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海 首頁

重生宮廷
分享
藍海E53702

《寄養嫡女》卷二

  • 作者夏初 追蹤作者
  • 出版日期:2018/08/10
  • 瀏覽人次:5479
  • 定價:NT$ 250
  • 優惠價:NT$ 198
試 閱
若澄覺得自己很倒楣,人在家中坐,禍從天上來,
太子帶著瓦剌王子來晉王府拜訪,就這麼一眼,她就被看上了!
幸好晉王朱翊深阻止了瓦剌王子的求親,但為了圓謊,他們必須成親,
她是很喜歡這個她當哥哥看待的晉王,就不知道他是怎麼想?
他吃東西都只動幾筷子,唯獨她親手做的東西會吃光,即便味道不怎樣;
他喝醉時也曾問過自己喜不喜歡他,還親了她一下……他應該是喜歡她的吧?
可他們成親時他卻主動分房睡,還說本打算把她留到十六再嫁人,
哼,真是氣死她了!既然他不主動,那就換她主動,努力成為真夫妻,
哪知他其實是憐惜她,自己卻笨笨的主動送上門被吃乾抹淨,
這男人連她養的貓的醋都吃,堂堂王爺為了她褪去鞋襪,背她涉水過溪看風景,
如果這不是愛,還有什麼是愛呢?
她才這麼想,就撞見從不讓旁的女人近身的他,和一位年輕姑娘狀似親密,
甚至把她丟在半路,也要趕著去見那姑娘……
夏初,生於閩越之地,仲夏之時。
外表溫柔,內心剽悍。
生性慵懶,難有持之以恆之事,
但每日必行三事,吃飯,睡覺和創作。
瘋狂熱愛古代言情小說,一直認為愛情和古風,
就像生魚片和芥末一樣,是最最完美的組合。
平生唯願,睡到自然醒,數錢數到手軟,寫好文與更多的人分享。
  1. 若該商品前後有不同版本,請以訂購網頁中顯示之商品圖片為準,恕不提供選擇或因此提出退貨。
  2. 商品若有兩種以上款式,請以商品網頁之說明為準,若網頁上標示「隨機出貨」,則無法指定款式。
  3. 新月購物市集在出貨前都會確認商品及包裝的完整性,出貨之商品皆為全新未使用過之商品,請您放心。收到商品後,如有任何問題(包括缺頁、漏頁等書籍裝訂或印刷瑕疵),請於收到商品後7天內與客服聯繫,我們將盡快為您處理問題,逾期恕不再受理。
  4. 收到商品後,若您看到的版權頁定價與原商品網頁定價不同時,請透過客服信箱或於新月服務時間來電與客服聯繫02-29301211告知,我們將盡快為您處理。

試閱 閱讀更多收合

第二十一章 呼和魯求娶
碧雲在身後叫了聲,「見過王爺。」
若澄回頭,朱翊深不知什麼時候回來了,他披著玄色的披風,面色沉冷,多了幾分難以親近的感覺。
「妳在這裡幹什麼?」他的聲音比表情更冷。剛才他回府,看到她對著一輛遠去的馬車揮手,不遠的路上有幾個年輕的男子一直在偷看她,她長得實在是太招人了,他只想把她盡快趕回府裡去。
若澄有些心虛,低著頭說道:「葉先生要離開京城了,來向我辭行。你今日怎麼這麼早回來?」
「今日是寧妃的生辰。」朱翊深聽到葉明修的名字,淡淡地說了一句,舉步往石階上走。
若澄看他身影好像有些生氣,連忙跟在他身後,小聲問道:「你用過午膳了嗎?我做了幾個包子,你要不要嘗嘗看?」
包子本來就是特意為他做的,她發麵還發得不太好,包起來塌塌的,不是太好看,但是又迫不及待地想讓他嘗嘗味道,好像他說好吃了,她才有信心繼續做。
她下廚都是為了給他做東西吃,平日十指不沾陽春水地嬌養著,連針線都很少做,這個朱翊深是知道的。
朱翊深進了府,才停下腳步,問道:「怎麼又見葉明修?」
若澄一怔,果然是因為葉明修在生氣!她真的覺得先生儒雅又十分溫柔,不知道為什麼朱翊深這麼排斥他。
她輕輕抓著他斗篷的邊沿說道:「先生要走了,不過是跟我道個別而已。我們是朋友,沒有朋友辭行,避而不見的道理吧?而且我身上也沒什麼好算計的。」
沒什麼好算計的?前生把妳算計成了他的妻!
朱翊深看著那幾根如蔥白一樣的小手指,粉嫩的、圓圓的指甲蓋,真是生得漂亮極了。他看到食指的指側有道刀痕,一下子抓住她的手,將她拉到面前。
「如何傷了?」他皺眉問道。
若澄看了一眼他目光的方向,才想起來,「之前不小心切到了手,早就好了。」
她以前真的沒怎麼下過廚,都是最近才學起來的,因為她發現朱翊深好像特別喜歡吃她做的東西,他每次胃口不佳的時候,李懷恩就來找她,所以她也慢慢學了一些,比剛開始時熟練多了。
「以後別去廚房了。」朱翊深放開她的手說道。
若澄微微動了動手指,眼裡的光芒迅速黯了下去,一副小可憐的模樣。
朱翊深本意是怕她又受傷了,但她顯然理解成別的意思。他就是無法對她硬下心腸。明明以前別的女人在他面前使各種手段,想要他憐惜,但他只覺得那些伎倆拙劣,無動於衷。
也許是出自真心,他才會動容吧。
「包子在哪裡?給我嘗嘗。」朱翊深妥協道。
若澄一下子又高興起來,很自然地拉著朱翊深的手往前走,「我做了肉餡的,還有青菜餡兒的,你要吃哪個?還是每種都嘗嘗?」
「每種都嘗嘗。」
「那我熱一下給你吃,再做一碗蛋花湯,好不好?」
「嗯。」
雖然都是若澄一直在說,身後的人只是簡單地回應兩聲,但她還是覺得很高興。她所求本就不多,不曾期望過一輩子,只爭朝夕。


端和六年的二月,天氣剛剛回暖,瓦剌的使臣團便抵達了京城。鴻臚寺少卿和禮部侍郎在城門處親自迎接,而後引他們去會同館入住。
使臣團是由瓦剌的太師阿布丹率領,但大王子呼和魯和公主圖蘭雅也隨行。
圖蘭雅看到來迎接的官員裡面沒有朱翊深,不禁噘嘴問道:「那個晉王呢?」
她與呼和魯都有教漢語的老師,所以會說點漢語,只是腔調有些奇怪。
鴻臚寺少卿連忙說道:「沒想到公主的漢語說得這麼好。晉王殿下在宮中教導太子殿下讀書,臣是會同館的主事,專司外事,故而由臣來接待諸位貴客。」
他說的話有點快,而且一些詞語圖蘭雅不太聽得懂,就問身邊的通譯。
她才知道,原來專司外務的官員並不都會說蒙語,這漢家的天下,不是人人蒙語都說得跟朱翊深一樣好。
「早知道見不著朱翊深,我就不來了。」圖蘭雅策馬,用蒙語對哥哥呼和魯說道。
呼和魯笑道:「妳進宮不就能看見他了?而且我聽說皇家在北郊有個很大的圍場,可以打獵。等過兩日,我們可以約他和太子一起去,到時候妳直接把自己的心思告訴他就是了。圖蘭雅是草原之花,沒有人可以拒絕。」
