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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重生宅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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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53404

《嬌娘馴夫》卷四(完)

  • 出版日期:2018/08/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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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看著肚子一天天大了,趙晨很期待能早點見到可愛的寶寶,
但生孩子她也是大姑娘上花轎頭一遭啊,還是有所擔心,
所幸相公方泓墨忙歸忙,仍不忘陪她寵她,讓她的心甜滋滋的,
誰知她被年幼小叔子不慎踢到肚子,寶寶竟迫不及待要提前出來見爹娘了,
她誕下龍鳳胎,讓全家笑得合不攏嘴,可她這娘親差點難產,
讓孩子爹被嚇得不行,大男人居然和小娃娃鬧起了脾氣,頻頻吃醋,
她簡直哭笑不得,幸好花點心思還是把人哄好了,
大房如今兒女雙全,經營的生意也漸有起色,可二房那邊仍是個大麻煩,
方泓硯沉迷賭博,還想竊取庫房財物還債,被她相公逮個正著,
本來想好好化解此事,引導這傻弟弟回歸正途,結果意外扯出不得了的祕辛,
原來她相公身邊出了內鬼,那傢伙壓根是個不懷好意的白眼狼,
不僅方泓硯沾賭是因他教唆,甚至上輩子方泓墨的死劫也是他的手筆……
江心舟,雙魚座,愛作夢的女子,愛笑,愛旅行,
常言人生唯有愛與美食不可辜負。
正職是閒散的平面設計師,討厭日復一日、重複枯燥的事,
喜歡每一天活出一點不一樣的色彩。
自己的人生只能經歷一次,在小說中卻能有無數種不同的人生,
一個人物一種人生,一本書便是數十上百種人生,
寫書時便隨著書中人物悲喜哀樂,這是我寫書的初心,
也是能讓我一直持之以恆的源動力。
以文字編織夢與幻想,並獻給相信愛與善意的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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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 郎有情妹有意
這幾天,從霜總是找藉口躲在朝嵐居,跑腿的差事都讓其他丫鬟去做,連一步都不出二門。
常開誠好幾天沒見從霜,心中失落難言,白天還好,他要學的東西太多,也就沒多餘的空閒去東想西想,但晚上只剩一個人的時候,他就開始胡思亂想。
那天抱住她的時候,懷中的身軀軟綿綿的,嬌小輕盈,禁不住讓人生出想要保護她的願望。
可她到底是怎麼看待自己的呢?
他一會兒想,她肯定是因為自己無禮的舉動而厭恨自己了,一會兒又想,她說不定只是氣惱,若是想個法子讓她消氣,就什麼事都沒有了。
這麼煎熬了三四天,常開誠實在忍不住,這一天恰逢從露送銀耳湯過來,知道她與從霜最是相熟,便問她道:「從霜……從霜、怎麼這些天都沒見她過來?」
從露忍著笑,故意問:「表少爺是嫌婢子伺候得不好,想要從霜來送湯水嗎?」
「不是、不是。」常開誠急忙否認,從霜還在生著他的氣呢,若是連從露都得罪了,那還有誰幫他傳話呢?他懊惱地撓撓頭,又不能把抱過從霜的事說出來,便含糊道:「我這人嘴笨,下雨那日得罪了從霜,她不是生我氣了吧?」
從露有心試探,便問︰「婢子們犯了錯,表少爺說兩句又有什麼了,可說不上得罪。」
「不是啊,從霜沒犯一點錯。」
「表少爺,您這麼含含糊糊地說,婢子都給你搞糊塗了,到底出了什麼事啊?」
常開誠雖然憨直,也知有些事是不能說的,尤其是涉及從霜的名聲,他又不知道從霜回去有沒有對從露透露,便說沒什麼大事,只是言語上無心得罪了她。
從露心道這位表少爺總算還不是太笨,知道利害關係,看他這番關切的樣子倒是挺真的,便對常開誠說,回去會替他問問從霜。
回到院子裡,從露拉著從霜到一邊的無人處說悄悄話,「從霜,妳就算是想撇清自己,也不能次次都避開表少爺吧,咱家少夫人是多玲瓏剔透的人,妳若是再這麼特意迴避下去,很快就會被看出不對勁來的。」
從霜一想也有道理,「那我該怎麼辦呀?」避開又不行,見面又不敢,還真讓人為難。
從露笑了,「問我?該怎麼辦,要看妳怎麼想的,妳喜歡他嗎?」
從霜臉紅了紅,「我喜不喜歡又有什麼用?」她從沒想過要像紅菱那樣攀龍附鳳,一心只想和從露一樣,找個老實本分,又對自己好的人嫁了,偏偏遇到常開誠對她有了情意,她知道兩人之間身分有差別,連一點點往那上面想的念頭都不敢有。
從露膽子大,又替從霜高興,見她一臉羞澀,便為她出主意,「妳若是不討厭他,就該幹麼幹麼唄,少夫人要妳去送什麼東西,妳就大大方方送去,見著面了,該行禮行禮,該說的話都和原來一樣。可就記著一樣,表少爺再怎麼說喜歡妳,妳都得穩著,不管心裡多願意,也絕不能像紅菱那樣犯賤。男人都一個臭德性,妳若即若離,他上趕著哄妳,妳要是由著他胡來,沒多久他就覺得不稀罕,也不那麼喜歡妳了。要麼就正經八百地娶妳進門,要是不行就一拍兩散,他做他的少爺,妳做妳的丫鬟。他要是想藉身分欺負妳,妳就告訴少夫人,讓少夫人替妳做主。」
從霜覺得她說得挺有道理,但聽到她說的最後一句,急忙辯解道:「他不會的……」
從露「噗哧」笑了出來,「還說不喜歡,這就開始為他說話了。」
從霜臉又紅了起來,伸手去打她,從露嬉笑著跑遠了。
第二天,趙晨吩咐廚房煮了綠豆湯,把湯晾涼之後,加入蒸熟的糯米,再放入冰塊,綠豆綿密,糯米彈牙,既可解暑,亦可作為點心果腹。
午睡起來後,她如往常一樣讓廚房多做一份,好給常開誠送去。
從露故意道:「從霜恰好空著,便讓她去吧。」
從霜白她一眼,卻什麼都沒說,默默去了廚房,提著食盒往外院走,出了二門正要轉向,卻見常開誠迎面走過來。
常開誠這幾日只要人在府裡,就常在二門外晃悠,但又不能靠得太近,怕給進出的下人瞧見了問他,便遠遠地在能瞧得見二門出入的地方守著,終於給他逮著機會,瞧見從霜從內院出來,這便迎了上來。
從霜一時有些慌亂,步子也跟著停頓下來,但緊接著就想起從露說的話,讓她大大方方的,原本該如何就如何應對,便定了定神,再次抬步朝他走了過去。
兩人走得近了,從霜站定腳,常開誠也站住了。
烈日下,蟬聲越發肆意,撩得人心亂。
從霜福身行禮,盡可能自然地說話,「廚房煮了綠豆湯,剛冰鎮過,大少夫人讓婢子給表少爺您送過來。」
常開誠哪裡會在意什麼冰鎮綠豆湯,本是想能見她一面,向她好好賠禮,好好解釋,設法讓她消氣的,誰想當真見了面,瞧著她那對水汪汪的大眼睛,竟然什麼好話都說不出來了,只愣愣地說了個「哦」。
從霜沒見到他之前本來是惴惴不安,待見他這副木愣愣的樣子,原先的不安忽然消失不見,不知不覺嘴角浮起一抹笑意,舉起手裡的食盒道:「既然這麼巧在這裡遇上了,婢子便算是把東西送到了,表少爺,您拿好了。」
常開誠下意識地接過食盒,見從霜轉身準備回去了,急忙道:「哎,妳先別走,」
從霜回頭,「表少爺還有什麼吩咐嗎?」
「不是……」常開誠突然靈光一現,「妳等我會兒,等我吃完了還得把碗帶回去呢。」頓了一下,怕她不情願,又補充道:「我吃得很快的。」
從霜忍不住笑了出來,「表少爺是要站在這裡吃嗎?」
常開誠見她笑了,心中頓覺寬慰,「我要是回屋吃,妳等我不?」
從霜抿著嘴,眼睛不瞧他,「表少爺還是回屋去吃吧,婢子等一會兒不打緊的。」
常開誠欣喜地提著食盒往回走,走了幾步,回頭見從霜小步跟在後面,雖然半垂著頭看著地上,嘴角卻是彎彎的,想來她並不厭憎自己呢,心中頓覺雀躍無比。
他見從霜落後自己十幾步,大概是她步子小,便特意放慢了步子讓她能跟得上,然而從霜本就是故意落後,好與他拉開距離的,見他放慢步伐,便也放慢了自己的步子。
常開誠這人其實不是蠢笨,只是長居小鎮,見識較少而已,加之個性爽直,沒什麼城府,所以才在京城鬧了不少笑話。他見自己走得慢,從霜也走得更慢,起初訝異,略略想了一下也就明白她的用意,暗暗告誡自己,好不容易得到她的諒解,以後可要時時謹慎注意,以禮相待,不能再像之前兩回那樣莽撞唐突了她。


