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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之城316

《慾望中毒》下

  • 出版日期:2018/08/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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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夜昕
話不多、興趣不廣。超級沒有平衡感,穿帆布鞋站在公車上都會東倒西歪。
有轉筆的習慣且難以控制。對某些東西記憶奇差,有時候左手比右手更靈活。
典型的摩羯座,眾所周知的聲音控。似乎曾被鑒定為間歇性人格分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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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對杭鳳羽來說,就算接下來段允空準備把他帶到荒無人煙的地方滅口他也不會覺得太奇怪,但問題是對方又好像不是單單要滅口的樣子。
「先姦後殺」四個字驀地在腦海中浮現,杭鳳羽為此有點佩服自己的想像力,這個詞用在兩人之間著實有點滑稽。
段允空沒把車往回開,杭鳳羽對接下來要去的地方也是氣憤多於好奇,但是段允空做這種事像是家常便飯一樣,所以他連問都懶得問,更別提開口罵人了。
只是他不出聲,段允空倒是逗弄一般地先出聲。「你不問我要帶你去哪裏?」
杭鳳羽看都沒看他,「無所謂。」
有那層關係的時候,一起上刀山下火海都沒問題,沒那層關係了,到哪裏都沒什麼意義。
段允空從眼角看了杭鳳羽一眼,也不再說話,周圍只剩大雨沖刷一切的聲音,卻因為車裏靜得厲害,倒讓人有種快要耳鳴的感覺。
車開了將近半個小時,已經進了山,彎彎曲曲的山路並不好走,但周圍卻不如想像中的荒蕪,人的確是沒看到,但是道路兩旁全是各種花草和樹木,鬱鬱蔥蔥的,異常茂盛,在雨水沖刷下更顯鮮綠,樹底下冒出的小野花也簇擁在一起,又白又粉的開了一片。
雨勢仍然沒有變小的趨勢,杭鳳羽不動聲色地望著車窗外,偶爾伸手把玻璃上的霧氣抹掉。
又過了一會,車轉了個彎,停在一小塊空地上,段允空熄了火。
「前面的路車子上不去,不過不遠,再走五分鐘就到了。」他一邊說一邊伸手拿後座上的外套,「你先別下來,後車箱裏有傘,我去拿。」說完穿上外套下了車。
車門一開,一陣水氣和寒氣就湧了進來,杭鳳羽看著段允空的背影,皺了皺眉。這種體貼,就是三年前他們在一起的時候都沒有過,今天是在演哪一齣?
從見到段允空開始,杭鳳羽就知道這三年並沒把他變成一個好男人。即使段允空的蛻變一直在進行,從那個搬桌子刷牆的工人,到帶著一群混混和另一群混混打架,再到今天的段允空,他變化的速度都讓人來不及消化了,但不可否認,都不是朝好的方向改變。
副駕駛座的車門突然開了,段允空站在外面撐著一把透明的傘,微微彎著腰,一副迎接他的姿勢。
對於回憶過去而產生的不快還未散去,杭鳳羽冷著臉,一抬腿下了車。
兩個男人共用一把傘是擠了點,不過段允空並沒有刻意把傘往杭鳳羽那邊撐,兩人並排走著,傘很自然且公平地撐在中間,雨點打在傘面上啪啪直響,地上一片泥濘,走沒幾步,兩人腳上價格不菲的皮鞋和褲子就一片狼藉了。
雨太大,傘也擋不了多少風雨,但誰都沒說什麼,走了一會兒,終於在前方山腳下出現了一幢兩層樓的小房子,磚紅色的屋頂很顯眼,因為雨水,房子四周煙霧繚繞,乍看有點仙境的味道,感覺長期住在這裏,就算不能成仙好像也能沾上點仙氣。
杭鳳羽沒想到在這種地方還會有房子,既不是度假區也不是酒店,看起來就是個私人山間別墅,能在這種地方建這樣一幢房子,可見是個有高品味,或者說重享受的人。
「房子是我舅舅的。」似乎看出他心中所想,段允空主動解釋。
杭鳳羽沒說什麼,以前他從來沒有聽段允空提過他還有個舅舅。
「走吧。」段允空轉身朝房子那邊走。
即使不認為段允空帶他來這裏只是單純的避雨,但是知道問了那人也不會說什麼,所以他跟了過去,表情就像他還沒變成「小杭哥」時跟人進場子談判一樣。
到了屋簷下,段允空先收起傘放在門口,從口袋裏掏出鑰匙開了門。杭鳳羽站在他身後擦了擦臉上的雨水,就聽到段允空在屋裏叫他。
「進來啊。」
他轉身想進去,卻在到了門口的時候突然猶豫,像是本能地察覺到了危險,但還沒容他多想,屋裏就伸出一隻手,猛地扯住他的手臂,把他拉了進去。
被拉進屋裏之後,杭鳳羽還沒來得及甩開段允空的手,對方就先鬆手了,像是沒事一樣看著他微笑,「又不是不好意思見家長,站在門口幹什麼?」
惡劣又惡俗的玩笑,杭鳳羽瞥了他一眼,沒搭話,段允空也沒在意,脫了外套轉身往浴室走,不一會兒就拿了條毛巾出來扔給他。
「我去找兩件替換的衣服來,你隨便坐。」
見段允空濕淋淋地上了樓,杭鳳羽拿起毛巾擦了擦頭髮,打量了一下四周。房子應該很久沒人住了,雖然乾淨,但透著一股冷清,半點人氣都沒有。但是家具擺設什麼的,仍看得出當初是精心打理過的,平時也有人在維護。
他隨意看了一圈,身上雨水未乾,在外面的時候還沒感覺,進了屋裏反倒覺得冷了,只好把毛巾掛在脖子上,站在窗邊往外看,兩隻手相互搓了搓。其實屋外一片白茫茫的,根本看不清楚,但這種景象本身就挺少見的。
等了一會兒仍不見男人下來,杭鳳羽移回視線,轉過身剛要走,突然「轟隆」一聲雷鳴,一道閃電劃過,他回過頭,一時間好像全世界都安靜下來。
「怎麼了?」段允空拿著衣服從樓上下來,一眼就看到他在看著窗外發呆。
幾秒之後,杭鳳羽才緩緩回過頭,看著他微微一笑。
「沒什麼。」
挑了一下眉,段允空揚起嘴角。「知不知道,你現在的表情很嚇人?」
杭鳳羽撇了撇嘴,「是嗎?」
段允空沒再說話,屋裏瞬間安靜下來,只剩雨聲和偶爾響起的雷聲。
兩人換了衣服,杭鳳羽坐在餐桌前,身上穿著不知道是誰的棉布格子襯衫,樣式很舊,但看得出衣服是新的。段允空在幾步之外的廚房裏忙碌,說要為兩人準備吃的,殷勤的樣子讓杭鳳羽懶得拒絕,況且他還記得自己叫段允空去吃……那什麼的詛咒,要是讓他動手,怕誰都吃不下去了。
「給你。」
沒過多久,一盤熱氣騰騰的麵條放到他面前。
「手藝不太好,你將就著吃。」
麵條上淋的醬汁散發出濃郁的香氣,對又餓又冷的人來說很有吸引力。杭鳳羽沒什麼要求,他餓得不行,哪怕是變質的食物,只要吃不死,他都會吃的。
事實上,那盤麵的味道還不錯,熱呼呼的食物讓冰冷的身體漸漸回暖,他吃得很滿足。
看著他吃了幾口,段允空才拿著麵走到杭鳳羽對面坐下,自己也吃了起來。他食量大,也沒什麼吃相要講究,幾口便把麵條吃完,然後點了根煙一邊抽一邊看對面的人吃。
那件格子襯衫穿在杭鳳羽身上,讓他看起來像剛出校門的大學生一樣,沒有名牌修飾,年輕和樸實成了最大的本錢,同樣吸引人。當初就是這樣的杭鳳羽吸引了他,幾年過去了,現在的杭鳳羽穿西裝開著名車,被別人一口一個「小杭哥」地喚,但是沒了那些偽裝,他知道他還是原來的那個杭鳳羽。
當然,會這樣想並不完全是因為他的自負。
被盯得不自在,杭鳳羽抬起頭,見段允空笑得頗有幾分柔情蜜意,頓時覺得嘴裏的麵條失了幾分滋味。
「看什麼?」如果他敢說「秀色可餐」,他絕對會連盤子帶麵一起扣到他臉上!
段允空微笑著抽了口煙,「我們很久沒這樣一起吃飯了。」
杭鳳羽一頓,低下頭,沒說話。
「以前我們在你學校附近的路邊攤上吃飯……」
事實上也沒幾回,那時段允空還在當建築工,沒過多久就成了混混頭子,搖身一變的速度比杭鳳羽還快。
戀愛中情侶的甜蜜生活,想想自己當年也過過,真是年少無知。他諷刺一笑,「你是來跟我回憶過去的?」
段允空看著他笑笑,卻又突然收斂了笑意,「如果我說他們要我在這裏幹掉你,你信嗎?」
杭鳳羽沒說話,低下頭又吃了一口麵,仍舊不疾不徐地嚼著,直到嚥下去之後才問:「他們是誰?」
「想知道?」
「你問我不就是想讓我問你嗎?」
段允空抽了口煙,伸手把煙頭在煙灰缸裏弄熄。
「想幹掉你的人不止一個,今天這個沒成功,明天還會有別人。今天沒有這個心思的人,明天可能就有了。」
「你到底想說什麼?」他再廢話下去他就要直接說「有屁快放」了。
但是段允空不想再進行這個話題,像是故意吊人胃口一樣,其實這件事不是一時半會兒就能說明白。
話鋒一轉,他突然問:「下午我站在你車前面的時候,你是不是想撞死我?」
杭鳳羽看了他一眼,據實以告。「是。」
段允空不禁苦笑,「真傷人……」
「彼此彼此。」
「我不想傷你……」
三年時間,他沒忘了杭鳳羽,就已經是一種肯定,但他不會告訴杭鳳羽,在他看來,那是一種示弱。
但杭鳳羽似乎也不想給他這個機會,扔掉了叉子,拿起一旁的餐巾紙擦了擦嘴,看著他冷冷地說:「我們誰都沒到離開對方就活不下去的地步。」
分開三年,他們都好好的活下來了,這就足夠。從他活著離開那個倉庫開始,他就習慣了沒有段允空的每一分每一秒。
「我一直想讓我們的過去就像普通的分手那樣,這些年我發生了什麼你不用知道,你去了哪裏我也想不知道,就這樣變得毫無關係,不好嗎?」
段允空盯著他一言不發,好一會兒才問:「你都知道什麼了?」
他沒回答,站起來頭也不回地離開了餐桌。
一頓不算正式的晚飯最後不歡而散。杭鳳羽扔下段允空走到客廳,站在剛才的窗前看著外頭的朦朧夜色,雨還在下,但已經小了很多,山裏的天氣多變,也不知道明天是否能放晴。
玻璃上反射出他的模樣,一張臉冷得嚇人,杭鳳羽動了動嘴角想瓦解自己這種表情,他不想表現得太在意。
段允空問他知道些什麼,他其實還想問對方知道什麼?
