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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34001

《種出一個太上皇》上

  • 作者紋藝 追蹤作者
  • 出版日期:2017/03/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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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定價:NT$ 2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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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然不知道自己為何會從手術臺上穿越到大惠朝這個陌生的地方,
還一來就經歷了驚心動魄的抄家逃難之路,
而父親安排她藏身的莊戶人家又不靠譜,
那欺主的刁婦不但昧了她爹留下的銀子還剋扣她的口糧,
幸好上天還是待她不薄,給了她一個超棒的金手指,
她的春草園四季如春、自帶水源,肥沃土地不管種啥都有高產量,
有了這個居家旅行殺人越貨必備的隨身空間,她再也不用擔心會餓死,
又有父親的愛徒接她去避禍,她這才知曉還有誠王這個大靠山可依靠,
從此在王府裡過著表面閒閒沒事做,逮到機會偷種田的日子,
只是這王爺太有魅力,靠近他便會讓人心跳加快,
這事似乎不太妙,有權有勢的男人最危險!
她還是乖乖出售空間作物攢銀子,將來就算離了王府也有底氣,
然而儘管她努力克制自己的心,不要被那個霸氣的男人所誘惑,
在他遇到危險時,她還是不顧暴露祕密的危險,帶他進空間避難……
紋藝,江蘇揚州人,
愛手工,愛文字,愛一切美好的事物。
天性散漫,不愛拘束,反應慢半拍,
腦洞有點大,總有些天馬行空的想法樂於付諸筆端。
注重細節,計較文筆,因此一直以來信奉的寫作信條為:天下文章,唯細不破。
擁有夢想是一件很幸運的事,彷彿人生突然有了方向
2017年制定了不少計畫,相信總有完成的一天,每天進步一點點,總會追上夢想的尾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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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遭逢家變空間現
宵禁時分,昌城內的各家市坊陸續熄了燈,初秋的涼風趕走了白日的燥熱,繁華的京都漸漸歸於了平靜。
幽靜的石板路上,一個黑漆漆的身影急速移動著,嘶啞粗重的喘氣聲斷斷續續,轉過幾個彎,進入一條老胡同,兩旁均是青磚灰瓦的朱門大戶,古樸莊嚴的院牆矗立在黑暗中。
急速跑動的影子突然在一處宅邸前剎住,掛在門簷兩邊的明角燈上印著蒼勁的「蘇」字,他胡亂揩了一把汗,繞過正門,走到旁邊的角門上,輕急地敲起門來。
「誰啊,催命吶?」門房睡意濃濃,沒好氣地開了門,剛想啐一口痰罵兩聲,見了門外的人,急忙揉揉惺忪的眼,將燈籠舉到眼前,「喲,這不是……夏公公!您怎麼……」
「兔崽子別廢話!快去通知你家老爺,出大事兒了!」
蘇宅西南的一個小院子,本是一處雅致的所在,這會兒正是一團忙亂的景象。
四五個穿紅著綠的丫鬟滿屋子奔走著,一會兒打包,一會兒搬運,不小心還有兩個丫頭迎面撞上了……
蘇然剛一睜開眼,印入眼簾的便是這亂糟糟的情形。
「姑娘正發著高熱呢,剛吃了藥捂汗,這會兒怎麼能挪動呢?」
耳邊傳來清脆悅耳的說話聲,一個柳眉杏眼的女孩,穿著古代的衣裳,只有十五六歲的模樣,此時正給蘇然扣著胸前的盤扣。
蘇然木然地看著她的動作,又抬眼看了看屋裡的景象,腦袋仍然處在混沌狀態,還不待她細想,紅色珠串門簾猛然被打起。
「快走!來不及了!晴枝,妳先帶姑娘坐車離開,我善後!」
她還沒看清來人,就一陣天旋地轉,被人抱進了懷裡,疾步離開。
蘇然被抱進一輛木質馬車,她撐著昏沉的腦袋,努力想弄清楚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眼前的遭遇顯然已經超出了她的認知範圍,她記得自己應該躺在手術臺上的,難道是麻醉讓她產生了幻覺麼?
不一會兒,叫晴枝的女孩兒也爬進車裡,倚在車壁上神色凝重,她伸手摸了摸蘇然滾燙的臉頰,安慰道:「姑娘別怕,老爺都安排好了。」
馬車吱溜一聲開動了,顛顛簸簸行走了約半個時辰,在一處田野邊停下。
「晴枝,」趕車的男子在車窗外輕聲說道,聽音色很年輕,「妳帶姑娘順著北邊的田埂走,門口有兩棵桑樹的農家就是了。這一路上肯定留下了車印子,我還要趕著馬車再繞遠些,甩掉後面的人。」
聽著這麼謹慎周密的安排,饒是再搞不清狀況的蘇然,也明白了現在是非常緊急的時刻。她心中哀嚎一聲,這夢作得也忒真實了吧。
「姑娘,到我背上來,我背妳走。」叫晴枝的女孩兒跳下馬車,站在底下彎著腰,扭頭真誠地說道。
看著那單薄瘦小的背影,被夜裡的冷風吹得瑟瑟發抖,卻依然倔強地咬牙堅持著,蘇然有些莫名的感動,她吸吸鼻子,知道眼下不該添亂,便聽話地默默趴了上去。
女孩的腳步有些踉蹌,但仍緊緊地托著背後的人,喘著粗氣,努力把每一步走得穩當。蘇然乾啞的喉嚨發不出一點聲音來,隨著深深淺淺的腳步合上了眼,迷迷糊糊地想著:這樣也好,不管現在是什麼情況,至少還有一個人可以依靠。
兩三間低矮的土坯房,門前的籬笆內架著蘆葦架,結了一些瓜果蔬菜,門邊搭了一個破狗窩,一隻髒兮兮的小土狗耷拉著腦袋窩著,彷彿剛被主人訓斥完。
屋內閃著昏暗的燈光,晴枝把蘇然安頓好,掀開黃漬的破門簾出來,門外站著一男一女,都是三十來歲的莊戶人家的模樣。男的滿臉黑黃的糙皮,不停地搓著手,女的眉眼極細,不動聲色地往裡屋瞟。
「常叔常嬸先回屋睡吧,姑娘已經歇下了,夜裡留個門,小陳管事保不齊會來報信兒。」
常叔連忙點頭應下了,只那常嬸眼珠子一轉,快嘴問道:「晴枝姑娘,可別怪嬸子話多,只是大半夜裡突然來這麼一齣,憑誰都嚇得不輕,不知道城裡出了什麼變故?怎麼單單小姐住了過來,老爺呢?」
晴枝聽後,蹙了一下眉頭,淡淡地回道:「主人家的事情,我們做下人的也不好渾說。」
常叔狠狠瞪了自己婆娘一眼,「這包打聽的毛病啥時能改!」
常嬸被罵得不再吱聲,極不情願地翻了個白眼。
突然,門外的狗又咆哮了起來,常叔常嬸都緊張地繃緊了身子,六神無主地看著晴枝。
晴枝穩穩心神,倚在窗邊,悄悄支起一條細縫,往外探查。
「是我,小陳。」門外的男子壓低聲音說道。
屋內眾人都鬆了一口氣,趕緊拉栓開門,讓他進來。
「我們剛出城就宵禁了,現下已經把馬車藏到了順水樓,那裡外商番客來來往往的,不大會引起注意,明兒我再出去打聽打聽……」
外間正在七嘴八舌地議論著的時候,裡屋的蘇然正處在水深火熱之中,此刻她的胸口像撕裂了一般疼痛,悶得喘不上氣,持續了近一刻鐘,幾乎在瀕臨窒息的瞬間,她拚盡全力喊了一聲,「啊!」
外面的討論聲戛然而止,晴枝慌慌張張地跑了進來,摸了摸蘇然的小手和額頭,氣息有些不穩,「怎麼了姑娘。」
「胸口,疼。」蘇然的腦袋清明了不少,豆大的汗珠滴落下來。
晴枝一聽緊張不已,急忙解開蘇然的外衫,潔白的裡衣上印了一灘鮮紅的血漬。她陡然屏住呼吸,緊緊咬著唇,手指也顫抖了起來。
「姑、姑娘,沒事的,只是胸口的朱砂痣破了,一個小傷口,止住血就好了。」她拿帕子按在蘇然的胸口上,血已經染濕了手帕的一角。
莫名其妙又多了一處傷口,今晚真是倒楣透頂,好在前世蘇然一生都在醫院裡度過,這些小疼痛對她來說還算客氣了。
「別哭了,比這更難受的我都忍過的。」蘇然想抬手抹去她眼角的淚花,卻沒有力氣。
「姑娘又說笑了,打小嬌生慣養的,哪裡吃過什麼苦頭。」
蘇然張了張嘴,還想再說些什麼,只是猛然間,恍若一記悶槌砸到了腦袋上,雙眼閉合前,只記得晴枝那張焦急的面龐……
 
清晨的微風混合著泥土的香氣飄進了屋裡,一陣高亢的雞鳴聲響起,尚在半夢半醒間的蘇然,感到一陣從未有過的輕鬆,精神力量似乎又恢復到百分百,她滿足地伸了個懶腰,緩緩睜開雙眼。
入眼的是屋頂灰濛濛的房梁,短暫的空白後,昨夜的事情一股腦兒地鑽進了她的腦袋,她一骨碌爬起來,盤腿坐著,聯繫昨天遇到的種種際遇,思考著前因後果。
顯然自己離開了原本的世界,正處在一個未知的時空裡!意識到這個現實,她心中有個地方空落落的,茫然又失落。
長久的,她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裡,漫無目的地回想著前世的遭遇,疼痛、絕望、心力交瘁,她唯一後悔的是在最後的日子裡極不懂事,頹廢自棄,厭世嫉俗,讓父母傷透了心,而如今連再見他們一面都變成了奢望,不知媽媽的白髮又多了幾綹,不知父親的眼睛又渾濁了幾許……
蘇然重重吐出一口濁氣,用力地眨了眨眼睛,將眼眶中的淚花逼了回去,並暗自下定決心,如今重活一次,即使厄運不斷,即使心有遺憾,也要懷著對父母的感恩活下去,將來在天國相見,也要讓他們感到欣慰!
