燃了旱菸在手裡拿著,笑呵呵的問周悅娘道:「妳真的讓妳大姊給妳找活兒幹了?妳不是捨不得我和妳娘嗎?」
去年過年的時候,周彤娘終於帶著未婚夫夏斌回周家了。夏家在縣城裡開著一家布莊,夏斌十三、四歲的時候布莊的生意剛剛開始,仍是忙碌的時候,他就被父母丟到了外婆家,在懷遠鎮書院念書,和周彤娘是同書院的學子,兩人的關係一直很好。
周彤娘在書院結業後,夏斌也沒繼續念書了,回縣城幫著照管布莊,但兩個年輕人並沒有生疏,在得知周彤娘要說親之後,夏斌不管不顧的到了周世海做工的地方跪著說了兩人的情況。周世海氣怒之下回家弄清楚了周彤娘的心意,也沒管和劉家的親事談到了什麼地步,當夜就把周彤娘送出村,任她和夏斌去了縣城。
周彤娘的性子好強,夏斌則是個有擔當的男人,雖說只有二十歲,可照管了幾年布莊的嘴上功夫也不是吹出來的,去年兩人回周家的時候,全靠他一張嘴說服了黑臉的周國成和白鳳蓮,這門親事算是得到了認同,五月端陽的時候,兩人帶著大包小包的東西回來送節,周悅娘便趁機提出了請姊姊幫她在城裡找差事的事情。
聞言,周悅娘想也沒想便堅決的回道:「我也和大姊說好了,要是有那種錢多事少離家近的活我才幹!」
「妳倒想得簡單,有那樣好的事情,誰不搶著幹?」羅月華嗔道。
她和周世海見小女兒那副鼻子朝天的得意樣,都不由得覺得好笑。
可隨即,周世海的神色黯淡了下來。「悅娘,妳會怪爹娘嗎?要是爹娘有本事,就能讓你們過上更好的日子了。」
羅月華也跟著笑意一斂,低下頭來。他們夫妻倆這兩年都覺得自家二女兒聰慧貼心,實在是有愧於心啊。
「爹、娘,你們說什麼話吶!我覺得現在挺好的,況且我也跟大姊說過了,工錢多或少都不要緊,最重要的是要有假期,這樣想回家就能回家,多好啊!我可捨不得和我娘太久沒見面。」周悅娘說的可都是她心裡所想,她志不在此,無論掙多少錢,對她而言都沒有和家人生活在一起來得開心。
羅月華聽得心花怒放,顧不得手上有泡沫,伸手擰了她鼻子一把,「就妳嘴甜,怎麼不好好教教妳弟弟,他那嘴巴,老實得能氣死人。」
「哎喲,我這個糟老頭子被嫌棄了,竟沒人要。月華,妳給悅娘灌了什麼迷魂湯?」周世海也笑著摻了一腳,以為周悅娘沒注意,伸手在羅月華胸前擰了一把,羅月華剛洗了澡出來,只穿了一件薄薄的短袖襯衣,裡面可什麼都沒穿。
「周老二,你皮子癢了嗎?」羅月華胸前吃痛,心裡一顫,女兒還在一旁呢,這老傢伙居然這麼不安分,她沒好氣地揚手將手上剩餘的肥皂泡沫盡數甩到他身上。
周悅娘假裝沒看見爹娘的小動作,在一邊煽風點火吆喝道:「爹,我和娘都嫌棄你,嫌棄你不愛刮鬍子,不愛洗腳。」
「我說不過妳們娘倆,我躲還不成嗎?等明兒十郎回來,我們爺倆也聯合一線,我就不信鬥不過妳們。」周世海假意害怕的退到了灶房裡。
星空下的院子裡,娘倆合作著把衣服洗好、晾好,準備迎接明天的太陽。


正是炎熱的六月天,周小寶和羅曉傑一前一後走在從鎮上回村子的懸崖小路上,幸好山村的溫度不是太高,道路兩旁還有大樹小樹的遮掩,雖說仍是熱出了一身臭汗,兩人的腳步倒是沒什麼遲緩。
羅曉傑道:「十郎,你的課業進步了許多耶!記住,五日後早點出來,讓你二姊送你。」
「不知道,我又不像你家,有錢又有人脈!」周小寶走在前頭,回答他的卻是莫名其妙的一句。
周小寶就是這樣,不熟悉的人什麼都不說,熟悉的人他就說話不顧忌,有時候真的氣死人。
好在羅曉傑和他好友三年,要是這就被氣著了還怎麼敢奢望他家二姊啊!
羅曉傑趕緊補充道:「我是說讓你二姊五日後送你到村裡,你跟我說這個幹什麼?」
「哦,原來你想的是我二姊,不是我考書院的事情。」周小寶回頭看了眼俊逸的羅曉傑,再轉頭看向懸崖那邊的靠山村村落,羅家的兩層木樓在村祠堂後頭顯得很氣派。
羅曉傑的爹是村裡有名的大夫,娘親又開著村裡唯一的貨棧,這樣的條件加上羅曉傑平時的表現,周小寶對他喜歡周悅娘的事情,基本上保持了沉默態度。
「哎呀,你就別裝了,你還不知道我喜歡你二姊嗎?我可是和我爹娘都說好了,要是這次我靠著自己考上縣學,我娘就找人去你家說親!」羅曉傑對自己信心滿滿。
松嶺縣一共有四間書院,縣學可是首屈一指。
周小寶聽到他誓在必得的話,心裡就是一陣彆扭,大姊被夏大哥帶走的時候他懂得還不多,可二姊不同,這一年來的相處中,他覺得二姊是他一個人的,怎麼就要分給別人了?也不是分,好像是全部都要給別人了,這可不行!
可他一時找不到什麼豐富的詞彙來反駁,只好吶吶的回道:「等你考上了再說,我可不覺得我二姊會喜歡你。」說罷,他的步伐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羅曉傑疾走幾步才堪堪趕上,他蹙起眉頭想了片刻又笑了起來,臉上的酒窩在陽光下蕩漾,白皙的俊臉上有著曬過太陽後的潮紅。「十郎,你放心,我一定能考上縣學的。至於你二姊,只要她不討厭我,過門了之後她肯定會喜歡上我的,我就沒見過誰長得有我俊,家裡條件有我好的。」
周小寶看了眼他小白臉上的笑容,方正的臉龐上濃眉一展,扯著厚嘴唇道:「其實咱們村裡就有人比你俊,你那叫小白臉,娘氣,可他不同,那是真正的帥氣男人味兒。」
「誰?是誰?」羅曉傑也是十五歲,身材修長,微微瘦弱,皮膚白皙,五官精緻,特別是那誘人的酒窩,引得無數閨閣少女都盛讚不已,這可是他一向的驕傲。
兩人這時已經下了山,走到了進村的小道上,踩在剛剛鋪就了沙石的路面上,周小寶指著遠處往桑樹溝的河邊道:「那兒不就住著個比你俊的男子嗎?」
「任濤?」羅曉傑一愣,隨即抱著肚子笑彎了腰。「呵呵,任濤冷冰冰的,他那個樣子誰願意嫁給他啊!」說什麼他也不願意承認任濤是個比他俊的男子。
「我們又沒說嫁不嫁,我們在說俊不俊。」
「分明是你轉移話題。不過說真的,以前我是真擔心你二姊會喜歡那個野……呃,任濤,不過現在好了,他快成你們堂兄了,嘻嘻。」
羅曉傑及時忍住差點出口的野種兩個字,他知道任濤送周悅娘回家的事,一直揪著心呢,可現在不同了,周世田和花清芳就快要修成正果了,他沒啥好怕的了。
「是啊,任濤哥就要成我們堂兄了。」周小寶想到現在幸福的小叔,臉上浮現了喜悅的神色,「我估計我家小叔過不了多久就要成親了,家裡就要辦喜事了,我去看看小叔去。」他對身後的羅曉傑擺擺手道再見,飛快的跑向河邊的那片竹林。
羅曉傑只得在他身後再次高聲提醒著讓周悅娘送他的事情,直到看到周小寶招手示意知道了,他才微笑著往村祠堂方向走去。
竹林裡的幾間草房依舊,不過看得出來全都被精心重新整治過一遍,院壩的泥土夯實,打理得乾乾淨淨,草房四周也用細細的竹篾圍了一圈漂亮的籬笆牆。
周小寶到門口的時候正是用午飯的時辰,院壩裡只有一條大黃狗無力的趴在竹影下伸著舌頭納涼,見到不速之客周小寶,大黃狗嗖的一下躥了起來,狂吠著衝向了門口。
周小寶可不像周悅娘那麼膽小,他一邊喝斥著狗,一邊將籬笆門從外邊關上,大黃狗就只能在裡面不住的鬧騰。