圖蘭雅臉紅,摸著自己的辮子道:「關我什麼事?你還是多看看那些漢人的美女吧。」
在草原上的時候,她就喜歡朱翊深,只是那時候朱翊深說自己有心上人,圖蘭雅才沒去碰釘子,可後來她派人偷偷打聽過了,朱翊深根本就沒有王妃,唯一的一個妾幾個月前還被送走了。
他分明是在撒謊。
呼和魯十分高大魁梧,又穿著異族的服飾,走在街上,十分吸引人的目光,他是草原上的勇士,也是阿古拉最器重的兒子,他的帳裡已經有不少蒙古的美女,但一直沒有王子妃。
他仰慕中原的文化,這一路走來,他喟嘆中原以及京城的繁華富庶,在他們眼中珍貴的金銀器、絲綢、茶葉,在中原的街上幾乎隨處可見。漢人有華麗結實的屋舍、精美絕倫的器具,還有各式各樣他都沒聽過、沒見過的東西,不來走這一遭,他們永遠都不知道,曾經與一個多強大的國家為敵,難怪當初韃靼會對漢人俯首稱臣。
而且漢人的女子,妝容精緻,皮膚細膩白皙,腰肢不盈一握,各個風情萬種,草原上的女人與她們相比,實在是太粗糙了。
呼和魯看著街邊的少女們,只覺得將她們壓在身下疼愛的感覺,肯定很不一般,只是不知道這些漢人女子,一個個細皮嫩肉的,能不能承受得住他。
來日方長,他總能帶一個漢家美女回去,好好享用的。


今日,朱正熙要去乾清宮觀政,所以朱翊深只給他講了一個時辰的課。
講完之後,朱翊深收拾東西,正要退出東宮,朱正熙忽然拉住他道:「九叔,你等等,我給你看個好東西!」
朱翊深不解,就見朱正熙跑去拿了個福紋長條錦盒過來,神祕兮兮地說道—— 
「你打開看看。」
朱翊深打開錦盒,慢慢展開裡面的卷軸,寫的是顏真卿的《韋縝碑》,應該是臨摹的碑帖,筆法十分嫻熟,雖然在細節處有些瑕疵,但可以算是摹本中的佼佼者了。
他的目光移到最後,看到落款的紅泥印是「清溪」,這兩個字的走筆風格,跟他很像。
這個人他有印象,擅仿唐宋名家的作品,前世在端和朝很是風靡過一陣子,後來卻銷聲匿跡了。有人說他英年早逝,有人說他江郎才盡,無論如何,朱翊深登基後還收過此人的一幅字,對他頗有幾分欣賞。
大概是他筆法間不媚不俗,雖然模仿得唯妙唯肖,還是能看出幾分本心,朱翊深一向欣賞有才華的人,而且他上輩子還沒發現過比此人更擅臨摹唐宋名家之人。
「這個清溪公子,近半年在京中聲名鵲起,沒人知道他的背景來歷,只知道他的作品一旦面世,瞬間就會被人搶光。我可是費了老大的勁才弄來這麼一幅,九叔是行家,說說他的字怎麼樣?」
「有筋有骨,有神有韻,應算上品,你好好收藏。」朱翊深收起卷軸說道。
而且日後,幾乎是達到了千金難求的程度。
朱正熙一副得了寶貝的表情,「九叔,你可不經常這麼誇人啊,看來我這幅字買得值。我派人在琉璃廠蹲了幾個月,硬是挖不出這人的一點消息,你說厲害不厲害?」
朱翊深將卷軸收進錦盒裡,推還給朱正熙,「這世間總有些隱士高人不願入世,你又何必尋根究底?字的風骨全在寫字之人的心性,你把他揪出來,或許反而毀了他。」
朱正熙想想也是,又把錦盒推了回來,「這幅字就送給九叔吧。不知道為何,我總覺得那清溪二字寫得跟九叔有點像。也許是跟九叔有緣呢?」
朱翊深心中也有點在意這個人,難得沒有推辭,把錦盒收下了,反正他手中有不少好的字畫,改日送一幅給朱正熙當做回禮便是。
朱正熙又道:「聽說這次瓦剌的使團裡有一個呼和魯王子和一個圖蘭雅公主,父皇要我明日去接待他們。九叔出使瓦剌的時候,是否與他們打過交道?」
呼和魯是個喜歡漢族文化的草原勇士,朱翊深對他的印象尚可,不過呼和魯似乎有些耽於女色,自己在瓦剌王庭時,睡覺的帳篷離呼和魯的大帳很近,幾乎每夜都要聽到一些不可言喻的聲音,弄幾個時辰停不下來。
至於圖蘭雅,不記得長什麼模樣,好像就見過兩面。她是阿古拉的獨女,故而性格有些驕縱。
朱正熙聽完之後,心中不安,「父皇讓我接待他們,不會想讓我娶這個草原公主吧?我聽詹事說,兩國聯姻是鞏固關係最好的手段。」
「不會。」朱翊深打消了朱正熙的念頭。朱正熙已有太子妃,阿古拉也不會委屈女兒做側室或者小妾。
可朱翊深忽然想起阿古拉臨行前對他說的話—— 
這個圖蘭雅,不會是衝著他來的?

隔日,朱正熙要招待呼和魯和圖蘭雅,朱翊深不必進宮,於是用過早膳,他換身輕便的武服,命人在院子裡立了幾個草靶子。他的弓馬有些荒廢了,這右手雖說被那個老巫醫治得七七八八,但要想全部恢復,恐怕還得多加練習。
前陣子他太忙了,在東宮講課這件事看起來簡單,實際上很需要拿捏分寸和傷神。
李懷恩去取了弓和箭筒來,他細胳膊細腿的,只覺得那鐵弓重得他都抱不動。
可朱翊深輕鬆地拿了過去,將箭筒綁在腰上,取出一支箭拉弓,弓拉滿,他右手的手肘還在隱隱作痛。
劍可以只用左手,拉弓卻是左右手都要用到的。前生他很長時間都不能用弓箭,北郊圍獵時用的也是特製的輕弓,但輕弓射程有限,殺傷力也遠不如鐵弓。
他太想念將一把鐵弓拉滿的感覺—— 會挽雕弓如滿月,西北望,射天狼。
他對準靶心,鬆手放出去,「嗖」地一聲,箭擦著草靶而過,落在了後面的草地上。
周圍鴉雀無聲,搬草靶的府兵低頭裝作什麼都沒看見。
朱翊深微微瞇了瞇眼睛,表情陰鬱。
李懷恩咋舌,他本來想說王爺受過傷,能拉動弓已經很好了,可是想到王爺自小事事要求做到最好,脫靶這種事情,估計沒辦法接受。
「收了吧。」果然朱翊深將弓丟給李懷恩,一言不發地回主屋去了。
他雖然什麼都沒說,但李懷恩知道他很不高興,轉了轉眼珠子,馬上跑去東院了。
若澄正在院子裡曬太陽,雪球懶洋洋地窩在她的膝蓋上。她已經十三歲了,正值妙齡的少女,如迎風綻放的花朵,顧盼生姿。
碧雲和素雲在旁邊曬被子,碧雲小聲說道:「素雲姊,是不是該跟王爺說一聲,要給姑娘找婆家了?趙嬤嬤前兩日跟我提過這件事,說這個年紀找婆家剛剛好,能夠挑的一大把。等過六禮以後,十四五歲嫁人差不多。」
素雲也知道姑娘到了相看人家的年紀,可是王爺那邊遲遲沒有動靜,估計想多留姑娘兩年。姑娘這樣的才貌,尋常人家不太護得住,而高門大戶恐怕也看不上她的出身,真是難挑。
素雲心裡其實還存著一個念頭,姑娘不離開王府是最好的,就不知道王爺有沒有那個想法了。
