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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宮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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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54603

《世子是隻紙老虎》卷三(完)

  • 出版日期:2018/08/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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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說鎮南王世子遲遲不娶貌美如花的沈家姑娘,是因為那裡不行?
不,聽說是鎮南王世子又矮又醜,沈家姑娘才遲遲不肯嫁?

放他娘的屁!他陸麒陽生得英俊瀟灑、身強體壯,又與沈蘭池情投意合,
要不是他之前阻止太子逼宮,間接助了二皇子繼位,
再加上外人都不知道新帝其實是個表裡不一的,
為了將來與之抗衡,他才會冒著生命危險去北邊打仗歷練,好嗎!
瞧,他不是一回京就把美嬌娘給娶回家了嗎?
就連大儒的夫人抬出先帝旨意要把女兒嫁他,他也毫不猶豫的直接拒絕了,
而後承襲了爵位,她又懷有身孕,他就只想開開心心當個妻寶,
無奈新帝不肯消停,好似不把他整死不甘心,
為了妻寶之路能夠走得長久,他只能這麼做了……
楚嘉恩,女,性格懶散的九零後。
熱愛貓與美食,理想是吃遍天下美食、飽覽各地風景。
年紀漸長,然少女情懷始終未泯,
對英雄美人的浪漫戲碼亦情有獨鍾,
是以,總樂此不疲地以古代為背景,描繪著戀情。
最大樂趣是將筆下的喜怒哀樂傳遞給讀者,並令讀者有所感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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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楚帝生疑心
春日已近,嫩枝新發。
楚帝與禮部官員詳說罷靈山祭天之事,便倚在御書房的榻上休憩。他睡得迷迷糊糊之際,忽聽到耳旁有人隱約說著什麼「南王出,北楚寒」。
這句話輕飄飄的,卻讓楚帝猛地清醒過來。
睜開眼時,楚帝只瞧見御書房裡侍立著內監劉旺。
「劉旺。」楚帝起了身,道,「方才朕聽見有人說著『南王出』之類的話,可是你在絮叨?」
劉旺低眉順眼地回道:「奴才哪敢攪了陛下的清淨?必然是陛下夢中有靈,神明傳話呢。」
楚帝怔了一下,點頭道:「也對。」頓了頓,他幽幽地又道:「朕先前還夢著采芝與朕說話,後來便被這幾句話給打攪了。采芝與朕說……太子不慈……記不得了。」
想到陸兆業,楚帝的面孔為之一寒。
若不是陸兆業命有凶煞,又怎會害得采芝早早離世?
劉旺略略抬了頭,偷瞄著楚帝面色,小心翼翼地道:「陛下,南王出這類的話,市井裡倒是有傳聞。全句說的是『南王出,北楚寒』,大多是小兒遊樂時唱喊,興許陛下在外頭聽到過。」
楚帝不言不語,只披上了件外衫,眉心間一片沉意。
南王出?
莫非……說的是鎮南王?
想到鎮南王,楚帝心底便極是複雜。鎮南王在軍中威望極高,握有北邊三十萬大軍,他多年都未能卸去其兵權,好在鎮南王府的世子不是個有野心的,便是鎮南王有心生事,恐怕也會為其拖累。
想到那成日不學無術的陸麒陽,還有軍功赫赫的鎮南王,楚帝略略有些不安。
這鎮南王放在那兒,到底是樁禍患。在響兒繼位前,他還是得將這些荊棘都拔了去,為響兒鋪平康莊大道才好。
想清楚後,楚帝又歇了一陣子,對劉旺吩咐道:「畫貴人還在偏殿歇著嗎?讓她到朕這頭來坐坐。」
劉旺應了聲,出去了。
畫貴人便是新進入宮的柳如畫。她入宮沒多久便幾乎天天都被陛下召幸,白日裡都要隨駕同遊,便是陛下在御書房批摺子,都要她在旁陪伴。
反觀曾經寵冠六宮的柳貴妃,已許久沒有見著陛下的面了。

廣信宮裡,柳貴妃聽聞今日又是柳如畫陪伴聖駕,氣得幾欲發狂。
柳如畫較自己更為年輕貌美,又更似先德妃,恐怕要不了幾日,陛下的心便會到柳如畫那兒去了。現在的柳如畫尚且願在自己面前伏低做小,來日恐怕會耀武揚威!她定要想個法子,讓柳如畫知道誰才是陛下跟前的寵妃!
羅嬤嬤見柳貴妃心情抑鬱,有心討好她,便道:「娘娘,昨日下頭進獻了一支髮釵上來,您必然會喜歡。若是戴了這髮釵,隨陛下一道去靈山祭拜,也能讓畫貴人知道誰才是這後宮的主子。」說罷,她叫婢女獻上髮簪。
柳貴妃定睛一看,這髮簪精細雕出了卷草纏飛鳳的圖樣來,鳳口中銜了顆碩大明珠,下垂寸許長的金縷,極是華貴。
「鳳釵?倒也與本宮相襯。」柳貴妃全然忘卻了沈皇后的存在。她怒在心頭,也不管什麼逾越不逾越,對羅嬤嬤道:「與陛下一道去靈山祭拜那日,就戴這支髮釵。」
下頭進獻到宮中的寶貝總是頭一個送到柳貴妃這裡,讓羅嬤嬤與柳貴妃先行挑選,絕無例外,連沈皇后都要排到後頭。柳貴妃為顯盛寵不衰,自然是將最好的都挑了去,今次亦然,她並不覺得有哪兒不對勁。
她將這髮釵簪入髮間,攬鏡自照,極為滿意。