隨著大黃狗的狂吠,屋裡又閃電般的衝出了一隻黑狗,這隻黑狗可聰明多了,牠見周小寶抓著籬笆門,轉身就往牆角的一個大洞鑽出來。
周小寶慌張地對著屋裡陸續出來的人叫道:「小叔,任濤哥,快點啊!」
「大黑,小黃,過來!」任濤一聲令下,兩隻狗就像是得到將軍命令的士兵一樣鑽到了他的身邊,不住的搖尾巴。
任濤瞥了周小寶一眼,點了點頭,一手提著一隻狗的頸脖往邊上的一間草房走去,砰的一聲把兩隻狗關進了屋裡。
周世田此時也打開了籬笆門,笑呵呵的招呼道:「十郎回來了,快進來吃飯。」
花清芳也跟在他身邊,笑得靦覥又親切。「十郎快考試了吧?你任濤哥前兩天在山裡抓到一隻錦雞,還活著關在豬圈裡,待會兒回家帶回去。」
三人跟在任濤的身後步入吃飯的灶間。
任家的灶間很敞亮,雖說破舊,卻是纖塵不染,看得出主人家的精心打掃。
「十郎,快坐著,花嬸嬸給你盛飯。」花清芳親切的招呼小寶坐下。
任濤看似冷著一張臉,實則眼明手快的在身邊給周小寶放了一把竹椅。
「任爺爺,任奶奶好。」
桌前上首坐著越發衰老的任家老倆口,見周小寶進門,任老頭子動了動唇沒開口。
倒是旁邊頭髮全白的任老婆子半瞇著渾濁的老眼,仔細打量了他一遍,突然咧嘴笑著喚道:「乖孫子,下學了啊!」然後對著隨後進門的周世田問道:「海子,我咋忘記了咱家孫子叫啥名了呢?瞧我這記性拿來幹麼的呀!」
接著,她老人家又轉向任濤,滿布皺紋的臉上滿是困惑,「咦,這娃子是誰?老頭子,這是不是我那早死的濤子啊?」
「咳咳……」任老爺子本來端著小酒杯喝著酒,被老伴突來的驚人之語害得嗆咳不已。
周世田兩個大步趕到他身後,又是拍背又是撫胸口的,好不容易才把他的氣給理順了。
「那是妳大孫子任濤,另外一個是人家周家的孩子。」任老爺子漲紅著臉說道,轉身指著周世田想解釋,又覺得和一個腦袋不清楚的老太婆實在沒什麼解釋的必要,便不再多說。
周世田現在在這個家裡儼然是一副男主人姿態,也是拜糊塗的任老婆子所賜。說起來真的挺好笑的,自從去年周世田英雄救美之後,便一直鞍前馬後的幫著照料著任家兩老,任老爺子雖想趕他走,可架不住任老婆子的一哭二鬧三上吊,從那時候開始,周世田就作為孝順的「海子」經常出現在任家。
而且奇怪的是,其餘的人任老婆子經常顛三倒四的認,唯有周世田她一直都喚「海子」,認為他是死去的兒子任海,不管誰解釋她都聽不進去。
白鳳蓮也曾經嚴厲拒絕過,可周世田總是逮著出門做活兒的空閒溜到任家去,加上後來他總有意無意的提起花清芳的命格極好,白鳳蓮這才有些消停,不過這一年來她還是不斷的試圖給周世田說親。
不過她的打算終歸是要落空的!

在任家吃過午飯之後,陪著周小寶同行的還有周世田、花清芳和任濤。
周世田一副喜上眉梢的傻樣,花清芳靦覥中帶著忐忑,任濤還是頂著一張冷臉,手裡提著幾隻野味大步走在最前面。
周小寶小跑步趕上任濤,盯著他手裡的幾隻野雞、野兔,面帶崇拜的道:「任濤哥,你真厲害。」
「順便的事。」任濤目不斜視,回答得滿不在乎,接著他動了動嘴似是想再說些什麼,但最後還是放棄了。
那個一會兒怯弱,一會兒潑辣的姑娘就要成為自己名義上的堂妹了,況且,以自己現在的家世,靠什麼來給她幸福?
想到這些煩心事,任濤的劍眉攏到了一處,也有些心不在焉,考慮著是不是要答應碼頭那個管事的建議。
「快到了,任濤哥,需要等等小叔他們嗎?」已經過了松樹林,下了山轉過山坳就可以看見桑樹溝的標誌了。
任濤看了下身處的位置,恍然間竟已經走到了以往護送周悅娘的目的地,不知怎地,他突然不好意思面對周小寶清澈的眼神,側身站到小路邊上,聲音依舊不帶一絲溫度,「那就等他們一會兒。」
「嗯……」周小寶吐了吐舌頭,輕應一聲。
以往他幫著任濤哥和二姊傳過幾次信,但如今看他冷淡的樣子,估計和二姊沒什麼私情吧?不然準會像羅曉傑一樣巴著自己猛獻殷勤……想到這兒,他也不再湊上去和任濤說話了,心裡倒是研究起周世田這個時節帶花清芳到周家來是為了什麼?
帶著這個疑問,周小寶到家之後沒心思停留,拉著正在家剝玉米的周悅娘就是一陣疾奔,剛跑到老院子就聽見白鳳蓮的怒吼聲。
周國成和白鳳蓮原在弄堂裡納涼,剛剛聽兒子輕輕喚了一聲爹娘,白鳳蓮抬頭便見嬌小身材的花清芳怯怯的站在兒子身旁,雖說有了一定的心理準備,她還是氣得血氣上湧,好在關鍵時候沒忘記羅大夫教的深呼吸法,她先是深深的呼吸了幾口氣,接著站起身子,雙手扠腰,開始罵道:「你存心是要氣死我的是吧!你不是不要你老爹老娘了嗎?還回來幹麼?把那個妖裡妖氣、不守婦道的女人給我轟出去!」
周世田這一年來,待在家的時日十個手指都能數清楚,偏偏溝裡人時不時帶回來點消息,證明周世田是給任家做孝子去了,這叫白鳳蓮情以何堪?以前的老丁頭夫婦就算了,可現在任家那老倆口憑什麼享受兒子媳婦繞膝的樂趣?
想著想著,白鳳蓮不禁悲從中來,罵聲漸歇,坐到板凳上開始傷心的哭著。
周世田原本歡喜的面孔頓時垮了下來。他心裡愛極了花清芳,當然受不得花清芳被指責,即使對方是自己的母親都不行,他張了張嘴正要反駁,手臂上卻被花清芳捏了一把。
周悅娘和周小寶氣喘吁吁的到達院壩邊上,只看見花清芳對著周世田微微搖了搖頭,而後眼神堅定的走向了白鳳蓮。
周悅娘生怕白鳳蓮再出什麼么蛾子,倉促間只來得及和任濤淡淡的點頭笑了下,就快步跑到了花清芳的前面去,扶著白鳳蓮的手臂輕道:「祖母,花嬸嬸過來了。」
「讓她滾出我家,免得髒了我家的地!」白鳳蓮被孫女攙著,心底總算好受了些,眼看大兒子屋子門口那個探頭探腦的身影又是來氣,明知道自己哭著也不說出來勸勸!「翠兒,窩在屋裡幹啥?拿掃帚來把髒東西都給弄走!」
「娘,妳要是趕走了清芳,妳的小孫子可要跟著沒了啊!」周世田見白鳳蓮如此堅決,深怕花清芳被欺負了,趕緊說道。
周世田帶來的消息,震撼力不是一般的強,白鳳蓮完全傻愣住了,她來不及收回臉上的厭惡和憤恨,心裡又湧上了一種奇異的思緒,模樣顯得格外滑稽。
周悅娘在心裡暗暗發笑:小叔這招生米煮成熟飯的確高明,完全實現了絕境大逆轉。
「哎呀,這可是個好消息!想不到世田還真是個有福的。」白翠訕訕地丟下手裡的掃帚,揚起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小步來到白鳳蓮的邊上站著。
「祖母,這可是個好消息。您看花嬸嬸滿頭大汗的,從她家裡走來的路可是不近啊。」周悅娘笑得一雙眼睛彎了起來。
小叔和花嬸嬸都是好人,且兩人的姻緣自己也算是從中出了大力氣的,必要的時候再幫上一把也是應該的。
「哼,十郎,站著幹什麼,去端凳子出來。」白鳳蓮的臉色總算好了一點,弄堂裡只有兩張凳子被她和周國成占著。
白翠怏怏的站在一邊不說話,眼珠子不斷的轉動,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周小寶聽話的進了灶房搬凳子。
花清芳瞋了嘴快的周世田一眼,對著白鳳蓮張了張嘴,這才意識到自己和周世田在一起一年了,可是名不正言不順的,應該怎麼稱呼?