他們好像都在逃避,都自私的想裝作什麼都不知道。
沒過多久,段允空走過來站到他身後,兩人一動不動地站了一會兒,段允空伸出手在杭鳳羽前方的玻璃窗上畫了個圓,然後又添了兩筆,變成一個哭泣小人的表情。
杭鳳羽微微皺了一下眉。
「上一次你生氣,我就是這樣向你道歉的。」
那時候杭鳳羽還住在大學宿舍裏,窗上的小人是段允空用油漆畫上去的,很長一段時間都留在那裏,每次他看到都會笑出來。沒來由的,發自內心的笑。
直到他搬出宿舍,看不到那個小人,他好像也不會那樣笑了。
「段允空,別開玩笑了。」他閉上眼,輕聲道:「你我之間的事,不是道歉就能解決的。」
如果只是普通的吵架,到他們這個地步早就該離婚了,他們卻在幾年之後重新開始折騰對方,也折騰自己。
「你未免太不把你自己當回事了。」
「那你轉過來看著我。」段允空說。
杭鳳羽沒有動,只是看著玻璃上兩人的倒影,就見後方的男人微微低下頭湊到他耳邊,有些諷刺地說:「你以為你現在可以獨當一面?以為有陳藍給你撐腰就可以和我作對?」
他面無表情地聽著。
「只要我想,你就永遠別想從我身邊逃開……」
終於,杭鳳羽笑了一下,斜睨他一眼,「我沒有逃,逃的是你。」
歎了口氣,段允空無奈地低聲咕噥,「你為什麼不再傻一點兒?」像是在問他自己。
杭鳳羽理解他的想法,卻不理解為什麼段允空會這麼想。「你是男人,但別忘了我也是。太容易得到的就不會珍惜,這是男人的通病。」
段允空在心裏點頭。是,他和杭鳳羽都是男人,在精神上沒有所謂的弱者,而要一個男人臣服,就一定要在精神上征服他。
這是唯一的辦法,殘忍,但管用。
杭鳳羽沒有理會對方凝重的表情,玻璃窗上的哭泣小人不知何時已經變成「七竅流血」,他輕巧地轉過身避開段允空離開。
桌上的盤子還沒收拾,他走過去將兩個盤子疊在一起拿進廚房,剛把盤子放進水槽,身後突然有人靠近,還沒來得及回頭,手腕突然被抓住,一個強迫轉身之後,整個上身已經被按在流理臺上。
「雖然可以理解,但是剛才你承認想撞死我的時候,我還是很生氣……」段允空瞇起眼看著他,「你說怎麼辦?」
杭鳳羽勾唇回視他,眼神好像在說「你想怎麼辦」?
見他這樣,段允空又躊躇了,就算他真的想和眼前人親近,由對方的表情和眼神看來絕對會拚死抵抗,搞不好最後還會來個同歸於盡……還是算了。歎了口氣,他緩緩鬆手放開了杭鳳羽。
杭鳳羽一言不發地直起身。
他的沉默比起反抗更讓人不安,意識到這是杭鳳羽最嚴重的一種抵抗,比起歇斯底里的大吵大鬧,一言不發更讓人不安和難以處理,段允空猶豫了一下,最後放軟語氣說:「我們都退一步,好不好?」
杭鳳羽愕然,顯然對他會說出這種話覺得不可思議。
但段允空卻是經過深思熟慮的。這些年他床上不是沒有過別人,甚至也曾和人交往過,但沒有一個能留在他身邊,最長的那個也沒幾天,他也記不住是誰。
可能就像一件好看又合心意的玩具,沒有到厭倦的時候總是捨不得,段允空一次又一次用這個理由安撫自己,以解釋他對杭鳳羽的念念不忘。
至於是無恥還是下流,誰又會知道?
杭鳳羽安靜了很久,就在他想開口的時候,一陣手機鈴聲先打破了沉默的氣氛。他和段允空對視了幾秒,轉身去拿放在身後茶几上的手機,來電顯示著陳藍的名字。
接聽之後,對方第一句話就是「你在哪兒」。
還沒想好要怎麼說他和段允空偶然遇見,然後一起到山裏躲雨的事,電話那頭陳藍又問:「你的車在路邊,人怎麼不見了?」
愣了一下,杭鳳羽覺得好像有點不太對勁,「你現在在哪裏?」
「在你車旁邊。」
抬頭看著走過來的男人,杭鳳羽心想是不是應該把陳藍接過來喝杯茶?
段允空像是什麼都沒發生一樣,連那點齷齪心思都隱藏得一乾二淨,看到杭鳳羽拿著手機蹙眉的樣子不禁輕笑,眼神似乎在問他有什麼事。
杭鳳羽移開視線,問電話裏的男人。「你一個人?」
「嗯,之前打你電話一直沒通,你現在在哪裏?」
杭鳳羽一時不知道要怎麼回答。想了一下才說:「車在半路上拋錨了,碰巧有個朋友經過,他家就在附近,我現在在他這裏……你先回去吧,明天車修好了我自己回去。」
本來也算是個完美的解釋了,誰知電話那頭的陳藍苦笑兩聲,有點無奈地說:「我們真是難兄難弟啊……」
杭鳳羽皺了皺眉。
「我的車也壞了。」
雖然在陳藍說完之後,杭鳳羽第一時間就懷疑這句話的真假,但又覺得陳藍沒必要撒這種謊,眼下的情況還真有點「屋漏偏逢連夜雨」的感覺。
「我車壞在路邊,打不通你電話,又往前走了一段路,覺得應該能遇到你,不過遇到是遇到了,可惜只有車沒有人。」
杭鳳羽沒說話,心想他要是早一步遇到他的車,也沒現在這些事了。
外面風大雨大,讓上司在風雨裏乾等還真有點於心不忍,可要他說現在自己和段允空在一起,就目前的情況還真有點難以啟齒,而且讓陳藍來這裏似乎也不是個好主意。
進退兩難之間,杭鳳羽下意識又看了段允空一眼,後者也饒有興趣地看著他,似乎已經猜到了七、八分。
看不慣他那副老神在在看好戲的樣子,杭鳳羽又想了想,最後對電話裏的人說:「你別動,我馬上過去。」說完掛了電話就要去拿半乾的外套。
「怎麼了?」段允空明知故問。
「有人來接我,我先走了。」
「這種天氣,而且這麼晚了,你怎麼走?」
杭鳳羽穿衣服的動作頓了一下。他說的沒錯,這種風雨交加的晚上要走到陳藍那裏,實在不是明智之舉,所以,他轉過身,「你的車借我?」說是借,倒更像是要。
「借車沒問題。」段允空走到他面前,一臉似笑非笑。「可你總得說明原因吧?」
「陳藍被困在路上了。」
杭鳳羽知道瞞不住,索性直說了,可沒想到段允空聽了竟然意外的大度,「那就讓他過來吧。」
他不禁覺得奇怪。
「怎麼說也是本家的大少爺,怎麼能放過這個獻殷勤的好機會。」
杭鳳羽懶得跟他抬槓,既然肯借車,就伸手朝段允空拿鑰匙。
「車鑰匙給我。」
「不,」段允空把自己的手放到了他手心裏,微笑著說:「我去接他。」
杭鳳羽皺眉,「你是怕我開著你的車跑了?」
「你不說我倒沒想到,現在更是不能讓你去了。」
「……你很無聊。」
段允空揚起嘴角,含情脈脈地看著他。「我是捨不得讓你出去受風吹雨打。」
何止無聊,簡直肉麻!以前的段允空很少有情話綿綿的時候,但他說什麼杭鳳羽都是信的,然而現在不管他說得再怎麼情深意切,好像都找不到那時的感覺了。
收回手,杭鳳羽別過頭,重新把外套脫下,「要去就快走。」衣服是半乾的,穿在身上又冷又不舒服,段允空要去自然也得這麼穿,但他好像並不在意。
段允空伸手拿過杭鳳羽的外套。兩人差了一個尺寸,不過寬鬆款的外套敞開著穿還是沒問題的。
「他在你的車那裏?」
杭鳳羽點頭。想再說點什麼,又下意識讓自己別開口。
段允空也點了點頭,不再多問,反正陳藍會來,基本上跟杭鳳羽一定脫不了關係。
「好好在這裏等著。」
杭鳳羽看著他走到門口,開門的時候一陣涼風竄了進來,他忍不住「喂」了一聲,段允空回頭看他。
「小心開車。」
段允空笑問:「你是擔心我多一點,還是擔心他?」
杭鳳羽只給了他一個白眼。這只是個善意的關懷,與誰都無關。
聳了聳肩,段允空也沒說什麼,反手關上門,冒著風雨獨自走進夜色。
山裏的夜晚黑得嚇人,幾乎是幾步之後就不見人影。
杭鳳羽站在窗邊看了一會兒才回到屋裏坐下,耳邊靜得只剩風聲,他閉上眼,這種天氣讓人意外的平靜。
也不知道是段允空還是陳藍運氣不好,沒多久之後,風聲幾乎變成呼嘯,雨又大了一些,雨點劈哩啪啦打在玻璃窗上,杭鳳羽陡然睜開眼,發現自己剛才睡著了。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段允空他們也差不多應該回來了。他揉了揉有點痠疼的肩膀,轉頭看了一眼,窗外依舊黑暗,雨還在下,玻璃窗上蒙了一層水汽,彷彿隔離了兩個世界。
那兩個人該不會在外面同歸於盡了吧?杭鳳羽心想,還真是難說這是個好消息還是壞消息,又覺得有點好笑。