「姑娘大好了?」晴枝端著粗陶碗進來,見了蘇然精神抖擻的樣子,欣喜地笑瞇了眼,「說來也奇怪,昨晚上流了那許多血,可嚇慌了我,只是今早我再看,身上竟沒有留下一點傷口,只在原來朱砂痣的地方留了一塊淡粉的印記。」
蘇然聽了也好奇地扒開領口的衣服,果然,胸前沒有任何傷口,只有一點像墨暈染開的紅印,這種情況真是聞所未聞,彷彿昨夜流的血只是幻覺。
「我餵姑娘喝點粥吧,鄉下不比城裡,吃食也粗糙許多。」
蘇然謝過她的好意,自己接過碗小口小口地喝了起來,喝到一半的時候,門口有個紮小辮的丫頭朝裡面探頭探腦的,蘇然抬頭和她一對視,她又倏地消失了。
「是常叔常嬸的閨女,沒大沒小的野丫頭,以後避著她些。」晴枝拆開了帶來的包袱,仔細地收拾了起來,「出門太急,也沒帶出什麼好物件,將就著用吧,唉,也不知其他丫頭們怎麼樣了……」
話說一半,陷入了沉默,晴枝丟下包袱坐在床沿上,看著手中的絹帕發呆。
蘇然也知道這家裡發生了很不好的事情,但目前情況不明,也不敢亂插嘴,只好挪到晴枝身邊,握住她的手安撫著。
晴枝回了神,虛弱地笑了笑,撫了撫蘇然的後腦杓說道:「我們姑娘真勇敢,碰上這麼大的事兒也沒掉一滴眼淚。」
蘇然尷尬地低下了頭,她還沒有勇氣告訴她:你們家的姑娘已經被我頂包了。
中午小陳管事回來了,臉色極其凝重,他坐在下首的椅子上,猶豫了很久才回話,「蘇家……被抄了。」
只這一句,就讓晴枝緊緊捂著嘴,頃刻間淚流滿面。
蘇然也感受到一陣濃濃的悲傷,彷彿是這個身體的原主人在哀痛。
「老爺被流放滇南,罪名是,作奸犯科。」
「放屁!普天下誰不知道蘇濟銘是一等一的青天大老爺!」晴枝狠狠抹了抹眼淚,立眉瞠目,氣憤地喝道。
「姑奶奶妳小聲些!老爺好不容易才保住了妳們,找了個丫頭頂替了姑娘,連宮裡的眼線夏公公都廢了,妳可別辜負了老爺的苦心!」小陳管事虎著臉,白淨的臉上因激動泛著紅光,「老爺還交代了我另一事,是為了姑娘往後的退路,我要先離開一段日子。這個農舍是老爺偷偷置下的,常叔還算是個可靠的人,只是妳年紀小,性子躁,遇事要多忍忍,哎,先委屈一段日子吧。」
 
 
 
菜頭莊是個小巧的村莊,坐落在菜頭山下,全村只有十幾戶人家,上百畝開了荒的土地。常家的小院在莊子的最南端,和鄰里相隔的較遠,平時也鮮少有人經過。
常叔像往常一樣扛著農具下田去了,他家的小兒子在桑樹下挖泥巴玩。
常嬸拿著簸籮在院子裡做針線,不時地抬頭瞥兩眼東廂房。「白吃懶做的,家裡養了兩個活祖宗。」
她的閨女桑妮子正坐在旁邊的小凳子上嗑瓜子,聞言抬起頭來插嘴道:「娘,她們是什麼來頭,前兒夜裡闖進咱家來,嚇我一跳,那個女娃,長得跟年畫裡的娃娃一樣,看她穿的衣裳,可真好看。」
「哼,不過是掉毛的鳳凰,仗著妳爹老實好欺,就打起我們的主意來了。」一想起這屋子的真正主人,常嬸的心裡就有些發怵。這些年來,她在這裡住得正愜意,早就把那些房產田地當成自己的私產了,誰想又冒出了一個正牌主人來,心中很是著急上火。
這邊廂,晴枝把東廂房的門輕輕拴好,拿出包袱裡的錢袋子往桌上一倒,幾粒銀錁子和銅板滾落了出來,她掃起來數了又數,才小心翼翼地重新收起。
「出門時順手抓了個袋子,只有十多兩銀子。醉香樓的一隻杏花鵝就要八十大錢了,這點銀子可怎麼夠活。」晴枝焦慮地在屋內來回踱步,拿著帕子往臉上搧風。
蘇然看著她像沒頭的蒼蠅一般亂竄,笑了笑道:「窮有窮的活法,我今早才聽常嬸嘮叨著,他們家一個月的嚼用只有一兩百大錢,我們兩個女孩兒,能吃多少?」不過,眼下她們兩人前途未卜,這點銀子確實令人擔憂。
「別提這個黑了心肝的女人!小陳管事臨走前說過,老爺早前在這裡留了一百兩銀子以備急用,早上我才提起這個話頭,就叫她哭天搶地的混了過去。」
原來還有這事,確實叫人憋屈。不過蘇然對於占了人家小姐的身子本就有些心虛,對於這些銀子,她也不抱什麼非分之想了。
見晴枝一臉憤懣的神色,蘇然只好說些話來寬慰她,「唉,人在屋簷下,家裡又逢難,遇事只能忍著了,若是現在去找她理論,逼急了她,一氣之下鬧了開來,惹得官府來抓人,就更遭殃了。」
「哼,早晚叫她吃了壞肚子!」晴枝把錢袋鎖進了匣子裡,氣衝衝地摔門而出。
蘇然默然半晌,其實她也厭惡常嬸的貪心刻薄,也對將來的日子感到恐慌,但此時卻無暇分心,因為她還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要考慮。
自從前天那次莫名的出血後,她便時不時地感到胸前的那塊印記微微發熱,甚至昨天夜裡有片刻功夫,她彷彿置身於另一個空間,但僅有一瞬間,以至於她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覺,但今早以來,這種感覺越來越明顯。
一陣陣熱力又傳來,滾燙的力量充斥了她的胸膛,蘇然閉上眼,等待難受的勁兒過去。然而,當她再次睜開眼的時候,她驚訝的發現,自己竟然真的進入了一個陌生的天地!
這個地方很平坦空曠,約有兩個籃球場大小,腳下的土地鬆軟綿密,右手邊有一窪十米見方的小水塘,另一頭長著一棵蒼勁的參天大樹,樹下有一塊大石頭。四方邊界處和頭頂都是流光溢彩的迷霧,看不到霧後的景象,但她能聽見遠處的桑妮子在訓斥弟弟的聲音。
蘇然走到那棵大樹下,只見石頭上刻著兩句朱紅的詩—— 
日月精華春草園,千年靜候有緣人。
原來這個地方叫「春草園」,似乎已經存在了許久,自己是誤闖了進來。這裡與世無爭,寧靜安逸,就像傳說中的世外桃源。
她按捺住心中小小的激動之情,小心謹慎地靠近邊界處,伸出一隻手,試著穿過迷霧,卻被一陣無形的力量擋了回來。
立在原地環顧了一番四周,當震驚和好奇的情緒漸漸消失後,她開始沉思,自己是怎麼進來的呢?又該怎麼出去呢?