周小寶十分機靈,將兩、三張板凳搬在弄堂,親熱的招呼道:「嬸嬸坐,任濤哥也坐。」
花清芳羞紅了臉,期期艾艾的不知道該怎麼辦。
周世田按著她的肩膀讓她坐下,隨手拿起任濤手中的野雞、野兔交給白鳳蓮。「娘,這是任濤這小子獵到的,給家裡嘗個鮮。」
白鳳蓮沒伸手接,也沒說話,神色是放鬆了許多,可心裡還在猶豫著她該只認孩子,還是連著大人一塊兒問?
一旁沉默了好久的周國成敲了敲手裡的菸管,看似渾濁的老眼裡閃過一道精光,對著兒子罵道:「你這孩子怎麼這樣傻?回自家還帶禮物,成什麼話了!」
周世田眼睛一亮,語氣也輕鬆了幾分,呵呵傻笑道:「是啊,我倒真的是多想了。任濤,叫人啊。」
任濤冷淡的面容浮現一抹詭異的暗紅,他看了眼咬著嘴唇,緊張盯著自己的花清芳,硬生生嚥下喉間的「周」字,接著周悅娘許久沒聽到的大提琴嗓音在農家小院中低低響起—— 
「祖父,祖母,大伯娘好。」
「唔,好。」周國成應了一聲,拿眼神示意白鳳蓮。
「嗯,孩子,坐吧。」白鳳蓮把手邊的板凳挪了挪,神色又緩和幾分。
看來俊秀小夥子的魅力是老少通殺啊!
白翠「嗯」了一聲,又道:「哎呀,待會兒大伯娘給你補個紅包啊。」
「嫂子,不用了,他都是大人了。」花清芳不好意思的客氣兩句,手裡接過周悅娘倒來的溫水。
肚子裡的孩子就是倚仗,和周世田朝夕相處下,兩人之間自然而然有了深厚的感情,她當然希望能夠得到他家人的認同。
周世田見一家人雖說還很生疏,但至少能夠自在的相處,開心得呵呵傻笑,什麼困難都拋到了腦後。
最後還是周國成提醒了他,吩咐周小寶去通知在山上幹活的周世海等人今天早點回家,一大家人得好好商量商量才是。
結論在晚飯飯桌上很快討論出來了,花清芳一方面覺得不好意思,另一方面又想著要省錢,婚事並不打算大辦,可白鳳蓮不願意委屈小兒子,於是兩廂意見折衷了一下。
至於婚後的住處,任家兩位老人家的年紀和身體狀況擺在那兒了,因見花清芳和任濤孝心可嘉,周家兩老答應小倆口暫時可以住在任家,直到給兩老養老送終後再回到周家。
而任濤,也不知道是周家人下意識的忽略,還是規畫裡本就沒有他,一家人喜氣洋洋的準備迎接新生命的到來,卻沒有人提到他一句。
周悅娘留意到任濤默默的走出了灶間,孤寂的身影和重生前的她何其相像。
她控制不了自己的腳步跟在他的後面走出了門,走到院壩邊上的竹林邊。
夏天的傍晚天色暗得晚,此時還有著濛濛的亮光,任濤聽到身後傳來窸窸窣窣的腳步聲,一回頭就看見一臉擔心的周悅娘。
「妳跟出來幹什麼?」任濤再轉過頭緊盯著竹林深處的暗影,那邊幽暗的黑就像是他的心情,看不到光亮。
「我……」周悅娘看了下天上的星星,總不可能說是擔心他難受追出來安慰的吧?可是看他的表情,她又覺得說什麼都沒有意義。
「妳不用擔心,我自有打算。」他用眼角餘光瞟了眼周悅娘擔心的模樣,心情突然奇蹟似的好了些。
他想到去年她費力和自己商量湊合屋裡那對長輩時那認真的表情,如今兩人到了功成身退的時刻了,她倒是如願退掉了劉家的親事,可他還沒有著落。
「等我三年。」這句話說完,任濤就像是被什麼追趕似的,快速的回到人聲鼎沸的灶房裡。
等他三年?!為什麼要等他三年?周悅娘滿面疑惑的站在原地,她可以肯定自己並沒有聽錯,可他出於什麼目的說出這番話。
「不會吧……」周悅娘倏地瞪大了眼睛,她可不是懵懂少女,深思了這句話沉重的背後,不禁捂著臉蹲到了地上。
先是劉德春陰狠的宣布不會對她罷手,接著又是羅曉傑懵懂的表白,現在又是任濤這番隱晦的請求?!
周悅娘在夏日習習涼風中沒半點清爽舒適的感覺,只覺得心亂如麻,以前她長得風姿綽約、明豔迷人都不曾有過被誰這般鄭重表白的經歷,理順了心情,最後她將一縷頭髮順到耳後,站起身來,裝作什麼事都沒發生的樣子回到了灶房。
明亮的油燈下,周國成正關心的問著七日後周小寶考縣試的食宿狀況。
周小寶和一百多個同窗要去參加縣試,可懷遠鎮離縣裡很遠,如今周家人都沒有空閒,經過慎重考慮之後,一家人決定讓暫時沒家務纏身的周悅娘陪著他去縣城找周彤娘,三姊弟也好團聚些日子。
周悅娘和周小寶都沒有異議,相反的還興奮得好幾個晚上都睡不著。
第二十二章 第一次進縣城
一方面是想見識下所謂的「很繁華的松嶺縣」是個什麼繁華法,一方面是幫著家裡去看看大姊周彤娘的生活狀況,當然,還要順便陪著周小寶參加縣試,抱著一舉數得的心態,周悅娘和周小寶打包好行李準備去松嶺縣。
為了能趕上縣試,姊弟倆提前了半個月出發,先是徒步走出了山溝,再和幾個同去縣試的學子一起雇了輛牛車,牛車不如現代公車平緩,再加上路不平坦,坐在上面一搖三晃,搞得周悅娘胃裡翻江倒海,周小寶更不爭氣地吐了兩次。
在周悅娘差點吐出來,周小寶吐無可吐的時候,牛車終於到了松嶺縣境內。
一個身材高䠷的長髮少女站在大道邊,水紅色碎花長裙勾勒出窈窕的曲線,看到牛車的那一瞬間她眼睛一亮,向周悅娘姊弟招手,高聲喊道:「悅娘、小寶。」
這紅裙女子正是周彤娘。
「大姊!」看見周小寶憨厚的四方臉上露出大大的笑容,周彤娘打從心眼裡歡喜,幾步趕到停好的牛車前,迎接許久不見的弟妹,「先去鋪子裡放好東西,下午我帶你們逛逛。」
周悅娘和周小寶倒也不客氣,嘻嘻哈哈的和她講述著家裡最近發生的大小事。
當周彤娘聽到小叔現在是有妻有子的人了,她不知道想到了什麼,臉色微暗,撫了撫周悅娘的鬢髮,小聲歎道:「這下子不用誰換親了吧。」
周悅娘和周小寶心有戚戚焉地一同沉默了,周彤娘是大姊,又是東道主,看弟妹情緒被自己帶得失落,連忙轉移話題問向周小寶,「你在哪個考場赴試?」
過年時她匆匆回了趟娘家,也沒細問周小寶的課業如何,在她的印象裡,家裡三姊弟可全是看到書本犯頭疼的料,這時自然小心的避開詢問周小寶課業怎樣,免得徒增煩惱。
周小寶雖說是第一次來縣城,但事先還是做了些準備的,早就打聽好了縣試的考場,便告訴了大姊。
略做休整,姊弟三人乘了馬車來到夏斌家位於集市的布莊。
沿途周悅娘見識了村民所說的繁華!