數日後,靈山祭拜之日。
楚帝領著群臣百官與陸氏子弟,乘了一共百來車馬,浩浩蕩蕩出了楚京城。
京城外的靈山綠意新成,滿山嬌枝,正是最為生機勃發之時。
靈山上有座天廟,乃是歷代帝王祭拜天神之地。每一朝、每一代,皆會有一名司天官在此地侍奉,占卜天意、祈求順利。這一年開春,司天官便已命底下小童灑掃天廟,以迎今上聖駕。
這司天官姓何,已任職近二十年,向來虔誠仁厚、兢兢業業,手底下栽培了數個門生,亦是名滿京城,常傳天意。其中有個叫洪武的,因善察天象,極得陛下器重,何司天官對洪武也是禮讓非常,只等著託了洪武的福氣,一路平步青雲。
何司天官帶著洪武到靈山腳下親迎楚帝。
帝王儀仗威嚴,群臣百官羅列。帝后身著明黃正服,衣上刺龍繡鳳,盡顯天家氣勢。
依照習俗,為顯虔誠,車馬會停在山腳,帝后親自行路,兩位皇子則留在山腰靈宮,各自持香侍奉天神。
待到了山頂天廟時,眾人皆有些疲累,楚帝卻是興致勃勃,欲先祭天。
禮樂聲起,楚帝躬身祭拜天神。
天廟威嚴高聳,百官靜默無聲,四下一時肅穆至極。
三躬罷,楚帝轉向洪武,道:「今日在神前獻舞者並非永淳,乃是沈家的女兒,也不知道天神會不會因此動怒?」說罷,他忍不住哈哈大笑。
洪武面色一凝,抱拳鄭重答道:「回陛下,臣占知天意,星顯不吉之兆,恐怕不宜獻舞於神前。」
楚帝眉心微蹙,問道:「不吉之兆?怎麼說?」
「臣夜占天象,恰好見得七政西出,東面迎歲,此乃不吉之象,恐怕春日便要有大災大疫發生;次之,則有兵禍之患。」
楚帝深信洪武的占卜術,聽聞此言,急急問道:「兵禍之患為何意?」
洪武越發意味深長地道:「臣昨夜得夢,上天說『忍冬纏枝者乃凌雲之龍』。」
此言一出,楚帝大為驚駭,立即將目光投向鎮南王,群臣亦靜默無聲,側目以對。
滿朝皆知鎮南王常穿刺纏枝忍冬並九折海波的衣衫,朝堂內外僅此一人,不做他想。
楚帝又想到前幾日於夢中聽見的「南王出,北楚寒」,心底越發警惕。
「陛下,要想這江山穩固,萬萬不得掉以輕心啊!」洪武聲音鏗鏘。
雖洪武面上一副忠心耿耿的模樣,心底卻盡是自己的算盤。他早已收了陸兆業的錢財,只等著在楚帝面前一通顛倒鬼話,挑起楚帝對鎮南王府的疑心。
「無……無稽之談!」雖心裡驚濤駭浪,楚帝仍強作鎮靜,笑道:「朕與鎮南王乃是手足兄弟,絕不會隨意狐疑他人!洪武,你若是胡說八道,想要汙衊鎮南王,朕就將你驅出天廟!」
話雖如此,可楚帝望向鎮南王的眼裡已經有了一分猜忌。
鎮南王見眾人皆望向自己,疑惑地道:「陛下,臣衣上這紋樣雖似忍冬,可並非忍冬吶,洪武口中的『凌雲之龍』,興許另有其人。」
洪武冷笑道:「鎮南王衣上這不是忍冬,還能是何物?莫非下官眼睛花了?」
鎮南王怒目瞪向洪武,一提衣襬,粗著嗓子耿直道:「仔細瞧一瞧,我這衣服上繡的是纏枝蓮花,五個瓣兒。那忍冬撐死了也才四個瓣兒,與我又有何干係?」
眾人定睛一看,果真如是;洪武細細一數,果真也是如此。雖都是卷草似的紋路,可仔細一看,確實是不同的花。
洪武頓時感覺雙頰有些熱辣辣的,更在心底埋怨太子沒有事先查證就亂說。
為了挽回顏面,洪武又道:「興許『忍冬纏枝』另有他人也未可說。」
楚帝見狀,眉心疑意似乎有所舒緩。
鎮南王放下衣襬,一副若無其事的模樣,手心卻出了一層冷汗。
今早出門前,兒子逼著他換了這身衣裳,他見這衣襬花紋與自己從前所穿相似,幾乎瞧不出任何不同來,便覺得是自家小兔崽子又在胡鬧,險些又要將兒子揍一頓。
可如今一看,這身衣衫等於救了自己一命!
想到陛下竟懷疑自己乃是那「凌雲之龍」,鎮南王心底一陣震動,不由得染上些許哀傷之意。
就在此時,立在後頭的柳貴妃只覺得自己被誰撞了一下,頭上的髮簪啪嗒掉落在地,裂成了兩半。
四下寂靜,這髮釵破裂之聲便極為刺耳,楚帝陡然將目光投了過去。
「柳貴妃,祭拜天神之時,妳這是在做什麼?」楚帝不悅地道,他看向掉落在地的髮簪,倏地一怔,繼而他仰起頭來,複雜的眸光掃過柳貴妃的嬌美面容,「柳貴妃,朕記得妳的閨名叫作……南風?」
柳貴妃正壓著髮髻掩蓋著自己的狼狽模樣,聽到楚帝在群臣面前喚自己名字,心底微喜,立刻答道:「正是,臣妾閨名南風。」
沈皇后眼尖,瞧見地上那支髮釵枝纏飛鳳,金縷耀目,便道:「柳貴妃這髮釵上……刻的可是忍冬?」
楚帝慢慢步至那斷裂的髮釵前,彎腰將其撿起。
「雖是卷草紋,仔細一看,卻是一株忍冬。」楚帝將半截髮釵翻了個身,冷哼一聲,道:「忍冬纏枝紋就罷了,竟還配了個鳳凰。柳貴妃,朕看妳是太過得意忘形,忘了今夕何夕了!」
這一句話令前一刻欣喜不已的柳貴妃瞬間如墜冰窖,身子狠狠一僵。
忍……忍冬纏枝紋?
柳貴妃偷偷打量那支髮釵,便瞧見那卷草紋果真是忍冬圖樣,這可不就是應了洪武口中那句「忍冬纏枝者乃凌雲之龍」的占卜結果嗎?
「陛、陛下!」柳貴妃面色慘白,當即跪倒在地,道:「臣妾對這髮釵一無所知,只是恰好佩了來……」
「好一個恰好!」楚帝見著柳貴妃滿面狼狽悽惶,心底並未因為舊日對她的寵幸而有絲毫憐憫。
他本還想「南王出」與鎮南王有些關係,如今瞧來,這柳家也是個野心大的!
柳貴妃以膝跪行,淚流不止,急急忙忙地求饒道:「陛下,臣妾不知啊!臣妾一介後宮女子,又如何能做那凌雲之龍?陛下!陛下……」
聽得柳貴妃口口聲聲喚得急切,楚帝完全不動搖。
是,她一介後宮女子確實做不了龍,可她身後的柳家卻未必。
他寵愛柳貴妃,那是因為采芝之故。如今宮中有了柳如畫,這柳南風也不怎麼需要了,更何況日後響兒登基,他頭一個要替響兒拔除的便是這外戚柳家。
「柳貴妃身有不吉,本不該領著貴妃之位!」楚帝一甩袖,道:「即日便撤去其貴妃之位,移住北宮!」
柳貴妃的臉色刷地慘白,她不肯甘休,顫著唇道:「陛下,你難道一點兒都不念著舊日恩情?」她膝行向前,拽住楚帝衣袍,道:「臣妾對陛下真情實意,陛下也說過願與臣妾共度此生!」
楚帝想到舊日誓言,面上卻毫無緩和之色。
他想共度此生者,從來都是采芝,她不過是沾了采芝的光,又有何德何能說出這等話來?
見楚帝表情不改,怒色依舊,柳貴妃心痛至極,想要求助於兒子,這才驚覺兒子正在半山靈宮侍奉,根本來不及到山頂來。至於那柳家人,一個個都不敢多言,生怕將火引到整個柳家身上來。
她只不過是挑了一支髮簪,又如何知道這卷草紋會出事兒呢?
柳貴妃身子一晃,轉念一想,登時明白了楚帝心底的打算。他是怕子響登基後,外戚當道,這就要開始動手了!
一想通其中關節,柳貴妃心如死灰,竟直直地向一旁倒去,厥了過去。
因為陛下盛怒,誰也不敢去攙扶她,從前風光萬千的寵妃,此刻竟是這般狼狽模樣,令人不勝唏噓。
還是一旁的陸麒陽仁慈,道:「娘娘暈了過去,還不去找太醫?」
洪武見此情狀,不免感到扼腕歎息。不過,雖說太子答應給他的錢財是飛了,可好歹他沒丟了面子,這兒到底有個「忍冬纏枝者」在,也算是替太子幹了件事兒,想來太子還是會打賞他一些才是。
「洪武,既然你說不應獻舞,那就依照你之言。」楚帝揮一揮手,歎道:「只望這天神保佑我大楚風調雨順!」