抱著嘗試的心態,她閉上眼想像著進來前的情形,默念「回去」,再睜開眼的時候,竟然真的回去了!
像哥倫布發現新大陸一樣興奮,蘇然樂此不疲地進進出出了許多回,直到晴枝的腳步聲靠近才停止。
上天真是太厚待她了,自己竟然擁有了一塊私密莊園!想起剛剛腳下鬆軟的土地,清澈的池水,頓時覺得未來充滿希望,甚至覺得自己能幹出一番大事業來,心中那股滿溢的爽快久久揮散不去。
晚間,晴枝端了兩碗粥和一碟小菜進屋,關起門來就抱怨道:「天天喝糙米粥,連個白麵都不見,前兒我還見她偷偷地給自家閨女加餐,姑娘也正是長身量的時候,虧得這個虎姑婆竟狠得下心。」
蘇然捏捏自己瘦小的胳膊,幾不可聞地歎息一回,她知道常嬸看蘇家氣數已盡,越發肆無忌憚起來。
未免晴枝做出不理智的事情,她又樂觀地笑說:「糙米粥好,養胃養腸子呢。」說完端起粥來,呼啦啦喝得噴香。
晴枝恨鐵不成鋼地點了點她的額頭,「還是這個軟麵性子,連我都能欺了去。」說罷又把大半的鹹菜丁撥進了她的碗裡。
入夜時分,蘇然和晴枝並排躺在炕上,蘇然把心裡的想法轉了好幾遍,才開口說:「晴枝,明天我們不要單獨用飯了,和常叔家一起吧。」
「嗯?他們家飯桌上沒規沒矩的,伸手亂抓亂拿,叫人看了好不生氣。」
蘇然側過身來,看著晴枝的半邊臉,認真地說:「晴枝,我已經不是大家閨秀了,妳該接受這個事實的。」
晴枝躺著不說話,鼻翼張張合合,眼中閃著點點淚光。
蘇然趕忙換了一個輕鬆的語氣,「入鄉隨俗嘛,再說常叔為人還是不錯的,我看見他偷偷塞給妳錢了。」
「呸,昧了一百兩銀子,才掏出幾十個大錢,虧他們還睡得著覺!那也是個沒氣性的,降不住自己的老婆。」
蘇然沒接話,但她心裡是有自己的打算。從這兩天搜集的資訊來看,這是個完全陌生的時空,以往自己瞭解的歷史基本用不上,所以要儘快做打算才好,如今雖然有了春草園,可她對於農耕卻是兩眼一抹黑,什麼都不懂,所以要想辦法多學些農業知識才行,而常叔就是個種田的好手,只好跟他親近親近了。
這幾日正是農忙時節,地裡的莊稼該收割了,這個時候,全家的勞動力都被調動起來。常叔常嬸一大早就下地了,十二歲的桑妮子比蘇然還小一歲,就攬了攤餅做飯的活兒,只有還沒灶臺高的常小弟愣愣地站在廚房門口吃手指,望著籃子裡的麵糊直流口水。
「姑娘怎麼換這身衣裳了,灰撲撲的怪難看的,以前齋日的時候才穿呢。」晴枝看了蘇然今天穿的衣服,大搖其頭。
「把以往那些花紅柳綠的衣服都收了吧,在鄉下還整日穿得鮮亮妖嬈的,會被人指指點點的,以後我就這樣穿,才自在呢。」蘇然說完一陣風似的跑了出去。
「哎哎,姑娘幹麼去?」
「下田去!」蘇然回頭一笑,蹦了兩蹦跑遠了。
晴枝一愣,趕忙放下手裡的事物,咬牙跺腳地追了上去。
田地裡正忙得熱火朝天,蘇然站在埂邊,觀察著地裡勞作的人們。
他們將割下的秸稈一叢叢堆好後,捧起一捆稻桿,對著一只半人高的木桶摔打,這應該就是原始的人工脫粒吧。這個過程看上去很辛苦,常叔常嬸的臉上流下的汗水混合著灰塵,形成一道一道灰黑色的汗漬。
蘇然拿起樹蔭下的水壺,帶上小草帽,朝地裡走了過去,待走到他們身後,嗆鼻的灰塵直往鼻裡鑽,不禁打了個噴嚏。
常叔常嬸俱驚,回頭一看,她的腳踝就貼著磨得鋒利的鐮刀,頓時嚇得魂不附體。
「姑娘別動!」常叔一腳踢開鐮刀,緩了一口氣才又道:「田裡髒熱,姑娘還是去別處玩吧。」
這下連常嬸也有些不好意思了,支支吾吾了一句,「沒事做就歇著。」
這時遠處一個莊稼漢停下手裡的動作,擦了擦汗,樂呵呵地朝這邊望過來,喊了一嗓子,「常喇子,你家啥時候來了個這麼俊俏的姑娘?」
常叔有些結巴,不知該怎麼回話,還是常嬸中氣十足地喊了回去,「是我家侄女兒,城裡來玩的。」
蘇然聽了一笑,也朝那邊揮手打招呼,「大伯好!我叫蘇小妹!」
晴枝正好氣喘吁吁地趕了過來,拿手絹按按額角,又一把奪過蘇然手裡的水壺,塞進常叔的懷裡,正眼也不看他們一眼。
「才來了幾天就淘氣,快隨我回去,人來人往的,叫混帳男人瞧見了不妥。」說完餘光朝那莊稼漢飄了過去,又壓低了蘇然的草帽,拽著她走了。
晚上的伙食豐盛了許多,人人都加了一個粗麵餅子,常叔把手裡的餅撕開一半,遞到蘇然面前,「姑娘今天勞累了,多吃些吧。」
桑妮子嫉妒得眼都圓了,連常小弟也嗑著碗,呆呆地望著她。
常嬸更是不樂意,用筷子把碗敲得叮噹響,「快吃飯!」
見此情景,蘇然在心裡默默歎氣:叔啊,您這是給我樹敵哎,今天剛軟化的關係又打回原形了。
她尷尬地摸了摸鼻子,擺擺手道:「叔,您吃,您才是大勞力。往後還是叫我小妹吧,這樣也不惹人懷疑。」
還沒待常叔收回手,晴枝二話不說地就接過餅來,撕碎了餅撒進蘇然的碗裡。
得,這下吃飯的氣氛全沒了。
常嬸大聲地吸溜了一口米湯,把醃菜嚼得嘎嘎脆響,若無其事地說:「收完稻子就該犁田了,聽說今年的牛犢子比往年還賤價。」
常叔把眉頭一皺,沒好氣地打斷,「這話妳要扯幾遍!妳買來,我就宰!」
常嬸氣噎,一掌拍向常小弟撒氣,「作死的慢騰鬼!活該連個菜渣都搶不到!」
常小弟大哭,桑妮子哄弟弟,常嬸罵罵咧咧,常叔高聲喝斥,一頓飯真是吃得好不熱鬧。
蘇然逃也似的奔回房間,晴枝慢悠悠地放下碗筷,捏著絹帕擦嘴……
今晚蘇然倒是明白了一件事情:常嬸黑了那麼多錢,日子還是過得緊巴巴的,全都歸功於常叔的強牛脾氣,他勸不了老婆回頭是岸,就採取了暴力不合作的方式。
常嬸有錢沒處花,估計很鬧心。
第二章 暗夜匆匆離農莊
又過了七八日,常家的熟稻都收割完了,接下來便是曬穀,這幾天若是下雨,可就前功盡棄了,於是曬穀場要時常有人看著,桑妮子和其他農家的孩子們都陪著爹娘輪流守在那裡。
晴枝也開始做一些活計了,她比量著蘇然的腳長大了,這兩天正打算做一雙新鞋。
蘇然看晴枝正專注地納鞋底,就拿了兩顆甜津津的野果子,打算給常叔他們送去。正走在半道上,迎面走來一個賣貨郎,肩上扛著扁擔,前後的貨筐裡塞滿了貨品。
蘇然停下腳步,好奇地瞅著那些小玩意兒,突然間腦中閃過一個主意,攔住他道:「賣貨郎,你這裡可有稀罕的種子賣?」
那賣貨郎似乎聽錯了,放下扁擔,拿出一包油紙打開,包的是一顆顆粉白粉白的糖,「這天哪裡來的粽子,我這兒有好吃的麥芽糖。」
「喂,前面的賣貨郎,先給我來一包糖!」桑妮子的聲音從老遠傳來,只見她昂首闊步地走來,經過蘇然身邊時,挑眉翻了一個白眼,扔給賣貨郎幾個銅板,買了一包糖,又挑釁般捏了一顆糖丟進嘴裡,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蘇然看著她孩子氣的動作有些好笑,搖搖頭不予理會,重新和賣貨郎解釋,「不是粽子,是種子,要不常見的那種。」