在她看來,五、六丈寬的十字街道,沿街兩三樓高的鋪面算什麼繁華,鋪子裡買賣的人潮也不見得有多少,倒是靠近這個集市的時候見到了不少進出的馬車和行人。
有過一面之緣的夏斌倚在集市口的朱紅色門柱抽著菸,五官透著一股子精明俐落。眼見姊弟三人下了馬車,他丟下菸頭大步走上前去,他的個子不是很高,和周彤娘差不多,古銅色的皮膚讓他笑起來時露出的兩排牙齒更顯得亮白。
「悅娘、小寶,坐車沒暈車吧?小寶可別暈得進不了考場。」
「夏大哥,我不是提前來了嗎,就是生怕出發遲了會顛得進不了場。」周小寶跳著站到了夏斌身邊,兩人身高差不了多少,看來周家的基因不錯,個個都不矮。
「看你的狀況也知道不會誤了縣試的。走吧,我爹娘都還等著你們來開飯呢!」夏斌攬過周小寶的肩頭,兩人領先往內走去。
周悅娘也沒閒著,手裡提著一小袋這幾天的換洗衣物,小聲的詢問著夏家父母的喜好和忌諱,她從周彤娘的言談舉止中倒是看出來自家大姊在夏家過得也不是萬事順心,可來都來了,只得硬著頭皮全盤接招就是。
夏斌的娘親董一琴是懷遠鎮人,早年和縣城裁縫的兒子夏順海成親後就一直在城裡打拚,連獨生子也顧不上照顧。十多、二十年過去了,在縣城裡總算是有了不算小的家業,除了集市裡有一家布莊,在城郊還有個小染坊。
這樣家境的人家找媳婦,眼光當然不會放到貧窮的山村,可等夫妻倆有了錢,要接回長大成人的兒子後才發覺不妙,夏斌已經在外婆全力的支持下和周彤娘私訂終身,難分難捨了。百般勸說不僅沒效果,反而讓夏斌的反叛心思更重,乾脆直接拐了周彤娘回來。
幸虧他們夫妻倆並不知道周彤娘是私下跑出來的,只當是夏斌的外婆護短,在鄉下給兩人過了明路。周彤娘具備了山村女孩勤勞善良的品性,加上又有幾分精明,這麼兩年多時間也沒家裡親戚上門鬧事,夏順海夫婦即便想雞蛋裡挑骨頭也沒那麼容易。
然而這次,周彤娘不過是提出弟弟妹妹要在家裡住上幾天,董一琴的臉色就變了。她不願意家裡來往的都是窮親戚,俗話說得好,有一就有二,她擔心的是周彤娘的窮親戚來了就不打算走,不過轉眼她又有了不一樣的念頭,要是藉著這個機會讓周彤娘和兒子分開,倒也不錯。
周悅娘幾人不知道夏斌的父母心裡打著什麼主意,一行四人說說笑笑來到了夏家位於集市左邊的布莊,「夏記布莊」幾個燙金大字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夏順海和董一琴站在店門口和隔壁食肆店掌櫃議論著什麼,董一琴一副雍容華貴的樣子,卻掩蓋不了蒼老的皺紋;夏順海中等個頭,微胖,看上去很和氣。
鄰居不知道說了什麼,董一琴捂著豔紅的嘴唇呵呵笑了幾聲,可當她不經意看見了夏斌和周小寶,笑容倏地一凝,轉身傲然地立在了店門口。
夏斌本想留下來向周悅娘和周小寶介紹自家父母,誰知董一琴拿了一張訂貨單出來就把他給打發走了,夏順海也摸著鼻子小跑步跟了上去。
周彤娘和夏斌交換了一個放心的眼神,一手拉著弟弟、一手牽著妹妹,介紹道:「這是夏家嬸嬸,」接著她轉頭對董一琴道:「娘,這是我妹妹九娘,弟弟十郎。」
「嗯,先進鋪子歇會兒,等斌兒回來我們出去吃飯。」董一琴從鼻子裡應了一聲,眼神銳利地將周悅娘和周小寶全身打量一遍,轉身和鄰居接著聊天之際,她突地又哼道:「先帶他們去洗洗手臉。」
周悅娘知道自己和弟弟現在看起來很狼狽,夏天的灰塵大,兩人的頭臉全被黑灰蒙了一層,身上的衣裳也沾滿了灰塵,就算董一琴不說,她也是要讓周彤娘帶他們去梳洗的,可被董一琴的眼光這麼一看,小聲的這麼一嘀咕,心裡就有些不舒服。
「悅娘……」周彤娘看出了妹妹在生氣,伸手拉了她一把,微微搖了搖頭。
鋪子上面是住房,還算寬敞,平日裡夏斌和周彤娘就住在這裡,因為這兒離周小寶縣試的地方不遠,姊弟倆來縣城也住在這裡。
周悅娘沖了個清爽的涼水澡,穿好周彤娘準備的換洗衣服後,擦著頭髮倚在門邊小聲的問道:「大姊,平時她就這樣嗎?」
周彤娘在收拾浴房,聽周悅娘關心的語調,手上的動作頓了頓,輕聲道:「天下的婆婆不都這樣嗎?以後妳就知道了,我這個呀,都算好的了。」
夏斌父母在城郊染坊附近還有一處房子,兩夫妻大多數時間都住在那邊,這幾天是上夏裝的季節,布莊正忙碌,白天才會來這邊幫忙看著生意。
周悅娘想想桑樹溝裡那些作威作福的婆婆,頓時深有同感,點頭贊成道:「是啊,別人家的姑娘樣樣都好,自家的媳婦樣樣是草。以後的事情我可不知道,要是能找個沒婆婆的就好了。大姊,妳也不要一味的忍讓,該硬氣的地方可不能讓。」
周悅娘可不是吃虧當福的人,要是誰惹到她頭上,她可不會輕易甘休,總會找機會報復回去。
周彤娘收拾完浴桶洗了手,過來幫妹妹理理衣領,語重心長的勸道:「妳呀,這些話也是妳說的嗎?要是被誰傳了出去,以後妳婆婆非得處處為難妳不可。其實人和人相處貴在退一步海闊天空,我婆婆看不起的是我的家世,那是短見;我看中的是妳夏大哥對我的真心,這是長遠。有妳夏大哥夾在中間,我和她吵架難受的會是誰?要是真心喜歡一個男人,他的任何缺點都可以接受;要是不喜歡一個男人,哪怕是一點委屈可都是受不了的。」
周悅娘陷入深思,其實她真不知道愛一個人能夠忍受這麼多不喜歡的事情,不過轉念想想,別人養了一、二十年的兒子,被一下子就奪走了,那心裡確實不是滋味。就拿家人來說,現在真心喜歡這個家庭,就算是吃穿再苦也甘之如飴;不喜歡的家庭,就算是泡在金山銀海裡活著也膩味。
「走吧,咱們下去看看有沒有需要幫忙的。」周彤娘關好浴房的門,揚聲道:「十郎,下樓了!」
方才周悅娘先讓弟弟洗漱,周小寶早已是一身清爽。
周彤娘三姊弟下了樓,正好有個客人在董一琴的陪同下挑選需要的貨物。
「大姊,你們家掌櫃的今天不在嗎?上次她可是承諾過要是我這次能夠拿上五十手衣服就送我一手的,還說就算是不送,每一手也可以打點折扣。」客人在狹窄的通道穿梭,偶爾停下來取出一件衣服細看,但始終沒有要下訂單的意思。
董一琴明顯的愣了一下,隨即將手裡的進貨單放到了衣架上,臉上的笑容也不再那麼熱情了,她淡淡地道:「我就是這裡的掌櫃!我可沒答應過給誰優惠啊。再說了,五十手?就是一百手我們這兒也沒有讓價的規矩。」
客人也沒在意她的辯駁,只是專注於價錢。講價還價嘛!很正常。
她拎起手裡的一條黑色布料翻來覆去仔細看了幾眼,狀似不經意的問道:「前兩次我來鋪子招呼我的那個小姑娘今天不在嗎?」
董一琴這兩年有錢了總愛打打馬吊,在鋪子的日子屈指可數,她也不清楚面前的這個女人說要五十手衣物是真是假,畢竟這兒只是縣城裡的其中一家布莊,偶爾有人拿個十手都算大單子了,她怕價錢一降,這客人就變主意只拿幾手貨的話可就不划算了。最主要的是,這女人憑什麼認為自己只是幫著幹活的大娘,而周彤娘就是掌櫃?