長夏將盡,趙晨的肚子也越來越大,某日夜裡,她懶洋洋地斜靠在榻上看書,方泓墨摟著她,卻不與她說話,只朝她的肚子絮叨成長大計。
趙晨揚了揚手中的書,「與其說這些吃吃喝喝的,不如讀點書給昕兒聽,不然以後生出來個不求上進的吃貨怎麼辦?」
「吃貨就吃貨唄,他爹能賺錢養他。」
「我可不要養個紈褲兒子。」有個紈褲相公就夠了,還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矯正過來的。
「也許是個女兒啊。」
「女兒是個只知道吃喝享樂的吃貨不是更糟?」
「享樂就享樂唄,她爹能賺錢養她。」
「你能養她一輩子,她不用嫁人?」
方泓墨傲然道:「她要是沒看得上眼的,我就養她一輩子又如何?」
趙晨白他一眼,「到時候她沒人要,我再看你會不會如此淡定,多半要氣得跳腳。」
「以妳我這般人才與相貌,生出來的女兒又怎麼會沒人要?我反而怕她嫁去夫家要委屈受氣,阿晨,不如我們招贅一個女婿吧。」
趙晨扶額,「你想得也太過長遠了吧。」
這傢伙居然振振有詞,「人無遠慮,必有近憂。」
胡扯了半天還不是找藉口不想讀書嗎?趙晨把書扔進他懷裡,「讀。」
「咳咳,我讀就是了……」
方泓墨於是悠悠讀起書來,趙晨笑看著他,一派和樂融融。
悠閒的一夜過去,隔日趙晨又忙碌起來了。
因雖是夏日將盡,餘威仍在,只是早晚稍許涼快些了,她除了為即將出世的昕兒準備衣物鞋襪,也要為方泓墨與自己準備秋衣,因又見常開誠的衣裳穿來穿去就那兩三套,便讓丫鬟們也替他縫製幾件秋衣,
她一方面是見方泓墨頗為信賴開誠,又總是帶他同進同出的,她自己也欣賞常開誠這種忠厚赤誠的性格,再一方面也是可憐他孤身一人,離開老家父母出來闖蕩,雖然三餐無憂,韓氏都會命人送過去,但若再要吃點其他的就不是那麼方便,而除了飲食,其他方面也少人照顧。
人家一口一個嫂子地喊她,她總得多照應著點,便連常開誠的衣食都一起關心。
從露聽趙晨說要她們為常開誠做新衣,就朝從霜眨了下眼睛,從霜沒好氣地白了她一眼。
趙晨瞧見了這兩個丫頭眉來眼去,挑了挑眉梢,卻沒說什麼。
量體裁衣,要替常開誠做衣裳,要先向他借來合體的舊衣裳量尺寸,今日方泓墨與常開誠並未出門,趙晨便對兩個丫鬟說要去向開誠借身舊衣裳,還故意問道:「你們倆誰去跑一回?」
從霜還有點忸怩,從露在她身後推了一下,她「啊」了一聲,只得接話道:「婢子去吧。」
趙晨回想起來,這幾天但凡送什麼東西給開誠,大多是從霜去的,這會兒再瞧見從霜從露這番小動作,不由皺眉,難道說……
於是她道:「還是從露去跑一回吧,從霜選顏色選得好,替我一道參謀參謀。」
從露訝異地張大了眼睛,隨後應道:「是,婢子這就去。」
從霜則略顯失落地應了聲好。
趙晨見狀,越發確定自己所想,只是不知這小妮子是悄悄地芳心暗許呢,還是開誠與她兩廂情願,更怕這兩人已經做出什麼事來了。
第二天清晨,送方泓墨出門後,趙晨把從霜叫入裡間,面色肅然地盯著她瞧。
從霜被趙晨這麼盯著,立時慌張起來,她不安地問道:「是不是……婢子做錯什麼事了?」
從霜與從露的性子完全不同,因此趙晨直截了當地問道:「妳是不是喜歡表少爺?」
「啊!」從霜聞言一驚,圓圓的俏臉立刻漲得通紅,雖然沒親口承認,但也等於承認了。
趙晨皺起眉頭,「表少爺知道妳的心思嗎?」
從霜搖頭。
趙晨見狀略略鬆了口氣,誰想從霜又道:「婢子、婢子沒對表少爺說過。」
趙晨察覺其中的差異,沒開口說過,並不代表不知道,男女間有時只需一個眼神,或是一個似乎不經意的小動作,就能明白彼此是否有好感。
常開誠雖然耿直,可不木訥呆傻,從霜若是對他有情意,相處多了很難說他會完全不知情。為了從霜好,她還得問問清楚才行。
「從霜,妳老實對我講,表少爺對妳是什麼看法?他有沒有說過喜歡妳?」
從霜使勁搖頭,「沒說過,表少爺……表少爺就是對婢子挺好的。」
趙晨把這丫頭拉到自己身邊坐下,語重心長地說:「從霜,妳和從露都是我的身邊人,我看重妳們倆,因此特別希望妳們倆能有好歸宿,妳知道嗎?」
從霜點點頭低聲道:「少夫人,婢子知道的。」
趙晨把語氣放柔了說道:「妳既相信我會為了妳好,便把與表少爺之間發生的所有事情原原本本都對我說一遍。」
從霜欲言又止,俏臉卻越發紅了。
趙晨見她這般模樣不由得暗暗皺眉,問道:「難道他碰你了?」
從霜含羞帶怯地把下大雨那天常開誠抱過她的事說了,接著又道:「不過後來表少爺就沒再碰過婢子了。」
趙晨不太信,追問了一句,「真的再沒有其他事了?」
從霜急迫地望著她搖搖頭,「少夫人,其他真沒什麼了!婢子,婢子沒想過攀高枝,一直都謹守著自己的本分,從沒有暗示過表少爺什麼。」
趙晨長長地鬆了口氣,便道:「一個男子對女子好,有時目的並不單純,妳又是個丫鬟,稍有不慎,就會毀了妳的。妳明白嗎?」
常開誠雖然憨厚樸實,但這世間不是憨厚樸實的男子就一定不會始亂終棄,萬一因一時衝動做出什麼事情,對從霜來說就極為不利。更何況,即使常開誠真心待從霜,這兩人要在一起也難得很。
「為了妳好,這幾天妳不要單獨去見表少爺了。」
從霜默默點頭,退了出去。
趙晨低歎了口氣,這事,還真讓人為難啊。

連著幾日,趙晨與院裡的丫鬟們忙著選衣料、裁剪、縫製。方泓墨的衣裳自然是趙晨自己縫,她的衣裙上需要繡花,便讓擅長女紅的心香負責繡花的部分,縫製的活兒別的丫鬟一起做。
從霜因答應了趙晨不去見常開誠,縫製起他的衣物來比平常更為仔細,她不光白天閒時縫製,晚上臨睡前還要拿上針線,至少縫上一個時辰,針腳細密,極為用心,將一番情意全寄託在親手所縫的衣物上面。
趙晨把她這些舉動瞧在眼裡,不由得暗暗感慨,卻只裝做不知。
一天夜裡,從霜晚睡了兩個多時辰,終於把常開誠的秋衣縫好,第二天由從露送了過去。
常開誠迎出來,見是從露,頓時滿臉都是失望。
他好幾天沒瞧見從霜了,不由得納悶至極,他想不明白自己哪裡又得罪她了,反覆回憶卻一點頭緒也沒有,心裡只覺女兒家的心思真是難懂得很。
之前還好好的,但凡表嫂讓人送東西,都是她來,見面後兩人有說有笑的,雖然也沒說什麼重要的事,卻讓人心裡歡喜得很。怎地從從露來借舊衣裳那日開始,她就連來也不來了,這麼多天裡只見到她一回,也是跟在表嫂身後,站得遠遠的,也不抬眼瞧他,讓他越發煎熬,卻又不好意思在表嫂面前流露半分。
從露瞧見他失望的神色,便明知故問道:「表少爺見著婢子怎麼一臉不高興的樣子?是婢子招人厭煩,還是婢子做錯事了?」
常開誠急忙搖手,「不是不是,我沒厭煩妳,我就是不明白從霜這幾天怎麼又生我氣了?妳和她要好,妳告訴我到底是我哪裡做錯了好不?」
「少夫人知道你們的事了。」
「啊!」常開誠吃了一驚,他和從霜雖然彼此都對對方有意,卻都沒挑明,突然被從露點破此事,頓時覺得難為情起來,但除此之外他更有許多擔心,便一疊聲追問道:「表嫂知道了?她怎麼說,有沒有責罰從霜?」
他怕表嫂生他的氣,卻不好來怪他,只讓從霜一個人承擔,若真如此,他可是太對不起從霜了。
從露輕輕搖頭,「責罰是沒有,少夫人只不過要從霜別再單獨來見您了。」
常開誠雙肩垮了下來,眼睛望著地上,滿臉失落的神情,看來表嫂不許他們倆在一起,才會要求從霜別單獨見自己的。
從露見他垂頭喪氣地不說話,便把手裡的包袱遞上,「表少爺,這是新做好的衣裳,您原來那身舊衣裳也洗乾淨了,一塊放裡面了。」
常開誠心不在焉地接了過來,又聽她道:「這幾件新衣,可全是從霜一個人縫的,她不肯讓婢子們幫忙,自己一個人趕工,縫到三更半夜才睡,熬了好幾個晚上才做完的呢。」
常開誠愣了愣抬頭,心中又是感動又是無措,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
從露等了會兒不見他說話,便提醒道:「表少爺可有什麼話或是物件要婢子帶給從霜的嗎?」
「噢,有、有!」常開誠反應過來,「妳等我會兒。」他奔回裡屋,不一會兒又大步出來,手中拿著一只小盒交給從露。
從露接到手裡一瞧,原來是一盒月娘子家的胭脂。
常開誠有些不好意思地說道:「我偶然見到的,聞著香氣覺得和她用的很像,也不知道是不是,就是挺好聞的,我就買了想送她。」
其實他一個大男人哪裡會「偶然」瞧見這些胭脂水粉,只因從霜幾日不來,他以為自己是哪裡得罪她了,有心討好她,特意找了好幾家鋪子,才終於買到這盒與她身上香氣一樣的胭脂,想不到連著幾日都沒機會送給她,這會兒經從露提醒便拿了出來,讓她帶給從霜。
從露忍住笑道:「表少爺還有話要帶嗎?」
常開誠想了想,搖搖頭,他真正想說的話就連面對從霜時都難以說出口,只敢在暗夜裡獨自難眠的時候,在心裡默默地表白,如何能讓從露傳給她聽呢?