「哦,巧了!我這兒有花椒、番甜瓜和一種辣子,不知是啥味道,這些都是一個外域商人跟我換的,不過這位姑娘,據說這些東西在咱們這裡都不好長哩,也沒人會種,妳要這些做什麼?」
蘇然一聽,驚喜不已,樂得話也顧不上回了,只匆匆說道:「你在這等等我,我回家拿錢。」剛走出兩步,又返回去,把手裡的水果塞了給他,「大叔,吃點果子止渴吧!」
剪好了最後一個線頭,晴枝滿意地看著納好的鞋底,厚實又輕便,這時蘇然急匆匆跑進屋裡,見了晴枝,有些猶豫地蹭到她的身邊,囁嚅輕語道:「晴枝,給我點錢吧。」
「姑娘要錢做什麼?現在日子過得艱難,可不興往日那般亂花錢了。」
蘇然心思一動,低下頭佯裝委屈道:「桑妮子買了糖不給我吃。」
果然這句話戳中了晴枝的軟肋,她心中一痛,大步走到櫃子前取出錢匣子,開鎖抓了一大把銅板來,交給蘇然,「把其他零嘴兒都買下,饞死她!」
蘇然露出開心的笑臉,用力地點點頭,用荷包裝了錢就跑。
因她討喜可愛,那賣貨郎便半賣半送地把種子給了她,她又買了幾樣簡單的小農具和零食,花光了錢,興高采烈地回了家。
夕陽下山的時候,常嬸先回了家,她舀了井水咕嚕嚕喝了一氣,看見正在逗弟弟玩的桑妮子,問道:「大妮子,妳爹呢?」
「沒見爹回來呢。」
常嬸咦了一聲,不再說話了。
不一會兒,只見常叔拎著個籃子進門。「我從桂嫂子家借了二十個雞蛋,今晚給姑娘加個菜吧。」
常嬸聽了怒從心起,冷笑一聲,「我說你今兒怎走的早,原來是去辦這件頂頂要緊的事兒了。哼,整天姑娘姑娘的,恨不得是自己親生的,從前我買兩隻雞崽子,都叫你給摔了,今天你倒是大方了!」
「渾說什麼,」常叔把眼一瞪,朝地上唾了一口痰,清了清嗓子,「妳這婆娘整日裡不消停。」
 
第二天一大早,晴枝坐在院子裡繼續趕製鞋面,蘇然也懶懶地起了床。
常叔在窗子裡探出腦袋,往廚房瞄了幾眼,見常嬸正在專注地燒水煮飯,便小聲地朝晴枝說:「晴枝姑娘,我有話說。」
晴枝見他神神祕祕,也納悶地放下針線,朝西廂房走去。
常叔再次仔細地觀察了一下四周,才賊兮兮地從袖口裡掏出一個粗布包,遞給晴枝,「這是我在醃菜罈子裡發現的十兩銀子,妳快拿去吧。」
晴枝看他緊張不已的神色,噗嗤一聲笑了,「喲,您還真打算一點一點地把家當都搬給我吶。」
當下晴枝也不客氣,也不道謝,伸手就接了。
常叔不好意思地撓撓頭,低頭看著自己的腳尖說:「是我對不住妳們,往後,我再把那大宗兒的偷來還給妳們。」
「好啊!好你個常喇子!」常嬸的尖叫聲在窗外響起,嚇得屋內眾人一驚,只見她蹬蹬蹬地踏進了屋,氣得渾身亂顫,指著常叔哭罵起來,「你這個黑心鬼,心心念念想著貼補外人,就忍心讓我們娘倆過苦日子,我真是瞎了眼,嫁給你這麼個狼心狗肺的畜生!」
「混帳!妳說的是什麼話,做了骯髒事,還死不悔改!」常叔見她鬧了起來,也氣紫了臉,粗著脖子吼道。
「我這是為了誰!」常嬸把門板拍得咚咚響,哀嚎了一陣子,突地又轉了一副狠面孔,眼刀子剜向晴枝,「妳這個不要臉的小娼婦!虧得還是大戶人家的丫頭,青天白日的就跟漢子偷偷摸摸,蘇家就是這麼教導女孩兒的麼?!」
晴枝何曾聽過這等難聽的話,白皙的臉蛋瞬間漲得赤紅,淚水已在眼眶裡打轉,牙齒咬得咯吱響,拳頭握成了鐵榔頭一般。
常叔一陣風似的跨出兩步,朝常嬸狠狠一甩手,一個大巴掌重重地搧在了她的臉上!
「你你你!」常嬸捂著臉淚流滿面,氣得聲音都在顫抖,「成親十幾年,你今兒個終於動手打老婆了,好哇,還是為了個小娼婦!」
常嬸憤懣地轉身,踢倒了堂屋裡的一張凳子,又把屋門口的狗踹得嗚嗚叫,轉頭見了晴枝剛落下的針線筐,抄起新做的鞋就奔進廚房,一咕嚕將鞋扔進灶膛裡燒了。
桑妮子抱著弟弟躲在角落裡,常小弟被嚇得嚎啕大哭。
燒完了鞋,常嬸猶不解恨,一屁股坐在地上接著罵了起來,「沒天理,打老婆!我一頭碰死你們就舒坦了!」她朝地上擤了個鼻涕,哼哼了兩聲,又打了個嗝,「說什麼大家閨秀,一個是賤婢,一個是窩囊姐兒,到莊戶人家打秋風來了,還在我面前充主子,不過是個下流破落戶,我呸!」
蘇然聽她越說越不像話,雖然常家的院子比較偏僻,但保不准經她這麼一鬧惹來閒話。蘇然壓著怒火,呼出了一口濁氣,撣撣裙子上的褶子,低垂著目光,慢慢踱步出來。
常嬸正在乾嚎,看著前面的女孩面若冰霜,一步一步地徐徐走來,腳邊的裙裾畫出片片旋兒,那通身冰冷的氣質和她印象裡一個酷似的臉龐重疊了起來,那人的眼神至今讓她記憶猶新,彷彿只要被他不輕不重地看一眼,就能叫人墮入冰窖。
女孩面帶冷冰冰的笑容,朱唇輕啟,「蘇家的女孩兒,再怎麼落魄,也不能叫人欺負到這步田地!」
語氣輕慢,好似漫不經心說出口的話,卻叫常嬸心神大震。她想起了另一個夜晚,那人居高臨下地站在他們面前,也是輕飄飄地說:「蘇家的女兒,若是叫人欺負了去,我就是在黃泉地獄,也會把他拖下來!」
然後,自己和丈夫對天發誓,跪接了那一百兩銀子……
常嬸再次像篩糠似的抖了起來,這次卻是嚇的,蘇濟銘的手段和名聲,即使被流放在千里之外,也足以讓她嚇破膽。
「那一百兩銀子,我不追究了,權當是你們家收留了我們的謝酬,可妳若是再口無遮攔,呵呵,大不了魚死網破,收留欽犯的罪過,可是人頭不保的!」
常嬸久久沒有回應,蘇然看她像傻了一樣呆坐在原地,狀似自己的威懾還是很管用的,沒想到自己還有這麼大的氣場,兩句話就震懾住了她,便掛著嘲諷的微笑,昂頭轉身回了屋。
進了門晴枝便伏在桌上哭,抽抽噎噎的,雙肩也跟著不停地抖動。
蘇然歎了一口氣,拉開她的胳膊,看著她哭腫的眼睛,拿起帕子輕輕擦拭著。
「這回知道哭了吧,妳早聽我一句勸,凡事退一步,也不會鬧到這地步了。」蘇然又順手倒了一杯茶,一口口餵給她喝,拍拍她的背順氣,「她拿著那錢又花不了,妳著什麼急,這下可好,惹急了她,非逼得我把錢送給了她,哎,算了算了,就當買個教訓吧。」
往後的幾天就太平多了,尤其是常嬸,說話行事都客客氣氣的,還主動改善了大家的伙食。
蘇然自我安慰道,把錢送出去了也好,起碼生活的品質提高了。
只是晴枝還有些蔫蔫兒的,不愛搭理人,蘇然知道她心高氣傲,也不在意。
之前曬好的穀子已經裝袋入倉了,剛好下了一場及時雨,鋪在地裡的秸稈也泡得爛熟,肥地很有效果,再過幾天就要犁地了。
這天早上,常嬸又試探著提了買牛的事,這次都沒有人反對,常叔也悶聲不響地啃饅頭。
常嬸的心氣總算順了些,因買牛是她多年的夙願,眼下又正跟常叔嘔著氣,這次是鐵了心也要遂她的意的。她匆匆吃完了飯,碗都沒有收就去了集市。
晴枝躺在床上懶洋洋的,望著梁柱不知道在想些什麼,蘇然見她沒精神,也歪在床上,和她說話,轉移她的注意力。
「不知道一頭牛一天能耕多少畝地。」
「反正比人強,做人還不如做畜生有用。」