她不滿之餘,咬牙堅持道:「彤娘是我兒媳婦,她今天有事情耽擱,難道我就做不了主嗎?」
周彤娘聽著董一琴這句壓抑的問話暗叫糟糕,憑經驗也知道婆婆這是發火的前兆,也顧不上悅娘和小寶了,她幾步走完最後幾個階梯,正好看清客人的模樣,在婆婆的怒火傾洩而出之前,搶先上前招呼道:「蘇掌櫃真是稀客啊!上次三十手貨還好賣吧?我給妳推薦的印花布怎麼樣?那可是我娘最得意的作品,多少人都搶到染坊裡面去訂了。」周彤娘扶著董一琴的臂彎,笑得分外親切。
「是嗎?」客人看到周彤娘之後也鬆了一口氣。
說真的,周彤娘接待客人態度親切,介紹布料也相當仔細,她本還想著如果周彤娘只是個幫工,她倒是不介意挖角,不過既然知曉了她是未來女主人,那就只有繼續合作。
「是啊,蘇掌櫃不知道吧,我婆婆才是背後的大掌櫃呢,只是一直照顧染坊那邊,我呀,沒什麼本事,在這裡幫著開開單子記記帳。上次不是和妳說過打折的事情嗎?我可是問過我婆婆的,她說過的,只要妳蘇掌櫃真的能一次拿五十手衣物,咱們可以考慮給折扣的。」
周彤娘三言兩語挽回了客人,又給董一琴留了極大面子,這單生意眼看是跑不了了。
董一琴看著周彤娘陪著客人相談甚歡,看樣子還不只賣出去五十手衣物,嘴角這才微微上揚。
這時又進來了一位男客人,一襲襦衫,渾身縈繞著一股子書卷味,就連臉上淡淡的笑容也非常儒雅。
「這位公子,我家的布料顏色花樣都是百裡挑一的,你隨便選!」董一琴見周彤娘一時忙不過來,揚著自認優雅的笑容迎了上去。
「妳這裡是夏記布莊吧?」儒雅男子看上去有幾分局促。
「是啊,怎麼?」董一琴下意識的回道。
「這樣的,我娘子一直是在妳這裡拿貨,她有了身子,我捨不得她奔波……」儒雅男子看董一琴一臉茫然,更加困窘了,吶吶地補充道:「我來幫她選貨。」
「那敢情好,公子可真疼媳婦啊,可是你知道該拿些什麼嗎?」董一琴笑咪咪的問道,生意上門當然要好好把握住,何況這人一看就是不清楚行情的書呆子,自己可以找些貴一點的布料介紹給他。
「這……我娘子說,每次來都是按照大姊您推薦選的貨,全都賣得極好,今天還是幫忙大姊推薦吧。」
儒雅男子那充滿信任的目光看著董一琴,直看得她豪氣萬千,拍著胸脯保證道:「都包在大姊身上。」
她的保證聲音有些大,周彤娘抽空看了這邊一眼,有些疑惑,但又不好意思把熟客丟在一邊,再說,依著婆婆那好面子的性子,要是自己再從她手裡搶走一個客人,她非得氣炸不可。
儒雅男子似乎並不怎麼關注貨物的式樣和品質,只是謙遜的要求董一琴幫忙選一百匹夏季熱銷的布料,再選一百匹秋季布料。
「正是炎熱天氣,選秋季布料幹什麼?」董一琴拿著進貨本子正記錄儒雅男子要的貨物,聽到一百匹夏季布料心裡先是一喜,又聽到一百匹秋季布料就有些好奇了。
客人要是住得遠,一次拿夠一個季節的貨物也不是沒有,可現在就拿秋季布料,未免太早了吧?
儒雅男子的樣子更顯靦覥羞澀了,不好意思的解釋道:「主要是上一次縣城不容易,以前娘子進貨不過就幾十匹算多了,她是個倔強人,要是不一次多給她帶點貨回去,她非得親自再來幾趟不可。不瞞掌櫃的說,我是我們鎮上的書院夫子,這次來縣城是為了帶學生去參加縣試,難得來一趟,當然多屯點貨物回去,這樣,她也就免得奔波麻煩。」
儒雅男子說得在情在理,人家羞澀也是有原因的。雖然大夏不像史書記載的古代有士農工商的分類,而有商人是最低賤的看法,但他一個教書先生來做商人的勾當始終還是有些放不下臉面,這是正常的。
董一琴的笑臉更燦爛了,兩百匹貨物啊,而且還依自己配貨,這可是筆難得的大單子。
這樣想著,董一琴得意地瞟了一眼另一邊正在和蘇掌櫃討價還價的周彤娘,飛快的在本子上列了幾樣最近滯銷的布料,然後拉著儒雅男子開始挑選。
儒雅男子阻止了她的熱心,一副「妳辦事我放心」的態度。「大姊,我娘子說了,您每次幫著挑選的布料都賣得極好,這次也請您幫著挑,但要快點,車子等在門口呢。」
「沒問題!」董一琴飛快的挑著布料,很快就把門口那三個巨大的貨袋撐得滿滿當當。
周彤娘那邊則還陪著客人一樣樣慢慢挑,不時還要把布料放到身上比劃比劃,也忙得不亦樂乎。
周悅娘和周小寶幫不上忙,規規矩矩的坐在樓梯口的凳子上,周悅娘耳邊聽著周小寶背誦四書五經,心思卻放在那個儒雅男子的身上,不知道是她想得太多還是別的原因,她總是覺得事情有些詭異。
儒雅男子的說法看似合情合理,但她還是從他的表情和解釋中察覺出不少的古怪之處。
首先,這男人一來就說是熟客,因娘子有身子了,為了不讓她勞頓才跑這一趟,可他既然這麼心疼娘子,難道以前就沒陪著娘子進過貨?沒進過貨,又怎麼能一次就找到這間鋪子?
然後,他口口聲聲說以前就是董一琴這個「熱情的大姊」幫著配貨,可周彤娘明明說過,這兩年董一琴在鋪子裡待的時間極少,帳本也是隔兩、三天送到城郊染坊裡去給她看的,哪有那麼巧合能接待同一個客人一次以上?
就算這些只是儒雅男子奉承董一琴的話語,既然他這麼會做人,那怎麼也不講價還價?對比早到一步的蘇掌櫃,他完全是一副甩手掌櫃的模樣,連董一琴讓他去看式樣也是能推則推,只是不斷的催促著加快速度。
另外,儒雅男子自稱是為了縣試來的,縣試兩天時間,他這麼急著進貨幹麼?總不可能丟下一幫學子,他就打算打道回府了吧?
原本這些都只是周悅娘的臆測,可是看到儒雅男子接下來的舉動後,她非常肯定他一定是個騙子!

「好啦,一共兩百匹最時新式樣。」董一琴吁了一口氣,接過周悅娘見機遞上來的溫水一飲而盡,不由得喜上眉梢。「藍色印花布、灰色綿布、紫色綢緞、黑色棉麻等各式布料各五十手,價格分別是……」
儒雅男子揮手打斷了董一琴的口沫橫飛,挑了挑眉;「這些妳不用報給我聽,直接說總價就好。既然妳有詳細的單子,回家我娘子自然會看的,不過我可是說好了,要是我娘子覺著哪樣不合意,下次妳可是要全部給我兌換的哦。」
「這當然,本來退換貨就是我們的本分。」董一琴笑意盈盈地加加減減一番,報出了最後的價格,「一共一千兩百七十四貫,何夫子,你一次拿了這麼多貨,我給你打個折扣,七十多貫的零錢就抹去了吧。」
夏季布料輕薄,饒是如此,兩百匹也裝了足足五大袋。眼見著堵滿了門口的過道,旁邊不少的同行都擠過來打聽消息,議論紛紛。
董一琴對這些人的酸言酸語一概不予理會,春風得意的當著若干人的面前撕下進貨單,招呼儒雅男子到鋪子最裡端的八仙桌那兒坐下。
儒雅男子接過進貨單,看也沒多看一眼,拿了錢袋打開之後,「哎呀」了一聲,隨即蹙眉想了想,恍然大悟道:「我什麼時候拿錯錢袋了?」
董一琴伸出的手掌僵在原處。
「肯定是在我妻弟那裡,幸好他今天跟我一起來了,在車上。大姊等我一下,我這就去車上拿錢。」
「你一個人出去拿錢啊?」董一琴拖長了語調,濃濃的猶疑升起。
「呵呵。」儒雅男子輕鬆的笑了笑,「大姊有所不知,我娘子繡了兩個一模一樣的錢袋給我倆,肯定是在車上的時候不小心拿錯了。大姊要是覺得不放心,大可和我一起出去拿錢,然後咱們再搬貨,都是打了幾年交道的老熟人了,難道還怕我跑了不成?或者是……」他的眼神飄向一旁青春漂亮的周彤娘,意有所指地道:「或者她才是做主的掌櫃?」
最後這句話可是踩著董一琴的尾巴了,說什麼她也不會讓人以為她做不了主,況且人家都這麼說了,還有什麼值得懷疑的?她豪氣地擺擺手道:「哪有什麼不放心的!這樣吧,既然咱倆要出去,你就幫把手,我用板車先幫你運兩袋貨物出去,咱們再一道進來結帳。」
「那敢情好。不如我找兩個挑夫幫著把貨搬到車上去。這樣吧,這個錢袋裡有我妻弟的魚牌、通關文牒什麼的,暫行押在妳這兒,待會兒結帳再取。」儒雅男子將錢袋裡的東西給董一琴看了一眼。
董一琴連聲拒絕道:「沒事沒事,何夫子辦事,我還有什麼不放心的。」
周悅娘看著挑夫把五大袋貨物裝上板車,實在沒辦法繼續保持沉默了,她不知道是縣城民風純樸,還是董一琴頭腦太過簡單,這麼顯而易見的漏洞被她盡數忽略,大姊明明把整個事情聽個清楚,也沒表現出擔心來,難道她們就篤定儒雅男子的話是真實的嗎?