就在這時,門口似乎傳來了腳步聲,幾秒之後門開了,兩道人影一前一後走了進來,帶進一陣風雨和涼氣,冷得杭鳳羽忍不住打了個冷顫。
第十七章
段允空剛進到車裏雨就下大了,他拍了拍身上的雨水,稍稍停了一下,才不疾不徐地發動車,在下山的路上速度也維持平緩,雖然他完全可以讓陳藍在風雨裏多等一會兒,或者乾脆停在路邊抽根煙,然後回去對杭鳳羽說沒遇到人,不過那不是他的風格,既然答應了,那些小把戲就沒必要。
在他看來,現在的陳藍在他和杭鳳羽的關係中還構不成威脅,雖然已經過了三年,杭鳳羽可能不再像從前一樣,但他也不是曾經的那個段允空,現在的杭鳳羽拒絕他都是正常的、可以理解的,也是應該的。
但是,他和他之間遠不只這些。
也許他對杭鳳羽只是一種「不安心」,人生在世,總希望令自己不安心的人和事越少越好。
雨勢漸漸大了起來,不斷往車窗上拍打著,段允空漠然地看著前方的朦朧,踩下油門,在雨中疾馳而去。
陳藍對來的是段允空有些意外,但是並沒有明顯地表現出來。他站在杭鳳羽的車旁,撐著一把在夜色和車燈下看不太清是黃色還是綠色的傘,雖然在這種大雨中可能起不了太大作用,但是聊勝於無,而且很顯眼。
段允空把車開到他對面,降下副駕駛座的車窗,偏著頭看在雨中透著幾分楚楚可憐的男人微微一笑,「陳少爺,上車吧。」倒不傻,用苦肉計還知道拿把傘。
換了隻手拿傘,陳藍也輕笑了一聲,站在原地說:「這麼巧?」
「我是奉命而來。」
陳藍微微一挑眉,「誰能指使你段允空?」
回過頭看著前方,段允空笑著說:「我現在可是在陳家做事,充其量就是個替人辦事的,能指使我的人太多了,你不就是其中之一?」
「話雖然是這麼說,」陳藍稍稍彎下腰靠近車窗,「但你辦的都是大事,而陳家可從來沒指使你過。」
「上車吧,」不想再聊,段允空轉過頭看著陳藍,「雨越來越大了。」
收起傘,陳藍無異議地上了車,帶進一陣涼氣之後關上車門,坐定後不經意瞥見段允空身上的外套,沒說什麼。
段允空掉頭往回開,一開始車廂裏異常安靜,陳藍在雨中站久了,身上幾乎涼透,車裏比外面暖和不少,一時間也懶得開口。
兩人不是朋友,也不是單純的敵人,這樣的關係的確沒什麼共同話題,還有些事雖然有意思但是不能聊,所以真要說兩人之間能聊什麼,似乎也只剩杭鳳羽了。
只是段允空剛和杭鳳羽不歡而散,自然不會把話題往他身上引。
所以還是陳藍先問:「他在你那裏?」其實看到來的人是段允空之後他就肯定了,這也只是開個頭而已。
段允空「嗯」了一聲,很平靜,更沒有小人得志的感覺,但反而更讓人不舒服。
「最近大家都在傳你們關係不錯,都這麼多年沒見了……不愧是好朋友。」
「我和他可不單純的只是朋友。」
陳藍垂下眼,半開玩笑地說:「你這話有點不要臉了啊……」
「事實如此,不要臉也沒辦法。」
「你倒是夠自信。」這時陳藍不再過分掩飾情緒,有點不屑地冷笑,「別是你一相情願而已。」
「陳藍,你我雖然接觸不多,但是我卻知道你的個性。」段允空也不看他,看著前方哼了一聲,「你要真對一個人有意思,絕對不會把他放在身邊三年都不動一下。」
眉頭一皺,陳藍沒接他的話。
段允空也不在意他承認或者否認,今後的路還長著,他有得是時間和陳藍慢慢耗,而和杭鳳羽,可能要快刀斬亂麻了。
三年,已經是他們的極限。
「這麼說,你是想吃回頭草了?」陳藍瞇起眼看著身邊人的側臉。
段允空睨了他一眼,「你又有什麼資格說我?」又歎了口氣,「至少我敢做敢當,喜不喜歡都放在明處。」
雖然知道是挑釁,但陳藍還是忍不住反問:「那你當年綁架他的事也跟他說了?」
段允空面色一沉,瞬間又恢復,側過頭看他一眼,突然笑了。
「你這麼肯定是我幹的,難道證據確鑿了?」
陳藍沒說話,視線看著前方,但是明顯在思考。
接下來是長久的沉默,誰都沒有再開口,氣氛就這樣僵持了一路,車廂裏安靜得連外面的雨聲都顯得震耳欲聾,到了山下的停車空地之後,段允空熄了火,周圍一下子徹底安靜下來。
兩人坐在位子上,誰都沒有動,段允空突然低聲說:「你贏不了我。」
陳藍緩緩偏過頭看他。
「好馬不吃回頭草,可你們誰又把我當成好人過?」說著,段允空揚起嘴角,一臉勢在必得,「所以,下三濫也好,不入流也好,我想要的,一定會得到。」
陳藍沒說話。不得不說,從某些方面來看,段允空和自己是有幾分相似的,但是段允空有他沒有的氣勢,或者說張狂。這也可能是他不喜歡這個男人的原因之一,從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他就感覺到了,狂妄的人總讓人討厭,和自己在某種地方狂妄得相似的人更讓人覺得危險。
看著段允空下車時的背影,陳藍摸了摸下巴,再次肯定這樣的人,不能為他所用,就是根必須拔掉的刺,他家老爺子只想到怎麼用這根刺,卻沒想過怎麼拔。而在他看來,杭鳳羽是拔這根刺的最好人選,他和段允空走得越近,機會越大。
對他們來說,是個兩敗俱傷的過程,而對他陳藍則是個一箭雙雕的辦法。
只是……陳藍皺了一下眉,打開車門下了車。
段允空下車的時候從車裏拿了支小型手電筒,打開之後在前面領路,燈光照在地上,比蘋果大不了多少,雖然地勢不算崎嶇,但他也走得小心翼翼。
陳藍跟在他身後,兩人的速度幾乎一模一樣,踩在沙石上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這時段允空突然轉身,用手電筒照著陳藍,聲音裏帶著笑意。
「如果你帶著槍,是不是很想在背後給我一槍?」
陳藍被光照得瞇起眼,他看不見對方的表情,沉默了一下之後,笑著反問:「你怎麼知道……我沒帶槍?」
段允空「哦」了一聲,「那你的意思是真的很想給我一槍了?」
「彼此彼此。」陳藍四兩撥千斤地回答,「誰給誰一槍」這個問題像皮球一樣被拋來拋去,兩人都在心裏暗罵對方的老奸巨猾。
「現在世道不太平,我們還是求老天爺保佑別死在對方槍口下吧。」最後段允空總結,轉身繼續往前走。
陳藍也笑著附和,保持一公尺多點的距離跟在他身後,「是啊,說起來只要你出現,就一定不太平。」
「聽起來我好像到哪兒都不受歡迎?」
「世上沒有歡不歡迎你的地方,只有歡不歡迎你的人。」
段允空淡淡地說:「沒錯,這話我愛聽。」然後在陳藍還沒說什麼的時候突然回過頭,在黑暗中看著後者問:「如果我說我也帶槍了你信嗎?」
如果說杭鳳羽一開始還有點半夢半醒,門開之後涼風一吹,也算是徹底清醒了。
段允空和陳藍在門口脫了幾乎濕透的外套,雖然看不清臉上什麼表情,但整體看來沒什麼異樣。
段允空抹了一把下巴上的水,將杭鳳羽的外套搭在玄關的衣帽架上。
陳藍一向不喜歡多穿,天氣再冷也不會把自己包成粽子,脫了外套後,連襯衫都濕得貼在身上。
杭鳳羽走了過去,只是靠近之後才看到兩人身上除了被雨淋得狼狽之外,衣服好像也不怎麼乾淨。
杭鳳羽皺了皺眉,偏過頭想再看仔細點,但這時段允空和陳藍倒是很有默契,躲了一躲,都默不作聲,像是在外面做了壞事的孩子一樣。
「你們這是……」終於看清他們衣服上的泥巴和臉上的汙漬,像是在地上滾了一圈似的,杭鳳羽先是難以置信,然後又覺得哭笑不得。
「兩位這是……大半夜的,好興致啊。」視線來回在兩個人身上打量,他問:「我能問問誰輸誰贏嗎?」
段允空和陳藍誰都沒出聲,畢竟從槍戰變成肉搏戰,層次還是低了一些。
在杭鳳羽看來,這兩個高等級的人打架是件膚淺無聊的事,他們早已經過了一衝動就揮拳頭的年紀,一直秉持著「真正的較量不是用拳頭而是用腦子」這種作法,今天會搞得這麼狼狽,實屬罕見。
他雖然不是八卦的人,但是對這件事的始末還是好奇的,只是現在問他們誰都不會說,於是決定晚點好好問問陳藍是怎麼回事。
「你怎麼突然出來找我?」杭鳳羽問陳藍,「有事?」
陳藍認真的看著眼前的人。從段允空出現開始,他就不斷衡量杭鳳羽在他心中的分量,沒有了這個人,究竟是棄卒保帥?還是失了左膀右臂?