此時李懷恩一路小跑進來,到若澄面前說道:「姑娘去留園看看王爺吧。」
若澄立刻起身問道:「王爺怎麼了?」
「早上王爺興起要拉弓,可射了一箭脫靶,心情很不好。王爺自小騎射都是一流的,手受傷之後,很長一段時間不能拉弓,恐怕生疏了。其實是小事,但王爺對自己要求太高,恐怕心裡過不去。」
「我跟你去看看。」若澄把雪球放在地上,雪球不滿地喵了一聲,若澄點了點牠的腦袋,「我有重要的事情,你自己玩。」
雪球搖了搖尾巴,她跟李懷恩便走了。

朱翊深坐在屋子裡,看著自己的右手,手肘剛才似乎拉傷了,此刻還在疼,但他想要那種疼痛刺激自己。他其實不應該奢求太多,剛剛能把鐵弓拉滿,已經是上輩子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可他忽然想起以前父皇贈他弓箭時,對他說的話—— 
「深兒,無論朕以後傳位給誰,都要你替朕來守著這片江山。因為除了你,沒有人能夠做到。能答應朕嗎?」
他答應了。他從來沒有想過要去做皇帝,他始終記得的是守住這片江山,別再讓華夏傾覆,百姓流離失所,所以他前生南征北戰,立下赫赫戰功。
但他還是沒辦法再拉弓。
「王爺!」這個時候有人在門外喊了一聲,「東宮的人來傳消息,太子殿下馬上要到了!」
朱正熙今日與呼和魯、圖蘭雅在一起,不可能單獨來府。
朱翊深連忙換了身衣裳,趕到府前去迎接,走出留園的時候,卻見若澄迎面走來。
一路上,她還想著要怎麼安慰他,他卻一把按著她的肩膀說—— 
「太子要到了,妳待在自己的院子裡別出來。」
若澄又不是沒見過太子,但聽他這麼吩咐,還是點頭答應了。
朱正熙是坐著輅車出來的,擺著太子的儀仗,身邊跟著騎馬的呼和魯和圖蘭雅,還有幾個瓦剌的勇士。
他們逛完了紫禁城,呼和魯說想見一見朱翊深,朱正熙正愁沒有出宮的機會呢,就大大方方地帶他們出來了。
圖蘭雅遠遠地看見晉王府前站著的那道清冷孤高的身影,高興地一下子跳下馬,跑到朱翊深面前,用蒙語說道:「朱翊深,你還記得我嗎?」
朱翊深點頭道:「圖蘭雅公主。」
圖蘭雅很高興,笑吟吟地看著他。
中原的男子怎麼會這麼好看?高大卻不顯得粗鄙,而且穩重自持,說話的聲音也格外悅耳動聽。她知道中原有個詞叫文武雙全,專門形容優秀的男人,就是像朱翊深這樣的。
朱正熙已經習慣了這個公主的言行,草原上本來就不講規矩禮儀,這公主又是阿古拉的掌上明珠,我行我素慣了。
好在朱正熙也不是什麼拘禮的人,扶著劉忠從輅車上下來,「九叔,王子和公主說你的留園大名鼎鼎,一定要來看看。咱們是地主,不能怠慢了遠道而來的客人。」
呼和魯也從馬背上下來,跟朱翊深撞了一下肩,「兄弟,咱們又見面了。有空可得好好地喝上一杯。」
來者皆是客,朱翊深抬手請他們進府。呼和魯和圖蘭雅走在前面,李懷恩向他們介紹府中各處。
圖蘭雅時不時地看向朱翊深,朱正熙特意落後幾步,輕聲說道:「九叔,你有麻煩了。我看那個圖蘭雅公主不是看上我,分明是看上你了。」
朱翊深專心走路,沒有說話。等到了岔路口,呼和魯要往左走,朱翊深攔道:「那邊的院子荒廢了,王子這邊走。」
呼和魯看了那邊一眼,跟著朱翊深轉了方向。
這個時候,圖蘭雅忽然叫道:「那團白白的是什麼東西?來人啊,把牠抓過來給我看。」
立刻有兩個蒙古勇士衝過去。
朱翊深看到是雪球,正懶洋洋地趴在草地上曬太陽,毛皮油光水滑,的確很惹眼。
他看了李懷恩,李懷恩連忙叫道:「公主,那是王爺養的貓,可千萬不能傷著了啊!」
雪球感覺到有人靠近,立刻警覺,咻一聲跑走了。
圖蘭雅覺得這貓十分有靈性,越發好奇,便自己追了過去。
呼和魯想要制止妹妹亂闖,也跟著跑了過去。
朱翊深開口阻止已經來不及,沉著臉跟在他們後面。
雪球一路跑回了若澄的住處,躍進了若澄的懷裡。
若澄剛才發現牠不見了,還怕牠在外面亂跑,衝撞了貴人,幸好回來了。而後門口卻傳來紛亂的腳步聲,幾個穿著奇怪服飾的人停在那裡,若澄沒見過他們,抱著雪球驚慌地往後退了一步。
呼和魯的眼睛都看直了。
眼前抱著貓的少女,一頭青絲披肩,穿著丁香色的長裙,膚如雪,鬢如雲,她的雙眼漂亮得驚人,柔似水波,又亮若星子,整個人彷彿是從畫中走下來的仙子。
呼和魯情不自禁地上前一步,伸出手去,肩膀卻被人用力地按住。
他如夢初醒,回頭看到朱翊深不友善的目光。
「晉王,這是誰?」呼和魯急切地問道。
「這是舍妹。」朱翊深冷冷地說道,看向若澄,「回屋子裡去。」
若澄連忙行禮,迅速地轉身離去。剛剛那個男人的目光太可怕了,她有些被嚇到。
朱正熙也剛從震驚中回過神來,這胖丫頭怎麼越長大越美了?難怪九叔藏著掖著,不讓人見。
圖蘭雅小聲問道:「晉王有妹妹嗎?」
朱正熙連忙解釋道:「他們並無血緣關係。這丫頭是九叔的母妃抱養的,九叔一直以兄妹之禮相待。」
圖蘭雅聽了心裡就不高興。沒有血緣關係,那就不是真的兄妹,這麼美的姑娘放在朱翊深身邊,朱翊深能不動心?
之後呼和魯一直神遊天外,他覺得那姑娘好像是草原天空的雲朵,又美又純淨,塞得人心裡滿滿的。他幾度欲問那姑娘的事情,都被朱翊深繞了過去,直到要離開王府的時候,呼和魯實在忍不住,還是追問了若澄的事。
朱翊深對呼和魯說道:「舍妹已經訂親,王子不要再問了。」
呼和魯有些沮喪,悶悶不樂地離去,但是他心中一直放不下那個姑娘,甚至夜裡作夢還夢到她,魂牽夢縈,生了幾分奪取的念頭。
他只知道男未婚女未嫁,他是瓦剌的王子,難道想要一個姑娘還不成?
他想到了端和帝,他知道漢人的皇帝一言九鼎,說出的話沒有人可以反抗,他們兩國交好,聯姻是最好的法子,端和帝不會反對的。
於是在為瓦剌使臣團在承天殿設宴的這一日,酒過三巡,阿布丹提出此次中原之行,阿古拉可汗最希望能夠讓兩國聯姻,呼和魯王子還沒有王子妃,請求端和帝能促成此事。
端和帝自然答應。只是他膝下的公主年紀都還小,私心也不捨得親生骨肉遠嫁,便想著從皇室宗親裡選一名貌美的女子。
這個時候,呼和魯走到大殿中央,單膝跪地說道:「皇帝陛下,感謝您的恩德。我心中已有一位心儀的姑娘,願您開恩將她賜給我,呼和魯會永遠感激您。」
眾人的目光都落在呼和魯身上,這草原王子來京城不過幾日,哪家姑娘就被他看上了?