悄悄向周小寶耳語了兩句之後,周悅娘揚聲道:「等一下。」
「幹什麼?」董一琴的神色帶著一絲不悅。
儒雅男子臉上快速地閃過一絲慌亂,若不是周悅娘一直關注著他,還發現不了。
「這位何夫子,這筆貨款不是小數目,你讓我嬸嬸出門收恐怕不大安全。這樣吧,反正貨物已經裝車捆好,我讓我們家弟弟陪你出去拿錢進來,這裡離門邊近,也不怕耽擱什麼,你看行嗎?」周悅娘的要求合情合理。
本感到擔心的周彤娘一聽,嘴角扯出弧度,專心的和蘇掌櫃挑選著最後幾樣貨品。
「大姊,你們鋪子是怎麼回事?掌櫃決定的事情,一個小工都跑來指手畫腳,真是一點規矩都沒有。今天可是耽擱了我不少的時辰,我只問妳一句,這生意妳做還是不做?」儒雅男子不理會穿著樸素的周悅娘,逕自轉頭對著董一琴埋怨道。
董一琴剛對周悅娘的話生出同感,就被儒雅男子生氣的話語打碎,陰陽怪氣的回道:「山裡出來的小孩子沒見過世面,何夫子可別生氣。有生意不做,可就不是咱們生意人的本意,我可是相信你的。」
接著她拿眼刀子剮了周悅娘好幾眼,恨不得跳到她面前大罵:沒見識的鄉巴佬,妨礙老娘賺錢!
周悅娘氣得只想撒手不管了,可好歹這布莊也有大姊一份,要是真的被騙了,難道大姊就能置身事外了嗎?最後她忍著氣,偷偷的在周小寶的腰間捏了下。
「何夫子,我也是來縣城參加縣試的,你們書院我知道,聽有個夫子書法很好,還有王羲之遺風,咦,是姓什麼來著,怎麼一時想不起來了?」周小寶摸著後腦杓呵呵傻笑,一副準備問個明白的架勢。
姊弟倆說話間,人已跟著挪到了屋外的陽光下,周小寶笑得露出了一口白牙。
儒雅男子支支吾吾沒答話,周悅娘更加了然於心,這個人絕對是個騙子。
「這樣吧何夫子,你告訴我你的馬車是什麼樣子的,停在哪裡,我和弟弟幫你跑跑腿,讓馬車停到集市門口來,這可是省去了大把功夫啊。再說了,這大熱的天,你家親戚在車上坐著等你肯定熱得夠嗆,也該讓人家下車喝碗酸梅湯涼快涼快,你也可以在這兒喝杯涼水,坐著歇會兒。」
周悅娘這番話說得合宜又有禮,反倒讓儒雅男子更加慌亂了,他打量了門口兩個茫然的挑夫,再回頭看一眼猶疑不定的董一琴,氣急敗壞的重新拿起錢袋,怒道:「你們做的什麼生意,送上門的錢不掙,是看不起我嗎?我還真不在你們家進貨了!」
他通紅著臉吼完,人已經到了集市門口,還沒等眾人反應過來,人就快步離去了。
除了周悅娘,誰也沒料到這個衣冠楚楚的傢伙說走就走,等到反應過來追出去之後,哪還看得到他的人影?
「這……這……」董一琴對著木板車上捆好的五大袋貨物欲哭無淚,雖說心裡隱隱覺得自己確實是上當受騙了,可面子上她是怎麼也不願意承認這個錯誤的。她打發走了兩個竊竊私語的挑夫,劈頭蓋臉的就是一通埋怨,大抵是說周悅娘和周小寶這兩個沒見識的鄉下孩子只知道計較幾分幾毛,不知道城裡都是有錢人,這下子害得她失去了一大單生意,還要多做不少的無用功云云。
第二十三章 遇到逃家少年
不管周彤娘之後給婆婆怎麼分析解釋也不見她鬆口,夏斌父子回家後,周彤娘更是閉嘴一句話也不說了,免得平白討人嫌,受幾句罵倒是沒什麼,只要貨物沒丟就萬幸了。
之後夏順海帶著大夥兒在集市外尋了家酒樓吃飯,聽完事情來龍去脈的夏順海詫異的看了眼周悅娘姊弟倆,打斷了娘子的滔滔不絕,贊同的點頭道:「是啊,聽你們這麼說來,那所謂的何夫子還真有些問題呢!一琴,幸好妳沒跟著出門,貨沒了沒關係,要是把妳整個人害了可就得不償失了,以後可要注意著。」
「哪有那麼厲害,不要在這裡危言聳聽!小孩子家家的沒見識,你怎麼也跟著瞎起鬨?青天白日下,人家一個堂堂一個教書的夫子,犯得著那樣嗎?」董一琴不以為然,恨不得在周彤娘姊弟三人身上瞪出幾個洞來。
本來想藉著這個事情發發牢騷,讓兒子看到自家因周彤娘弟妹損失了多少,可隨著夏順海的點頭贊同,夏斌還給周悅娘和周小寶點上一杯冰酪,高興的讚道:「就知道彤娘的弟弟妹妹也不是笨的,十郎,告訴夏大哥,你怎麼知道那人不是鹽邊鎮的夫子的?」
周小寶雖說是第一次進入這麼高檔的酒樓,最初的訝異之後表現還算不錯,大口喝完一大杯冰酪,顧不上擦去嘴邊的一圈白印,便揚著手誇張的回道:「我才看不出來,是二姊察覺的。二姊說鹽邊鎮和咱們懷遠鎮路途差不多,我們倆到縣城後渾身都是灰塵,人也累得不行,可那個人身上一點灰塵都看不到。還有,我根本就不知道他們書院的事情,我就那麼一問,他就支支吾吾不知道說什麼好了。」
「呵呵,十郎真機靈。」夏順海意味深長的看了眼周彤娘,他也是一向看不起周彤娘的家世。
可進酒樓到現在,他一直在觀察,周小寶是個跳脫憨厚的老實孩子,但是周悅娘的表現讓他頗有改觀。
不管見到什麼新奇東西,她都是一臉淡定,就算是周小寶驚訝的大呼小叫,她也能很快的拉著他輕聲解釋,進酒樓後的儀態舉止更是大方得體,絲毫看不出鄉下女孩兒的畏縮膽怯,偶爾幾句話也恰到好處,看得出來是見過大世面的孩子。
最後這點就讓他疑惑了,他猶記得周彤娘第一次到城裡來的時候那惶恐的表情,饒是她已經算是難得的膽大從容,也差不多半年才擺脫那種畏畏縮縮小家子氣的模樣,比起他見過的另外一些鄉下姑娘,她算是適應力比較強的。現今看周悅娘落落大方的舉止,他免不了要懷疑這孩子真是懷遠鎮那個窮山惡水的鄉下地方長大的嗎?這又是她第一次出門嗎?
夏斌已經和周悅娘聊到前段時間她託周彤娘找活計的事情來,言下之意很希望她能在布莊幫忙,畢竟自家人用著要放心得多。
周悅娘卻斷然拒絕了。
聽到這兒,夏順海略惋惜的說道:「悅娘真的打算重新找個事情做,而不是幫著妳大姊料理我們鋪子上的生意?」
董一琴在聽到夏斌對周悅娘提起可以在自家鋪子幹活的時候就萬分著急,現在聽得夏順海也這麼說,心裡更是堵得慌,腳在桌下毫不猶豫的往他的鞋用力踩了下去,可在桌子上面,她夾起一塊大大的肥肉放到他的碗裡,咬牙切齒的「關切」道:「順海,這是你最喜歡吃的清燉豬肘,別顧著說話,慢慢吃你的吧。」
她銳利眼神裡包含的潛台詞是:要是你再多說一句,我就把整盤肉倒進你嘴裡,看能不能把你的嘴給堵上!