幾秒鐘後,他揚起嘴角,「想你了。」
陳藍這話說完,杭鳳羽倒沒什麼吃驚,讓他吃驚的是自己下意識想去看段允空的反應,還好沒真的這麼做,而是很淡定的笑。
他和陳藍之間不是沒有開過肉麻的玩笑,這個人有時正經得可以,不正經的時候也……很不正經。
所以他很習慣陳藍不時跟他來幾句不痛不癢的玩笑,只不過這次似乎是他演技最好的一次,那種「思念」的感覺逼真得都不太像玩笑了。
陳藍只是無辜地看著他,似乎在說「別以為我在說笑」。
杭鳳羽到底沒理會,神色自若地招呼,「進來吧。」然後又笑著看了一眼一旁的段允空。「你得謝謝段先生讓我們來避雨,不然今晚就得露宿街頭……不,是深山了。」
「當然。」陳藍微微一笑,「我早就謝過了。」
想你是一邊在泥裏滾一邊謝的吧……杭鳳羽心道,再看段允空,從頭到尾異常的沉默。
不知道這一晚能不能安全過關啊……他現在的感覺跟在老虎的葬禮上沒什麼兩樣,唯一的區別大概就是那裏還有人哭兩聲,而這裏簡直是一片死寂。
剛想到這裏,「轟隆」一個響雷震得屋裏三人同時一愣,屋頂上的燈閃了幾下之後忽地滅了,整個屋子頓時陷入一片黑暗,三人在黑暗中面面相覷,不知道對方是什麼表情。
「可能是保險絲燒了。」段允空開口。
對平時沒人住的房子來說,這不過是個小意外。
「修起來麻煩,我去找蠟燭過來,不過我很久沒來了,可能要花點時間。」說完段允空摸索著進了廚房。
剩下杭鳳羽和陳藍站在門口,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見,偶爾有閃電劃過才能看到對方的臉。
「你濕透了嗎?」杭鳳羽問。
「差不多了。」
杭鳳羽想找件衣服給他換,可這裏又不是他家,也只能等段允空回來了。
他不說話,陳藍立刻問:「你為什麼會跟他在一起?」
「在路上碰巧遇到,我車拋錨了,他正好經過。」
「那你就跟他到這裏來?」陳藍幾乎像是逼問一樣看著他,「怎麼不打電話讓人來接你?」
杭鳳羽蹙眉,好氣又好笑地說:「我不跟段允空接觸時你們都來告訴我他在幹什麼,我跟他碰面了,你們又問我幹麼要跟他接觸,你到底是想要我怎麼樣?」
「這是兩碼子事—」
「這就是一回事。」杭鳳羽打斷他,「你再清楚不過。」
陳藍看著他不說話了。這是他們這幾年來少有的對峙,他不想把話說到這個地步,但是又覺得換一個時間地點,他們不一定能把話說得這麼白。
「你還想挽回什麼?」
沒有比這個更一針見血的問題了,杭鳳羽覺得不僅是見血,更扎到了他的心。
他擰著眉頭,比起怒火,心裏反而又有一絲憐憫,當然是對他自己的。
「在你看來,我就這麼飢渴?」
陳藍沒說話,看著他半晌。杭鳳羽的語氣讓他心痛,卻不知道到底是為杭鳳羽還是為他自己。
「對不起。」他終於還是道歉了。
可杭鳳羽卻沒把他的道歉放心上,因為陳藍根本沒必要跟他道歉。
他還沒開口說什麼,段允空就回來了,一聲清脆的打火機響聲之後,段允空舉著點著的蠟燭看著他們,「兩根半,夠我們用了。」
點點頭,杭鳳羽走過去接過一根,就著他手裏那根點著了,問:「我們住哪兒?」
「房間很多,一人一間,跟我來。」段允空拿著蠟燭在前面引路,杭鳳羽和陳藍對望了一眼,一前一後跟了上去。
樓上的確有不少房間,雖然不知道是不是每一間都有床。段允空帶著他們來到兩間相鄰的房間門口。
「兩位自己安排吧,要是想住一間也沒問題。」他揚起嘴角看著兩人,然後轉身進了對面的房間,關上了門。
杭鳳羽總覺得這樣的安排像是要監視他們似的。
一旁的陳藍促狹道:「你住哪一間?還是我們真的住一間?」
杭鳳羽沒回答,突然轉身問他,「你沒帶槍嗎?」
陳藍一愣,隨後瞇起眼,笑得很陰森,「你是想和我一起在這裏把他做掉?」語氣中飽含躍躍欲試的感覺。
「我是沒想到你竟然沒在外面把他做掉,直接把屍體扔到山裏去。」
陳藍歎了口氣,「還是你了解我。」
杭鳳羽看了他一眼,話也沒說,直接伸手推開門,進了離段允空近的那間房間,反手關上門。
拿著蠟燭站在門口,杭鳳羽打量了一下四周,有一張床靠著牆,旁邊還有桌子和椅子,窗簾也整齊地紮在一起,簡潔得有幾分旅館的感覺,牆上還有一幅向日葵的油畫,昏暗中看來並不鮮艷。
走到桌前往桌上滴了兩滴蠟油,將蠟燭放上去之後,他轉身坐到床邊,疲憊地倒了下去。
房間很久沒有人住過,雖然有人打掃,但還是透著冷清,坐在床上就能感覺出來。
折騰了一天,看著灰濛濛的天花板,卻沒有多少睡意,耳邊是雨聲和時遠時近的雷響,感覺今天發生的事好像都不太真實。
早上參加了一場葬禮,下午去遊山玩水一番,回來的時候遇到車拋錨,又遇到段允空,還被他帶到這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地方,搞笑的是陳藍也來了,真是比度假還有意思的事。
如果今天陳藍沒有出現,他和段允空要怎麼單獨相處,杭鳳羽想過,卻想不出個所以然來。他覺得那個人變得有點陌生,但是舉手投足間還是以前的樣子。
有些事情不是說忘就能忘的,但他覺得可以一點一點的先忘掉兩人以前在一起的點滴,再慢慢忘掉這個人。
真不是風花雪月的年紀了,對他來說,愛情可能還沒一次高潮的時間長。也不是自暴自棄,只是慢慢的明白了而已。
後半夜,風雨還在繼續,只是沒有開始那麼猛烈。桌上的蠟燭已經熄滅,還剩短短一截,杭鳳羽側躺在床上,身體隨著呼吸微微起伏。
不知道過了多久,房門被人從外面緩緩打開,鑰匙開鎖時的細微聲響,在這樣的風雨天裏絲毫不會讓人察覺。
一步一步走到床邊,段允空看著床上背對他躺著的人,好一會兒過去,一句「我知道你沒睡」就在嘴邊,卻怎麼也說不出口。
他想杭鳳羽是知道他會來,所以故意這樣躲著不理他,當然,他也不敢想對方會熱情地躺在床上迎接他就是,雖然他們最親密的時候,杭鳳羽的確這樣做過。
有誰能想到這個平時冷漠的「小杭哥」,在床上會那麼撩人?