沈蘭池被選為靈山神女,早早就到了天廟,披上金縷羽衣,等著在神前獻舞。
聽聞前頭祭臺上突生異變,她毫無意外之色。
那洪武預言之事在前世便已發生過,只不過那時穿著「纏枝忍冬」之人乃是鎮南王,而衣上有蓮花紋的則是柳貴妃。
陛下先疑心柳貴妃,柳貴妃便推至鎮南王身上。再加上京中有謠言說兒童傳唱「南王顯、北楚寒」,陛下對鎮南王疑心漸重,竟欲罷去鎮南王的兵職。鎮南王忠心耿耿,聽聞此事,氣得大病一場,自交一半兵權。
這一輩子讓柳貴妃與鎮南王換個角色,倒也不錯。
聽聞自己不用在天神前獻舞後,沈蘭池二話不說拆起了髮髻。她剛抽掉一支髮簪,便聽到廂房的窗臺被叩響,外頭傳來陸麒陽的聲音—— 
「小爺的丫鬟可在?」
沈蘭池開了窗,問道:「柳貴妃可還好?」
陸麒陽瞧見她,愣了一下。
為在神明前獻舞,沈蘭池做了隆重打扮,陸麒陽只覺得滿眼生輝,風姿不俗。
他有些害羞地別過頭去,免得被她發現他看她看得癡了,這才回道:「柳貴妃想來是不大好的,她被廢了貴妃名號,日後只能住到冷宮裡頭去了。」
沈蘭池露出淺笑,道:「我說的沒錯吧?這柳貴妃今日果真當不成貴妃了。」
她遣人給柳貴妃送去那支髮釵,原本只是抱著試一試的心態,並不認為柳貴妃一定會戴上,誰料柳貴妃竟真的直直踏入了這道陷阱。想來是柳如畫入宮一事刺激了她,叫她有些意難平,只想著在柳如畫面前耀武揚威,壓過柳如畫一頭。
沈蘭池還在笑,陸麒陽卻小聲嘟囔道:「妳摘這髮釵做什麼?不是挺好看的嗎?」
「我……我又不用在神前獻舞,何必再穿著這笨重的一身?」沈蘭池道。
「辛辛苦苦練了那麼久,若是不跳上一次,有些可惜了,也對不起妳娘請來的教習嬤嬤。」陸麒陽道。
「我要上哪兒去跳呢?陛下面前我可是去不得的。」
「那妳跟我來。」陸麒陽在外頭招招手,「我找著了一個好地方,得天獨厚,並無他人。」
沈蘭池有些疑惑,卻還是出了門,跟著他出去了。
第四十三章 為一人獨舞
靈山廣闊,修築了三、四處靈宮樓宇,另有數代新舊天廟立於山中。楚帝登基時,為顯天子身分,也曾下令廢棄前代廟室,命工匠另起新朝天廟。
陸麒陽領著沈蘭池走了一小段路,便見著了被空置已久的前朝天廟。
但見紅色朱牆參天而起,琉璃碧瓦熠熠生輝,數十級長階拾山而下,新葉篩過天光,映得白玉階梯上光影婆娑,煞是動人。雖這天廟富麗華貴,卻極是冷情,本應是供奉天神之所,門室卻落了鎖,前頭地上還躺著一根落了灰的掃把。
若是哪天天神走錯了路,到了這座前朝天廟來,怕是會大發雷霆。
「妳就在這兒跳。」陸麒陽指了指那掃把擱著的地方,「應景。」說罷,他用腳掃開地上幾片落葉,衣襬一捲,就地盤腿坐了下來。
「這可是供奉給天神的舞!」沈蘭池蹙眉小聲道:「只給你一人看,一點兒都不划算。」
她說是這樣說,但仍舊依照陸麒陽之言,走向那緊鎖的門前,纖纖玉指一撩,便將那掃把給撿了起來,擱到一旁去。
她一襲錦衣華服,手裡卻拎著根掃把,模樣好生滑稽,逗得陸麒陽險些笑出聲來。
不過當她一擱好那掃把,他便不敢笑了,只覺得眼前女子恍若天人,不同凡俗。
髮如鴉羽,寶冠纏花,冠上生出數片細小金葉,映出閃耀光采;羽衣輕薄,疊紗重綾,徐風一吹,便如流雲飄搖,幾要登天而去。
沈蘭池雙臂翩然一舉,柔軟身子向後仰去,纖細雙臂自袖中滑出,手掌似捧出了一朵蓮。
四下並無絲弦禮樂之聲,唯餘下清風掃階的嘩嘩細響。她一旋腰肢,衣袖便傳來輕盈的摩挲之聲,落於陸麒陽耳中,覺得這聲音好似秋夜裡葉瓣輕凋的聲音,稍縱即逝,叫人碰觸不著。
此舞本是獻給天神之舞,並無任何媚色奴顏,雖舞姿綺麗華美,她卻唇角緊抿,並無任何笑意。朱門深赤,琉瓦滿簷,一山碧影隨風而動。
陸麒陽望著她,面上的笑容也漸漸斂去,化為一片鄭重之色。
一舞將罷,她雙手交疊,呈供奉之姿,雙膝跪落在地,低垂脖頸。
這副虔誠之姿原本應獻給天神,可此時此刻,她跪的卻是陸麒陽。
陸麒陽也不起身,而是受了這本應獻給天神的一跪。他抬起手來,扶住她的手掌,道:「依我之見,妳這舞,本就不應獻給天神。」
沈蘭池心底微惑,抬起頭來問道:「世子爺這是何意?」
「意思是……在我眼裡,諸天神佛,三清四御,皆不如妳。」陸麒陽反握住她的手,低聲道:「這舞,妳不若獻給妳自己。」
天廟前靜了好一陣子,沈蘭池遲遲未開口,似在反覆琢磨著他的話中之意。
半晌後,原本端著姿態的她忽然身子一癱,直接坐在了地上,道:「可累死姊姊了!跳這麼一曲兒,腳尖都要給磨壞了,那永淳公主竟年年都要來跳舞,真是不容易!嫁去般伽羅國,可算是解脫了。」
她這副雙手撐地、席地而坐的模樣,絲毫沒了先前的端莊,反而顯得有些大剌剌的。
聽她絮絮叨叨抱怨個不停,陸麒陽忍不住笑了,說道:「是是是,妳說的是。是我不好,鬧著要看妳跳舞。」
就在此時,他忽然察覺到某棵樹的後方似乎有什麼人,他眉頭一蹙,不動聲色地抄起地上一枚石子快速朝那棵樹射去,樹幹為石子所擊中,輕輕一震,慢悠悠地落了幾片葉子下來,接著從樹幹後方走出一道人影來。
是柳愈。
柳愈眼簾低垂,淡淡道:「我只是恰好途徑此處罷了,世子爺不必如此心焦。」
陸麒陽已被二殿下籠絡,他不會與陸麒陽作對。
柳愈的目光掃過兩人,似有深意。
柳貴妃被廢了貴妃之位,這讓他心底微有焦灼,是以四下走走散心。
思來想去,他倒覺得這事未嘗盡是壞處。一來,柳如畫已入宮承恩,聖眷正濃,頂替了柳貴妃的位置;二來,那柳貴妃獨寵已久,總是私自行些不合規章之事,每每都要勞煩他來收尾。如今她移住北宮,倒可以落個清淨。
無意之間,他行至此地,先見沈蘭池跳舞,再見她與陸麒陽親暱言語,兩人彷彿甚是熟識,與二殿下口中的「世子一廂情願」有所不同,這讓他心底不免有了幾分疑慮。
比之柳貴妃,柳愈倒覺得陸麒陽更值得探究。
二殿下自從拉攏鎮南王府後,便對陸麒陽讚不絕口,直說他多番救了自己性命,手段了得,可他卻對陸麒陽警惕非常,若陸麒陽當真能假裝十數年的紈褲,又豈是池中之物?
恐怕陸麒陽另有野心,只不過是將二殿下當做一塊墊腳石罷了。
為了試探,柳愈故意問道:「鎮南王世子,你與安國公府的人交往甚密,不怕為鎮南王府招致陛下猜忌?」
陸麒陽笑道:「哪兒的話?我不過一介紈褲,何德何能,以致引來陛下猜忌?」
柳愈道:「世子爺應該知曉我所言何意。」
陸麒陽道:「柳大公子這話我就不懂了,我真真切切是個紈褲,比之你家二弟更勝一籌。若是柳大公子不信,我大可證明給你看。」
柳愈疑惑地道:「證明?」
「正是。」陸麒陽拍拍袖口,站了起來,一指衣衫下襬沾到的泥塊,對柳愈笑道:「柳大公子,瞧見小爺衣襬上的泥巴了嗎?這可是你的傑作。小爺的衣服,那自然是京城裡難尋第二件,柳大公子要怎麼賠我?」
柳愈當然記得這是自家二弟對陸麒陽所耍的把戲。
沈蘭池插嘴道:「柳大公子若是嫌棄不夠,我這身金縷羽衣也是可以沾上泥巴的。你別瞧我這一身看上去輕薄得很,實際上一寸千金,乃是御前織造所作,要你賠你也是賠不起的。如此,夠不夠紈褲?」
柳愈真想喝斥沈蘭池一聲「為何跟著鎮南王世子胡鬧」,可思來想去,都沒有開口的理由和立場,最後他告了退,一拂衣袖,翩然離去。
走出幾步,還能聽見兩人在背後追著「賠錢賠錢」的聲音,柳愈實在很無言。
真是胡鬧!
與此同時,楚帝在天廟中小憩。他憂慮難止,恰好兩位皇子祭拜結束,自山腰上山來,他便召喚兩人前來。
即使是在楚帝跟前,陸兆業依舊冷著神色,不見任何馴服恭順。
楚帝見狀,想到當年宮中傳聞這孩子剋死生母的事兒,心底越發不悅。
陸子響剛得知生母毫無徵兆被廢去貴妃之位,難免有些惶惶。
楚帝見他神色微異,歎道:「響兒,廢去你母妃的貴妃之位也是無奈之舉,她身帶不吉,難免禍害到你,日後……朕定然會補償於你。」
陸子響回應了聲「是」,心裡卻想著,定是有人暗算母妃,不然何至於此?
見陸子響依舊神色不安,楚帝在心底道:他這補償,定然是會拿江山來償的。只是子響純善至孝,得知生母被廢,定會難熬好一陣子,也只能委屈他了。