如今夏家布莊幾乎是夏斌和周彤娘在做主,夏斌雖機靈,但耐不住枕頭風,要是周悅娘再插手,董一琴相信,過不了多久布莊的東家就要換人了。
她並不是看不出周家三姊弟的優秀,相反的,她就是看到他們的能力,心裡才更加的不安。
夏順海苦笑著吃進一口肉,娘子的心思他猜得有十分準確,兩人昨晚是在榻上商量著怎麼找理由讓周彤娘知難而退,都怪他自己的立場不夠堅定。
周悅娘好歹曾在光怪陸離的現代大都市混跡多年,如何看不出夏順海夫婦眼底的蔑視?雖然有句俗話叫「日久見人心」,她卻是沒有那個耐性慢慢感化這兩人。偶爾過來和大姊團聚一下,幫著打打雜無所謂,要想讓她長期幫工,對不起,小姐她不願意看臉色過日子!
有了這樣的心態,她找工做的意志更為堅定,先是放下碗筷,優雅的用絹子擦擦嘴角的殘漬,委婉地謝過夏家人,接著斟酌了一番,才緩緩地道:「我出門前也是想過在嬸嬸那裡學點染布手藝,可是後來想了想,我最喜歡的還是我們桑樹溝的一草一木,學了染布手藝回家也沒有什麼大作用,反倒費了嬸嬸的栽培之心就不好了。夏大哥剛才不是說縣城的金華酒莊在招工人嗎?雖說工作繁重,但勝在假期多,可以多回家看看,最主要的是,我這個人習慣待在山好水好的鄉下地方,說不定進去後還能偷師學藝,學會怎麼釀酒呢!這可是一舉多得的好事情。」
在夏斌提出的幾個工作中,周悅娘最滿意的就是這份在金華酒莊釀造間的工作。據他說,釀造間有的工作需要姑娘家的細緻耐心,可沒幾個姑娘家能適應濃厚的酒麴味道,而且金華酒莊的包裝間也在招人,要是勝任不了釀造間的活兒,還可以申請調離。
別人都是用力的往城裡鑽,周悅娘偏偏反其道而行,想永遠待在山旮旯裡不出來,在夏斌說了酒莊的這個工作之後她就在沉思,桑樹溝除了能釀酒的玉米之外,還有很多東西可以利用。
比如山裡人土話中的「軟棗子」,學名叫獼猴桃,這可是美容養顏的好東西。她重生之前最愛的便是這種水果之王,對獼猴桃的各種功用和製作是爛熟於心,其中就有家常釀造獼猴桃酒的方法。
關於酒的美容養顏或是保健,她可以自信的宣稱,在松嶺縣可沒有人比她更瞭解了,但古代和現代不同,釀酒的工具和流程也不同,她必須從頭學起,這也讓她想起自己曾玩票性買下釀酒作坊的事。
當她還是那個多金的天之驕女時,真的很無聊!
沒有朋友,沒有家人,看上去光鮮亮麗,內裡卻早已是千瘡百孔。那時候她最喜歡的是將自己打扮得風采迷人,豪門裡不缺錢財,不需要她去奮鬥、去拚搏,而是需要壓得住場面的貴婦,不管是做家裡的公主,還是以後嫁人當主婦,都需要美麗,和一定的品味。
大學畢業之後她還曾經飛到英國念了一年的新娘課程,回國之後父親為了獎勵她的學成歸來,問她需要什麼獎勵,那段時間她正迷上了品評葡萄酒,開口要了一間私家釀酒作坊。每天除了逛商場之外,大多時間都耗在作坊裡頭,結果葡萄酒沒有釀出來,倒是讓她嘗到了美容養顏的獼猴桃酒。
在桑樹溝第一次看到小小的軟棗子時,她就覺得自己應該做點什麼,無奈釀酒的過程她是絲毫不懂。本來這個事情都被她丟到了一邊,現在又在夏斌這兒看到了希望,更堅定了她要進金華酒莊偷師學藝的決心。
這些事情她可是不會預先透露給別人知道的,她現在還沒弄清楚獼猴桃是怎麼種植培育的,要想用桑樹溝現有的軟棗子釀酒,暫時還是天方夜譚,但她相信,只要是有心,不怕弄不明白,怪只怪重生以來的生活太過溫暖,搞得她都沒什麼進取心了。


翌日,因夏斌要去新州城辦事,想著周悅娘和周小寶剛來,周彤娘也從來沒去過,便想帶著他們一起去,順便好好玩玩。
周悅娘想著周小寶就要縣試了,不願意這時候去百里之外的新州城玩樂,誰知周小寶知曉之後舉雙手贊成。
要知道,松嶺縣只是個人口不過十來萬的小縣城,百里外的新州城可是比松嶺縣大得多的城市,熱鬧繁華可想而知。
「二姊,妳就和大姊去見識見識吧,反正我也要關到書院去兩天,等我縣試完了妳正好回來,咱們就去那什麼金華酒莊看看。」
周小寶是個有主意的孩子,他怕周悅娘在等待他縣試的過程裡胡思亂想,所謂期望越高,失望就越大,他以為二姊是將不能念書的遺憾都寄託到了他的身上,為了幫他提高成績,她付出了不少,這一年來他分外的刻苦,也是不想辜負她的期望。
最後的結論就是夏斌駕著馬車,帶著周彤娘和周悅娘去了新州城,當夜三人在一家客棧住下,翌日,夏斌便帶著她倆去城裡逛了。
周悅娘逛街的興致還是挺高的,極具古韻的建築和現代那些仿古建築一點都不一樣,畢竟這些可都是貨真價實的文物啊!
就像現在,她站在一個賣碗的小攤子前,手裡拿著一只青花瓷碗,嘖嘖讚歎,「這可是正宗的青花瓷碗啊,要是放在現代,就是價值連城。」她的眼睛又瞟到擺在地上的那一排排的碗,嚥了口唾沫。「乖乖,這麼多青花瓷碗得值多少錢啊?」
攤主看她一直看卻不買,早不耐煩了。「喂,妳到底買不買啊?」
周悅娘翻了個白眼,她是想買,可是也得拿回現代才值錢啊,在這古代,這就是非常普通的飯碗而已。
周悅娘在攤主酸溜溜的指責聲中轉頭,卻發現夏斌和她大姊的身影不見了。呃,這兩個人竟然就這麼不管她了嗎?