良久之後,他輕歎口氣,伸手將被子拉到杭鳳羽胸口,才轉身走出房間。即使雨聲已掩蓋腳步聲,但他還是放輕腳步,輕輕將門帶上。
幾秒之後,床上的杭鳳羽緩緩睜開眼,面無表情地看著牆壁。
過了很久,直到幾乎要讓人以為剛才發生的一切只是一場夢的時候,他才掀開被子下床,赤著腳走到窗邊用力推開窗,下一秒,冷風和雨水一起灌了進來,窗簾被吹得劈啪直響。
他閉上眼,任憑冰冷的雨水不斷打在臉上,深吸了一口氣,再緩緩吐出來,一瞬間有種重生的感覺。
不管怎麼樣,他現在還活著,將來的路還很長,時不時的這樣想想,就越來越釋懷了。
第二天一大早,所有人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起床之後已經有人送來了食物,三個人異常和諧地坐在一起吃了早飯。期間陳藍和段允空甚至還有說有笑,彷彿真的是來度假一樣,杭鳳羽一邊吃一邊看著似乎已「握手言和」的兩人,胃口都少了幾分。
這樣表裏不一的事他其實也沒少幹,但是看這兩人才知道什麼叫「演技派」,要是讓其他人看到了,「陳少爺和段允空不和」的消息一定得重新推敲一下了。
吃完早餐,又有人來報告已把杭鳳羽和陳藍的車修好並送到山下停車的地方,來的人杭鳳羽基本上都不認識,但其中兩個他卻覺得面熟,仔細一想,是老虎曾經的手下。
站在窗邊看著屋外收拾東西的幾個人,杭鳳羽有些感慨,直到段允空走到他身後。
「昨晚睡得好嗎?」
他眨了一下眼,點點頭,「不錯,下雨天睡覺最舒服。」
段允空笑了笑,也不說破,而是和他一同看著窗外,「你認出來了?」
知道他說的是老虎的手下,杭鳳羽「嗯」了一聲。
「他們並不是我放過去的奸細,是老虎死了之後自己來找我的。」
杭鳳羽沒說話。這並不算什麼,就是老虎的幾個老婆來投靠段允空他都沒什麼想法,說不定還要恭喜一下段允空,如果帶著孩子來就更好了,直接當爹。
想到這裏,他忍不住揚起嘴角,但下一秒又覺得自己笑得有點惡毒。
屋外,被大雨沖得泥濘不堪的道路已被清理乾淨,杭鳳羽和陳藍準備回市區。段允空說在這裏還有點事,不跟他們一起回去。也許只是客套,但避免了尷尬,杭鳳羽倒也樂意。
於是,杭鳳羽和陳藍不得不各自開一輛車,出發之前,陳藍問他要不要打賭,看誰先到,誰輸了就親一下。
杭鳳羽直接給了他一記白眼,坐進自己車裏,還沒關車門,陳藍彎下腰半開玩笑地問:「你不怕他在車上動手腳,把我們一起送上西天?」
杭鳳羽低頭悶笑。「你太看得起他了,他才不是送佛送到西天的人。」
陳藍皺了皺眉,幫他把車門關上。
杭鳳羽發動了車,先一步出發。
在回去的路上,陳藍似乎是真想跟他賽車,一會兒跟在他車屁股後面,一會兒又超到前面去擋他,惡劣得可以。
杭鳳羽被他搞得不是一般的心煩,趁跟他一起車毀人亡的念頭加深之前,油門一踩,自己飆車走了。
幾天之後,他的車又被悄無聲息地換成了另一輛,很低調的黑色。
第十八章
從段允空那裏回來之後,除了給他換了一輛車之外,杭鳳羽一連幾天都沒見到陳藍。他不知道他和段允空在山間別墅裏共度一夜的消息有沒有其他人知道,但陳藍應該是不會說出去的,雖然他也在場。
結果這天晚上,陳藍就打電話來了。
接電話的時候,杭鳳羽正在回家的路上,江巡開車送他。一看是陳藍的電話,他也有幾分意外。
「現在有空嗎?」接了之後,電話那頭的人直接問。
聽出陳藍好像喝酒了,杭鳳羽也沒多問。「有。」
「那來陪我喝一杯吧?」電話那頭傳來一聲輕笑。
「好。你在哪裏?」
就算不是命令而是請求,杭鳳羽也是很少拒絕的。某種程度上來說,他對陳藍還真有點百依百順。
等到了夜店的時候,陳藍已經自斟自飲好一陣子了。夜店是陳藍自己開的那間,這麼多年一直經營的不錯,倒是陳藍自己不怎麼來,一直交給下面的人打理。
杭鳳羽和陳藍第一次面對面交談就是在這裏,當時他被認出了學弟身分,還忐忑了一下。
陳藍不是個會酗酒的人,但今晚已經喝了不少。服務生有點無奈地看著杭鳳羽,想讓他把這位大少爺弄走,要是出了點什麼事,他們可擔待不起。
杭鳳羽對服務生擺了擺手,對方識趣地下去了,他走到陳藍對面坐下。
陳藍整個人靠在沙發上,一手夾著煙,一手拿著酒杯,很有來花天酒地的紈褲子弟感,也不說話,就看著他笑。
又看了一眼桌上幾乎空了的酒瓶,杭鳳羽問:「你是多久沒喝過酒了?想一次喝個飽?」
陳藍卻沒解釋什麼,直接朝他端起酒杯,「陪我喝一杯。」說是這麼說,手已經拿著酒杯往杭鳳羽嘴邊送,怎麼看都是一副調戲的樣子。
杭鳳羽面無表情地搶下酒杯「匡」地一聲放到桌上。「還陪你喝?你都喝多少了?」
陳藍仰頭笑了笑,「不少,不過我還算清醒。」
「你從來不借酒澆愁的,今天怎麼了?」他想像不出有什麼事讓這位墮落到這個地步。
「可能是平時憋太久,所以今天一起發洩吧。」說著伸手把酒杯拿了回來,又喝了一口。
杭鳳羽本想去搶,但一猶豫又放棄了。已經喝成這樣了,索性讓他喝過癮吧。
伸手拿了個空杯子給自己倒一點酒,算是夠意思的陪喝了,等會兒叫個人把他們送回去就行。
看到他安靜地坐在那裏,陳藍揚起嘴角,「你不想問我原因?」
瞥了他一眼,杭鳳羽抿了口酒,「女人跟別人跑了?」
陳藍一下子沒忍住笑出聲,「別人不知道,我這些年身邊有幾個女人你應該最清楚吧?」
杭鳳羽聳聳肩,對他的話不置可否。
「我覺得累了。」陳藍仰靠在沙發上,看著頭頂昏暗的水晶燈,燈光並不刺眼,讓人看得滿眼迷濛。
「他一直認為我沒能力。」他指的自然是陳老爺子,雖然是父親,卻從未把親情放在首位的男人。
杭鳳羽動了動嘴唇,沒說話。
段允空的出現,到底還是給陳藍造成影響了。段允空有能力,可陳藍也不無能,但大概是跟在陳藍身邊太久,他太過熟悉,所以覺得對方和自己記憶中的有些不一樣。
「其實他說得沒錯,當初我是不願意接班……」陳藍拿著酒杯有一下沒一下地晃著,「我實在不想過那種生活,黑不黑白不白,連正常人都算不上。」
「那怎麼又答應了?」
陳藍偏頭看他,笑得有幾分惆悵。「漁夫的兒子也是漁夫,幾乎所有人都這麼認為,尤其是我做再多他們都覺得只是玩玩,黑道太子爺才是我的真正身分。」
杭鳳羽低頭看著眼前的酒杯,算是認同這個說法。
突然,陳藍瞇起眼,眼神有點迷濛地看著他,「你會和他聯手嗎?」
杭鳳羽皺眉。
「段允空,你會和他聯手嗎?」
這下杭鳳羽相信他是真的醉了。那天之後,陳藍似乎就一直在擔心他和段允空的關係,說直白點就是「舊情復燃」。
他很無奈,事到如今還說這些幹什麼?歎了口氣,他低聲說著像是誓言一樣的承諾。「我會一直在你身邊的。」他的姿態並不卑微,只是想讓陳藍更安心。
聽了他的保證,陳藍閉上眼笑了笑,看不出是相信或者放心,也許他根本就沒把他的答案放在心上,只是想問一問。
有的人,有多少真心是看得出來的。當年他把人從倉庫裏找出來,就相信杭鳳羽是不會輕易背叛他的。
至少,段允空不回來的話不會。
「我能相信你嗎?」
如果不是他們坐在夜店裏,這問題對他們這樣的人來說幾乎算得上逼供了。
杭鳳羽逼供人的時候不少,被人逼供倒是少有,但陳藍這樣的問法,感覺有點問老婆會不會出軌的意思,感覺不是一般的糟糕。
「那你炒了我吧。」他無所謂地說。
陳藍睜眼看他,「你說走就走?」
「那要我跪地上哭著求你相信我,別趕我走嗎?」
他一說完,陳藍笑得更厲害了,急忙說他喝多了,剛才都在開玩笑。不知道心情是不是好了點,接下來他再沒有胡言亂語,甚至叫人送了杯茶,說要醒醒酒。
杭鳳羽看著眼前人前後的轉變,想生氣又氣不起來。陳藍很少有這麼胡鬧的時候,在別人面前,永遠是一副安靜沉穩的大少爺模樣,似乎鮮少發火,但他知道,陳藍不是沒有生氣,只是不會表現出來給人看笑話而已。
兩人從店裏出來時,陳藍一手搭著他的肩,突然說:「我要好好想想……」
「什麼?」杭鳳羽沒聽清楚。
「我會好好想想的。」陳藍又重複一遍,然後拍了拍杭鳳羽的肩膀,「我要想想,你自己先回去吧。」
看著陳藍自顧自轉身朝另一個方向走,杭鳳羽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一時間有點兒惆悵。可能是跟在他身邊太久,曾經覺得像老師的男人,如今一點兒老師的感覺也沒有了。
都說生活能磨礪一個人,陳藍身處的環境更是如此,但他又何嘗不是。
第二天上午,杭鳳羽和一群人在陳家大宅等候陳老爺子召見,他閒得無聊又不想坐在客廳裏聽那群人插科打諢,便起身獨自到門口抽煙。
每次他來陳家的時候天氣都不怎麼好,今天也是,滿天的陰霾,要下雨卻又下不下來的樣子,空氣裏充斥著一股悶熱。
看見段允空從屋裏出來的時候,杭鳳羽著實愣了一下。從山上回來之後,他們就再也沒碰面,他甚至都不知道這人回來了。
現在看來,他應該是剛從陳老爺子那裏出來。他們通常都是一群人一起見陳老爺子,而段允空卻是單獨一個人,沒想到他地位提升得越來越快了。