靈山祭拜卻得災厄之象,歸京後,楚帝一連數夜都未曾安睡,琢磨著是否要早日將這帝位傳與陸子響,好令天脈龍氣煥然一新,以化災解厄。
偏偏這時,北方忽然傳來疫病爆發的噩聞。
那疫病年前便已有了點點跡象,只不過那時規模小,橫豎只有一、兩支縣裡軍隊生了疫病。地方官府怕上頭怪罪,草草埋了病人,又藉口蠻人作亂、江湖術士信口雌黃,壓下風聲,隱瞞不報。如此拖延一陣子,疫情陡然轉惡,轉瞬便在數個郡縣裡蔓延開來。
京城人得知此事,頓時一片人心惶惶。
安國公府在北邊沒什麼親眷,倒也不甚擔心,唯獨季氏顯得憂心忡忡,總是在叨唸著「去請福神保佑」之類的話,怕疫病蔓延到京城來。
沈蘭池有心安慰,卻也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
這瘟疫前世便有,只在北邊肆虐。京城雖有十數個犯病的,但那幾人都是自北邊逃來的,剛入城不久就死了,屍身又葬得好,京城得以倖免。
前世的她乃深閨小姐,對疫病之事所知甚少,只知道那疫病肆虐了兩月有餘才消退下去。今生重遇此事,她也並無任何解法。
宮中楚帝聞此奏報,越發憂慮。
那洪武口中的預言果然成真,如此一來,柳貴妃確實身帶不吉。可若是要將柳家除去,便如拔去子響的雙翼,這麼一來,子響又豈能與太子對抗?
看來,在拔除柳家前還須讓陸兆業將太子之位讓出來。
楚帝籌謀此事已久,早已想了數個廢太子的理由。疫病一出,楚帝當即召來心腹,與數位大臣仔細商議改立太子之事。
此事牽涉甚廣,陸兆業也得知了風聲。
他早已料到會有今日,不願坐以待斃,立即召了自己門下謀士門客以及沈辛殊、沈辛固等人商議對策。
朝堂中有門路者皆惴惴不安,唯恐這改立太子一事禍及自身。好在一切都在暗中進行,雖私底下風起雲湧、暗渦不斷,表面上卻是一派和樂融融。