端和帝說道:「王子儘管說出來,朕給你做主便是。」
朱翊深原本跟朱正熙在說話,此刻手微微收緊,心中有不祥的預感。
朱正熙小聲道:「壞了九叔,他不會還惦記著那丫頭吧?草原上的人可不講什麼禮儀規矩的,只怕要讓父皇賜婚。胖丫頭真的許了人家?」
朱翊深沒回答,果然聽到那邊呼和魯說道—— 
「晉王府上的沈姑娘,呼和魯非常喜歡。」
端和帝原本還有些擔心,怕是哪個王公大臣的女兒,人家到時候若捨不得,他還得給些好處,畢竟遠嫁瓦剌,恐怕一輩子都不能再回來了。
聽呼和魯說是晉王府上的那個孤女,他反而鬆了口氣,說道:「既然呼和魯王子喜歡……」
朱翊深忽然從座位上站起來,快步上前,跪在呼和魯的身邊道:「皇上,萬萬不可。」
「為何不可?」端和帝皺眉,有點不悅,「那姑娘許了人家?」
呼和魯連忙說道:「男未婚女未嫁,就算沈姑娘許了人家,我們瓦剌是為了修好不遠萬里而來,就不能把沈姑娘讓給我嗎?我願意用兩個蒙古美女和金銀來交換!」
殿上的大臣不禁失笑。這個草原王子真是粗魯,人家姑娘怎麼說也是個人,又不是牛羊牲口的,怎麼能說換就換呢?
不過話說回來,如若那姑娘許的不是什麼顯貴人家,皇上想必也會成全呼和魯吧,畢竟一個女子的婚事和整個國家的利益比起來,太微不足道了。
朱翊深萬萬沒想到呼和魯如此直接,在毫無準備之下,他要怎麼編出個能護得住若澄的人家?而且欺君是重罪,又有哪個人家敢擔這風險?他閉了閉眼睛,俯在地上說道:「皇上,她是臣弟的心上人,並且已經被臣弟收用了。」
此言一出,整個大殿瞬間鴉雀無聲。
朱正熙手裡的酒杯差點落在地上,幸好被他接住了。
九叔……這麼禽獸?胖丫頭才十三歲啊!
不過再想想九叔平日那副藏著掖著的寶貝樣子,想必早就打算監守自盜了。
這樣也好,呼和魯如狼似虎的,胖丫頭跟了他,還不知道會遭什麼罪,其實剛才九叔若不站起來,他也想站起來了。
這下換呼和魯半天說不出話來,「你……你說什麼?」
旁邊席位上的圖蘭雅也猛地站起來,緊緊地握著拳,盯著呼和魯身邊的朱翊深。
朱翊深直起身子,目光沉沉地看向呼和魯,「王子看中的是我的女人,若你定要搶,我絕不能不管。」
「她、她可是你的妹妹!」呼和魯也顧不得禮儀了,直接喊了起來,「你是不是在說謊!」
朱翊深目視前方,「她本就是作為我的妻子養育大的,後來我們住在一處,日久生情。何況本就無血緣關係,如何不能在一起?而且我們已有夫妻之實,王子想強搶我妻,我不能答應。」
呼和魯只覺得氣血上湧,若不是在紫禁城,他肯定已經撲上去跟朱翊深打一架了。他沒想到朱翊深會突然來這麼一下,徹底絕了他的念頭。
若是旁的人家也就罷了,朱翊深可是堂堂的親王、皇室宗親。漢家的禮法擺在那裡,就算端和帝能答應,滿朝文武也不會答應的。
圖蘭雅想到沈若澄那楚楚動人的模樣,再想到朱翊深說的夫妻之實,一怒之下直接跑出了大殿,阿布丹連忙向皇帝和眾人躬身賠禮,追了出去。
「既然如此,王子還是另覓佳人吧。九弟也將此事藏得太過嚴實了點,朕先前一點都不知道。」端和帝似笑非笑地說道。
朱翊深口口聲聲說的是妻,而不是妾室。親王娶妻是大事,要先報過宗人府,查了家世清白,再報給皇帝知道。
朱翊深從容地回道:「若澄還小,臣弟那次也是情難自禁。想著等她十四歲,再開始過六禮,但今日王子一鬧,臣弟無法再瞞,還請皇上恕罪。」
這畢竟是男女之間的事,皇帝再大,也沒權利干涉,便揮了揮手,讓朱翊深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去了。
呼和魯覺得敗興,臉色鐵青,也顧不上繼續宴席,直接帶著使臣團告退了。
場面頓時變得有些尷尬。這設宴的主賓都離開了,剩下的人都有點不知所措。
朱正熙不在乎地說道:「宴席既已開,各位大人還是盡興而歸吧。」
太子發話,眾人這才重新舉起酒杯,觥籌交錯,興致高漲。
端和帝讓鴻臚寺少卿跟去會同館看看,再瞄了一眼朱翊深。
這是色令智昏嗎?他這個弟弟竟然親手葬送了出使瓦剌時所結下的那份情誼,不過這樣也好,端和帝還擔心他跟瓦剌的牽連過深。
瓦剌人離開,大殿上的文武官員倒是自在了很多,輪番來向朱翊深道喜。
朱翊深已經二十一歲了,遲遲沒有立王妃,端和帝是懶得管他,但別人難免在背後議論紛紛,甚至有人覺得他可能患有隱疾,可沒想到人家的王妃是打小養著的,一直等她長大呢。
朱翊深喝了不少酒,腦中昏沉沉的,也沒顧得上那些官員都說了什麼。他今日在大殿上這麼一提,那丫頭注定只能是他的女人了,他也沒問過她的意思,如果她不願意呢?可剛才那種情形,他不這麼說,呼和魯恐怕真要把她搶回瓦剌去。
以後山高路遠,他還怎麼能護得住她?
第二十二章 醉酒後詢問真心
等月上中天,朱翊深出宮回到晉王府時,已經醉得不輕。
李懷恩攙著他往石階上走,迅速叫了個府兵去請若澄。剛才宮中的事,李懷恩已經知道了,他日夜跟在王爺身邊,當然知道所謂的夫妻之實根本就是假的,王爺這麼做,無非是為了保全姑娘,但沒有人比他更清楚,姑娘對於王爺來說,是怎樣的存在。
王爺一直以兄妹之禮相待,也沒正視過自己的內心。
若澄正在跟素雲對帳,聽說朱翊深被灌了不少酒回來,連忙放下手中的活,前往留園。今日宮中明明是宴請瓦剌的使臣團,為何要灌朱翊深那麼多酒?莫非又遇到什麼難事了?
上回朱翊深跪傷膝蓋的事,還讓若澄心有餘悸。
若澄還未走到留園,看到李懷恩攙著朱翊深走來,趕緊過去幫著扶朱翊深的手臂,聞到他一身酒氣,便詢問李懷恩宮中發生了何事。
李懷恩心想,這件事若澄早晚也會知道,就將呼和魯御前求娶若澄,王爺說他們早就定下終身的事全都說了出來。
「王爺不是不愛惜姑娘的名聲,只是當時那種情況,實在騎虎難下。王爺不把話說絕了,恐怕那位瓦剌王子不會罷休的。」
若澄扶著朱翊深,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感覺。她倒是不在意那些虛名,也沒想到不過一面之緣,那瓦剌王子竟然要娶她,但她更沒有想過真的要做朱翊深的妻子,她只想陪在他身邊,從不敢覬覦王妃之位,可現在他在端和帝面前說出來,她是一定要嫁給他了吧?
到了西次間,他們把朱翊深放躺在暖炕上,李懷恩出去打水,若澄取了條裘毯來蓋在朱翊深的身上。
他滿臉通紅,濃密的睫毛在眼底投下兩道陰影,嘴唇微抿,整個人比醒著的時候溫和許多。若澄屏氣凝神,想要摸一摸他的臉,可手還未觸到他的臉頰,他一下子睜開了眼睛。
若澄嚇了一跳,還未來得及收回手,已經被他抓住手腕,頃刻間天旋地轉,被壓在了他的身下。他的臉離她不到兩掌的距離,她能聞到他呼吸間的酒氣,還能感受到他噴在自己臉上的熱氣,心怦怦地跳個不停。
他的眼神起初還是迷離的,定定地看著她一會兒,才叫道:「若澄?」
若澄點了點頭,一隻手被他抓著,另一隻手在胸前握成拳,不敢看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亮得嚇人。
「妳喜歡朕嗎?」朱翊深忽然問道。
朕?這是皇帝的自稱!