「呃……常叔這兩天教了我不少種莊稼的知識呢。」
「來生投胎做個種田的,粗粗粗糙也比半死不活強。」
「咳咳,妳說小陳管事現在在幹麼呢?說好半個月就回的,這都已經一個多月了。」
「忘恩負義的東西,留我們在這兒自生自滅。」
晴枝說了兩句喪氣話就合眼睡了,蘇然覺得無趣,就輕手輕腳出門來。
自上次事件後,桑妮子待她越發冷淡,一早就抱著常小弟去打穀場玩了。
蘇然見家裡沒有人,是個難得的機會,便找了個隱蔽的地方進入了春草園。
園子裡的大石下放著幾只裝了種子的布袋和一些小工具,都是上次從賣貨郎那裡買來的,因常叔也不太懂怎麼種植這些,蘇然只好自己摸著石頭過河了。
春草園地方不大,堪堪兩畝地的樣子,能種植的地方不過一畝七八分,蘇然將園地規劃了一下,她以石頭為中心,打算在前方開闢出兩分地來做試驗田。
她把每樣種子都取出一小撮,拿了一把小鍬開始整地,好在土壤很鬆軟,即使用簡單的工具也不勞累。
因為不知道有哪些作物是需要間苗的,索性都種得分散些。經過小半個時辰,種子都點播了下去,她拿了一個瓢,走到池塘邊舀了水挨個澆。
這些種子,辣椒和花椒她是認識的,另外一種則不確定,只知道是某種瓜的種子。
蘇然思索著,在這個年代,還是多種些糧食才保險,她打算從常叔那裡弄點稻種和麥種過來……
澆完了水,她揉揉酸疼的腰,感歎果然農民伯伯種田辛苦,以後吃飯要堅決做個「光碟族」。
她將手臉洗洗乾淨後就出了春草園,獨自一人坐在常家小院裡享受愜意的午後時光。
 
 
 
一把鐵耙子在地裡緩慢地耕刨,握著鐵柄的手佈滿老繭,青筋累累。
常叔像往常一樣耕作,心思卻繫著買牛的事情。自家婆娘會不會挑牛呢,是水牛還是黃牛呢,是老牛還是牛犢子呢?又盤算起搭牛棚子和往後的飼料嚼用來。
「常喇子,還不回家去吶,你家婆娘買回一頭漂亮的小牛犢啦,呦呵,我剛牽了繩,可有勁兒!」田那頭有人朝他大喊。
常叔一聽,身子僵硬了半天,等回過神來,立刻匆匆忙忙地收拾了東西往家裡趕。
村裡人聽說常家買牛了,都羨慕地去圍觀,對著小牛嘖嘖讚歎。
蘇然也好奇地站在一邊觀看,憨憨的小牛眨巴著眼睛,一點也不認生,活潑的尾巴時不時掃掃腿。
在鄉下,買牛可是一件震驚鄉里的大事情。
「還是頭母的吶!」常嬸高亢的聲音穿透人群,自打她回來後就沒停過炫耀,「本來想買頭便宜的黃牛,可我想吶,過幾年家裡沒準要開新地,索性一咬牙,花了三兩銀子買頭上好的,雖然還是犢子,養上一年就能幹活兒了!」
常叔氣喘吁吁地趕來,雖然覺得對不起蘇然,可這也是他多年的心願,他也曾夜夜不眠,就想擁有一頭壯實的牛,而如今夢想實現了,他還有一種不真實的感覺,看著健壯的小牛犢,他在人群中傻傻地樂了。
經過同村幾個壯勞力的幫忙,一間牛棚在兩天時間內趕建了出來,小牛開心地住了進去,環視著自己的新家,滿意地哞哞叫。
蘇然不顧晴枝的反對,每天都會割草去餵牠,幾天下來,小牛也喜歡上了蘇然,每次見了她都會親密地用頭去蹭蹭她。
這天餵完了牛,蘇然順便進入了春草園,前段時間種下去的種子,除了花椒那一溜,其餘都發了芽,尤其是番甜瓜那一排,長勢最好,已經有了抽藤的跡象。雖然不知道外面的作物生長週期是什麼樣的,但她也明顯感受到春草園裡的生長時間是加速的。
這晚天剛剛擦黑,蘇然洗漱完畢打算歇息了,這時,一個久未謀面的人出現了。
小陳管事。
這一去一個多月,小陳管事黑瘦了不少,但仍然神采奕奕。
當然,最高興的莫過於晴枝,她絮絮叨叨地問了許多話,又訴了許多苦,小陳管事都微笑著一一聽了。
相比之下,常叔常嬸就不那麼輕鬆了,小陳管事雖是微笑著,然而視線卻一直沒有離開過那兩人,他們束手束腳地站在對面,緊繃的神情透露出慌張。
聽著晴枝就要講到那天早上的事,蘇然輕聲打斷了她,「小陳管事,接下來該怎麼辦?」
小陳管事聽見問話,恭敬地起立,從衣襟內取出一封信來,彎腰舉到蘇然面前,「陳鵬此次北上一月有餘,帶來那位大人修書一封,姑娘看完便知。」
蘇然雙手接過信,在煤油燈旁撕拆,還未展開信紙,就傳來一陣清新的墨香,信箋舒展,入眼的是一片雄健灑脫的字跡。
信的內容文謅謅的,蘇然半懵半猜,理解了七八分,寫信的是蘇老爹以前的一個學生,聽聞恩師噩耗,驚悲不已,又得知蘇氏獨女逃脫厄運,驚喜交加,願意冒著砍頭的危險收留她,讓她快快上路,以免夜長夢多,比較謹慎的是這封信沒有落款。
「究竟是個什麼樣的大人?我們什麼時候動身呢?」蘇然將信收起,向小陳管事問道。
看來小陳管事,或者說是蘇老爹,已經安排好一切了,而此時六神無主的她也只有信賴他們了。
「今夜二更。」小陳管事避開了第一個問題,似乎並不方便透露關於那人的身分資訊。
只是,這麼突然的變故讓蘇然一時不太適應,腦袋懵了片刻。
小陳管事接過信,在煤油燈上點著了,看著信箋化為灰燼,他安慰道:「那位大人已安排妥當了,自會有人來接。」
夜幕一點點黑透了,距離約定離開的時間也越來越近,除了小陳管事,所有人都開始躁動不安。
蘇然不時豎起耳朵聽屋外的動靜,晴枝把行李檢查了一遍又一遍,常叔在凳子上坐立不安,常嬸抱著手臂啃指尖,眼珠子滴溜溜地掃視四周。
倏地,一聲奇特的暗號響起,像是一種昆蟲的鳴叫,小陳管事倏地起立,常嬸倒吸一口氣,捂住了口,深怕自己尖叫出聲。
拉栓開門後,魚貫竄進三個身影,速度之快,僅在一瞬之間,驚得蘇然心跳驟然加快。
「門口的狗餵了下藥的骨頭,已經迷暈了,實在抱歉。」為首的男子一抱拳,朝常叔致歉一聲。
來人都是健碩挺拔的身材,為首的男子尤其魁梧,清一色的漆黑衣裳,裹著黑頭巾,大半夜的出現在家裡,確實能把人嚇得不輕。
「都準備好了?快快隨我離去吧。」那男子又一催促,喚醒了還在震驚中的蘇然和晴枝。
她們大氣也不敢喘,悶頭朝門口走去。
就在這時,身後那男子依然留在原地說了聲,「請。」
蘇然不解地回頭,只見那男子對著常叔常嬸做了個恭請的手勢。
這一動作讓所有人懵了,常叔常嬸呆立在原地,不知所措。
「哦,我忘記告知了,為了防止走漏風聲,常家人也要隨同離開。」小陳管事彷彿才想起這件事來,輕描淡寫地說。
常家如遭雷劈,常嬸扶著桌角不讓自己倒下,常叔跌坐在凳子上,桑妮子從裡屋衝出來,緊緊拽著父母的衣角。
「既如此,請速速收拾行李,一刻鐘後,要麼活著離開,要麼閉眼留下。」
常嬸剛要哀嚎,還沒開口,旁邊的壯漢們齊刷刷地拔出了腰間的刀劍,嚇得她立刻憋了回去。
桑妮子惡狠狠地瞪了那些人一眼,推開他們跑進屋裡去,不知搗鼓了什麼,片刻後又跑回來,把手中的包袱扔到蘇然腳下,發出一陣碰撞聲,白花花的銀子撒落了出來,「拿走!我們不欠妳的了!」