開了春,萬枝新發,永淳公主自朱雀門發嫁,和親般伽羅國。而後,宮中傳出太子要正式迎娶沈家小姐過門的消息。
聽聞此事,沈蘭池微感驚奇。
前世陸兆業娶她是在永嘉三年的冬日。如今永嘉三年剛剛入春,太子便急著娶人過門,想必是宮中發生了什麼事。
陸兆業之所以選擇在大婚時對沈家發難,便是因為這時的沈家自以為大業半成,放鬆了警惕,滿京守衛亦因太子大婚之事而放下戒備。
可如今的陸兆業尚不能失去沈家,他在此時大婚,又是想對誰動手?
想到近幾日東宮頻發召令,沈皇后與太子輪番召見沈家兄弟,父親總是形色匆匆、腳不沾地,沈蘭池陡然一驚。
這一回,陸兆業恐怕是要對陸子響動手了!
此事若是事成,陸兆業除去陸子響,順利登基,之後沈家仍然會被除掉;此事若是不成,父親乃是太子黨羽,亦會被牽扯其中。
她心底焦急,想要尋出個解法來,便去母親那兒探探口風。
季氏雖也被這滿京風雲壓得心底不安,對著女兒卻笑容依舊,「蘭兒,妳就莫要管這些煩心事了。妳大堂姊出嫁在即,便是從前鬧了不愉快,妳還是得趁現在與她多說說話,免得落個涼薄名聲。」
季氏這是為女兒著想,沈桐映與女兒已經許久沒說過話,要是連出嫁前,堂姊妹之間還連一句恭賀都沒有,那未免不太像話,即便是做做面子,女兒也得去給沈桐映添妝。
沈蘭池無法,只得依照母親之言,將大房備下的嫁禮送去二房。
聽聞沈蘭池來了,肖氏出來接待。
肖氏對京中風雲一點兒都不清楚,也不知曉京城即將變天,她一門心思扎在自家一畝三分地裡,只知道女兒將要嫁作太子妃,日後便是千萬人尊敬的娘娘了。
看到沈蘭池,肖氏心底怨恨依舊,只不過此時的她多了幾分傲氣,只拿鼻孔瞧人,「我說侄女兒,咱們桐兒要嫁的人可是一國儲君,你們大房就拿這點東西來添妝,豈不是笑話?」說罷,她挑挑揀揀著季氏備下的嫁禮,嫌棄聲不斷。
沈蘭池一句「愛要不要」險些出口,好不容易她才端起了笑,道:「桐姊姊做了太子妃,日後要什麼沒有呢?」
肖氏抿唇一笑,道:「妳倒是會說話。」
瞧見沈蘭池的笑,肖氏便想到自己那至今仍是個廢人的長子,心底痛恨不已,再想到那被大伯奪去的家主位置,她更是鬱鬱不平。
日後自己就是皇親國戚,便是季氏也奈何不了自己,若是自己趁機磋磨沈蘭池,想必季氏也不敢說什麼!
她要沈蘭池在她面前低下頭來,嘗一嘗竹兒所受之苦!
這樣的念頭一起,肖氏便像平時磋磨沈苒那樣,對沈蘭池居高臨下地道:「侄女兒,妳去給我倒杯茶來,切不可太過燙手,一會兒再給我捶捶腿。」
沈蘭池一聽,微微蹙眉。
肖氏自家的丫鬟站了滿滿一堂,她卻偏要自己來做倒水捶腿這等丫鬟做的活兒,這算是什麼事兒?
她笑了笑,道:「二嬸要喝茶?我這就去倒。」說罷,她斟了滿滿一杯茶水,端至肖氏面前。
肖氏見她如此聽話,略有一分古怪。可這是她頭一回在大房身上占到便宜,不免有些洋洋得意,一邊伸手去接,一邊道:「妳倒也是個聽話人,比我的丫鬟貼心多了,若是她們能有妳一半懂事,我也放心……」
聽肖氏居然將自己與丫鬟做比較,沈蘭池嘴角一扯,不等她接到茶杯,便反手將整杯茶水傾瀉倒下,同時驚叫道:「哎呀!蘭兒手抖,二嬸沒事吧?蘭兒畢竟不是丫鬟,做不習慣這等事情。」
肖氏被熱茶水澆了個滿頭,尖叫一聲,跳了起來,急急忙忙拿帕子擦著臉。
沈蘭池這丫頭必然是故意的!
新仇舊恨湧上心頭,肖氏一甩帕子,指著沈蘭池的鼻尖破口大罵道:「妳以為妳和丫鬟有什麼區別?!妳爹不過就是個鳩占鵲巢的野種!真正的沈辛固早死了八百年了,妳爹從前不過一介陪讀,又哪能擔得起安國公府的家業?」
沈蘭池聞言,陡然一愕。
見狀,肖氏終於稍微覺得吐了口怨氣,她冷笑著繼續道:「陪讀的女兒,不是丫鬟又是什麼?我家老爺於妳爹有數次救命之恩,便是為了這恩情,將妳給我做洗腳丫鬟,那也是應當的!」
沈蘭池雙眸大睜,心底一片震動。
難怪父親總是對二叔如此包容,難怪母親提及此事,總說「這事兒不能明說,若不然整個家便會散」,肖氏這番話,保不準就是真的!
「二嬸,此話當真?」沈蘭池問道。
「我何必騙妳?」肖氏冷冷地道:「此事妳爹娘俱知道,妳若不信,回去問問妳娘,或是妳那好祖父便是。」
沈蘭池怔了一會兒,低下身子,道:「謝過二嬸。」
她躬身時眸光微動,手攥得死緊,似乎是做了什麼決定。
沈蘭池告辭離去,肖氏光是看著她的背影也能一肚子氣,更別說要假裝端著什麼好臉色加以挽留了,待沈蘭池走遠了,她一把將季氏準備的添妝之物盡數掃落在地,口中恨恨叫罵著。
沈蘭池離開二房,並未馬上回家,而是在街道上駐足許久。
半晌後,她才平定心緒,轉身對碧玉道:「妳去找些市井裡的販夫走卒來,要能說會道、平日就愛說些市井傳聞的人才行,愈快愈好。」
碧玉一臉不解,但見小姐的臉色嚴肅得有些嚇人,她什麼都不敢多問,只得趕緊領命辦事去。
沈蘭池的思緒又轉了轉,父親遲遲不肯放下安國公府的榮華,怕是要把命都給賠上去,若要救父親一命,恐怕只能孤注一擲了。就算不是真的,那也要當成真的。
又過了好一會兒,她才重展笑顏,歸家去了。


過了幾日,西市等地的茶樓酒家忽地流傳起一件異聞趣事來,說是那安國公府的大老爺本不是大老爺,只不過是老國公在外風流時留下的庶出子,後來頂了大老爺的名字,鳩占鵲巢,領了安國公府的家業,言辭之間俱是同情沈二老爺的。
這流言愈傳愈猛,很快的,連權貴遍地的城東都有人開始暗暗傳開了。
沈辛固也聽到了這傳聞,他知道這消息必然是弟弟為了重新奪回家業放出去的。每每思及此處,他總是一陣惘然。
他曾待這個弟弟真心實意,卻未料到如今兩人嫌隙橫生已到了這等地步,再不是當年同被而眠、分衣而臥的沈良與沈辛殊了。
他繼承這家業,令安國公府成為楚京頭一號的權貴,原本就是為了報答父親與弟弟的恩情,後來會分家,那也是因為弟弟鬧得太過分,他不得已而為之。如今弟弟真的翻臉不認人,要與他放手爭奪家業,實在令他心寒。