從露便拿著胭脂盒要走,常開誠又叫住了她,「從露!」
從露回頭應了聲,「表少爺想起什麼話要婢子帶了嗎?」
「不是。從露,妳教教我,到底要怎麼才能見她一面?」
從露訝然失笑,常開誠卻只是誠懇地望著她,她見他這般懇切,便不再笑,認真地回道:「那一位是說一不二賞罰分明的人,她不許從霜單獨見您,從霜若是違背,一定會被責罰。表少爺您要是真想見從霜一面,還是得著落在那位身上。」
常開誠恍然點頭,「多謝指點,我懂啦!」
從露把胭脂帶回給從霜,從霜接過盒子,打開聞了聞,雖然不是她常買的那一家鋪子出的,香氣倒真是一模一樣的,想不到那人粗中有細,竟還有這份體貼。
從露見她拿著胭脂盒神思恍惚,便打趣她道:「都說睹物思人,妳這是聞香思人吧?我只怕這盒胭脂妳是捨不得用的。」
從霜臉微紅了紅,將胭脂盒收好,對從露打趣的話卻也不加否認。
第六十四章 婚事使人愁
這日傍晚,常開誠讓丫鬟帶話,請趙晨過去,說要感謝她替他做新衣。
趙晨便讓丫鬟回話,讓他在外院廳堂等她,這個時候少有人經過二堂,但二堂又是公共地方,也不至於被人說閒話。
方泓墨在一旁聽到了,便道:「開誠也真是,早和我一起時不說,我幫他帶話道個謝就是了,還要妳特意去跑一回。妳身子不便,還是我陪妳一起過去吧。」
趙晨瞥他一眼,「怎麼,不放心我嗎?」
方泓墨本來確是不放心她,可聽她語調裡這不放心明顯是另一層意思,便呿了一聲,「哪會呢?我就算是不放心妳,就開誠那人我也足夠放心。」
趙晨半真半假地嗔道:「原來你真是對我不放心嗎?只因為開誠老實巴交,你才放心的嗎?」
方泓墨拍拍胸膛,「我對妳很是放心,有我這麼出色的相公,妳眼裡哪兒還放得下其他男子,太子殿下都讓我比下去了,開誠更不用提。」
趙晨笑了出來,接著道:「別自賣自誇了,開誠找我多半是有另一樁事要問,你若是去了,他未必好意思開口。你放心,等我回來一五一十全告訴你。」她不讓從霜去見常開誠,一方面是為了保護從霜,另一方面也是想看看常開誠對從霜到底是何想法,他特意請她去說話,看來這並非是從霜一廂情願了。
方泓墨微笑道:「妳去吧,早些回來,我等妳一起用飯。」
就算經歷過背叛,也不會輕易原諒這種背叛,但這不代表他會懷疑身邊所有的人。
何況趙采嫣與方泓硯有染,雖然可恥可憎,卻不能不說其中亦有當初他太過冷遇她的因素在內,但今生他和阿晨的感情不同,事情發展也就不同。
若是今生仍然娶的是趙采嫣,真不知道自己會變成什麼樣子,但有一點是肯定的,他絕不會有現今的成就。
趙晨故意不帶從霜,只帶著從露,到廳堂時,常開誠正等在那裡,身上穿著的正是從霜所縫製的新衣。
常開誠見趙晨身邊只有從露,略顯失望,但他很快調整過來,表達了感謝之情,趙晨自然回應些理當如此不用感謝之類的話。
常開誠之後說過幾句後,停頓了一會兒,忽然像是鼓起莫大勇氣般深吸一口氣,說道:「表嫂,我想娶從霜。」
趙晨不由得訝然,這憨表弟連個鋪墊也沒有,直切主題求娶,還真是讓人訝異,雖然她來時有所準備聽常開誠提及他與從霜之事,但她沒想到他直接就說要娶。
從霜有好歸宿她自然為其高興的,但常開誠如果沒來淮京倒也罷了,他是小戶人家出身,從霜又是清清白白的大閨女,只要從她這拿回賣身契贖了身就能除了奴籍,常開誠娶從霜為妻,雖然門戶還是不登對,畢竟還能說得過去。
可現如今兩人同在方府,一個是表少爺,一個是丫鬟,身分懸殊,有目共睹。常開誠還是婆婆的表侄,婆婆對此事是什麼看法也還難說,總之不會是歡歡喜喜地接受的。
若是納妾,可能旁人還容易接受些,但常開誠未曾娶妻先納妾,這事也實在是有點出格,而且自己打從心裡不希望從霜為人妾室,即使常開誠此時喜歡她,等到正室娶進門,她這個比正室更早進門,又是常開誠第一個鍾情的女子,恐怕很難令正妻接受,而常開誠又要怎麼平衡妻妾間本就不平等的地位差異,這些都是困難之處。
趙晨不打算把自己這番思量全部告訴常開誠,只點出最重要的問題,「就算你願意,從霜也未必肯,何況從霜年紀還小,我本不想讓她這麼早嫁人,嫁娶之事還得父母同意,表舅父、表舅母不在京城,母親在這裡做主照應著你,所以除了表舅父、表舅母,這事還要母親點頭才行,可沒那麼簡單啊。」
常開誠十分著急,「表嫂,從霜她不願意嗎?若是年紀問題,我願意等從霜,我就是想讓妳,還有從霜知道我的心意,父母親那邊,我會設法……」
趙晨緩緩搖頭道:「表舅父、表舅母多半不會同意……你先不要急,反正你還要在府裡住下去,終身大事不急於一時,冷靜下來你可以想得更清楚,說不定你會後悔這個決定。」
常開誠毅然搖頭,「表嫂,我不會後悔的。」
趙晨微微點頭,表示她清楚了常開誠的決心,接著又道:「我不許從霜單獨去見你,你可別怪我,實在是……」
常開誠急切地道:「我明白的,表嫂,妳本是為了從霜好,我只求妳能偶爾讓我見她一面就好了,像這樣幾日幾夜都見不著她,實在……實在難熬得很。」
趙晨本是為了試試他的心意,沒想到他對從霜已經用情頗深,男未娶女未嫁,互相愛慕本是再正常不過的事,可這兩人要在一起實在是困難重重,她實在不願意看到什麼不好的事發生。
她沒有直接答應常開誠的請求,只道:「都在府裡,平時總有見得著面的時候,我只是不許她在未經允許的情況下單獨見你,你須牢牢記住,只要是有一次私會,我就不得不責罰她了。」
常開誠悶悶地點點頭,表示記住了。

趙晨回到朝嵐居,從霜迎了出來,一臉探詢之色地望著從露,從露朝她眨眨眼,笑咪咪的,從霜臉不由得又紅了。
趙晨把她倆這些小動作瞧在眼裡,輕咳一聲,瞪了從露一眼,「時候不早了,還不去廚房傳菜?」
「是。」從露吐吐舌頭,拉著從霜往廚房去了,路上竊竊私語,把表少爺與少夫人說的話原原本本講給從霜聽。
從霜聽到常開誠說要娶她為妻,一張臉漲得通紅,又羞又喜,一顆心怦怦亂跳,幾乎沒聽清從露之後說的話,一直到聽見她說「少夫人說表舅爺和表舅夫人多半不會同意,就連大夫人那邊也難」的時候,她才清醒一些,臉上紅暈漸漸退去,浮起憂愁之色。
兩個丫頭才說幾句話已經到了廚房,她只能暫時把這酸甜難辨的心事丟在一邊,先幹起活兒來。
另一邊主屋裡,方泓墨見趙晨回來後與兩個丫鬟神色古古怪怪的,大為好奇,「開誠到底對妳說什麼了?」
趙晨不願此事被太多人知道,便拉著他回裡間,將常開誠對從霜的心意告訴了他。
方泓墨不由得失笑,「這愣小子,我說他這些天怎麼魂不守舍的樣子,以前對他說一遍就記住的事,這幾天卻三番兩次地搞錯,原來竟是因為這個緣由。」
前一世他與常開誠的關係並沒有今生這般密切,只知常開誠並未娶府裡的任何一個丫鬟為妻,直到他與方泓硯鬧翻離開淮京之前,都沒聽說他娶妻,如今的情形或許是因自己的改變帶來他今生的改變,也或許常開誠前一世也動過心,卻沒能娶成從霜。
趙晨歎氣道:「他這事兒可難得很。」
方泓墨挑眉道:「你少替他操心,他一個堂堂七尺男兒,真心想要娶哪個女子,就該自己挑起這個擔子來,就算再為難也得自己設法去解決,別讓女子為此憂傷犯愁。」
趙晨點點頭,「你說的也有道理,我是準備先瞧著,若是他自己決心不大,就算我幫了他,也不能保證從霜嫁給他之後的日子能順順當當的,還不如不幫,長痛不如短痛,反而對他倆都是好事。」

沒過多久,常開誠收到父母來信,說是他那位作保的友人賣掉祖屋償還債務和賠償,傷人者挨了杖刑,衙門結案,這樁事已經了結,問他何時歸家,又提到原本說親的那家聽聞事情平息,找了媒人上門再談結親之事。
常開誠父母對女家如此反覆是有點不快,不過本就是常開誠這頭招惹的麻煩,他又離家避風頭,就不能怪當初女家回絕親事了,且女家有田有產,家境不錯,又都是鄉親,抬頭不見低頭見,不便斷然拒絕,就來信問他意下如何,若是他還有意,就回家成親。
常開誠立即回信,他雖然讀書不多,但寫封簡單的信件還是沒問題。他告訴父母自己打算留在京城,跟著大表哥學做生意,也就是預備在京城成家,老家那親事就回絕了吧。
猶豫再三,他在信尾還是提了句,自己在京城遇見心儀的女子,想娶她為妻。
信寄出後不久,他再次收到老家的來信,父母怪他寫得太簡單,只提及心儀某女,其他情況一概沒提到,叫父母怎麼答應?又問他此女是哪家閨女,芳齡幾何,排行多少,家中父母兄長的情況如何等等。
只因常開誠第一封回信寫得太簡略,他們恨不得問遍所有問題,以免他回信再次寥寥數語。瞧著信裡的口氣,若不是老家離著遠,二老赴京路上不便,恐怕當即就要趕來相媳婦了。
常開誠發起愁來,這信他要怎麼回?若是說出從霜是丫鬟,恐怕二老不會輕易同意,若是胡編亂造,良心又過不去,再說紙包不住火,父母與表姑父、表姑母一通信,事情就揭穿了,還不如一開始就老實說明呢!