雖說周悅娘沒有來過新州城,但她好歹是混過現代大都市、見識過大場面的人,更何況她有嘴巴可以問路,不怕找不到入住的客棧。現在時辰尚早,沒了周彤娘的嘮叨,她正好清靜地逛一逛這個古代的繁華城市。
肚子有點餓了,周悅娘瞟了兩家小食肆的價目表,卻驚得吐著舌頭走到了一邊,懷遠鎮八文錢一碗的麵條這兒要三十文錢,看來大城市就是不一樣。
打量了周邊的環境一眼,她惱恨地拍拍額頭。「笨蛋啊,這是大街上,多好的門面啊,東西不貴才怪。」
她順著街道往右邊走,根據經驗,大街到碼頭中間這段路總有比較便宜的鋪面吧。
才剛剛走了一半多點,就被她發現了一條巷道,巷道深處是一扇緊閉的大門,巷道兩邊有幾家小食肆,這裡位置偏僻,價格應該不會太離譜吧。
轉了一圈出來之後,她手裡已經多了一份紙盒裝的綠豆稀飯和八顆小籠包子,她一邊在心裡暗笑著「經驗誠不欺我」,一邊記掛著周彤娘叮嚀的防人之心不可無。剛才那包子鋪裡坐了兩桌看上去就孔武有力的壯漢,除了肥肥的包子店老闆娘,裡面一個女的都沒有,她光是站到鋪子門口,裡面的人眼光便刷刷地都集中過來,嚇得她慌忙打包了東西就閃人。
「哼哼,為什麼這紙盒都要收三文錢?還說這紙盒只有你們家才有,呿,哄小孩兒呢!不過看在二十二文錢八顆包子、一碗稀飯的分上,就不和你們計較了。」周悅娘小聲的咕噥著自己的小算盤,在碼頭邊上的花台找了位置坐下。
今天天色昏暗,很多準備遠行的人大多不會在這時出門,碼頭上除了正中間那十來丈的範圍不斷有人來來去去,周遭都顯得冷冷清清。
「天這麼黑,可別下雨啊。」周悅娘看了看天色,順便看了眼碼頭上方的沙漏。「哇,都辰時了,難怪肚子唱起了空城計。」
綠豆稀飯剛剛出鍋,還有些燙,她小心翼翼的將稀飯放到了花台上,任裊裊的蒸氣伴隨著清香在空氣中流散,拿起包子放到鼻尖輕嗅,輕咬一口,一陣肉香瀰漫。
「嗯,這個味兒不錯!」她滿意的點頭微笑。
咕嚕嚕—— 咕—— 
她愣住了,撫著自己的肚子,蹙眉輕聲道:「不至於吧!」
隨即她又聽到了這種奇怪的聲音,伴隨著口水吞嚥聲從左側傳來。
周悅娘被突來的聲音嚇壞了,想到這些花台邊莫非藏著滿身汙漬的流浪漢或是髮絲糾結的瘋婆子,她下意識擺好了準備隨時逃跑的架勢,卻又聽得一聲冷哼聲,之後又是飢餓的咕嚕聲伴隨著低啞的咒罵。
「呃……」周悅娘站住了腳步,鬼使神差的循聲看去。
怎麼說呢?那是一個十八、九歲的少年,此刻正抱著肚子蹲坐在花台的拐角處,被一棵青綠色的萬年青擋著,難怪剛才她沒發現。
茂密的枝葉間,一張俊逸面孔浮現,濃黑的右眉尾有一處新添的傷疤,棕黑色的眼眸裡是被人撞見的狼狽,但隨即快速隱去,重新換上那桀驁不馴的鋒銳傲氣。
「妳看什麼看!」或許是被周悅娘審視的目光看得心虛,少年站起了身子。
周悅娘臉上一紅,仰頭看著從花台拐角處走出來的少年。他真高,起碼有一八○,講究的深灰色長衫和亞麻色長靴沾滿了灰塵,但這完全掩不住他身上鋒芒畢露的傲氣。
說穿了,他還只是個少年,擁有這樣的氣質難免令人覺得難以親近,周悅娘估計他現在落魄到坐在碼頭邊,一副餓了好幾天的架勢,說不定就是這種傲氣所致。
想到這兒,她若有所思的點頭表示贊同自己的猜測。
不料此舉卻無意間刺激了少年,他一下子竄到周悅娘的身前,緊盯著她的臉龐,質問道:「妳什麼意思?是像他們一樣笑話我這個私生子想一步登天嗎?」
「嗄?」周悅娘坐在花台上,手裡還抱著餐點,半仰著頭看著面前這莫名其妙的少年。
「為什麼?既然已經把我們母子倆丟在一邊,那就不要再出現在我們的面前啊!這麼多年過去了,我不需要一個父親來和我扮演父慈子孝,更不需要哥哥姊姊來假裝愛護弟弟。我看到了他們親切背後的嘲諷,聽到了他們對我的詛咒……嗚……」
原本霸氣的少年,突然在她面前卸下所有的武裝,蹲在地上捂臉低泣。
「呃……」周悅娘很尷尬,由始至終她好像沒說過一句完整的話,都是這個少年在自說自話。聽他話裡的意思好像是他原本是個父不詳的私生子,近來有人認親,只是不知道認親者的目的是什麼,總之給了他許多打擊。想想也是,天在一夜之間轉變,這種背負在身上的壓力會逼瘋任何人的。
她當初剛剛重生過來的那幾天,不就是很難適應嗎,這時想來不禁打了個寒顫,要是沒有羅月華和周小寶的悉心關懷,要是重生之後沒有適應過來,那她真的會逃離的,只是逃離之後呢?她不敢想下去。
她看眼前那個已經發洩完情緒的少年有站起來的跡象,卻又好似因為太過飢餓導致低血糖,又坐倒在地,她慌忙放了早餐伸手去扶。
「你還好吧?吃點東西。」周悅娘將虛弱的少年扶到花台上坐下,將正好放涼一些的稀飯放到了他手裡。「慢慢喝,別慌,我再去買點吃的來。」
少年不顧圍觀人群的指指點點,埋頭吃著稀飯和包子,看他狼吞虎嚥的樣子,估計是真的餓狠了,周悅娘小跑著又帶回了兩盒稀飯和一大袋包子。
互不認識、不曾通名的兩人默契的沒開口,各自埋頭苦吃,花台一角頓時只聽得見喝稀飯的呼嚕聲和咀嚼聲。
「我是個私生子,我娘是個膽小的人,聽說那人的夫人最近患了病,她又偏信陰陽術士的話,反正不知道什麼原因,她突然同意那人來接我和我娘去他們家。一起來的還有我所謂的哥哥妹妹,他們在那人面前對我很好,呵護備至,給我置辦衣物,陪我去了以往我不敢踏足的高檔地方。可是在那裡等著我的是無盡的謾罵和不屑……」
少年依舊低著頭,說話的速度不急不緩,早沒有了早先的心緒不寧和歇斯底里。
他低著頭用筷子戳著紙盒底部,周悅娘根本看不清他的神情。
「所以我跑了出來,身上只有十來貫錢,我不想去那裡了。當時青城碼頭最遠的船就是到這個城市,我坐了三天兩夜。下船後才發現身上沒錢,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該做什麼,又能做什麼?剛才……對不起。」
「那你打算怎麼做?」周悅娘狠狠咬了一口包子,心裡被周小寶培養出來的正義之火熊熊燃燒起來。「難道就那樣算了?真的就離家出走了?」
「還能怎麼樣?」少年終於抬起頭來,看了看因為昏暗而顯得低矮的天空,眼神裡全是茫然,不過吃了東西後,他的臉色倒是好看了幾分。「其實,跟一個陌生人說這麼多,我心裡好受多了。我知道我必須回去的,我娘還在那裡,為了我娘,我要堅強,大少爺又怎麼樣?他能做到的我也能,既然如此,他能得到的,我為什麼不去爭取呢?」
周悅娘能理解這個少年傾吐的本意,在沒有手機、沒有各種聊天軟體的古代,想找個穩妥的地方倒倒苦水真的是個奢侈的想法,估計這個少年就是抱著這個心態才將心事吐露給她的。
「嗯,有志向!只是,你打算怎麼爭取?」難得有緣分遇到個肯找自己傾訴心事的陌生人,周悅娘也真心的想要開導開導他。
當她聽到他說什麼努力繼續上學,一定要讓大少爺看看自己的能力有多好,一定要積極討好那人,讓那人知道自己也是個努力的好孩子,值得栽培云云,她拍了拍腦門,作勢攬了他寬闊的肩頭一下,待感覺他瞬間全身都僵硬了才收回手,即便她的這個動作絲毫不帶任何意思,但也不是古代人能輕易接受的。
周悅娘輕咳兩聲,好掩飾尷尬,隨即正色道:「不是我說你,你想得太簡單了。你也說了那是個世家大族,那樣人家裡面的勾心鬥角可不是你這單純的小白花能應付的!」
她不顧少年抗議的眼神,逕自將腦海裡尚還記得的豪門爭鬥舉例道來。
兩人這一說就是兩個時辰,周悅娘抬眼看看日頭,已經快到午時了,大姊這麼久找不到她,估計要急死了,她立即站起身子,極不淑女地拍拍屁股上的灰塵道:「走吧,去看看有沒有回青城的船。你可真能跑,三天兩夜!」
她吐吐小舌,心想幸好當初她的偷跑計畫沒成行,單是桑樹溝到新州城都花了多少功夫和銀錢,後面還有更艱難的路程呢!
「那吃食和船票的錢要怎麼還給妳?」少年跟著周悅娘來到岸邊,悶悶問道。
望著身高只及自己胸口的少女大步前行的背影,他第一次覺得自己真的太幼稚了,都十九歲的人了,竟然被一個才十五、六歲的小姑娘教訓了半天。
周悅娘回頭給了他一個陽光般的笑臉,那雙半瞇的杏眼裡蕩漾著輕淺的波光,如同一隻優雅的貓咪,臉龐被鬢髮修飾得更顯得小巧可人,普通的衣裙掩不住她身上自信的風華。
「不用還了,我想,我們可沒有再交集的機會,是吧?」
是啊,兩人不曾問過對方的名字,不曾問對方究竟是住在哪個地方,不過是一場萍水相逢的邂逅,難道上天還會再次安排一次如此神奇的巧遇嗎?
周悅娘替少年打點妥當後,收拾了心情,趕緊回到客棧。
周彤娘急得都哭了,夏斌正在安慰她,她一看到周悅娘安好的出現在面前,大步上前一把用力的抱住她,一個勁兒地道歉,發誓再也不會丟下她。
周悅娘看著哭得梨花帶雨的周彤娘,心底掠過一抹溫暖。
接下來的時間,周彤娘幾乎寸步不離地跟著周悅娘,生怕一不小心又把她弄丟了。
這下子就可憐夏斌了,他跟在兩姊妹身後,充當了小廝,鞍前馬後地伺候著。
翌日,三人坐上馬車,回了松嶺縣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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