「對對對!姑娘,您拿去,您都拿去!您大人有大量,不要與我們計較,」常嬸也哭著跑來,抽噎著跪下,啪啪往自己臉上甩巴掌,「是我財迷心竅,辜負了老爺的囑託,我不是人,老爺救了我的命,我還不知圖報,昧他的銀子,刻薄他的女兒,我給您磕頭賠罪。」
常叔也涕淚俱下,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拖著腿挪到小陳管事前,不住地磕頭,「大人,大人請高抬貴手!我們發誓,絕不會洩露半點風聲!」
小陳管事一聲嗤笑,向後退了兩步,避開常叔的磕頭,「這樣的保證,蘇家可再也消受不起了。」
蘇然有些不忍心,這個地方畢竟曾是他們的家,這樣的做法未免有些殘忍,再說他們一家也沒有打罵過她,只是有個愛挑刺的大嬸和冷淡的閨女不怎麼讓人舒心。
剛要開口求情,晴枝拽拽她的衣袖,示意她不要這麼做,「求了也沒用,小陳管事可是面軟心硬的人呢。」
「請吧。」黑衣男子見狀,面無表情地拽起了常叔,朝門口一推。
桑妮子見黑衣人來者不善,搶先一步扶起了常嬸,又跑到屋裡把睡得沉沉的常小弟抱出,跟在臉色灰敗的父母身後,一言不發地離開了。
蘇然走在後頭,心情有些沉重,她間接破壞了一個家庭,如鯁在喉的滋味讓她很不好受。
走出百來步,常家的小院快要隱沒在黑暗裡了,她停住腳步,突然想起了什麼,往回一轉身,邊跑邊說:「對不起,請等我一下,我跟小牛犢道個別!」
一聽「小牛犢」三個字,常嬸再也支撐不住,一把揪住晴枝的衣領大哭大鬧,又猛然被人捂住了嘴,嗚嗚出不了聲。
桑妮子突然發起狂來踢人,常嬸也拚命掙扎,常小弟被嚇醒後放聲大哭,那邊頓時亂成一鍋粥,因此也沒人顧得上跟著蘇然。
而蘇然她實在不忍心讓小牛犢自生自滅,一想到牠被活活餓死的慘狀,心都揪了起來。
蘇然以最快速度跑進牛棚,一把抓住拴牛的繩子便要閃身進入春草園,但試了幾次都不成功,急得她腦門上冒了汗,難道除了自己,其他生物都進不去嗎?
想到這裡心中越發焦急,不遠處已漸漸安靜下來,她甚至已經聽到越來越逼近的腳步聲,時間所剩無幾,她煩躁的扯扯領子,摸到胸前的印記時,靈光一閃,一手覆在印記上,一手摸著小牛的腦袋,默念「進」。
這一次果然成功了!原來,要將生物和胸口的印記聯繫起來才能帶進園去。
她又一把抓起旁邊的飼料丟進園裡,即將離開時,家裡的小土狗顫巍巍走過來,好似迷藥的勁兒還沒緩過來,牠趴在門檻上嗚嗚喘氣。
蘇然見牠可憐,又把牠帶到園裡去,還來不及安頓好,就以迅雷之速衝出棚子,和不遠處迎面走來的黑衣人打了個照面,暗道好險!
她當下穩了穩呼吸,抿著嘴唇,一臉沉痛,緩緩掩上了牛棚的門,低著頭和他一道離開了。
第三章 路迢迢抵達誠王府
月光如洗,錦緞般的湖水反射出點點波光,岸邊停靠著兩隻船,在水中晃晃悠悠。
蘇然一行人分作兩批登船,漢子們一船,女人和孩子一船,搖槳的兩個船娘看起來身材魁梧,身手卻敏捷俐落,似乎還帶著些功夫。
船艙內地方狹小,僅夠容納五六人,晴枝拿出棉襖鋪在艙板上,坐在上面可以抵禦些夜裡的涼氣,而對面的兩人可就沒這麼舒坦了,因為走得急,連行李也沒來得及收拾。
桑妮子抱膝坐在另一頭,黑亮亮的眼睛盯著蘇然,叫人渾身起雞皮疙瘩。
蘇然被看得脊背發麻,取出兩件外衫遞給常嬸,「夜裡涼,披上吧。」
晴枝見了,嘴皮子囁嚅了一下,但什麼話也沒說。
常嬸默默地接了過去,給自己和桑妮子披上,抱著常小弟倒在船板上閉眼睡了。
蘇然也睏得睜不開眼,走了許多路,雙腿都是酸疼的,就和晴枝互相靠著打盹兒,只在朦朦朧朧間,聽到身後傳來幾聲細微的抽泣聲。
今天的這一番遭遇,蘇然的心情並不比常家好受多少,如果可以選擇,她寧願一直過著粗茶淡飯的安樂日子,而不是面對即將到來的未知生活。
船舫的尾部有一個小艙室,是供眾人如廁的地方,蘇然早晨就在這裡進入了春草園。
小牛犢經過一夜的適應,對新環境很是喜歡,此刻牠正站在池塘邊飲水,小黃狗也變得精神抖擻的,見了蘇然憑空出現,好奇地圍著她亂轉。
目前有一個比較棘手的問題擺在眼前,蘇然一時不知該如何應對—— 狗和牛的食物。
狗的吃食還算容易解決,把自己的勻出一點來就成,但是小牛的口糧就比較難辦了,昨晚因時間匆忙,她只來得及丟兩袋飼料進來,這也只夠小牛吃上幾天的分量,蘇然有些發愁,雖然如今她有了春草園,袋子裡也殘留了不少種子,但即使立刻種下去,也不會那麼快出芽的。
小牛犢的飼料是一種叫苜蓿的草,這種草營養價值很高,小牛很喜歡吃,並且苜蓿還有肥地的功能,在菜頭莊,有牲畜的人家都會把苜蓿和小麥、稻子等作物套種,一畝地的收成都會多上不少。
為了養活兩隻小傢伙,蘇然整日裡愁眉苦臉、寢食難安,想來養兒養女也不過如此。
 
經過兩天一夜的趕路,船隊已經距離京城百里開外了,小陳管事也認為比較安全了,就聽從蘇然的建議,當晚投宿了一家客棧。
兩天沒睡過床的眾人都鬆了一口氣,神情也歡快起來。
這一路過來,蘇然已經想好了對策,等到客棧最忙亂的時候,她看準時間,快速吃完飯離了席,藉口暈船要去院子裡透透氣。
她急忙忙跑到客棧後院的馬廄旁,這裡是馬車牲畜停留的地方,一般客棧都會備足草料餵養,她朝一個客棧的小二招了招手,那小二點頭哈腰地跑來。
「給我備三百斤草料來,擱在那邊穿堂的角落裡,待會兒自有人來取,丟了也不與你相干,」說完從懷裡掏出一枚銀錠子,約有三兩,擲給了他,「剩下的都賞你了。」
那小二喜得眉開眼笑,速速領命下去了。
過了半晌,草料都搬好了,小二趕緊忙活著去招呼別的客人,正好這條穿堂比較隱蔽,另一頭又有一輛馬車擋住了視線,蘇然以最快的速度使出吃奶的勁兒,把那幾大袋草料搬進春草園中,因怕晴枝放心不下出來找她,還沒來得及喘口氣歇息,就匆匆趕了回去。
幸好眾人只是剛剛用完了飯,正在撤桌,等著上茶。
「幹什麼去了,喘成這樣?」晴枝把蘇然拉到身邊,替她抹腦門上的汗。
蘇然苦著臉抹了抹臉頰,做了一個鬼臉,「看馬去了,那馬噴了我一臉噴嚏,嚇壞我了。」
看著她憨態可掬的模樣,眾人都笑了起來,就連一直冷著臉的桑妮子都扯了扯嘴角。
晴枝歎了一口氣,點了點她的額頭說:「什麼時候才長大呢!」
晚上按照舊時的規矩,蘇然單獨睡了一床,晴枝歇在床尾處的矮榻上,放下床邊的帷幔,總算有了一個比較隱蔽的空間。
蘇然又趁著這難得的機會,一整夜都在園裡整地播種,把所有草種子都播了下去,期待草料快快接上,不過這樣一來,剩下的土地就都用完了。
早期種下去的作物長勢喜人,番甜瓜抽出了綠油油的藤蔓,葉子有掌心大小,辣椒苗也長了兩三寸許,只有花椒那一排依舊光禿禿的,沒有發芽的跡象,蘇然有些擔心是不是種子出了問題。
經過大半夜的勞作,直到天剛擦亮的時候才小睡了一會兒,蘇然頂著昏沉的腦袋上了船,又開始了長途跋涉的奔波之旅。