天涼好個秋,一入秋早晚便變得涼爽,白日裡雖還熱,卻不是那麼難以忍受了。
原主在侯府時也是學過琴棋書畫的,說不上多出類拔萃,還是能符合一般標準,換成她自己之後,為了藏拙,就一直沒彈過琴。
如今為了胎教,她讓從露把琴找了出來,擦乾淨後調了弦,從簡單的曲子開始練習,想不到彈琴也和騎車、游泳差不多,她雖然生疏,卻能憑著身體的記憶很快熟悉起來,她練了十幾日,已大致與原身的水準相當。
反正有閒暇,天氣涼快下來後,她的精神也好多了,便白天練練琴,晚上就由方泓墨讀書給昕兒聽,能給娃聽的他就朗聲誦讀,不能給娃聽的,他們就自己看了。詩經中多有男女愛情的描寫,每每到了這時兩人便一起小聲默讀,讀完相視一笑,只覺靈犀相通,心意相連,世間美事莫過於此。
連讀兩三個月下來,三字經、千字文、各種詩集筆記,適合給娃讀的都讀了個遍,翻來覆去再讀這些也容易膩味,於是這一日趙晨午睡起來後,把記憶中的童話故事寫下來,但加以改編,使之更符合古人的趣味與觀念。
方泓墨這天晚上準備讀書,卻見她拿了幾頁紙遞給他,接過來讀了個開頭後就不由得樂了,「這是從哪兒抄來的?」
雖說此時已有印刷技術,但印刷刻版須得耗費許多時間與人力,於是時人所做的筆記詩作主要仍是靠著手工抄寫流傳。
「我自己瞎編的。」趙晨在內心鞠了個躬,安徒生大師對不起了,借用你的故事,只因無從解釋出處,只能說成自己編的了。
方泓墨揚了揚眉,繼續看了下去,看完後笑道:「還挺有趣的。鮫女情深義重,這將軍也知恩圖報,萬幸有靈丹能讓她變成人,有情人終成眷屬。」
好生生的童話《小美人魚》給她改成了志怪奇談,趙晨在內心又默默地向安徒生點香三鞠躬以致歉意。
接下來每日午睡起來,趙晨若是沒什麼事,便寫個小故事,或是從童話寓言,或是從兒童故事中取材,若是原作是動物為主角,多是改成了山海經或志怪奇談中的奇異生物,若是人物主角,則改成更為合宜的人物,神仙妖精自然也都是人們耳熟能詳的那些。
每日晚上,趙晨靠在方泓墨懷裡,他一面朗讀著她白天寫的故事,一面摩挲著她日漸圓潤的肚子,時不時發表些對故事的看法,趙晨覺得有理的,第二天便加以修改。
這日方泓墨還在讀著故事,忽然停頓下來,只因放在她腹上的手,掌心感覺到了異常的動靜。
趙晨自然比他更清楚,那是昕兒在腹中用力蹬,恰巧踢到了方泓墨的手。
他欣喜若狂地望著她,「竟然是昕兒踢我!」
她白他一眼,呿了一聲,「有什麼稀罕,他這些天動得厲害,我早就被他踢過無數次了。」
方泓墨哪裡還顧得上讀什麼故事,丟了手中的紙張,撩起她的衣裳,盯著她的肚子瞧,一面還嘀嘀咕咕地念叨著,「昕兒、昕兒,再踢一回,讓你爹瞧瞧,來,快踢。」
但他呼喚了半天,她的肚子卻全無動靜。
趙晨將寫著故事的紙張拾起來塞給他,「還是繼續讀吧,我彈琴的時候,還有你讀故事的時候,我覺得他動得最厲害。」
方泓墨便繼續讀了起來,只是一邊心不在焉地讀著,眼睛時不時瞄她的肚子一眼,手也一直放在她腹部上,直到感覺到她腹部動靜,便喜悅萬分地彎起嘴角,得意地朝她叫,「踢我了!昕兒踢我了!」
趙晨無語地扶額,她覺得懷孕後,有變化的不僅是孕婦,就連當爹的也會傻上好幾分。


八月中旬,方泓墨收到一封信,信封上字是漢字,但字跡笨拙,但一筆一劃十分有力清晰,看得出並非毛筆所書,打開信,內裡全是異國文字,只在最後署名處是漢字,與信封上一樣的笨拙字跡,寫著「狄歸宋」三個字。
方泓墨本以為是迪亞哥的來信,但一見這狄歸宋三個字不由得疑惑了,便寫了帖子,讓方元送去范思源家,請他晚上赴白雲樓一聚。
只因上一次請范思源去明州幫忙翻譯,他分文不肯收取,這次再要找他幫忙,他定然也是不肯收報酬的,請他吃飯便是作為回報,一方面也是想與他加深交往,以後若是與迪亞哥長期合作,少不得還得倚重他。
范思源收到請帖後,如約而至,還是那一身半新的靛青直裰,只不過原來是五成新,如今變成三四成新了。
常開誠與他是初見,方泓墨便向他們介紹彼此,一番寒暄後坐下開席。
常開誠性子爽直,加之不善言談,席間便頻頻向范思源敬酒,范思源吃不消,喝了幾杯後藉口不勝酒力推辭,常開誠倒也不以為意,說了句范公子自便,便自斟自飲起來。
酒過三巡,方泓墨取出信來,又讓外間伺候的小二去向掌櫃的借紙筆,請范思源幫忙譯信。
范思源很快將信譯好,方泓墨接過來一瞧,不由得失笑,果然還是迪亞哥親筆來信,他給自己起了個漢名,叫狄歸宋,狄是取自迪亞哥的音,歸宋大概是取義回歸呂宋之意。
信中還提到,方泓墨替他採買的那批貨物,在呂宋全部賣出後,利潤達到七萬多兩白銀,他用去其中一部分採買新的貨物,還了欠款,還餘四萬多兩白銀,如今他已抵達明州港口,請方泓墨再赴明州,與他結算利潤。
方泓墨順勢便邀請范思源於中秋節後一同再赴明州。
范思源性格清高孤傲,本來十分看不慣京城裡這些只知聲色犬馬的公子哥,但得知方泓墨初赴明州時並不知道迪亞哥的身分,只為相助這異國人解決困難,便對他存了一份敬意,這才答應榮遷相幫方泓墨,到最後也不肯收他的錢。
一路上方泓墨以禮相待,既不因他家境貧寒,衣著樸素而看輕他,也沒有因為要借助他幫忙而假意熱情。范思源經此一回,對他的印象很好,這才來赴他的飯局,譯信時已經猜到他多半還會請自己幫忙,聽聞邀請,便爽快地答應了一同去明州。
常開誠心裡有事,起初還控制著,待方泓墨與范思源商議已定,舉杯相慶,他便放開了一杯接著一杯地狂飲,方泓墨見他這樣,不由得微皺眉頭。
待送走范思源後,方泓墨回到雅間,卻見常開誠已經喝得醉醺醺了。
方泓墨不滿地斥道:「開誠,你若是再這樣,遲早因喝酒誤事,今日是出來談事而非飲酒作樂,你可分得清其中區別?」
常開誠醺醺然看了他一眼,羞愧地點點頭,「我知道,以後不會了。」當即把酒壺、酒杯放到另一邊。
方泓墨見他認錯,且酒都放遠了,便不再訓斥,讓小二給他上碗百味羹,還特意吩咐做得淡些,好讓他醒醒酒。
「好,二位稍等,不消半刻便好!」小二應聲而去。
等著上羹湯的時候,常開誠禁不住歎氣,喃喃問道:「大表哥,你當初娶嫂子可有波折?」
方泓墨心道娶之前倒是沒什麼波折,娶回來後卻是自己待她太冷淡,差點又要重蹈前世的覆轍,然而阿晨她沒放低姿態討好自己,也沒去父母親那裡哭訴委屈,甚至還向岳父隱瞞自己過分的作為,但她也不是一味隱忍,回到家關起門來把他狠狠訓了一頓,還說得句句在理,讓他無法反駁。