這一夜,東宮又發召令,沈辛固卻稱病不出,只在自家院中來回踱步。
季氏知他心中憂慮,上前安撫道:「老爺,那些流言毫無根據,你不必放在心上。國公爺說了您是嫡長子,您便是嫡長子。」
她對夫君極是愛重,見他神情悵惘,心底也不好受。
沈辛固聞言,歎道:「夫人,是我耽誤了妳。」
季氏驚道:「老爺這是哪兒的話?」
沈辛固道:「我本是賤籍之後,一介私生子,連名分都不應有。而妳乃是權貴季家之女,妳我門楣如有天差地別,我原本是娶不得妳的。」
季氏聽了,不由得笑道:「嫁人最要緊的便是順心,若是嫁的郎君雖權勢赫赫,卻一點兒都不貼心,那也只不過是換個地兒孤獨一生罷了。你瞧那陛下的後宮之中,多少女子皆是如此?夫君待我極好,也無三妻四妾,除了從前被那二房拖累之外,並無什麼不周之處。」
見她如此豁達,沈辛固感動又不捨地歎道:「夫人不曾嫌惡我出身,令我倍生感慨,可如今我卻想另做一件令夫人生惡之事,心中未免有些愧疚。」
季氏問道:「老爺這是何意?」
「不知夫人可還記得,當初我問夫人,若是沒有榮華富貴,夫人可還願意與我共度此生?」沈辛固道。
「自然是記得的。」季氏答道,「當日我說,只要夫君兒女在身旁,便是粗茶淡飯也無妨。今日我依舊要說這句話,那些名利都是虛的,還是家人最緊要。」
沈辛固聞言,向來寡淡的面龐如同冰面破裂一般,露出了複雜神情來。他低下頭去,避著妻子的目光,有些哽咽地道:「我兢兢業業數十載,不過是為了報答沈家的養育提拔之恩,如今正經的嫡子不受我這份回報之情,我便覺得……有些不值當了。」
「老爺……」季氏輕喚一聲,心底亦是無奈。
權勢當前,也難為沈辛殊如此作為。
「若是我要將這家業交給二弟,夫人可會有所不滿?」沈辛固有些不安地問道。
要說不如意,季氏心底必然是有的。她非聖人,也對這權勢富貴有些執念,更何況她本就是從小金嬌玉貴長大的季家女兒,可看著夫君神色,她便不忍心說出那等話來了。
「只是個安國公府的名頭,我倒是不在意。」季氏想了想,又道:「就算是將安國公府給了二弟,憑藉老爺的才能,也必然不會真的令我過起粗茶淡飯的日子。可若是老爺不知上進,就此頹落,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見妻子如此灑脫,沈辛固心下酸澀,又道:「是我對不住你們母子。」
夫妻倆討論一陣,決定明日便去見父親,商議將家業交給沈辛殊的事情。
第四十四章 安國公不要爵位了
沈蘭池這天白日去了西市,傍晚歸家時,馬車在東城門牌前被喚住了。
「蘭池。」
她聽聞熟悉的嗓音,立即撩起車簾,向外望去,只見陸麒陽騎馬佩劍、手牽韁繩,正是將要入夜之時,一道金紅殘陽低低穿過樓宇瓦閣,將他身形披上一層將暈未暈的金色,馬蹄下影子斜長,一直延伸到街對頭去。
「世子爺尋我何事?」沈蘭池低垂了眼眸問道。
「妳父親那事……」陸麒陽斟酌了下言辭,問道:「可要我幫忙壓下?」說罷,他抬起眸光,眼中亮堂如星,似一隻搖著尾巴前來祈求主人愛憐的家犬。
沈蘭池微愕,頓時明白陸麒陽的想法,他以為此事乃二房為了爭奪家業所為,因而想要幫忙壓下京中紛紛流言,助她一臂之力
她覺得心中有一股暖流流過,之後不由得笑了,「不用了,這事兒是我做的。」
陸麒陽怔住,隨即明白她的用意,偏偏無奈的是,此時的他應當是「不知道後事、根本沒有重生過」的狀態,他只能裝出一副不明所以的模樣,問道:「蘭蘭,妳這樣做又有何用意?」
果真,沈蘭池歎一口氣,故作困擾地道:「說了你也不懂。」
陸麒陽險些笑了。
他懂,可是他得裝不懂呢!
「我有些懂。」陸麒陽故意開玩笑道:「妳這是急著嫁給我,所以想辦法令家中丟了榮華富貴,如此一來,即便我倆訂親,陛下也不會有所猜忌。」
沈蘭池聞言,沒好氣地睨了他一眼,「在你眼裡,我便是那麼淺薄的人?」
陸麒陽笑道:「玩笑話,玩笑話,蘭蘭莫要當真。」說罷,他一扯韁繩,調轉了方向,「我還要去軍營一趟,便不與妳多說了。」
「這麼晚還去軍營?」沈蘭池微探出身子,「看來世子爺也是忙得很。」
「是啊,近來忙得很。」陸麒陽側過頭,朝她投來一道眸光,「這京城的天馬上要黑了,日頭一旦落下去,外邊便極是危險,妳快回家去吧。」說罷,他馭著馬,悠然離去。
那馬蹄聲踢踢踏踏的,愈來愈遠,不知怎地,沈蘭池總覺得陸麒陽話中有話,好像是對那陸兆業的事兒知道些什麼,可若是再仔細點想,他只不過是說了句「天要黑了」,如今這時辰,也確實是要天黑了。
這傢伙,到底是不是重生了呢?


太子大婚在即,京城裡自是一番忙碌。
雖說那北方瘟疫的消息令人提心吊膽,但北方到底遠得很,反觀這東宮喜事,卻是切切實實發生在眼前的,因而京城人都等著湊熱鬧,沾一沾天家喜氣。婚禮還未到,民間已經傳開那將來的太子妃是如何貌美絕倫、身分高貴。
民間一片熱鬧沸騰,安國公府卻一點都不見喜氣。
沈辛固攜季氏到了父親的院子,仔細說了自己的打算,要將安國公府的家業交給弟弟打理,來日安國公府的名號亦交由弟弟繼承。
沈瑞正蹲在院中苗圃前侍弄一盆藥草,聽聞此言,陡然丟了手中剪子,喝道:「不像話!」
見父親暴怒,沈辛固微微垂首,不改神色,道:「弟弟於我有數番救命之恩,若他當真想要安國公府的家業,我給他也就罷了,總不至於為了一個爵位鬧得裡外難堪,更何況,日後太子境況艱難,正是需要安國公名號助力之時。」
沈瑞聽了,嗤笑一聲,道:「老頭子我才不管什麼太子不太子的,你要是讓老二承了家,那你真真正正的辛固大哥會怎麼說?老頭子以後作了古,到了地下,怎麼和他交代?」
沈辛固之死到底在他心底留下了芥蒂,更何況沈辛固一去,連累得吳氏也心疾發作,匆匆離世,這個結是無論如何也解不開的。
沈辛固聞言,猶豫一番後才道:「爹,二弟從前也是個純善之人,若我將家業交給他,興許他便會良心醒悟……」
「這麼大一個人了,竟還如此優柔寡斷、傻瓜腦子!」沈瑞氣得跳腳,一會兒,他又冷笑道:「好好好,你要將家業交給你弟弟,老頭兒今日就進宮去見陛下去,如你的願!」
沈瑞氣惱地一腳踢翻了自己精心侍弄的藥草,回房去了。
沈辛固見狀低歎一聲,對季氏道:「爹脾性難測,我已習慣了。不過若能將家業交給弟弟,那也是好的,免得我們兄弟嫌隙太過,最終令太子平增麻煩。」
他本不想與弟弟鬧得如此難堪,就算是分家,那也是為了護著兒女的無奈之舉。誰料到弟弟竟如此破罐破摔,大有將棋局都掀了的勢頭,那他倒不如將這家業還回去。