他們現在走的這條水路,是一條貫穿南北的人工運河,因首都坐落在南邊,這條運河便成了南下漕運的主要幹道,剛剛過了秋收時節,大批的船上滿載著穀物,浩浩蕩蕩向下游行駛。
常嬸和桑妮子抱著常小弟在船頭看熱鬧。
晴枝趴在小側窗上,看著來來往往的船隻,有些沒精打采的,「在家的時候,就聽過一句俗話,『天下稻花芳菲盡,三分粒粒入何家』,這些糧食怕是有不少都進了何家的糧倉吧。」
這是蘇然第一次聽到晴枝講天下時事的話,看來她也不是個目不識丁的簡單之人,便有心讓她多說些,試探著搭話,「那當今天子會高興嗎?」
「大惠朝的大半個錢袋子都在何家的手裡,況且他家還出了個手腕了得的皇后娘娘,誰還敢管這些。」
蘇然見晴枝神色鬱鬱,似有憤懣之色,輕輕捅了捅她的胳膊,小心翼翼地問:「妳怎麼了,看起來不太高興。」
「這次咱家的事情,何家絕對不乾淨!跟老爺鬥了那麼多年,這次總算如了他們的意了,哼,我倒要看看,他們家能不能長長久久地猖狂下去!」
艙外的常小弟不知看見了什麼,興奮地拍手大笑,蘇然未免有心人聽見,便不再繼續這個話題了。
「妳可知道我們這次是去哪裡?」蘇然又問出了這幾天一直徘徊在心頭的問題。
「小陳管事不肯透露,說反正是個大官家裡,為人正直可敬,絕不會短了姑娘的吃穿。」
這個陳鵬,做事真是太謹慎了。
就這樣又奔波了七八天,一行人從水路改為陸路,坐馬車可不如坐船享受了,顛得蘇然腹裡翻江倒海,一路吐了許多次。
這天中午,他們在官道邊停車歇息,小陳管事來到蘇然和晴枝的身邊,對她們鄭重說道:「再有半日即可進凌州城,那裡是誠王的封地,這次我們投靠的便是誠王殿下。」
蘇然驚得嘴都合不攏了,她之前只想過是什麼封疆大吏之類的官,可從沒想過和什麼王爺皇族扯上關係!
「還有一些旁的牽扯,恕小的不能多說,姑娘只管安心住進便是,小的每月初一、十五都會進府問安,之後會向姑娘引薦一人,平日裡若有事情要差遣小的,讓他出來遞個話兒即可。」
小陳管事行事周全,無可挑剔,縱然她的心中有萬般恐慌,也沒有多餘的話可以辯駁。
蘇然心事重重地跟著車隊前往凌州城,在下午申時左右,終於見到了高大威嚴的凌州城牆。
城外靠牆處站著一人,伸長了脖子向外張望,見了小陳管事的車隊,立馬笑臉盈盈地迎了上來,作揖打招呼道:「可把您盼來了,我估摸著就這幾天了,前兒我就在城外候著了,姑娘可安好?」
小陳管事從車上躍下,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切都好,就是讓姑娘吃了不少苦,您來見見吧,往後還得靠您照應吶。」
這時蘇然聽見聲音,也掀開車簾準備下車。
那男子趕忙行至車前,躬下身子,示意蘇然踩在他的背上下車。
蘇然一愣,支支吾吾地說:「這有凳子。」說著舉起了車門前的凳子。
「嗨!您瞧我,宮裡帶出來的老毛病了,」說著趕忙接過凳子放在地上,又彎腰行禮,笑言笑語地說,「問姑娘好,我是小夏子,往後我就在姑娘跟前兒當差。」
見這男子面白無鬚,聲音不如同年男子渾厚,又聽他說是從宮裡出來的,想來就是之前小陳管事提到過一次的夏公公了。
蘇然客氣地打了聲招呼,整理好衣裙,扶著他的手下了車。
後頭坐同一輛車的晴枝和常嬸母女也下了車,不住地打量起四周來。
小陳管事在這裡做了簡單的交接,便和其他壯士們先行進城了,後半段路由夏公公引著,坐小轎前往王府。
夏公公徒步跟在轎外,細細囑咐道:「待會兒進了府,先見見王妃娘娘,娘娘身子不大精神,約莫坐一小會兒便可回去休息了,殿下軍務繁忙,今日怕是不得見了。」
蘇然一邊聽著一邊好奇地從簾縫處觀察街景。凌州城不如南方城市的精緻典雅,自有一股粗獷豪邁的氣息,這裡的市坊不分,沿街就是商鋪客店,貿易十分繁榮,蘇然甚至還看見不少大鬍子黃毛的外國臉孔,女人們也不怎麼避嫌,大街小巷都能看見女子來來往往的身影,只一眼蘇然就喜歡上了這裡。
「夏公公,你給我說說王府裡的事吧,我心裡也好有個底。」
「好嘞,先說說這王妃娘娘,娘娘的老家是北邊草原上的紮爾明部,辰啟四十五年和殿下成的婚,成婚八年了,世子還不滿周歲,府裡乾乾淨淨的,也沒有別的主子,所以今兒我們只需見這一位。
「殿下是四十六年領兵駐守凌州的,是咱大惠朝的鐵壁江山,這凌州雖不如江南秀麗,卻自有它的妙處,改明兒姑娘悶了,我就領姑娘上街玩玩,此地在殿下的管治下紀律嚴明,夜不閉戶,別提有多自在了……」
接下來的一刻鐘,夏公公都在介紹這位年輕的誠王如何蓋世無雙,出類拔萃,戰功赫赫,天下無敵等等,簡直是個狂熱崇拜者,蘇然想,他在後世肯定是個「誠王國際後援會」會長級別的人物。
「夏公公,你可有……我爹爹的消息?」蘇然突然打斷了他,這是她心裡一直記掛著的一個人,對於臨危時都能將一切安排周到,並且無條件愛護女兒的蘇老爹,蘇然很是敬愛感激,現在成了他的女兒,自然也很關心他的安危。
外面卻是一陣長久的沉默,過了許久,他才緩緩說道:「姑娘放心,老爺自有天佑,個中因由,往後再與您細細說道。」
換過一次青頂小轎,拐了兩個彎,從一側角門入了府,蘇然才敢掀開小窗簾向外窺探。
誠王府內一派莊嚴大氣,沒有一處多餘的擺飾,只在幾個正堂門口種了兩棵對稱的銀杏樹,府內人丁稀少,並不見有什麼下人僕從走動,與她想像中的花團錦簇、熱熱鬧鬧的情景截然不同。
軟轎在一處院門口停下,蘇然有些忐忑地勻了勻呼吸,小心翼翼地出了轎,轉頭看了看四周的景色,這個院子十分闊朗,石板路鋪的工整平坦,近乎刻板。
少頃,從耳房處走來了一個丫頭,朝她行了一禮,將她引入了旁邊垂花門後的上房內。
「給姑娘請安,姑娘舟車勞頓辛苦了,先在這兒梳洗一番,也好精神精神。」那丫頭笑咪咪地說,一派親切自然的模樣。
只見她鵝蛋臉,高鼻梁,頭戴朱釵,通身打扮不俗,看來是主子跟前得寵的丫頭。
蘇然低頭一看,自己的衣服皺巴巴的,也有些灰頭土臉,這副模樣去見主人家的確失禮,當下便欣然答應,「有勞姊姊了。」
「姑娘叫我靈芝吧,我來伺候姑娘洗漱。」說罷,裡間響起了倒水的聲音。
幾個小丫鬟捧著皂角香巾魚貫而入,在熱氣騰騰的水裡撒了些白花花的鹽,旁邊的架子上擺放著篦子、香精、頭油等物品。
入鄉隨俗,蘇然強忍住心頭的不適應,任憑她們褪下了衣物,好一番搓頭擦身,換了兩次洗澡水,洗了三遍頭髮,篦了兩次頭,又用七八塊棉布巾反復擦乾才甘休。
「我給姑娘挽個髻,姑娘臉蛋圓潤,綁雙丫髻最顯小巧可愛了,」
蘇然被折騰得有些沒精神,但仍乖巧地隨她擺弄,不到一刻鐘,兩個小髮髻就梳好了。
靈芝又從旁邊裝了水的瓷匣子裡拈出兩朵牙黃色的小花,插在一邊的髮髻上,左瞧右瞧,很是滿意,「這是剛摘下的,配姑娘這般容貌也不虧了。」