可自己病倒之後,她又是那樣悉心照顧,不曾因他之前的冷遇而置氣不管他。
似乎他所有的胡作非為,在她面前就像孩子的胡鬧一樣不值一提,她成熟而獨立,逼得他也成熟起來,擔負起作為丈夫,作為人子、兄長所應盡的責任。
常開誠問了那一句,卻等不到大表哥回答,見他嘴角微彎,眼神溫柔,想來是正回想過往,沉浸在和表嫂卿卿我我的回憶中了吧。
他憂愁地長歎了口氣,父母親的信他一直沒敢回,二老等不到回信,又來信問他欲娶的女子情況,令他不知如何是好,且這段日子又很難見到從霜的面,即使見面,總有旁人在,說不上幾句話就要分開。
方泓墨聽見他那一聲歎息,回過神來,暗笑自己一時出神,陷入回憶,卻忘了這裡還有個發愁的憨表弟。
他清了清嗓子道:「波折自然是有,不過人生在世總有不如意事,你若一遇到不稱意就借酒澆愁,遲早成酒鬼。」
「那又能怎麼辦呢?」
方泓墨自然清楚他是為何事發愁,便道:「你與從霜年紀都不大,既然兩情相悅,又豈在朝朝暮暮,你想在京城成家,便先好好幹一番事業出來,至少不能像如今這樣,養活自己都困難,談何娶妻?」
常開誠默默聽著,心中一邊在想,確實如今寄人籬下,若是要娶從霜,除了要說服父母,還必須得表姑母首肯,若是自己能獨當一面,這事多少會容易些,大不了帶著從霜出去單獨過,娶妻當娶賢,從霜心地善良,長得也好看,父母若是當面見到她,肯定能喜歡她,但若是信中就提她的丫鬟身分,恐怕先會招致父母不滿反對,反而壞事。
他想通此事,心情豁然開朗,興奮地一拍桌子,「大表哥,我明白該怎麼做啦!」
恰逢小二送羹湯進來,被他這猛一下拍桌嚇了一跳,「哎,二位客官消消氣,是不是小店有什麼招待不周的地方?」
方泓墨好笑地搖搖頭,「沒事,是他酒喝多了,你且把羹放下就好。」
「好好,二位慢用。」小二擦擦頭上的汗,退了出去。
常開誠是個急脾氣,想好了要做的事等不到第二天,這會兒也顧不上燙,端起碗來用調羹攪著,呼呼地吹著涼氣,三口兩口急吼吼地喝完百味羹,把碗放下,一抹嘴,擦了擦額頭冒出的汗,「大表哥,我們回去吧。」
方泓墨見他酒醒得差不多了,便結帳離開。


月桂飄香,香越醇厚,秋意越濃。中秋節前,諸店皆賣新酒,貴家結飾台榭。
方府也不例外,韓氏早在八月初起就開始做各種準備,採摘桂花,洗淨後曬乾,泡入酒中,製成桂花酒,又命家中心靈手巧的婦人用竹條紮燈籠,有果品之形,亦有吉祥鳥獸魚蟲之形,上糊彩紙,塗繪各種花紋裝飾。
趙晨瞧見韓氏忙進忙出的,便問可有自己能做的,韓氏讓她安心歇著,什麼都不用她忙。趙晨肚子越來越明顯,行動益發不便,也就樂得偷個懶,只安排丫鬟們將自己院子裡的東西置換一新,再將韓氏命人送來的彩燈掛起。
趙采嫣主動提出幫忙,用五彩絲線編結絲絛彩帶以做裝飾,彩帶用量巨大,她整個院裡的丫鬟除了日常活計,其餘時間都用來一起編結。
她自己白日亦不停歇,編得指尖磨出兩個大血泡來,晨起請安時,便要方泓硯去向韓氏討藥膏,「母親那兒是否有消除血泡的藥膏,采嫣手皮嫩,編彩帶編得多了,磨出大血泡來了。」
韓氏訝異地看向趙采嫣,趙采嫣便帶著七分邀功、三分委屈舉起手給她瞧。
韓氏不太熱絡地微微點頭,「我那兒有,稍後讓凌香給妳送過去。」
一旁有人淡淡地說了句,「真要做不完就別一個人全攬下來呀,分點給別人做不行嗎?」
本來這道理是不錯,可這口氣卻有點陰陽怪氣的,言下之意似乎是說趙采嫣想邀功又自不量力了。
趙采嫣一聽聲音,回頭一瞧,果然是黃姨娘,頓時眉毛就豎起來了,「我一心為方家出力,可不像有些人,吃著家裡的、用著家裡的,卻只會陰陽怪氣地磨嘴皮子。」
黃姨娘卻笑盈盈地逗起懷裡抱著的方泓安,不接趙采嫣的話了,把她氣得夠嗆,可人家不接招,她有什麼辦法,再要多說幾句倒成了她不依不饒地針對黃姨娘了。
韓氏冷冷瞥了黃姨娘一眼,又瞧向趙采嫣,「采嫣用心還是好的,磨出血泡也是意外,真要做不完也沒關係,少一些就少一些吧,錦上添花的東西而已。」
趙采嫣聽婆婆替自己說話,這才舒服些了。
趙晨聽到那句「錦上添花的東西而已」,忽然覺得有些好笑,恐怕趙采嫣裝模作樣地邀功也讓婆婆不喜歡,只是比起黃姨娘來說,趙采嫣畢竟還算是「自己人」,才留面子給她。
中秋之夜,府中的僕役們將彩燈內的燭火點燃,用繩繫於竹竿上,高高掛於各處瓦簷或露台,入夜後整個方府燈火輝煌,富麗喜慶,特別有節日的氣氛。
全家先在一起用晚宴,當明月升起,再一起赴涵芳湖邊賞月漫步。
夜風習習,皎月如銀盤般懸在墨玉般的空中,湖邊張燈結綵,特別是沁芳榭,更是燈火通明,似要與月爭輝。
沁芳榭三面臨水,歷年都作為方家祭月之地,面湖一側的露台向湖中心延伸,台中央設一香案,案上擺著各色瓜果糕餅,等眾人到齊,便點起香,由方老太爺、方老夫人首先上香祭拜月神,眾人再按輩分依次上香許願,以求保佑。
輪到方泓墨時,他點上香朗聲念道:「求月神護佑,保阿晨平安順利地生下昕兒,昕兒能健康長大。」
趙晨在他身後,聽見他許的願望,待他回身時,與他相視一笑。
昨日方泓墨回府後,把要去明州的事告訴她。
趙晨自是不捨,對他道:「明日就是中秋佳節,團圓之日,要出門也等過了節後。」
他點點頭,「那是自然。」
知道他要遠行,趙晨點香許願道:「求月神保佑,泓墨出行安全一帆風順,昕兒健康長大。」對月拜了三拜,上完香後回到後面,站在方泓墨身旁,他便牽起她的手來握著。
方家人各許其願,方永康與韓氏今年最大的願望就是孫兒健康聰明伶俐,長房六口人,倒有四個祝福給了這未出生的娃娃。
趙采嫣聽著心裡發酸,等方泓硯許完願,便接著上香,「求月神保佑,佑我懷上麟兒,佑我夫君飛黃騰達。」
前一陣子,趙振翼終於替方泓硯在光祿寺裡安排了個差事,方泓硯內心並不情願,但他並無正經事可做,也就拿不出理由推脫拒絕,只得老老實實去報到。
第一天大清早過去,趙振翼就對他說了一通規矩,方泓硯只得打起精神來,仔細聽著,但趙振翼總是對他不甚放心,便隔三差五地把他叫去,叮囑一番。
方泓硯此時聽到趙采嫣許願說飛黃騰達,不由得暗自苦笑,一個被老岳丈管頭管腳的小吏員能有什麼作為,何來飛黃騰達的機會?