若澄覺得他一定是喝醉了,出現幻覺,便說道:「你喝多了……」
朱翊深卻捏著她的下巴,直視著她的眼睛,「回答朕!」
他的表情極其認真,言語之間的威懾力好像他就是皇帝一樣。她沒想過對他的感情能否算喜歡,可是每天想要見到他,跟他在一起就很開心,可以為他做任何事,甚至看到他跟別的女人親近就會覺得難過,可能這就是喜歡吧?
她漲紅了臉,聲如蚊蚋,「喜歡……」
希望他幸福,更希望給他幸福的那個人是自己。不知從何時開始,這個念頭就在心裡瘋長著,因為身分的差距,因為怕給他困擾,一直都藏在心裡最深的地方。
朱翊深微怔,然後輕柔地摸著她的頭髮,「原來妳果然喜歡朕……是朕瞎了眼睛,才沒有發現,還將妳嫁給那個人。」
他喃喃地說著,緩緩低下頭,向若澄靠近。
若澄只覺得一個黑影壓下,腦中轟然一聲,本能地閉上眼睛,嘴唇被溫熱地擦過,而後肩膀一重,再無動靜了。
她睜開眼睛,看到他靠在自己的肩頭,呼吸均勻,彷彿睡了過去。她鬆了口氣,抬手摸著自己的嘴唇,心裡又亂又甜。
他說的是夢話吧?她聽不懂。但就想這樣和他靜靜地躺著,貪戀他身上的溫暖和味道,還享受把他當成一個男人的感覺。她以後不用再小心翼翼地隱藏、仰望,可以堂堂正正地跟他在一起了。
她忍不住翹起嘴角,只覺得前所未有地開心。
李懷恩端著水盆站在門邊,沒敢進去。暖炕上的兩個人好像已經滾成了一團,他這個時候進去,豈不是太煞風景了?王爺平常真的藏得太深了,今日剛在皇上面前說有了夫妻之實,回府就迫不及待地開始行動。
他偷笑,端著水退回主屋,讓屋裡的人都下去,還熄滅了外面的燭火。
若澄本來只是想陪朱翊深躺一會兒,可不知不覺竟然睡著了。
窗外滿天星辰,星河裡彷彿也有好夢。
素雲和碧雲見若澄半天不回來,有點擔心,一起到留園來詢問。
李懷恩將兩個人拉到旁邊,將今天宮裡的事情說了,然後道:「我剛剛看著,王爺和姑娘好像睡在了一起。」
碧雲驚叫一聲,捂住嘴巴。
「等王爺醒了,我好好問問這婚事該怎麼辦。該報宗人府的報宗人府,該過六禮的過六禮,王爺的婚事怎麼說也得籌備一年,到那時姑娘的年紀也就差不多了。從現在開始,妳們倆心裡也得有數,姑娘的身分不一樣了。」李懷恩心中為王爺立妃的事情不知盤算多久了,此刻說得頭頭是道。
素雲和碧雲齊聲應是,同樣高興看到這個結果,因為這也是娘娘曾經的期望。想到她們以後不用離開王府,王爺能一輩子護著姑娘,就覺得這瓦剌王子還真是歪打正著,促成了一樁好事。


春天正是萬物破土而出,枝頭綻新綠的時候,晨光如流水,樹上鶯囀燕啼,擾人清夢。
朱翊深感覺到臉上被曬得暖融融的,頭疼欲裂,想要抬手揉一揉前額,卻碰到了一具柔軟的身體。
他霍地睜開眼睛,發現自己躺在一個人的懷中,衣襟稍敞,漂亮的鎖骨若隱若現,再往上是修長細白的脖頸,然後是一張巴掌大、如美玉般瑩潤的臉蛋。
她的手環在他的肩上,睡相毫無防備,少女仍顯稚嫩的身體,帶著淡淡的茉莉花香,還沾染了他昨夜的酒氣。
朱翊深錯愕,仔細回想昨夜發生了何事,但全無印象。
他把她的手從肩上拿下來,輕輕放進裘毯裡,起身穿靴子。
他雖言明要娶她,但於他而言,她還是個孩子,他實在不能忍受自己對一個孩子動了邪念。他穿好靴子,剛要從暖炕上起身,腰上的衣裳忽然被揪住。
他的身體僵了一下,慢慢地回過頭,看到她一邊揉著眼睛,一邊用小手抓著他。她整個人陷在背後的日光裡,純淨、慵懶又帶著幾分惺忪可愛。
「你的酒醒了嗎?頭疼不疼?」若澄輕聲詢問。她也不知道自己怎麼就在這裡睡了一晚上。
「無事。」朱翊深說道,低頭看了眼抓著自己的小手,迅速調整了呼吸,輕輕將她的手拿開,「我叫丫鬟進來。」
若澄感覺他像逃走似的,行色匆匆。明明她才是女孩子,應該害羞的是她才對呀,可她昨夜睡得很好,連夢也沒作,有他在身邊,就覺得莫名地心安。
他是個男子,渾身充滿了雄性的陽剛力量,可她就是知道,朱翊深跟那個瓦剌王子不一樣,不會傷她一分一毫。
素雲和碧雲很快從門外進來,雙雙向若澄道喜。
若澄不明所以,知道她們說昨晚的事,她紅著臉道:「昨晚什麼都沒發生。」
素雲仔細看了看暖炕上,除了凌亂點,的確什麼痕跡都沒有。
她笑著說道:「姑娘還小,等成親時再圓房也來得及。總歸王爺以後就是姑娘的夫君了,來日方長。」
若澄還不太聽得慣「夫君」這個詞,連耳根都紅了,但心裡就像等到花開一樣歡喜。早上他拿開她的手的時候,大掌包裹著她的手背,掌心溫暖厚重。從前若澄覺得那是哥哥的手,但今日卻有些不同了。
那溫厚的手掌,燙得她心裡彷彿要燒起來。
兩個丫鬟伺候她洗漱完畢,換了身乾淨的衣裙,朱翊深已經坐在明間裡等了。桌上擺了早點,有清粥、有豆漿,還有各種小菜和包子,還擺了兩副銀製的碗筷。
李懷恩正在端熱菜上桌,看到若澄笑道:「姑娘,可以用早膳了。」
若澄從來沒有跟朱翊深同桌而食過,這不合規矩,王府裡也沒有人敢這麼做,因此她搖頭推拒,「我回去……」
「坐下吧。」朱翊深開口道。
若澄便乖乖坐下了,離他有些距離。
朱翊深吃東西的時候一般不說話,還是每樣東西只碰一兩口,期間李懷恩拿著本子,將府裡的大小事揀要緊地說了一遍,語速很快。
等看到紹興府三個字的時候,李懷恩看了正埋頭吃東西的若澄一眼,停住了。
朱翊深察覺到,放下筷子,說了聲,「妳慢慢吃。」然後便起身跟李懷恩去東次間的書房了。
若澄才吃了小半碗粥,他這麼快吃好了?
她看向他坐過的地方,碗筷擺放得整齊,桌上沒有一點的食物殘渣,好像沒人動過那些東西一樣。她知道朱翊深素來自律,作息也很有規律,但是以前她沒有注意到這些細節,只覺得連衣食住行都要如此規矩,活著該多累啊?