其實他知道,陳老爺子把段允空找來,應該是想讓他們互相牽制。
可他真是想笑說,老爺子您難道不知道有句話叫「引狼入室」嗎?果真是父子,有時候想事情真是一模一樣,並且對自己都有信心。
但他和段允空已經不是當年你儂我儂的時候了,這次段允空重新出現在他面前,倒是讓他們越來越陌生了。
「借個火吧。」段允空拿出煙朝他晃了晃。
杭鳳羽沒說話,直接把自己的煙遞了過去,段允空微微低頭,藉著他的煙點著自己的,抽了一口。
兩人並排站在一起抽著煙,杭鳳羽不說話也不覺得有什麼尷尬,當身邊人不存在這一點他還是能做到的。
結果段允空先開口了。
「聽說你最近在忙你爸減刑的事?」
他知道這事沒什麼好吃驚的,杭鳳羽點了一下頭,很乾脆地回答,「減不下來。」
段允空沒說什麼,銜著煙,表情似笑非笑。
杭鳳羽的煙快抽完了,剛想跟段允空打聲招呼進屋,又有人來了。
嚴明毅走到兩人面前,先朝杭鳳羽點了一下頭,杭鳳羽也微微一點頭算是回應。
當年是嚴明毅動手綁架杭鳳羽的,現在兩人又見了面,他一直懷疑杭鳳羽會不會報當年把他打暈的仇,雖然他不是幕後主使,但畢竟是他動的手。不過目前看來對方好像沒有這個意思,當然,也可能是沒等到時機,或者沒空。
「時間差不多了。」嚴明毅低聲對段允空說。
段允空揚了揚手上的煙,「抽完這根再走。」
杭鳳羽立刻說:「那我不打擾你們了。」說完把煙彈了出去,外面的草坪剛澆過水,地上還濕著,很快就把煙頭弄滅了。
「他怎麼還沒找人砍我呢?」等杭鳳羽進屋,嚴明毅看著關上的大門一臉費解,「至少先卸我一條胳膊啊?」
段允空瞥了他一眼,「你骨頭就這麼癢,想讓人鬆一鬆?」
「不然我心裏沒底。」嚴明毅笑了笑,「說實話,我不覺得他是睚眥必報的人,但那可不是笑一笑就能過去的事。」
低頭拿掉嘴裏的煙,段允空苦笑著安慰他。「放心吧,他要砍也是先砍我。」
杭鳳羽一直在想辦法為杭天義辦減刑,這絕對不是件容易的事,可是以杭天義的刑期,即使成功,出獄的時候也已經是個連風燭殘年都不足以形容的老人。
但能減一點終歸是好的,杭鳳羽想。至少還活著,還有兒子,自己可以在他出來前把母親找回來。錢他有,足夠讓他們衣食無憂的過完這輩子,他會照顧他們,然後……然後……他悲哀的發現,自己竟然想像不出他們今後的美好生活。
想太遠沒有用,還是把眼前能做的做好吧。
他這樣告訴自己,現實比任何幻想都重要,哪怕是個安慰也好。
杭天義服刑期間,杭鳳羽幾乎都拿到監獄探視,但是由於探視時間和次數的限制,如果真的抽不出時間,也會讓江巡代替他,總之不會浪費每一次的探視機會。
江巡開車把杭鳳羽送到監獄門口,然後像往常一樣留在車上等他。
今天天氣不太好,從早上開始就烏雲密佈,好像隨時都會有雨點降下來。杭鳳羽下了車,抬頭看了一眼,突然發現好像他每次來都不是有陽光的天氣,又覺得自己想太多,有點好笑。
剛往監獄大門走了幾步,正好有人出來,他眉一皺停在原地,因為出來的不是別人,而是段允空。
這幾天這人不知道發什麼瘋,又把鬍子蓄上,薄薄的一層,再加上戴著墨鏡,如果不是身上那套西裝太高級,真像是剛出獄的犯人。
要是他真是來接段允空出獄的……這麼想,杭鳳羽心情頓時好了一點。
但是段允空那個樣子,跟當年他們在一起的時候沒什麼兩樣……不,應該說是一模一樣。三年的時光,對一個男人來說,外表可能不會有太大變化。
段允空也馬上看到他了,但是似乎並不驚訝。他走到杭鳳羽面前,拿掉墨鏡微微一笑,「來看你爸爸?」
杭鳳羽「嗯」了一聲。
段允空冷笑,「真是個孝順兒子。」
「這不是托你的福嗎?」杭鳳羽面無表情的回敬。
段允空眉頭一皺,看了他一會兒,說:「看來你早就認定是我幹的了。」倒也不辯白。
杭鳳羽不想再跟他說下去,剛要走,段允空又開口。
「你覺得你很悲慘?」
聞言,杭鳳羽不明所以地回頭看他。
「你至少還有機會來看他,我呢?」段允空嘲諷一笑。
「你今天是專程來跟我敘舊的?」杭鳳羽心裏的火氣一點一點的著了起來。
段允空看起來似乎的確有這個意思。「你為什麼不問我為什麼?」
杭鳳羽別開視線。他曾經想問,但是現在已經不想了。
這時江巡在車裏看到他們,緊張的從車上下來,但又不知道該不該過來,杭鳳羽看到之後朝他搖了搖頭。猶豫了一下,江巡還是乖乖坐回車裏。
「你以為是我害你爸爸坐牢的,」段允空冷哼,「但他早在二十年前就該坐牢了。」
杭鳳羽下意識咬了咬牙。
「你以為他是什麼好東西—」
「我知道他不是什麼好東西,」他憤怒的打斷對方的話。「所以他現在在坐牢,這一點不用你告訴我!」
「坐牢對他來說已經是最便宜的下場了。」段允空殘忍地笑著說。
這話讓杭鳳羽掄起拳頭直接朝他臉上招呼,卻在中途被段允空握住。
「我可以讓你打,但不能忍受你因為他打我。」段允空看著他,握著他的手跟著微微顫抖。
這不是杭鳳羽第一次看到這個人的殘忍,卻是第一次親自面對。
「別一副可惜當年讓我活下來的樣子!」猛地抽回手,他瞪著段允空,「有本事你他媽直接弄死我!」說完頭也不回地往監獄走。
「慢著!」段允空喝了一聲,見他不回頭,他表情幾乎猙獰,抿了一下嘴,喊道:「當年是我綁架你的,你儘管來報復我!」
杭鳳羽停下腳步,牙咬得死緊,有好幾次感覺胸口澎湃的情緒幾乎噴湧而出,但都被他忍了回去,走進獄中。
段允空看著他的背影直到消失,臉上陰鬱的表情才開始一點一點的瓦解,取而代之的是一絲疲憊。
直到身後突然響起腳步聲,他才迅速恢復了平時的狀態,轉過身叫了一聲。「舅舅。」
探完監回家的路上,杭鳳羽側過頭,一言不發地看著車窗外,等到回神的時候,外面已經下起大雨,雨點打在玻璃上「啪啪」作響,車窗外一片模糊。
你儘管來報復我……
段允空的話一直在耳邊徘徊,一遍又一遍地陳述著所謂的真相。
他不是沒懷疑過,但是沒想到那個人會親口說出來。
他覺得自己很不孝,沒想過要為家人報仇,而誰又能為他報仇呢?
「大哥……」江巡一心二用地開車,最後還是忍不住了,問:「到底出什麼事了?」
過了幾秒,杭鳳羽好像才反應過來,抬頭微笑了一下。
「姓段的跟你說什麼?」
想了想,杭鳳羽語氣平靜地回答,「他說當年是他綁架我的。」
「什麼?你、你……」江巡實在找不出什麼適合的形容詞,最後激動地狠狠捶了一下方向盤,「你這麼好,那王八蛋……他怎麼能對不起你?」
杭鳳羽一聽忍不住笑出聲,「你怎麼知道我好?」
江巡沒回答,咬牙切齒地詛咒了段允空一萬遍。當年他們的事,到現在他都無法釋懷,倒不是他想怎麼樣,只是看不過去,替杭鳳羽這個當大哥的不值,雖然感情是兩個人的事,但那段允空也太不是東西了!
杭鳳羽重新望回窗外,只是雨太大,已經看不見什麼街景。看了一會兒,他的視線焦距慢慢模糊起來。
他和段允空……撇開他們之間的恩怨不說,當年還在一起的時候,雖然沒到愛得要死要活的地步,但感情卻真的是有的。
只是這段感情在他需要段允空的時候,他走了;現在不需要了,這個男人卻又回來。
長長歎了口氣,杭鳳羽覺得胸口憋得難受,因為下雨而驟降的溫度讓玻璃上浮起了一層水汽。
他伸出手,在窗上緩緩畫了一個哭泣小人。
當車停在杭鳳羽家樓下,下車之前,他想了想,對江巡說:「小江,上次跟你提過—」
「我不回家。」江巡一口打斷他,「跟你說過一萬遍了,我現在很好,哪兒都不去!」
歎了口氣,杭鳳羽無奈地點點頭,「好吧,不過改天我幫你找間學校,你喜歡學什麼就去學,將來至少也有一技之長。」
「你嫌我什麼都不會了?」知道他不是這個意思,但江巡的聲音還是忍不住顯得低落。
杭鳳羽沒好氣的敲了一下他的頭,「你不是什麼都不會,可只會打架能有什麼出息?等你真的想找個人一起過安定日子的時候就知道了。」
江巡低頭不語,杭鳳羽知道不能太過強硬,便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轉開話題。「車你開回去吧,路上小心。」
到了家門口,拿出鑰匙開了門之後,杭鳳羽意外地發現家裏已經有人了。
有他家鑰匙的人,除了他自己和江巡之外,就只有陳藍。
果然,陳藍坐在沙發上,看樣子已經等了他好一會兒了。
「你怎麼來了?」今天在陳家沒見到他,還以為他出去了。
陳藍沒說話,坐在沙發上一動也不動。
察覺氣氛有點怪異,杭鳳羽看著眼前人。「怎麼了?」
終於,陳藍站起來,緩緩走到他面前,「那天我跟你說要好好想想,現在我想好了。」
挑了挑眉,杭鳳羽等著他繼續說下去。
陳藍看著他,舒了口氣,「你願不願意和我在一起?」
杭鳳羽頓時傻住。
「我仔細想過了,我想你留在我身邊,不僅以手下的身分。」他需要和杭鳳羽有更牢固的羈絆,不是上下級關係,也不是報恩。
「你……」這是陳藍第一次說這樣直接的話,杭鳳羽完全沒有心理準備,或者說是根本就沒想到會有這一天。通常不都是看起來越曖昧其實越沒事嗎?他和陳藍的事外面傳成什麼樣他都不在乎,可是……