二房裡諸人的願望倒是多與方泓睿有關,他剛參加完秋闈,這幾日正等著放榜,方永德與林氏都許願,「保佑吾兒早步蟾宮,高攀仙桂。」
趙采嫣笑咪咪地說道:「四弟天資聰穎,十年寒窗苦讀,又有叔父親自教誨指點,這回一定能中解元的。」
方泓睿雙頰微紅,向趙采嫣感謝道:「多謝二嫂吉言。」他自己亦許願能中,解元是不敢想的,只望能中罷了。
趙晨瞧了眼方泓墨,見他望著方泓睿,臉帶讚許與欣賞的笑容,恐怕趙采嫣說的並不單純是吉祥話兒,而是即將發生的「事實」吧。
她小聲問他,「泓墨,你來猜猜,泓睿會不會高中?」
方泓墨只簡單地道:「以他才學,應該能高中。」
「你說他會不會中解元?」
方泓墨彎起嘴角,「那可不容易。」來淮京城應舉的的才學出眾者,達上千人之多,在這些人中要奪得魁首談何容易啊?
趙晨見他不肯透露,便不再追問,反正沒幾天就知道了。
方嫻向月神所許的願望則是願自己能貌似嫦娥,越長越美。
趙晨聽了她的許願,不覺微笑,初見她時還像個孩子似的,雖然舉止有禮老成,眉眼間卻稚氣未脫,如今已有一年多過去了,隨著年紀增長,這一年她高了不少,身材也越發窈窕有致,已初具美人之姿。
方嫻的容貌,糅合了方家人的俊俏與林氏的柔美,纖巧而白皙,明年她將及笄,到時候也該談婚論嫁了,自然希望自己能越長越美,好尋得如意郎君了。
常開誠有個最大的心願,卻不敢當著表姑父、表姑母的面說出口,只好對月默念。
趙采嫣見他不出聲地許願,便笑道:「表弟,這願望可得大聲說出來,不然月神聽不到的。」
常開誠撓撓頭,朝她憨憨地笑笑,也不解釋什麼,接著對月拜了三拜,把香插上。
祭拜完成,眾人便遊湖的遊湖,賞月的賞月,與友人相約嬉戲的出門玩樂,分散而去。
中秋之夜,淮京城內可是熱鬧非凡,御街夜市,遊人絡繹不絕,買賣直到五更也不停歇。民間爭占酒樓高台,對酒高歌,通宵達旦地玩樂嬉戲,謂之玩月。
方泓硯與趙采嫣亦出門玩樂去了,今年元宵佳節,趙采嫣是躺在床上過的,這回她身子養好了,誓要出去玩個通宵玩回本來。
趙晨身子重了,方泓墨不敢帶她去外面,只怕人多擁擠出事情,便留在家裡不出去。
常開誠趁著諸人散開,向趙晨小聲問道:「表嫂,我想和她說會兒話行嗎?」
昨晚他與大表哥交談之後想通了,以他如今的狀況,要娶從霜是千難萬難,不如先立業再成家,於是一回到府中就栽進屋裡寫起信來,告訴父母自己要跟大表哥去明州,娶妻一事暫且擱下,等他回來後再說。但他的想法亦要讓從霜明白並接受才行。
趙晨知他要與方泓墨一起去明州,自然會想在臨行前與從霜說些體己話,加之今日又是過節,佳節之夜人月團圓,再要不許他們見面說話就是不近人情了,便點頭答應了他。
常開誠眼睛一亮,喜笑顏開,望著從霜朝一邊擺了擺頭,便先獨自走開。
隔了一會兒,從霜才離開趙晨身邊,朝他走的方向而去。
從露小聲叫道:「少夫人……」
趙晨回頭,見這丫頭欲語還休,一臉羞澀神情,不由失笑,朝她點點頭,「別太晚。」
「是。」從露應了聲,轉身匆匆而去。
這時韓氏與林氏已經命丫鬟們在水榭中擺開桌椅,向趙晨與方泓墨招手,叫他們一同打馬吊。
方泓墨捋起袖子來道:「看我大展神威,給昕兒贏個金元寶回來,正好打個長命鎖。」
趙晨在一旁聽了不由得大笑,「你別吹牛吹得太早,別到時候輸得連朝嵐居在哪個方向都不知了。」
韓氏與林氏也都笑出聲來,韓氏瞥他一眼,「就算你能贏,我孫兒的長命鎖還需你來打造嗎?」
方泓墨立即鞠了個躬,「多謝母親贈我兒長命鎖。」
韓氏笑著白他一眼,「真是給根竿子就上,我怎麼養了這麼個厚臉皮的兒子?」
方泓墨自若道:「兒子這臉皮厚也是分人的,在母親面前是厚的,換做在旁人面前,那就薄許多了。來來來,閒話少說,輪流做莊,數大者首莊。」說著,從馬吊牌裡抽了一張,是張九十萬貫的大牌,「看來首莊是我無疑了。」
韓氏與林氏分別摸牌,都沒他的大,最後輪到趙晨摸牌,翻開來一瞧,居然是最大的萬萬貫,自然是她先做莊。
方泓墨感慨道:「我家昕兒福氣果然是好的,還沒出生就賺到一個長命鎖,這會兒又讓阿晨摸到個萬萬貫。」
眾人一面說笑,一面圍坐桌前打牌,一旁擺上削皮、去籽切成小塊的西瓜、乳梨,乾果則有荔枝乾、榛子、棗圈等等供取食。
凌香過來問他們喝什麼,韓氏、林氏都喝桂花酒,趙晨不能飲酒,便喝香蜜滷梅水,方泓墨說要與她同甘共苦,她不能飲酒,他也不飲酒了,一起喝滷梅水才叫同甘。
趙晨雖知他是戲言,心裡卻還是歡喜的,含笑望他一眼,低頭喝了一口滷梅水,入口酸甜微鹹,嚥下後有一股清爽的梅子香味留在唇齒間。
趙晨想著他又要出遠門,依依不捨,自然是想與他多相處一刻,奈何她如今愛犯睏,打了十幾圈後,眼皮沉沉的都快要睜不動,更不要說算牌了。
方泓墨見她連著輸了幾回,知道她乏了,便向韓氏、林氏告辭,韓氏體諒地點點頭,讓他們回去早些歇息。
第六十五章 古怪的岳掌櫃
兩人回到二門外,卻見方泓硯與趙采嫣從另一個方向過來,趙采嫣板著臉,一副氣鼓鼓的模樣,方泓硯也是一臉不快。
趙晨心想趙采嫣不是要去玩通宵的嗎,她訝然地與方泓墨對視一眼,站在門外等二人走近後,問道:「二弟,你們怎麼這麼早就回來了?」
趙采嫣氣道:「在御街上被人擠得髮簪都掉了,被人一踩,成了兩截!」
御街上的夜市人流如織,方泓硯與趙采嫣與丫鬟、小廝走著走著就走散了。
趙采嫣忽然被人撞了一下,髮簪大約原來就鬆了,撞這一下便從頭髮裡滑了出來,萬幸落在地上沒斷。
但她想撿起來,卻被人潮擠到一旁去了,一時無法靠近髮簪掉落處,只好叫離得更近的方泓硯替她撿。
方泓硯見她被擠開,本能地朝她邁了幾步,再見她示意回頭去拾髮簪已經遲了,一位婦人走過,正好一腳踏中髮簪尾部,將簪子踩成兩截。
趙采嫣便與那人理論,要對方賠償,對方直叫冤枉,道她好好地走著路,怎會知道地上會有髮簪,又不是故意去踩的,不能叫她賠。
其實這一根翡翠鑲金花鳥髮簪,並不是有多名貴,氣的是泓硯反應太慢,再加上那婦人拒不認錯,她嚥不下這口氣,便不依不饒。
爭了半天也沒個結果,方泓硯見圍觀者多,便勸說:「算了,采嫣,只是斷成兩截,找匠人修一下就好。」
趙采嫣朝著方泓硯沒好氣地瞥了眼,心道你不幫我說話也就算了,怎麼還替別人說起情來了。
那婦人見狀藉機走開,街上行人摩肩接踵,轉瞬間就找不到婦人蹤影。
趙采嫣氣得無語,轉身就走。
方泓硯急忙拾起髮簪追上她,「采嫣,你還修不修簪子?」
趙采嫣不理方泓硯,只埋頭悶走,走了一會兒,他們路過一家首飾鋪,方泓硯勸道:「采嫣,去問一下,看能修就修一下吧。」
趙采嫣走了這麼會兒,之前的氣也消得差不多了,這根簪子式樣時新,是她近日頗為中意的,不然也不會有那麼大的火氣了,便和他一起進首飾鋪詢問掌櫃。
掌櫃接過斷簪子,仔細瞧了瞧後道:「簪子本就是鑲金花鳥的,斷處鑲金,簪頭上的小小損壞亦可修復。這位夫人可以把簪子留下,明日來取,若是急的話,在鄙號稍作等待,一個時辰便可修復如新。」
趙采嫣便道:「好,你這就替我修,我們去別處逛會兒,一個時辰後回來取簪子。」
掌櫃便當兩人的面秤了重,再將髮簪小心地收入盒中。
他們倆在附近閒逛了會兒,用了些小食、飲料,估摸著時辰差不多了,便回到鋪子裡。
掌櫃取出髮簪,秤重給他們瞧,一面笑呵呵地道:「這位夫人,簪子修好了,用料為金二錢,加上工錢共計一兩一錢銀子。」
趙采嫣便瞧著方泓硯,等他掏銀子,誰知方泓硯卻一臉尷尬地看著她,他幾個月沒例錢了,吏員的月俸也還沒領,原來的存款都花得差不多,方才一路玩耍過來,出門前所帶的零錢花得只剩百十來文,哪裡還拿得出一兩多銀子?