他不跟著一塊兒吃,她也沒什麼胃口,喝完一碗粥,就讓人把東西都撤了。
東次間的槅扇一關上,李懷恩走到朱翊深身邊,小聲說道:「商幫那邊的人回話,這兩年姚家給姑娘的錢越來越少,倒不是他們小氣,而是光景真的大不如前了。姚老爺過世之後,姚慶遠經營不善,賣了好幾家鋪子,今年終於是連老太爺起家的那間鋪子都賣掉了。」
朱翊深本來是想讓商幫的人照看一下姚家,畢竟姚家當年對母親有恩,但姚慶遠似乎是個扶不起的阿斗,無論他明裡暗裡怎麼幫,還是把家業敗了個精光。
李懷恩繼續說道:「其實要不是王爺在暗中幫忙,他們家早幾年就不行了……恐怕往後,也沒法再給姑娘送銀子了。」
當年若澄的母親出事的時候,姚老太爺已經病重,姚家顧不上若澄,沒過多久,姚老太爺就走了,姚老夫人打聽到若澄被宸妃收養,就每年都往宮裡送銀子。
宸妃一分都沒用,全都存在了錢莊裡,後來姚老夫人也不在了,若澄的舅舅姚慶遠依舊給若澄送銀子。
姚家這一送便送了十幾年,那筆銀子也變成了不小的數目。
朱翊深問道:「姚家現在靠何為生?」
「每個月都要變賣祖上留下來的字畫,過得十分不易。姚慶遠的一個兒子和一個女兒都是嬌養大的,吃不得苦。女兒前些日子還退了婚,誰知現在四處找不到婆家。姚家現在這樣,可是樹倒猢猻散,誰願意多個拖累?王爺,您看……」
朱翊深想了想,說道:「這麼多年,母親的恩情也已經還清了,我不可能幫一輩子,隨他們去吧。」
李懷恩低低應是。本來以為事情說完了,他可以退下,朱翊深又道—— 
「昨夜是你讓若澄來的?」
李懷恩點了點頭,還覺得自己這差事辦得不錯,「王爺醉酒,需要人照顧。我笨手笨腳的,連個腿傷都包不好,別的丫鬟王爺又不讓近身。想來想去,只有姑娘合適……嘿嘿。」
朱翊深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李懷恩有幾分心虛,乖乖地跪在地上,可憐巴巴地說:「小的若做的不對,王爺就打板子吧。」他的確時不時就製造機會,讓姑娘和王爺多多接觸。因為有姑娘在,王爺似乎情緒就容易被安撫,連東西也吃得多一點。
他覺得王爺一個人太孤獨了,他也想有個女人能知王爺冷暖,能久伴他身側,這絕對是一片赤膽忠心,天地可鑒。
朱翊深原本想斥他兩句,這小子近來越發膽大包天,什麼事都敢私自做主,但李懷恩是從小就跟著他的,情如兄弟,斷沒有害他的道理。他這個人也許生來就是天煞孤星,命裡就沒什麼親近的人,李懷恩也算是跟他到最後的。
想到前生他稱帝,李懷恩成了司禮監掌印大太監,處處謹言慎行,生怕踏錯一步的樣子,還是覺得這樣的李懷恩跟他更親。
朱翊深推了下李懷恩的腦袋,斥道:「欠我多少頓板子了?」
李懷恩樂得眉開眼笑,「主子心疼小的,不捨得打,小的謝恩。小的以後一定更加盡心侍奉王爺和王妃,以後還要侍奉小世子和小郡主……」
朱翊深覷他一眼,「閉嘴。」
李懷恩馬上咬住舌頭,不敢再說了。
哎呀,王爺好像害羞了。
朱翊深走到書桌後面坐下,心中還是有些擔心,他覺得呼和魯不會就此罷休。


會同館中,呼和魯一個人在房中喝悶酒,他已經喝了一夜,中途將兩個投懷送抱的侍妾都趕了出去。她們粗糙的皮膚、肥碩的身軀,令他作嘔,他像著了魔一樣,總是反反覆覆地看到那個長髮飄飛的少女出現在眼前。
想要得到她,想將她抱入懷中,這種念頭一直在折磨他。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了,為何會對一個只見過一面的漢人女子如此著迷,尤其知道她是朱翊深的女人之後,這種念頭還是沒有斷。
圖蘭雅在外面狠狠敲門,呼和魯只是仰頭灌酒,不想理會。
圖蘭雅忍無可忍,一腳踹開了門,衝進去奪過呼和魯的酒罈子,大聲說道:「哥哥,你就這麼沒用?喜歡她就去搶啊!在這裡喝悶酒,算什麼!」
呼和魯將酒罈奪回來,繼續往嘴裡倒,「搶?怎麼搶?這是京城,朱翊深是王爺,那女人是他的心上人,我能搶得過他?圖蘭雅,妳也別想著他了,他從來就不喜歡妳,妳比不過那個丫頭的。」
圖蘭雅不服氣,站起來說道:「我是瓦剌的公主,我要是想嫁給朱翊深,那丫頭只能做妾!」
呼和魯冷笑了一聲,「妳以為朱翊深是圍著妳跑的瓦剌勇士?他根本對妳不屑一顧。」
圖蘭雅氣得踢他,「那我們就什麼都不做?我去跟太子說,過半個月等到北郊的圍場重新開了,我們就約太子和朱翊深去打獵。只要朱翊深離開了那丫頭身邊,還怕沒機會下手嗎?到時候偷偷把她劫來藏好,然後直接從京城帶走。你覺得怎麼樣?」
呼和魯愣了一下,手中的酒繼續往下倒,淋濕了他的衣袍也沒發覺。
「你說話呀。」圖蘭雅急道:「就算朱翊深懷疑,也不敢跟我們起正面衝突。畢竟他跟父汗有過約定,若是為了一個女人得罪我們,漢人的皇帝也不會放過他的。」
呼和魯雖然覺得這麼做有點冒險,但只要想到那個絕色美人,覺得冒冒險也無妨。
圖蘭雅從呼和魯的房中走出來,對守候在外面的阿布丹說道:「我勸過哥哥了,這就去找太子定下打獵的時間。你確定那個計劃天衣無縫,不會讓漢人跟我們翻臉?」
她雖說一貫我行我素,但也知道此行的目的是什麼,瓦剌跟漢人之間還隔著一個韃靼,如果到時候韃靼跟漢人聯合起來攻打他們,這些年好不容易佔據的那些草原可能都得丟掉。
她是瓦剌的公主,知道國家的利益高於一切。
阿布丹躬身說道:「我最尊貴的公主殿下,阿布丹是您忠誠的手下,怎麼會害您呢?一定讓您和王子得償所願的。」
圖蘭雅點了點頭,阿布丹十分擅長漢語,也通曉漢人的風俗禮儀,與漢人朝中的幾個大臣頗有些私交,所以父汗才會派他來帶領使臣團,她對阿布丹的能力還是很放心的。
「那你去準備吧,我這就進宮找太子。」
圖蘭雅轉身離去,阿布丹望著她的身影,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
很快就會有一場好戲上演了。


朱翊深今日告假,朱正熙在東宮裡聽翰林侍講講課,差點沒有睡過去。
按理來說,翰林侍講都是飽學之士,能進東宮講課的,學問更是不會比九叔差,但差就差在用心上了。九叔每次給他上課都有偏重,知道他喜歡聽哪些,不喜歡聽哪些。喜歡聽的就多講,不喜歡聽的就少講,而不是像這個翰林侍講,想到哪裡講哪裡,專挑一些他不喜歡的地方,滔滔不絕地講個不停。
這世上,恐怕再也沒有人會像九叔一樣,對他真的用了心思。父皇、母妃都希望他成才,可只有九叔瞭解他心裡的歡喜和憂愁,他有什麼心裡話都跟九叔講,九叔開導兩句,他心裡就好受多了。