「你又喝多了?」
「別逃避。」陳藍不給他敷衍的機會,伸出雙手抓住他的肩,「你只要告訴我願不願意就行了。」
「你、你知道,我……」從未想過會有這一天,杭鳳羽竟然有點想笑。
「只要你不是還想著段允空,我希望你能給我一個機會,也是給我們一個機會。」
杭鳳羽呼吸一滯,皺起好看的眉,「你的意思是,我不答應就是還想著他了?」
陳藍搖頭,幾乎是目不轉睛地盯著他,「我只是不希望你騙自己,不給自己一個重新開始的機會。」
這三年,杭鳳羽的確一直是一個人,男人也好,女人也好,他想他都可以接受。但是沒有感情的糾纏只是發洩,有感情的卻又讓他覺得不真實。他想他只是在等待合適的時機和合適的人,只是,他現在還不能確定那個人是否就是陳藍。
見他不說話,陳藍急忙又說:「我們甚至可以去結婚。」哪怕只是一紙協定,杭鳳羽想要的,他都可以給。
這回,杭鳳羽終於有了回應。「……你在怕什麼?」
陳藍緩緩蹙起眉,不解地看著他。
「你知不知道你這樣有種狗急跳牆的感覺?一個段允空有必要讓你怕成這樣嗎?曾經那個沉穩淡定的陳藍到哪去了?」
陳藍鬆開手,認真的解釋道:「一個人的膽子越來越大,說明他已經快要被這個圈子淘汰了。」
杭鳳羽沒答腔。他覺得陳藍有點可憐,也許段允空不出現,他們還會一直維持曖昧和情義並在的日子,但是現在,陳藍似乎平靜不了了。
他不知道這算不算是一種對他的不信任。
「我對你沒有那種感情。」他說。
「沒有感情也可以。」
盯著眼前人,他只覺得對方在說笑話,「你知不知道這句話就像男人對女人說『我不在乎妳給我戴綠帽子』一樣?」
陳藍笑了笑,反問:「你是女人嗎?」
杭鳳羽只想給他一拳,陳藍卻溫柔地向他承諾。
「我們可以像以前一樣,不會有太大改變,最大的變化應該就是我喜歡你。」
聽起來的確很誘人,熟悉的一切都不會改變,而且還多了一個人喜歡自己,只是這聽起來對他來說太不可思議,杭鳳羽垂下眼,眉頭還是皺著,「我並不覺得我們一定會有那種感情—」
「也許你說的對。」陳藍微微一笑,似乎有幾分羞澀和慚愧,「我也許沒那麼喜歡你,至少……比起你來,或許我更喜歡我自己。」
此話一出,杭鳳羽才笑了。陳藍是個誠實的男人,這一點,至少比段允空好。
陳藍也承認,把杭鳳羽留在身邊,跟段允空並不是一點關係也沒有。但是他不是會委屈自己的人,如果真的不想,他絕對不會勉強自己。所以,現在留下杭鳳羽,對他來說是一舉兩得的選擇,他很慶幸。
他不想失去,因為失去了,就再也找不到這樣的人了。
第十九章
雖然那天晚上沒有把話說得很明白,但杭鳳羽和陳藍算是有了默契。
的確如陳藍所說,他和杭鳳羽仍像往常一樣,一起工作,一起下班,但感覺卻不一樣了。有時候不小心接觸到對方的視線,彼此都會笑出來;以前普通的一頓晚飯,有了燭光之後便成了一次約會。
陳藍是個溫柔的人,並且明白怎樣討人歡心。杭鳳羽有自己的喜好,他便讓人從世界各地搜尋來名酒;或是有時杭鳳羽桌上會出現一場熱門籃球賽的門票、球星親筆簽名的球鞋,雖然杭鳳羽已經過了那個狂熱追星的年紀,但還一樣是很喜歡。
有時候曖昧就像是一張比窗紙還薄的東西,一旦捅破,以前不曾注意的情感全都像水一樣湧了出來。
杭鳳羽想,感情大概真的可以培養,何況他和陳藍本來就是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
只是陳藍身邊再也沒別人,所以有些事自然而然的便會發生。
杭鳳羽不是禁慾派,陳藍也不是,既然已經確定關係,兩個成年人必然會發展到那一步。杭鳳羽也覺得沒什麼,這時候再裝純潔和矜持就顯得矯情了,畢竟他也不是處男……只是這事陳藍不要求,他是不會開口的。
所以當晚上兩人共進晚餐之後,車往陳藍家的方向開,杭鳳羽很快發覺了對方的意圖,但也沒說什麼。
第一次的時候陳藍很溫柔,一遍又一遍地撫摸著他的身體,看似纖細卻很精實,每一處肌肉都充滿力量與生氣,隨著他一起晃動、喘息。最後陳藍很體貼地射在了外面,畢竟是第一次,他不想杭鳳羽有太多負擔,來日方長。
事後,陳藍趴在杭鳳羽背上,異常溫柔地撫摸著他汗濕的背脊,低聲笑問:「鳳羽……你叫鳳羽,你說這裏會不會哪天長出一雙翅膀來?」
杭鳳羽輕笑了一聲,懶洋洋地回答,「沒聽過落難的鳳凰不如雞嗎?」
「怎麼會?」陳藍用指尖描繪他微微浮起的蝴蝶骨,喃喃自語一般地說:「我愛你,鳳羽。」
良久之後,杭鳳羽才「嗯」了一聲,「我也是。」從現在開始,我也愛你。
以前所有人都認為杭鳳羽和陳藍是那種關係,雖然兩人都沒遮遮掩掩,任何時候都是一片坦蕩,但畢竟誰也沒親眼看見他們的相處情景,仍是抱持著相同的猜想,以至於現在杭鳳羽在陳藍家過夜,兩人幾乎到了形影不離的地步後,大家也不過是覺得猜想終於得到了證實,誰都沒覺得奇怪。
不過有意見的人還是有的。
今天陳藍晚上有約,杭鳳羽想自己好幾天沒回家了,家裏的花都沒人澆水,便要江巡送他回去。
一路上江巡一聲不響地開車,對杭鳳羽開的話題也只是「嗯嗯啊啊」地敷衍,像個機器人似的,最後還是杭鳳羽看不下去,說:「你有什麼話就直接說吧。」
江巡抿了抿嘴,「……他們說你跟陳哥是那種關係。」
還那種關係?杭鳳羽不禁失笑,外面不知道傳成什麼樣子了,說「炮友」可能都算含蓄。
「隨他們說吧,反正那些人嘴裏從來就沒有好話—」
「那到底是不是真的?」江巡說話聲音都高了一度,以前他從來沒有跟杭鳳羽大聲的時候。
所以杭鳳羽呆了一下,偏過頭看他。
這時江巡一個急煞,把車停在路邊,一副要跟他徹底談判的樣子。
看來再聽話的孩子也有發火的時候,杭鳳羽頓時覺得自己像是被孩子反抗的家長一樣,得哄著江巡。
「大哥,按理說你的事我沒資格問,更何況是感情上的事,你也不是小孩了,可是……」江巡煩躁地撓了撓頭,欲言又止。
「你想說什麼就直說吧。」杭鳳羽打開車窗,「我不生氣。」都到這個地步了,有什麼不能說的?
「你要是因為義氣和姓段的掰了,我沒意見。可是……」
回過頭,杭鳳羽看著江巡的後腦勺緩緩皺眉。
「要是因為感情,我覺得不值得!」江巡眉頭一擰,堅定地轉過頭看著他說:「我知道你不喜歡陳藍!」這回連陳哥都不叫了。
「你知道個屁!」杭鳳羽簡直要翻白眼了,他都不知道江巡這智商應該算是突然高了還是低了?
被這麼一喝斥,江巡臉頰都鼓起來了,悶悶的轉過身不吭聲。
見狀,杭鳳羽無奈地歎了口氣,一時間也不知道該怎麼說,怕說得越多江巡想得越多,最後只能說:「小江,我知道自己在幹什麼。」
江巡還是不吭聲。
「我以前和別人亂搞的時候你也沒說什麼啊……」杭鳳羽忍不住咕噥。
「那不一樣。」江巡正色道:「哪個男人沒有需要?你又不是太監,可來真的就不一樣了。」
「呃……」太監什麼的先不說,這對話如果再不轉換一下,可能會往兒童不宜的方向發展。
但是他還真不知道要怎麼解釋,或者說,他自己可能都有點心虛。
歎了口氣,他乾脆的放棄。「開車吧。」
江巡停了幾秒,最終還是重新發動了車。
兩人誰都沒說話,車子安靜行駛了不到十分鐘,卻突然又停下來了。
杭鳳羽正在發呆,好半晌才發現車子停了,「又怎麼了?」然後才看見前面停在離他們十幾公尺左右的黑色房車,車裏沒開燈,但是能看見有人,給人感覺就是擋路的。
江巡眉頭一皺,脫口而出。「是段允空的車。」
杭鳳羽下意識想問「你怎麼知道的」。
不過車的確是段允空的,想來是專門在這裏等他的。最近他一直跟陳藍在一起,而段允空則像有什麼事,很少出現在陳家,兩人倒是有段時間沒見過面了。
很快,車上有人下來,藉著路燈大概能看清那人的臉,是嚴明毅,如果車裏還有人,那無疑就是段允空了。
「媽的這是要綁架?」江巡氣憤的挽袖子,杭鳳羽一句「別衝動」還沒說出口,人已經下車了。
嚴明毅一看江巡張牙舞爪地從車上出來就想笑,真的是每次看到他就開心。
「幹什麼?」江巡站在車子前,一副保鏢架式。
嚴明毅倒是客氣得很,「我想跟杭先生說兩句話,請轉告他一下。」
他這麼客氣,江巡倒是不好抓狂了,看他一眼,有些不情願地轉身走到後座。
杭鳳羽直接降下車窗,說了聲,「讓他過來吧。」
江巡這才起身朝嚴明毅勾了勾手指,後者一挑眉,表現得有點受寵若驚的樣子。
走到車前,嚴明毅彎下腰,先向杭鳳羽打了聲招呼,然後說:「段先生請你過去說兩句話。」
「他想得美!」江巡又在一旁嚷了起來。
杭鳳羽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嚴明毅微笑著繼續說:「你也知道他的脾氣,要是你不過去,他過來也行,只是不敢保證會做點什麼,萬一嚇著你的小朋友就不好了。」
「你他媽—」江巡氣得剛要破口大罵,杭鳳羽叫了他一聲,雖然不甘心,也只好退到一邊改用眼神殺死眼前的討厭鬼。