方泓硯與趙采嫣衣飾華貴,懸珠掛玉,掌櫃見他們倆大眼瞪小眼,怎麼也想不到兩人會沒錢,便補充道:「若沒銀子,現錢也行,折一貫三百五十錢。」
直接說沒錢太過丟臉,方泓硯只得找了個藉口道:「方才出門急,忘帶荷包了。」
趙采嫣一臉尷尬,只得掏自己的荷包,心中火氣蹭蹭的往上竄,想著沒錢你裝什麼大方說算了不要人家賠償?到最後還不是用我的錢修簪子?
趙采嫣還要臉呢,哪裡肯把那麼丟臉的事告訴趙晨,就只說到踩斷髮簪的人沒賠償就跑掉的事。
趙晨見她氣成這樣,多半不是單單因為簪子被踩斷的事,便勸慰地說了句,「若只是斷了,還是能修的。」
誰知聽了她這句話後,趙采嫣鄙夷地朝方泓硯所站方向迅速瞥了一眼,趙晨心說難道修簪子還弄出什麼波折了嗎?
但這不關她什麼事,趙采嫣不說她也懶得多問,說話間已經走到岔路口,便道了晚安,各自回自己院子去歇息。
中秋夜之後兩日,方泓墨便與常開誠、范思源一道去往明州,五日後抵達明州城,吳掌櫃預先已為他們在長春仙館訂下房間,當晚他們與狄歸宋相聚帆影樓。
狄歸宋熱情相迎,上來就是一個摟肩擁抱,用蹩腳的漢語說︰「方公子,許久未見,甚是想念。」
方泓墨笑著拍拍他的肩膀,半開玩笑道:「如今我是否該叫你狄公子?」
狄歸宋哈哈大笑,「可以可以,歸宋也可以。我,漢文說得不錯吧?」
方泓墨道:「甚是不錯,看來范兄這回會輕鬆許多。」
狄歸宋又是大笑,「我只會簡單的,難的,還是要他。」說著轉向范思源。他與范思源是舊識,知范思源性子偏冷,不喜肢體接觸,便只與他相互作揖行禮。
待他們倆見禮完畢,方泓墨再向他介紹常開誠。
「常公子,久仰久仰。」狄歸宋朝常開誠行禮道。
常開誠一聽樂了,咧著嘴回禮,「狄公子,久仰久仰。」
因方泓墨與狄歸宋還有正事要談,便讓夥計先不用上菜,只沏壺茶便可。
狄歸宋記帳是用葡文,范思源將之譯為漢文,方泓墨這邊的帳預先已經請范思源譯好,便直接交給狄歸宋看。兩人一對帳目,細算下來,狄歸宋還需付給方泓墨將近九千兩白銀。
因狄歸宋按約履行,行事光明正大,方泓墨覺得他可以合作,便提出自己再加一條船,跟他一起組成船隊跑南洋。
狄歸宋聽完范思源轉譯後便點點頭,船隊的好處在於有更多的空間及轉圜餘地,萬一其中一條船損傷甚至毀壞,還有另一條船可以轉移人員與貨物,且船上人員多了之後,比起單艘船更不易成為海盜的目標,風險大為降低,他自然是十分樂意的。
狄歸宋用葡文說了一番話,范思源接著道:「狄公子道此舉可行,兩條船跑比一條船安全,但方公子要雇傭一個好船長才行,船夫好找,優秀的船長難尋,但非要有個人統領全船,才能管好一條船。方公子做生意或許擅長,卻未必懂得如何管理好一條大船上的人員。」
方泓墨表示明白,請范思源對狄歸宋道:「你們還需在明州停留數月,明年年初才會出發,在那之前,我會找好船長與船夫,接下來商議一下合作的其他項目吧。」
一番商議,初步定下合作方式,由兩條船組成船隊。方泓墨熟悉本地商人,因此明州的貨物銷售主要交給他聯繫買家,狄歸宋則負責回到呂宋後的交易,兩條船的載貨量差異不大,方泓墨的船略微大些,但一路上也可能遭遇鼠患、風災或漏水,導致任一條船上的貨物損耗比另一條的大,索性不分彼此,利潤五五均分。
大致商量議定,眾人坐下,吩咐小二上菜送酒。
狄歸宋酒量極好,與方泓墨他們幾輪喝下來,方泓墨與范思源都自認不行,范思源是體質弱,酒量確實較淺,方泓墨卻是自律,不願再像前世那樣放縱失控,喝到一定程度便停下了。
常開誠在淮京城裡也是見過胡人與番人的,只不過這麼近地面對面交談是第一回,見狄歸宋雖口音古怪,用詞略有不當,性格卻爽朗而不拘小節,感覺與他十分投機,所謂酒逢知己千杯少,到了最後也只有他陪著狄歸宋你一杯我一杯地暢飲美酒。
狄歸宋帶來南洋的椰子酒,喝來微酸帶甜,好入口得很,常開誠酒量本就不錯,陪著狄歸宋喝了十幾輪,雖醺醺然卻沒醉倒,狄歸宋大呼盡興,連讚常開誠酒量了得。
因第二天還有正事,加之酒已見底,狄歸宋見好就收,盡興而歸。
第二日常開誠起得遲了,一醒來見天光大亮,日頭已經升得老高,不由得暗悔,急急忙推開房門,見方泓墨坐在外間還未出門,這才鬆了口氣,又怕他是在等自己才這麼晚沒出門,便歉然道:「大表哥,對不住啊,你上回才叫我分清談正事還是作樂,我昨晚卻又喝多了,是不是耽誤你的事了?」
方泓墨微笑著搖搖頭,「貪杯會誤事是沒錯,可做生意又常常少不了推杯換盞,你這回是陪狄公子喝酒,讓他盡興,做得沒錯,只要別喝得過多傷身就好。他昨晚喝得不比你少,今日也不會太早起,這會兒過去恐怕剛剛好,你趕緊去洗漱一下,我們這就出發。」
「哦,哦,好。」常開誠放下心來,趕緊回屋更衣梳頭,心裡嘀咕著,有時喝酒是做錯事,有時喝酒又是做得對,看來他要學的還有很多啊。
這個季節正是明州港最繁忙的時節,幾乎每日都有新船進港。
比上一回方泓墨帶趙晨來時,碼頭邊停泊的船隻多了十倍不止,沿著堤岸,十幾道碼頭幾乎每一道兩側的泊位都被占滿,遠眺桅竿林立,鱗次櫛比,一眼望不到盡頭。
在碼頭上見到如此盛況,常開誠又是一番驚詫感歎,到了甲板上,樣樣都新鮮,什麼都要摸一摸、問一問。狄歸宋對常開誠印象頗好,便笑著向他解釋船上所見各處的用途。
方泓墨取了船上貨物樣品與清單,與吳掌櫃等人估了估價,心中有數後,聯絡了永順祥商號的宋掌櫃,約他出來洽談。
第二天,宋掌櫃如約而至。
此一時彼一時,第一次方泓墨因借了江尚儒的錢,不能擔太大的風險便要將整批貨一起出,以免積貨,這一回卻沒有負債壓力,自然要在合理的范圍內,盡可能地將要價抬高一些,便請宋掌櫃按不同貨物種類分別報價。
因狄歸宋這回資金充裕,瑪格麗塔號載貨可達上千石,他帶來的貨物種類不下十數種,一番商討後,也只有部分貨物價格談攏,雙方都有些累了,便約定隔日再談。
方泓墨與宋掌櫃告辭後,帶著常開誠去平海船場看船。
常開誠一進船場大門便驚喜道:「我原以為在碼頭邊看到的船,是我這輩子看到最大的船,沒想到這裡還有更為龐大的!」
黃場主引方泓墨與常開誠去東側的一道船塢,方泓墨訂造的那艘船已臨近完工,船工正在船底塗第一遍桐油。
常開誠一路看來,見船隻在船塢中架空,船工便可鑽到船底幹活,等完工後開閘放水入塢,便可下水駛出船場,不由大感奇妙,「原來船是這樣造起來的啊,我原來一直沒想明白船浸沒在水下的那面要如何造,我還以為要把船翻過來造呢。」
方元忍不住笑了出來,方泓墨睨了他一眼,「你還好意思笑,沒來這裡之前,你還以為船工都是憋著氣在水下製造船底的呢。」
方元一臉尷尬,「少爺,您別老是揭小人的短啊!」
常開誠哈哈大笑起來。
方泓墨向黃場主詢問,是否知道經驗豐富的船長,自己有意雇傭一位帶領船隊往返呂宋與明州之間。黃場主答應替他留意,至於船夫,碼頭邊多得是,等到新船下水了再找也來得及。
回到長春仙館已是這日傍晚,門外候著一名小廝,一見方泓墨便迎了上來,恭恭敬敬地喊了聲「方公子」,又遞上一封請帖。
方泓墨瞧著小廝眼熟,似乎是岳掌櫃的隨從,接過來打開一瞧,果然是岳掌櫃所書,請帖中說明岳掌櫃在府中備下宴席,請他第二日赴宴。
上次方泓墨本是與萬福齋商號做的買賣,可岳掌櫃的手下竟指使人來搶他的財物,雖說事後將那兩個小賊送到衙門,嚴加審問後,岳掌櫃確實無指使嫌疑,且岳掌櫃也派人送禮到方府致歉,方泓墨仍是覺得因小見大,從此事可看出岳掌櫃識人不明,再與他做買賣,總有些不放心,若是同樣出價,肯定不會優先選他,這回才先與宋掌櫃約談。