儘管舅舅還有詹事、少詹事都在明裡暗裡地告訴他,不要跟九叔走得太近,九叔是個巨大的威脅,可他就是覺得九叔不會害他,他有時候甚至覺得,若九叔不是他親叔叔,又不是個男子,他可能會喜歡上九叔……
朱正熙被自己這個想法嚇了一跳,拿筆在本子上百無聊賴地畫圈圈,默默祈禱這堂課早點結束。
好不容易那翰林侍講把今日的內容講完了,朱正熙抱起書本正準備跑走,翰林侍講又叫住他—— 
「殿下,微臣今日所講,您有哪裡聽不明白嗎?」
一副盡職盡責,還想傳道授業解惑的模樣。
朱正熙心想,哪裡都不明白,還想叫他明日不要再來了,但這麼說出口,又怕他會羞愧地一頭撞死,正猶豫怎麼委婉拒絕他的時候,劉忠從殿外進來,說道—— 
「太子,圖蘭雅公主求見。」
朱正熙以為經過昨日的事情,瓦剌人多半氣得要死,短時間內不會再進宮了,沒想到圖蘭雅這麼快又來找他,他剛好想甩了那個嘮嘮叨叨的翰林侍講,便跟劉忠去見圖蘭雅。
圖蘭雅簡單地說明來意。皇家的北郊圍場即將再開,他們兄妹倆想約太子和朱翊深去打獵。
朱正熙的騎射功夫尚可,卻也很喜歡打獵,每年春夏秋都要組織狩獵,正好最近待在東宮快要悶死了,他欣然應允,打發劉忠去晉王府通知朱翊深。
朱翊深聽說是圖蘭雅那邊先提出來的,便留了個心眼。可能是多活了一世,加上上輩子就是因去北郊狩獵才傷重致死的,他總覺得這次圖蘭雅的意圖沒那麼簡單,若未曾發生過昨日承天殿上的事情,那倒罷了,然而以瓦剌人的心胸,不可能他剛給了難堪,今日便主動來修好。
他下意識地想到了若澄。
莫非他們想把他引開王府,然後對若澄下手?這種伎倆,也太小看他了。
「回去告訴太子殿下,我一定會如期赴約。」朱翊深說道。
劉忠滿意離去,朱翊深靜靜地坐了會兒,又命人在院子裡立起幾個草靶,還讓李懷恩去兵器庫找副小巧輕便的弓箭來,並且要他能拉得動的。
李懷恩覺得王爺這話頗有幾分小瞧他的意思,但還是認真地篩選了一番,倒真給他找出一把王爺少年時代練的木弓來。
他回到留園,看見換了武服的朱翊深和換了騎裝的若澄。若澄的騎裝是寶藍色的,袖子和下襬各露出一段純白的裡衣,頭頂束冠,不似平日穿裙裳時的嬌美柔弱,反而多了幾分英氣。跟朱翊深站在一起,頗有相得益彰、交相輝映的感覺,儼然一對璧人。
朱翊深看到李懷恩居然翻出他年少時使用的弓箭,倒也覺得合適,遞給若澄,「妳試試看。」
若澄的手是拿筆的,從來沒拿過這些東西,有些猶豫。
朱翊深道:「半月後,我們去北郊圍場狩獵。」
狩獵時有很多人在場,安全不是問題,而且把她放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他才能放心。雖說他並不懼瓦剌,但戰爭興起,苦的還是百姓,他仍然希望不要與瓦剌人起正面衝突,前提是那幾個人不要挑戰他的底線。
若澄聽了卻連連搖頭道:「我既不會騎馬,也不會射箭,更沒去過圍場。跟你一起去,反而會拖累你。」
「行獵屬於玩樂,不是去戰場,談不上拖累。何況妳只需做做樣子,不用真的學會,我教妳。」
朱翊深站在若澄的身後,雙臂分別搭在她兩條細小的胳膊上,一前一後地拉開弓。
她整個人陷在他的懷抱裡,背靠著他硬實的胸膛,鼻間充斥著他的氣息,連呼吸的節奏都亂了。她能切實地感受到他的力量,如山嶽一般厚重。
朱翊深對準不遠處的靶子,沉聲道:「專心。」
若澄這才收了心思,專注地看著前方的紅心,聽到他在耳邊說「放」,她便立刻鬆了弓弦。箭離弦飛出,「咚」地一聲悶響,穩穩地射進紅心。
若澄覺得這種感覺好極了,興奮地跑到草耙面前,吃力地把箭拔了下來,又跑回來,像隻見到食物的小動物一樣。
「想學了?」朱翊深眼中含笑,問道。
若澄點頭如搗蒜,殷切地望著朱翊深,眼神中全是崇拜。
她早就知道朱翊深是文武全才,文的方面已經見識到了,但大概有蘇爺爺的珠玉在前,朱翊深到底略遜了一籌,可剛才射箭時的他,猶如天狼星一樣,非常耀眼。
朱翊深道:「拉弓需要力氣,還要長久的練習。妳到時若想獵隻動物,我幫妳便是……」
她剛才不過拉了弓,還是他使的力氣,掌心尚且留下一道紅痕,實在是太嬌氣了。不過也是他跟母親養出來的,以後嫁的也是他,嬌氣便嬌氣吧。
若澄卻真的生了幾分興趣,跟著朱翊深有模有樣地學起動作要領,可她發現沒有朱翊深幫忙,別說射出箭,連拉弓都是件難事。
這世上要想做好任何一件事,不下苦工都是不行的,她研習一門書法,已花費了全部的心血,這人不過比她年長幾歲,哪來那麼多的時間將這些東西都一一學好?
除非是把吃飯、睡覺的時間都用上。
朱翊深用的那把弓黑沉沉的,看起來就很重,若澄看到他射出一箭後,下意識地摸了一下右手的手肘。
「是不是牽扯到舊傷了?」若澄連忙問道。
「無事。」朱翊深握了握拳頭,手肘處的疼痛卻越來越劇烈。他的眸光暗沉,彷彿看不到底的深潭。他這是自己跟自己較勁,不懼疼痛,只是不能忍受形如殘廢的自己。
前生這個恍如魔咒一樣困擾他的心結,到了今生還是無法徹底解開。
他又要嘗試拉弓,若澄立刻攔道:「不可以!你的手還沒恢復如初,強行引弓,恐怕會加重傷勢。你剛才說行獵不過是玩樂,既是玩樂,你不要對自己那麼苛刻。來日方長,總有法子讓它慢慢好起來的。今天咱們就不練了,好不好?」她輕搖朱翊深的手臂,目光中含著哀求和關切。
本來這種時候,連李懷恩都不敢勸的,生怕觸怒朱翊深。
他的內心世界固若金湯,絕不許人碰觸,但在若澄說完這番話以後,朱翊深竟然垂下弓,未再堅持。
若澄回頭對李懷恩說:「快去請個大夫來給王爺看看手。」
李懷恩應是,連忙躬身退去。
大夫很快就來了,給朱翊深仔細檢查之後說道:「王爺的手傷的確還未痊癒,不能操之過急了。那鐵弓實在太重,反而會加重手臂的負擔,王爺可先挑選輕便一些的弓箭,等到適應了,再逐漸增加重量。這世間萬事萬物的生長皆有規律,應當順應,否則容易適得其反。」
若澄在旁邊不住地點頭,然後看著朱翊深,直到朱翊深應了大夫,她才鬆了口氣。
大夫又給朱翊深扎了幾針,留下一瓶舒筋活絡的藥油,並教了怎麼使用之後,才提著藥箱離開了。
若澄看著朱翊深微微有些紅腫的手肘,想像不到當初摔斷的時候該有多疼。那之後很長一段時間內,他不能提重物,亦無法拉弓練劍,內心又該有多煎熬?就像雄鷹被折斷了翅膀,又害怕被人看見,只能自己躲起來舔拭傷口……
這個人,怎麼這麼讓人心疼?