到了下午,沈瑞便收拾收拾進宮了。
沈瑞面聖出宮後,宮裡就陡然傳來一個消息—— 沈瑞將安國公府的爵位交還給今上了!
這爵位乃是京城無數名門望族日思夜想的東西,老祖宗不知道打拚了幾代才得來的寶貝,但凡有爵位的,家裡都有幾個兒子為它爭破了腦袋,一旦到手了,恨不得把它像顆明珠似的捧在手心裡仔細呵護著。誰家門上要能懸個國公府的匾額,那可真是門楣生輝。
沈瑞竟然將這國公名號交還了回去,不要了?!
這簡直無異於將到手的寶貝拱手讓人,把千萬塊金元寶丟進了河裡,得知消息的人都只能用驚愕來形容。
沈辛固得知後亦是驚詫焦急非常。
父親如此行徑,定然是因為心底芥蒂過深,寧可不要這爵位,也不肯由弟弟來繼承。要是弟弟知道了,恐怕對他們大房的怨懟會更深。
他本是想要修補兄弟感情,誰知竟會變成這樣!
沈辛固立即想要去見弟弟,可沈辛殊那頭已經得知了消息,閉門不見,直截了當說兩人已經分了家,不必再有兄弟之情。
連陸兆業都像是氣急了,他近來日日宣召幕僚入東宮,可今日來宣召的公公根本就沒有到沈辛固這兒來,更別提是請沈辛固去見太子了。
沈辛固轉念一想,想來是太子對自己生疑了,這等風聲鶴唳的節骨眼上,安國公府卻向陛下示好,交還爵位,那不就是想留一條後路,不願與太子共進退?!
父親這一招玉石俱焚,真真是將自己多年的盤算都給毀了。
他本想去見父親,看看是否還有絲毫轉圜的餘地,無奈父親仍在氣頭上,也是閉門不見。
季氏見丈夫神色沉重,溫聲勸道:「老爺,二弟一家擺明了只想要那爵位,如今爵位沒了,您就不是正經哥哥了,這種薄情之人,何必與他計較?」
沈辛固重重歎了口氣,並未多說什麼。
而後他召來一雙兒女,想要仔細安慰他們一番,熟料兩人皆不在意,兒子甚至還有幾分如釋重負的意思。
沈辛固忽然想起,長子向來不喜歡朝堂,於仕途也沒什麼大志。如今家裡沒了安國公這個名號壓著,他少了份擔子,自然覺得輕鬆許多,不過卻苦了女兒了。
「蘭池。」沈辛固對沈蘭池道,「爹娘原本替妳相好了人家,是鎮南王府的世子,只是想著妳暫時不願出嫁,又怕惹來陛下猜忌,這才耽誤了下來。如今我們沒了這安國公府的名頭,怕是與鎮南王府有些門不當戶不對……若是這樁婚事沒了,妳也切勿傷心,楚京好男兒千千萬,定然有人願意上門求娶。」
這婚嫁之事向來是由季氏操辦,沈辛固過問甚少,前段時日她說相中了鎮南王府的世子,一通軟磨硬泡,細列鎮南王世子的優異之處,他才答應了此事,說是願意去探探口風。
沈蘭池聽了,哭笑不得,「爹,世子爺不是那等愛慕權貴之人,你放心吧。」
沈辛固點了點頭,突地像是想到什麼,驚疑地道:「妳怎麼一點兒都不驚訝?莫非是妳娘與妳漏了口風?明明前段時日妳娘才同我說了這事兒,怎麼妳好像早就知道的模樣?」
廳中登時一片寂靜,沈庭遠、季氏、沈蘭池朝著三個不同的方向別開頭,假裝無事發生。
沈辛固一臉莫名其妙,覺得這家中似乎翻了天了,母子三人應當是瞞了他什麼,叫他這個一家之主反倒成了最後一個知曉的。
他又想到京中那關於自己出身的流言,本想安撫兒女一番,可話到嘴邊又說不出來了。
父親出身卑微,於他們也不是一樁好事,倒不如不解釋。

安國公府的匾額,入夜前就被摘去了。
雖然沒了國公爵位,沈辛固依舊是當朝一品大員,日子倒也不會有太大轉變。只不過落在旁人眼裡,有沒有國公這個名號可是天差地別,難免唏噓不已。
沈蘭池可一點也不在乎這國公的名號,她另有旁事要辦。