沒想到岳掌櫃打聽到他的下榻之處,還送來了請帖,顯得極為有誠意,畢竟多個朋友比多個敵人好,方泓墨便讓小廝回話,答應去赴宴。
第二日午間,方泓墨與常開誠準備好了禮物,便一同前往岳府。
岳掌櫃站在正堂大門外迎接他們,圓胖的臉盤掛滿熱情的笑容,一見面就再次向他致歉,「上回之事,實在是岳某眼瞎,看錯了人,對不起方公子,萬幸沒出什麼大事,真是吉人自有天相,方公子必是有福之人啊!」
方泓墨見岳掌櫃如此誠懇地再三道歉,心中便對前事再無芥蒂,何況他年紀輕輕一介後輩小子,岳掌櫃不管怎麼說,光年紀都比他長了一倍不止,在明州更是經營多年了,他不好托大拿架子,便恭謙地回禮,「快別這麼說,此事不該怪岳掌櫃,而應該怪那作惡之人,岳掌櫃本無過錯,實在不必再三致歉,在下實不敢當啊!」
幾句話兩人盡釋前嫌,岳掌櫃便當先而行,引他與常開誠到設宴之處。
宴席設在水榭之中,綠蔭之下,鮮花環繞,時有涼風從湖面吹來,清爽宜人。
常開誠之前跟著方泓墨赴宴,第一次喝酒喝多了被訓,第二次喝酒喝多了被讚,這回便有點迷茫,不知該多喝還是少喝,想起方泓墨讓他不懂就問,便小聲問道:「大表哥,我該少喝點,還是多喝點?」
方泓墨嘴角微彎,低聲道:「禮下於人,必有所求,少喝。」
常開誠點點頭,表示知道了。
剛開席不久,岳掌櫃輕輕擊掌,幾名舞姬與歌女進入水榭,隨著樂聲漸起,歌女曼聲輕唱,舞姬隨之起舞,迴旋間薄紗輕揚,披帛飛旋,宛如游龍飛鳳。
方泓墨見此陣仗,更是覺得自己的推測沒錯。岳掌櫃若是想要買他的貨,完全沒必要如此大費周章,直接開價就是了,他又不會拒絕上門的生意,如此殷勤示好,定然有其他意圖。
一曲唱罷,樂聲稍歇,岳掌櫃笑問:「方公子、常公子,可還滿意?」
方泓墨出於禮貌,微笑點頭,「十分精彩!」
舞姬身姿曼妙,柔若無骨,衣衫單薄透光,舞動起來身子若隱若現,衣袖不時滑落,露出一雙藕臂,玉肌欺霜賽雪,白得晃眼。
常開誠是小縣城出來的一介樸實青年,哪裡見過這場面,直看得面紅耳赤,渾身出汗,比喝多了酒還厲害,聽到岳掌櫃發問,便只會重複方泓墨所言,「十分、十分精彩!」
岳掌櫃頗為滿意地示意歌舞繼續,又命侍女為他們倒酒。
常開誠看著歌舞,見酒杯倒滿,便不知不覺地伸手拿起酒杯,靠近唇邊。
方泓墨睨了他一眼,輕咳一聲,常開誠忽然醒悟過來,記起方泓墨要他少喝酒,急忙放下酒杯。
歌女唱完幾首曲子,起身行禮,舞姬也停下舞姿跟著行禮,岳掌櫃便讓她們下去領賞,歌女舞姬謝過賞,退了下去。
方泓墨心道,這下該進入正題了吧。
岳掌櫃卻只是笑著舉杯,「方公子年少有為,實在難得,岳某敬方公子一杯。」
「岳掌櫃謬讚了。」方泓墨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又是幾輪酒喝過,岳掌櫃又命人作歌舞表演,不停向方泓墨勸酒,言談間頗多讚譽之詞,又問他平日喜好,卻始終不提其目的。
方泓墨便自稱不勝酒力,告辭而去,岳掌櫃再三挽留,留他不住,只好送他們倆出門。
常開誠出了岳府後,納悶地問:「大表哥,你說他有求於你,可他沒說有什麼事求你啊?難道就是為了道歉請你赴宴?」
方泓墨搖頭,思忖道:「不會是僅僅為了道歉,他不說不代表他無所求,今日無果,隔幾日大約還會再來。」
他只想儘早處理完明州的事務,在岳府雖然喝了點酒,也只是稍作休息,喝了點熱湯醒酒後便再次外出,與宋掌櫃見面商談。
傍晚時分,他們回到長春仙館,才進會館大門便有一名中年男子迎了出來。方泓墨認出他是岳府的一名管事,今日接待過他們,姓陳。
常開誠心想,果然如大表哥所料,不過人是來了,卻不是最初那名小廝,換了這個瘦瘦的陳管事。
陳管事殷勤地笑著向他們問好,又遞上一份請帖,「請方公子明日再去府上赴宴,我家老爺請了名角金山兒來唱戲。」
方泓墨以自己明後日皆有約婉拒了。
數次邀約不成,岳掌櫃又改送禮,珠寶奇石字畫都送過,方泓墨也皆以無功不受祿為由讓人送回去了。
這天晚間,用過飯後,方泓墨與常開誠各回房間休息。方泓墨讀了這一日趙晨的來信,正準備提筆回信,聽見外間有女子聲音發問—— 
「請問方公子在不在?」
方泓墨聽著女子聲音陌生,便向方元示意去開門。
方元開門,見門外女子年方二八,面容姣好,身材玲瓏有致,十分嫵媚,旁邊那位中年男子正是陳管事,便問道:「陳管事,有何事找我家少爺?」
陳管事只向方元身後去看,見方泓墨望過來,便向他遙遙行了一禮道:「方公子,這位芮雪姑娘歌舞雙絕,可憐流離失所,無處安身,小人雖只與方公子見過寥寥數面,卻聽聞公子樂善好施,定然有辦法給芮雪姑娘找個安身之處的。」
常開誠就在隔壁屋子,聽到外面的說話聲,便開門出來瞧瞧怎麼回事,聽到這番話不由愣住了,心說難道岳掌櫃有求於大表哥的就是這事?可再想想又覺得奇怪,突然送來個年輕女子請求安置,這也太莫名其妙了吧?
方元也聽得一愣一愣的,看看這兩人,再回頭看看少爺。
方泓墨見事有異狀,方元應付不來,便擱下筆,起身走了出來,對陳管事道:「方某客居明州,哪裡還有地方可以安置別人呢?陳管事還是把這位姑娘帶走吧。」見陳管事還欲再說,他一皺眉,「方元,送客!」
方元應了一聲,朝那女子歉然笑了一下,接著板起臉對陳管事道:「您把人帶走吧,我們家少爺不是不想幫忙,實在是安排不了。」
芮雪姑娘見方泓墨下了逐客令,頓時泫然欲泣,眼圈泛起桃紅之色,楚楚可憐地說:「公子若是不肯收留奴家,奴家只能流落街頭,賣唱為生了……」聲音色甜潤婉轉,果然是把好嗓子,幾句話聲情並茂,比常人唱歌還好聽,想來歌舞雙絕不是假的。
方泓墨冷冷道:「姑娘這般品貌,就是賣唱也不至於淪落街頭,岳掌櫃家財萬貫,姑娘為何不去求他收留?」說著,不耐地看了眼方元,這人說什麼流離失所、無處安身恐怕都是託詞,岳掌櫃這是邀約不成,送財物被拒,這一回乾脆送了個舞姬給他!
方元立即明瞭,少爺是要自己趕人了,便大聲喝道:「我家少爺要休息了,二位趕緊回吧。」一邊說一邊往外作驅趕狀。
陳管事無奈,帶著芮雪姑娘離去。
方元繃著臉關上門,轉身立即做了個鬼臉,「少爺,您自己不要那姑娘,收下給小的娶媳婦也好啊。」
方泓墨本來凝眉思索,聞言失笑道:「你才多大年紀就想著娶媳婦了?」
「小的今年也十五啦。」方元又朝常開誠道:「那留給表少爺也好啊,表少爺年紀總夠了吧。」
常開誠一聽急忙搖手,「你們怎麼開起我的玩笑來了,我不要那樣的。」
方元「咦」了一聲,追問道:「表少爺要哪樣的?那天在岳府裡面,表少爺盯著瞧了很久的那個白衣裳舞姬嗎?」
常開誠臉都漲紅了,「不是!我何曾盯著瞧很久……」
方泓墨不由得笑道:「只是瞧兩眼也就算了,要是入了心就有點麻煩,我還得自己打臉,替你向岳掌櫃討一個回來。」
常開誠急道:「大表哥,怎麼連你也開我玩笑,我心裡只有……只有她,你知道的。」
方元頓時興趣大增,「哪個?表少爺你說的是誰?」
方泓墨斂了笑容,「你少管閒事,要知道什麼時候該說話,什麼時候又該閉緊嘴巴。」
方元吐吐舌頭。
常開誠急忙藉機遁走,方元卻跟在他後面一直追問:「表少爺,到底是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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