蘇然看天色不早,便趕緊離開了,出門正好遇上了晴枝和常嬸母女,她們也整理得清清爽爽的,就一同前往上房去了。
正是秋高氣爽的時節,涼風吹得人很舒爽。
蘇然一行人沿著抄手遊廊一路往西,轉過一處青石插屏,才進入誠王妃住的正院,過了兩個穿堂,來到正房門口,只見門匾上寫著「福至堂」三個字,再朝屋內一看,屋門口放著一架駿馬圖屏風,擋住了房中景色,但還未進屋就感到一陣熱浪撲面而來,險些悶得人喘不上氣來。
只聽一個丫頭脆生生的聲音響起,「來了來了,快端茶上點心。」
打起珠簾,轉過屏風,只見屋中央燃著一個火盆,鋪著猩猩氈的美人榻上歪著一個貴婦人,面色蒼白,猶帶病態。
旁邊的小丫頭拿來四個蒲團放在地上,蘇然見狀便上前磕頭請安,晴枝等也按規矩行了禮。
「快看座吧。」王妃的眉眼彎彎,面容和藹,只是聲音中氣不足,一點也看不出草原兒女的風情,倒更像是病歪歪的西施。
「旁人都先退下吧,靈芝和芳杏留下招待客人。」
屋子裡的丫鬟僕婦們聽從吩咐,呼啦啦走了一大群,只留了兩個貼身大丫鬟在近前服侍。
「這下清淨了,我們也好說說體己話兒。早年令尊對王爺有恩,我也很是敬重欽佩,妳且放心,但凡誠王府還在一日,就不會叫妳流落在外受苦,往後外人要是問起,妳就說是我娘家妹妹。」
「多謝娘娘體恤,殿下和娘娘的大恩,小女子實在是無以為報。」
「這沒什麼,不過是多份花銷罷了,只是我們府裡人丁單薄,以往也沒有過姑娘的定例,往後若是短了什麼,只管找這裡的管事媳婦胡海家的,我身子不利索,不能管理家務,她男人是府裡的大管事,找她也是一樣的。」
蘇然點點頭,一樣樣都記下了。
誠王妃說了幾句話就累了,閉上眼撫頭,另一隻手隨意揮了揮,就有另一個丫鬟芳杏會意,聲音柔柔的接著說道—— 
「我們娘娘還想說,姑娘是在江南長大的,自然千嬌萬貴,府裡的院子都粗粗糙糙的,隨便找一個讓姑娘住也不合適,只有東北角的綠灣小築還略可稱得上清麗,只是稍偏僻了些,姑娘不要嫌棄才好。」
這時門外進來一個小丫頭,在屏風後探頭探腦的。
靈芝見了,揚頭詢問道:「娟兒,妳在外頭鬼鬼祟祟地做什麼呢?」
那小丫頭低著頭走進來,向王妃行了個屈膝禮,唯唯諾諾地說:「門上來傳話,說是殿下回來了,現下正在書房議事,聽說蘇姑娘到了,請姑娘去見見。」
誠王妃聞言睜開了眼,面帶笑容,「今兒真是難得,回來的這麼早,妳且去見見吧,回頭也不用到我跟前兒了,我吃長齋,給妳辦接風宴不合適,往後妳就在自己的院子裡用飯,若是閒膩了,就來我這裡坐坐,隨妳自己自在。」
蘇然點頭稱是,照著之前晴枝交代的,誠敬地行了禮,步履沉穩地退了出去。
想到要見那位傳說中殺敵萬千的誠王了,蘇然不由有一些緊張,她站立在院子裡,緊緊捏著裙角,抬頭看見天邊霞光異彩的火燒雲,有片刻的失神。
 
誠王府是個三路三進的府邸,王爺的內書房在北邊居中的盛暉閣內,是個難得的清幽之處。
蘇然站在門口,聽見裡面的說話聲,正猶豫著要不要敲門,晴枝在她身後小聲提醒了一下,屋內頓時安靜了下來,蘇然這才深吸了一口氣,輕輕叩響門板。
「進來。」聲音渾厚動聽,像一杯純釀。
蘇然打開門,低垂著眼,不敢亂看,平平穩穩地小步進入。
「不用拘禮,去椅子上坐吧,陳管事正好也在的。」
蘇然這才好奇地抬頭,見了小陳管事的笑臉,心情頓時一鬆。
主座上坐著一位二十五六歲的男子,劍眉星目,目光如炬,五官十分深邃英俊,眉宇間有兩道淺淺的紋路,隱隱有股不怒自威的氣勢。
「蘇姑娘的芳名是……蘇然?」
蘇然側身點頭答應,頭上的兩朵小花瓣微微飄動。
他仔細詢問了一路上的情況,略表關心之後,又笑說道:「妳剛出生那會兒,本王還抱過妳,轉眼就這麼高了。」
他說完這一句,談話一時陷入了冷場,誠王看起來也是個不善言辭的人,他用拇指細細研磨著茶杯口,抬眼看了一眼小陳管事。
小陳管事立即會意,對晴枝微笑說道:「晴枝,妳出來一會兒,我有些事情要交代妳。」
等到屋裡只剩下兩人的時候,蘇然又緊張了起來。
誠王沉默了許久,才又開口,「這麼問或許有些唐突,只是現下有一惑還要請姑娘釋疑,恩師在臨危之前,可有向妳交代過什麼?」
狀似不經意的一句話讓蘇然心中警鈴大作,蘇老爹先前有向女兒交代過什麼機密嗎?什麼事情能讓誠王這麼緊張,趕在第一天就急忙忙地招呼她來詢問了?
電光石火間千萬個念頭跑過,但此刻,蘇然只有一個選擇,她低下頭乖巧恭謹地回答,「走時匆忙,還未來得及與家父見一面。」
誠王的表情似乎在意料之內又略有些失望,他點點頭,又換了一個話題,「聽說妳住在綠灣小築?那是個好住處,荒廢了也可惜,妳住進去也好。」誠王說到最後,近乎喃喃自語。
蘇然仔細聽著,見似乎並沒有要她答話的意願,就呆呆地坐著,誠王怔忡了半晌後回過神來,又交代了兩句就放她回去了。
蘇然出門後大呼一口氣,感到一陣從水裡撈出來般的輕鬆,誠王的身上有一種極其威嚴的氣勢,即使是在閒聊家常的時候也壓迫得人不敢鬆懈。
門外小陳管事已經離開,夏公公在月洞門外恭候著,晴枝一路上興奮地說個不停,似乎住進王府裡,就數她最高興了。
「姑娘,剛小陳管事跟我說,咱們要住的綠灣小築,以前是個得寵的姬妾住過的呢,亭臺樓閣一應俱全,是王府一景呢!」
蘇然一聽,停下了腳步,望著夏公公不解地問道:「不是說府裡只有王爺和王妃嗎?」
夏公公走上前來,彎腰扶著蘇然的手繼續走,邊行邊說:「以前還有個倪主子,一年前因為身子不大好,去鄉下莊子上療養了。」
蘇然一聽便知道是那些公侯王族家的陰私,也不再多打聽了。
與此同時的盛暉閣內,一名高大的男子恭敬地立在下首,等待主子的發話。
誠王仍舊習慣性地摩挲著茶杯口,良久才說道:「你再說一遍,說仔細些。」
「是。接蘇姑娘返回的那天晚上,幾個留在後頭善後的兄弟們回報說,他們本該按照計畫,把常家偽裝成賊人盜竊的假象,好引開旁人的猜疑,但稀奇的是,那晚常家最值錢的牛竟然不翼而飛了,門口下了迷藥的狗也不見了,另外,牛棚裡的飼料少了一半,其餘的東西倒一概齊全,兄弟們覺得兩個活物平白無故地沒了,十分不妥當,所以來請殿下示下。」
誠王習慣性地輕皺起眉頭,身子朝前俯了俯,語氣變得有些生硬,「期間沒有別人出入常家的院子麼?」
「沒有,我們三個帶姑娘和常家人先行離開,其他兄弟們都在暗處候著的,沒有外人出入,只有……」那壯漢停頓了一下,抬起頭一瞥,又迅速低下頭來。
「說。」
「只有蘇姑娘臨行前又返回了一次牛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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