這日下了朝,身著官服的柳愈自大殿中慢慢退出。
春寒料峭,冷風微動,令他喉間微癢,輕咳了一聲。
出宮後他坐上了自家馬車,馬車晃晃悠悠的,前行沒多久,他便聽得外頭車夫道—— 
「公子,有人攔道。」
接著,便是柳常冷嘲熱諷的聲音,「一個女子跑出來攔道,像什麼樣子?去去去,咱們公子忙得很,沒空理妳。」
柳愈聞言,撩了車簾,低聲道:「柳常,不可無禮。」抬眼望去,便見到沈蘭池帶著幾名小廝,牽著馬,將他的前路堵得嚴嚴實實的,活脫脫一副攔路打劫的模樣。
柳愈微正了身子,低聲問道:「沈姑娘這是何意?」頓了頓,他將視線落到她的衣襬上,道:「這回,我可不曾弄髒妳的衣襬。」
沈蘭池不自在地瞄了一眼自己的裙襬,道:「不知柳大公子可還記得般伽羅國宴上所發生的事兒?我雖人微言輕,卻於二殿下有過一番救命之恩。」
柳愈神色不改,淡淡地反問道:「那又如何?」
「如今乃多事之秋,將要發生何事,想必柳大公子心底也清楚。小女子厚顏前來,只想做一件挾恩以報的惡事兒,但求二殿下護我父兄周全。」
聞言,柳常頓時跳了起來,怒氣衝衝地道:「真是好大的口氣!非親非故,我家公子為何要保妳沈家人?那豈不是在自找麻煩?!」
「柳常。」柳愈輕喝一聲。
柳常立即噤聲。
柳愈緊了下身上大衣,倚著車壁,輕緩地道:「我雖不才,卻不想令二殿下落個知恩不報的名頭。只是妳雖有恩於二殿下,可這恩情尚不夠厚重,不足以令二殿下保住妳父兄。」
沈蘭池心底一緊,頓時有幾分焦急。她心念電轉,連忙在記憶中搜尋前世之事。忽然間,她腦中電光一閃,有了一個主意。
沈蘭池拽過韁繩,冷聲道:「我自是知道這還不夠分量,若我說,我能讓二殿下建一樁大功,得四海民心,你可願應下?」
「哦?」柳愈微傾了身子,來了興致,「一樁大功?不如仔細說說。」
「如今北方瘟疫肆虐,未有兩月餘恐怕是不能退卻。我知曉一個法子,能減退那瘟疫。」沈蘭池道。
「疫病乃天災,又豈是妳說減退就能減退的?」柳常嗤笑道,「怕不是在誆騙我們公子。」
「我倒是願意相信一次,只不過……」柳愈淡聲道:「沈家小姐既有此良方,為何今日才拿出來與我做籌碼?北方民眾性命皆不如妳家中族親,是以寧可拖著苦等今日,也不願救人性命,是嗎?」
沈蘭池道:「我非天生聰慧,又豈會在疫病流傳之初就找出法子?不瞞你說,我也是在面見柳大公子前一日,才自一位遊方藥師口中得知此法。」
她對那疫病所知甚少,原本也不記得如何消退疫病的法子,若是有這良機,早就讓自家父兄在聖上面前攬了大功,何必等到今日?只是方才她苦思冥想,終在機緣巧合之下回憶起此事,這才敢在柳愈面前說得如此信誓旦旦。
更何況,她並非聖人,又只是一介深閨女子,突然跳出去管這北方疫病之事,又有誰人肯應?自家事尚且理不清,便急著管天下事,那便是本末倒置了。
柳愈聞言,若有所思,過了一會兒,他道:「我不是為著二殿下應下此事,而是為了北方頗受瘟疫之苦的百姓而應下此事。我柳愈言出必行,只要答應妳的事,必不會反悔,勞煩沈姑娘今日便將那退疫之法送來,命不等人。」說罷,車簾便落了下去。
沈蘭池見那馬車開始緩緩前行,便命身後小廝讓開道來。
柳常路過她跟前時,忽然停下腳步,指著自己的衣襬道:「沈姑娘,瞧見我衣襬上的泥點子了沒?這是妳幹的好事兒!我家公子賞我的衣裳,妳賠得起嗎?」
沈蘭池莫名很想翻白眼。
柳常一陣大笑,追著馬車去了。
沈蘭池望著馬車漸漸遠去,心裡只覺得這柳愈讓人看不懂。
說他好吧,可他也盡使些陰謀詭計,終日跟在二殿下那等滿嘴謊言的偽君子屁股後頭;說他不好吧,他又如此心繫百姓,一副「我為黎民」的模樣。
世上真有這等人?

沈蘭池回了家就將那退治疫病的方子寫好,派人送到柳愈府上去。
她隱約記得,前世這疫病也是被一個遊方藥師所退。那藥師認定是當地人吃的肉食中有什麼毒物,是以他不懼疫災,於家家戶戶逡巡搜訪,最終說是不得再食鹿肉,又命人獵殺林中群鹿,將已死的鹿俱深埋土中,這才勉強令疫病消退。
沈蘭池雖不精通藥學,但也能猜到定然是這鹿身上攜了什麼玄機。


春寒方融不久,沈桐映出嫁。
到底都是姓沈的,又是太子娶妻,沈家大房就算與二房再有嫌隙也得到場,與沈家另幾支分家一道恭賀新娘出嫁。
沈蘭池是沈桐映的堂妹,得在沈桐映出嫁之日做個禮娘子。
依照大楚舊俗,禮娘子均是新娘家中姊妹,出嫁之日亦要穿一襲紅,只不過那身紅要略淡一些,不得綴金玉首飾,以與嫁娘分別。幾個禮娘子要一道扶著新嫁娘跨過門檻,送交到花轎上。那新郎官來了,禮娘子還要上前仔細盤問,探查這新郎清不清楚新娘喜好。
不過婚姻之事向來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沒幾個新郎會當真清楚新娘的喜好,這些盤問的問題,大多都是提前說好的,禮娘子不過是走個過場罷了。
沈蘭池與沈家宗家的幾個姊妹換了一襲紅衣,到了沈桐映房裡。
鏡前的沈桐映頭戴高冠,紅衣如霞,面上厚施脂粉,顯出幾分少見的豔麗來。
她自鏡中望見了沈蘭池的身影,仰起頭來,道:「蘭妹妹,妳也是來看我出嫁的?」
她說話時,額前珠墜微晃,流光閃爍。
另外幾個禮娘子知道她們兩人不和,皆不敢多言,只是陪著笑臉,在一旁誇讚新娘子何等秀麗。
「桐姊姊大喜的日子,我怎好意思不來捧場?」沈蘭池笑道:「出嫁這日的桐姊姊,可真是美極了。」
沈桐映已許久沒從她口中聽到這句話了,此時再聽,覺得極是嘲諷。她抬起手來,摸了摸厚厚脂粉下的那道傷疤,冷笑道:「太子殿下並不愛重我,美貌於我也是無用。可就算他不喜愛我,就算他曾跪在陛下面前求娶妳,就算我毀了容,可最終嫁給他的還是我。」
頓了頓,沈桐映垂下手指,嘲諷道:「日後,我定會過得比妳好千倍萬倍。」
沈蘭池本想說些什麼,可礙著今日是沈桐映出嫁之日,不可鬧得太過,便老實地只恭祝沈桐映日後福喜雙全。
沒多久,外頭傳來一串婦人嗓音,喊道:「新郎官過了朱雀門,就快要來咯!還不把新娘鬧出來!」
這是楚國習俗,新娘出嫁時,得由幾個娘家人鬧上一番,隔著蓋頭問些婚後幾子幾女的問題。
沈桐映蓋上了蓋頭,由沈蘭池挽著、另外幾個禮娘子攙著,跨出了房門。
「新娘子出來咯!」
「好看!真好看!」
肖氏打扮得一身喜氣,可一見到沈蘭池,她便垮下了一張臉,甩著帕子嘲諷道:「喲,侄女兒,我可不敢累著妳,一會兒要是妳見了太子殿下心裡難受,我可沒法兒安慰妳。」
她這話擺明了是在諷刺沈蘭池也想嫁給太子,這才會見了太子心裡難受。
可周遭所有人都知道,明明是太子殿下先向沈蘭池求親,被拒絕後才定下了與沈桐映的親事。大房的女兒不計前嫌,前來當禮娘子,足見大房多麼知禮仁厚;反觀這二房,得了便宜還賣乖,心胸如此狹隘,實在是惹人嫌。
為免場面鬧得難堪,一名婦人上前來,對沈蘭池道:「這位禮娘子,妳也累了,不如去旁邊歇會兒,吃點兒茶?」
沈蘭池也不想多留,便應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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