嚴明毅臉上始終帶笑,幫杭鳳羽打開車門,紳士地做了個請的手勢,「請吧。」
下了車,杭鳳羽對江巡說了句「你老實在這兒等我」,便朝段允空那裏走了過去。
看著自己大哥一步步走入「虎口」,江巡難受的苦著一張臉。嚴明毅看他一張小臉綠得像是他被人戴了綠帽子一樣,忍不住好氣又好笑。
「幹麼這種表情?他又不是去死。」
江巡瞪了他一眼,「又比死好得到哪兒去?」
「這麼毒,咒你大哥死?」
「放你媽的屁!咒你和姓段的死才是!」
被罵了的男人不怒反笑,雙手交叉環在胸前看著他,「我死了你不是要守寡了?」
江巡一口血差點噴出來,幾乎要捂著胸口倒退幾步,「你、你……」
玩夠了,嚴明毅不再逗他,看著那邊的杭鳳羽上了車,輕聲說:「感情的事,小孩子是不會明白的。」
江巡不愛看他這副裝大人的德性,立刻嘲諷,「少他媽跟我來這套!說得自己像個情聖似的。」
嚴明毅揚起嘴角,「情聖不敢當,但還算經驗豐富。」
冷笑一聲,江巡問:「是感情經驗豐富,還是打炮經驗豐富啊?」
「你要不要試一試?」
被調戲一把的江巡真想斷了他的子孫根,跟姓段的在一起的果然不是什麼好人!可大哥跟段允空也在一起過……不過後來分開了,也算回頭是岸。
杭鳳羽走到段允空的車前時,車窗開著,段允空坐在後座,黑色毛呢大衣披在身上,襯衫的領口敞開,表情陰鬱,同時有著難以掩飾的疲憊。
微微偏過頭看了他一眼,他低聲說:「上車。」
幾秒鐘後,杭鳳羽拉開車門坐進車裏,「砰」地一聲關上車門,整個世界立即安靜下來。
「有什麼話快說。」他沒有那麼好的耐性。
「你沒有什麼要跟我說的?」段允空反問。
杭鳳羽冷哼一聲,「你是誰?我有什麼必要向你匯報什麼嗎?」
段允空放在膝蓋上的手動了一下,突然斬釘截鐵地說:「你跟他不可能。」
杭鳳羽不知道他這「預言」是從哪裏來的,不過至少不是詛咒。
「這是我們的事,」他勾唇假笑,「不勞你費心。」說完伸手要開車門。
段允空卻一把抓住他的手,強迫他轉過身看著自己。
「你怎麼這麼幼稚?」段允空擰著眉,表情像是要生吞他。「陳藍根本不是喜歡你,只不過……」
「放屁!」杭鳳羽一把甩開他的手,「到底他媽的誰幼稚?」他瞪著眼前的男人,冷聲質問:「你以為你是誰?有資格管我的事嗎?」
段允空惡狠狠地盯著他,但終究沒再說下去。
「我知道自己在幹什麼,不需要你來提醒我。」壓下胸口的鬱悶,杭鳳羽勉強維持著臉上的平靜,「我犯的錯我自己會負責,從來都是。」
沒說話,段允空怕自己一開口就會做出什麼不可挽回的事,雖然,在他們之間已經有東西無法挽回了。
舒了口氣,杭鳳羽用手指爬了爬頭髮,「為了你也是為了我好,以後我們能不見面就不見面,避免不了的時候就當不認識對方吧。」或者就當從來沒有認識過彼此。
等杭鳳羽下車之後,段允空一動不動地看了一會兒他剛才坐著的地方,閉上眼,一手握拳,放在嘴前輕咳了幾下。
「苦肉計好像沒效果啊?」嚴明毅坐進駕駛座,關上車門之後拿掉嘴上的煙,往窗外彈了一下煙灰。
緩緩喘了口氣,段允空皺著眉說:「就會讓我不爽!」
「話可不是這麼說,」嚴明毅提出異議,「我看分明是你自己讓自己不爽吧?」
橫了他一眼,段允空肩膀一抖,甩掉身上的大衣,降下車窗。「開車。」
車子開動,夜裏的冷風從車窗灌了進來,吹得人髮絲四散飛揚。段允空瞇起眼看著窗外飛快消逝的景物,到後來風幾乎像是小刀一樣刮著他的臉。
然而可惜的是,即便是這樣的風,也吹不熄他此時心裏的怒火。
杭鳳羽回到家,陳藍正坐在客廳裏看報紙,頭也不抬地說了聲,「回來了?」
「嗯。」他有氣無力的笑了笑,慢吞吞地在玄關換鞋。
陳藍皺了皺眉,放下報紙站起來走到他面前,「怎麼了?」
「沒事啊。」
「真的沒事?」
杭鳳羽樂了,「我是真的沒事。倒是你,一直問,好像有什麼事似的。」
陳藍微微一愣,笑著抱住他,「我是看你一副很累的樣子。」
兩人親密地靠在一起,杭鳳羽歎了口氣。「是有點累了,所以早點睡吧。」
「……你這是在拒絕我?」
杭鳳羽瞥了他一眼,「不行?」
「當然不是,伺候人的是我,主人不召見,我當然不敢有意見。」
在一起之後,陳藍的幽默感也與日俱增,讓杭鳳羽不禁懷疑他在人前那副優雅的樣子完全是裝的,私底下說不定下流成什麼樣。
「你要是皮癢,我今晚也可以受回累給你開苞。」
「我怎麼捨得讓你受累……」
有人說甜言蜜語只是點綴,禁不起絲毫考驗。但杭鳳羽覺得,至少此時此刻是動聽的,就已經足夠了。
一個多月過去,冬天也過了三分之一,今年從深秋開始寒意就比往年來得早,等真到了冬天的時候,反而好像習慣了。只是風越來越大,帶著逼人寒氣席捲整個城市,有時甚至夾著雪花,不知道哪天能真正下場大雪。
和零星雪花一同到來的,還有陳家大少爺要結婚的消息。
不知道哪一天開始,陳藍要結婚的消息不脛而走,杭鳳羽卻是最後一個知道的。
一次聚會上,一幫大佬帶著人唱歌划拳,玩得昏天暗地的,有人喝多了,大聲問著陳藍結婚他們該送什麼好,然後所有人都停了下來,非常有默契地看向在一旁默默喝酒的杭鳳羽,包廂裏頓時安靜得堪比追悼會。
杭鳳羽沒什麼反應,伸手拿了根煙放到嘴裏,陪在身邊的小姐身經百戰,立刻拿了打火機送上去。
點了煙,杭鳳羽抽了一口,笑著看向眾人,「要不我回去幫你們問問?」
幾個性格圓滑的人急忙接了幾句玩笑,大夥兒一起嘻嘻哈哈的把話題結束,就算將這事糊弄過去了。
直到散場之後,杭鳳羽在回家的路上才開始思考這件事,好像這時才反應過來一樣。
讓他覺得最可笑的是,別人都已經在研究送什麼賀禮了,他才剛知道自己男人要結婚。
真的,還有比這更搞笑的事嗎?
深吸一口氣,他想明白那天段允空說的話是什麼意思,恐怕這王八蛋應該是最早知道的一個,可能比他媽的陳藍知道得都早,卻不跟他直說。
這算什麼?想看他笑話?想表示明明提醒過他了,他還一意孤行,所以這是他咎由自取?
他媽的……杭鳳羽的臉色陰得連前面開車的小弟都不敢看,只能踩了油門加快車速。
杭鳳羽雖然不會像怨婦一樣跑到陳藍面前質問,但也做不到裝得什麼都不在乎的樣子,他想著這一陣子都別和陳藍聯絡。
誰知等他回家之後,陳藍就在家裏等著他。
客廳裏,陳藍坐在沙發上,身上穿了件淺藍色襯衫,明顯不是他平時的風格,但是不難看,反而有種時髦的清新。
這是時隔半個月的第一次碰面,他一直以為陳藍去外地談生意了,畢竟他走的時候也是這麼說的。現在想來,應該是去籌備婚事了,今天能抽出空回來,可能是準備得差不多了。
人逢喜事精神爽,想必就是這個意思。杭鳳羽自嘲地想,此時他已經完全冷靜下來,甚至只用了一個小時不到就想通了。
「聽說你要結婚了,恭喜。」他看著陳藍打趣,「需要我包個大紅包嗎?」
陳藍先是一愣,緊接著一點一點蹙起眉。他知道不能瞞著杭鳳羽,也瞞不住,今天他就是想告訴對方這件事,但是沒想過在這種情況下開口。
杭鳳羽換了鞋,走過來把鑰匙扔到茶几上,「嘩啦」一聲,在陳藍對面坐了下來。他的態度跟平時並沒有什麼不一樣,但越是這樣就越讓人擔心。
陳藍走到他面前,單膝著地,伸出雙手扣住他的肩膀,語氣中充滿不忍與急切。「我跟她是策略聯姻,老爺子的意思,我對她沒有感情。」
在外人面前一向冷靜的男人很少露出這種焦急的表情,哪怕是假裝的,也很能讓人動容。
但杭鳳羽只是面無表情地看著他,「你不用說什麼『她只是名義上的,最愛的還是我』這種話,你知道我不想聽。」
談話一下子就陷入僵局,陳藍的確不知道怎樣解釋得更好。
他已經到了適婚年齡,父親不給任何拒絕餘地的要他和一個見過幾次的富家小姐結婚,對方的父親是政府高官,母親則是名門之後,他們的婚姻只要看起來是一次完美的結合就可以,感情完全是多餘的東西。
這一切他相信杭鳳羽會明白,因為他不是會糾纏不清的人,但有時候這或許也是因為不在乎。
放手或糾纏都讓陳藍矛盾,他既想杭鳳羽理解他,又希望杭鳳羽能表現出對他的不捨,哪怕只有一點。
「對不起……」終於,陳藍仰頭看他,表情和眼神全是無奈,「鳳羽,你知道我的,是不是?」
像是做錯事的孩子請求原諒,杭鳳羽很希望陳藍別這樣看他,別用這種口氣跟他說話,因為這樣簡直不像他認識的那個男人,而是完全陌生的感覺。
他想起陳藍曾經說過他們可以結婚,到承認同性婚姻的國家結婚,哪怕再難也不是問題。聽起來的確很美好,真心相愛的兩個人能有這樣的承諾和憧憬,真是再幸福不過的事。
但是現在,即便他們真的結婚了,他和他的結婚證書充其量也不過是張廢紙,他和另一個女人的才是真真正正的婚姻。
而他還沒到哀求陳藍不要跟那個女人結婚,或者放下一切跟他走的地步。
於是他輕輕點點頭,「我明白。」
他是個男人,還能要求什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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