她走過去,俯身抱住朱翊深,輕聲說道:「哥哥以後若是疼或者難過,一定要告訴若澄,不要自己忍著。」
朱翊深愣了一下,只覺得抱住自己的身體無比溫暖有力,目光一柔,抬手拍了拍她的背。明明還那麼小,卻彷彿他才是脆弱的那一個,她想拚盡全力地去守護他。
她身上甜甜的茉莉香氣,像是一場春雨,點點滴滴地落進了他的心裡。
第二十三章 清溪公子在眼前
這日,朱翊深給朱正熙講完課,恰好寧妃駕臨東宮,朱翊深知他們母子定有要事相談,便向朱正熙告辭,他從東宮出來的時候,恰好遇到寧妃。
寧妃含笑道:「晉王教太子辛苦了。」
朱翊深行禮,「這是本王應該做的。」
寧妃微微頷首,不管真心還是假意,晉王教了太子之後,太子的確是乖順了許多。
「聽說王爺明年要立王妃。等宗人府定下日子,務必讓我知道,我好送上賀禮,聊表心意。」
宗人府管皇室諸務,婚喪嫁娶等大事還要協同禮部來辦,等討論幾個來回,定下黃道吉日,怎麼樣也要到秋天了,何況以若澄的出身,想必中間還得橫生些枝節。
「寧妃娘娘有心了,本王先告退了。」朱翊深拜了拜,轉身離去。
寧妃看著朱翊深離去,悵然失神。
她既期望這個人將來能夠真心地輔佐太子,又擔心他會是太子最大的威脅。她從端和帝那裡聽過當年先皇請高僧給晉王批過命格的事,「飛龍在天」這四個字,一直都是端和帝的夢魘。
而且那年她隨還是魯王的端和帝進京,無意中聽到宸妃身邊的宮女說起,先皇欲冊立朱翊深為太子,是宸妃跪求先皇收回了成命。先皇的九個兒子,有的羽翼已豐,有的外戚強大,只有宸妃—— 這個孤立無援的母親設法想要護住自己的孩兒,不被皇位之爭所傷。
然而縱使放棄了唾手可得的皇位,朱翊深也未能在皇權之戰中倖免,如今戰戰兢兢活著的晉王,斂了一身光芒,如沉到深海裡的寶珠,那一身可定天下、可安江山的本事,也變成了懸在他頭頂的利劍。
不知宸妃在天之靈,看到這一幕,是否後悔當初先皇在世時,沒有奮力一搏?
寧妃倒不是同情朱翊深母子,而是同為母親,她也要守護自己的兒子,但她比宸妃幸運許多,她的兒子也比朱翊深幸運。
怕就怕,有一日那條真龍重回九天,翻雲覆雨,他們這些人,一個都別想活命。
「母妃,怎麼站在這裡不進去?看什麼呢?」朱正熙從宮中走出來,好奇地探了探身子問道。
寧妃收回目光,慈和一笑,「沒什麼。」

朱翊深在狹長的夾道裡走了幾步,一直覺得身後有道目光追尋。他大概能猜到是東宮門前遇見的寧妃。
作為太子的生母,難免跟端和帝一樣,擔心他這個皇叔要奪走太子的東西。
但這皇位,還真不是人人都趨之若鶩。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追上來,身後有人叫他,他回過頭,見到一個身姿挺拔的青年,眉目莊重,衣袍被夾道裡的風吹得飛揚起來。
他向朱翊深行禮,說道:「微臣有幾句話,一定要與王爺說。」
朱翊深知道他,如今的太子伴讀沈安序,沈如錦的二哥,日後的都察院僉都御史,算是個人物。
他原本是朱正熙一手提攜的,在前世自己成功奪位之後,很多朱正熙的舊黨為了文人氣節,不是與他對抗落個身死的下場,要麼就是憤而辭官,歸隱山林,沈安序是少數幾個識時務的人。
他現在還是朱正熙的伴讀,下一次科舉會中探花,從而步入仕途。
「何事?」朱翊深淡淡地問道。
「若澄自小養在宮中,受太妃和王爺的養育深恩,原本她的終身大事沈家也無權過問……」
沈安序頓了頓,繼續說道:「但若澄怎麼說也是沈家的女兒,草民身為其兄,有些話不得不講。王爺未行大婚之禮,便將若澄收用,這與妻禮不合,於她名節亦是有損。王爺若當真想娶她,應按禮制,將若澄送回沈家待嫁,直至大婚,再堂堂正正迎入王府。」
朱翊深看了沈安序一眼,他是怕自己欺負他的幼妹嗎?
「我回去問她。她若願意,我自當送她回沈家。」
朱翊深說完轉身欲走,沈安序握了握拳,箭步上前,咬牙低聲道:「若澄尚小,萬望王爺憐惜。」
只要想到那個嬌花一樣的人要承受眼前這個高大的男人,沈安序便覺得難過。他們沈家沒用,護不住她,更沒辦法跟朱翊深抗衡,只能退而求次,希望朱翊深能暫時放過她。
朱翊深懶得多費唇舌去解釋。他在承天殿那麼說,不過是為了打消呼和魯的念頭,同時將若澄護在他的羽翼之下,無人敢覬覦。不過沈安序說的也有幾分道理,等到瓦剌的使臣團離京,他還是先把若澄送回沈家,以堵悠悠之口。
朱翊深未再理沈安序,穩步離去。
沈安序站在夾道裡,望著他離去的身影,若有所思。這些日子他伴太子左右,發現太子性情溫和,不拘小節,若是登基必定是個仁慈之君,可這江山內憂外患不斷,太子真的能守得住?他心裡一直不停地有這個疑問。
最近聽朱翊深講課,再觀他平日心性,不得不說,朱翊深更適合撐起這片江山。
至少在沈安序看來,為帝者的心胸和魄力,朱翊深一個不差。難怪先皇在九個兒子中最偏愛他,端和帝也十分忌憚他,他對太子來說,真的是個巨大的威脅,這件事,大概也就太子本人不在意罷了。
朱翊深乘著轎子回到晉王府,李懷恩今日在府中,叫下人把字畫和花草搬到空地上曬太陽,他手中拿著一幅卷軸,凝神看了半晌,直到朱翊深進了留園,他才趕緊捲起來。
「王爺回來了?」
「你在看什麼?」朱翊深問道。
皇子或者親王身邊的太監,都是自小受過嚴格的教育和訓練的,寫字和學問都能過得去。
李懷恩便把那卷軸拿過去,「適才小的整理字畫,無意間看到這幅清溪公子的字。小的聽說他的字如今在琉璃廠那邊一幅難求,很多富商拿著真金白銀排著隊等他寫呢。」
朱翊深當然知道清溪的字有多值錢,前生他收的那幅跟黃金等價,這個人也十分有趣,雖然擅長臨摹,但作品的數量非常少,幾乎隔一段時間才會有一兩幅拿出來,自然是被瘋搶。
別的模仿者到了後面,為多賺錢,幾乎都失去了字本身的氣韻,導致不再受人追捧,只有清溪的作品是越寫越好,到最後都有了幾分大家的風範。
所以他有幾分欣賞此人的才氣和心性,覺得是不流於世俗的隱士,若有機會,他當真想要見一見此人,看看是何方高人。
「而且小的發現,這個清溪公子的押字,竟然跟王爺的筆跡有幾分神似。」李懷恩說道,手指著最後的署名,「您看這個撇,這個點和這個挑勾,幾乎跟王爺寫字的習慣一模一樣。王爺是不是認識這個人?」
朱翊深也對此疑惑了很久,但他的筆跡很少有人能夠接觸到,應該只是巧合。很多時候模仿同樣的名家,就會有很相似的筆法。
這時,李懷恩看向朱翊深身後,說道:「姑娘來了!」
朱翊深回頭,若澄拿著新做好的襪子走到他面前,低著頭把手裡的東西遞過來—— 
「我上回看到你的襪子舊了,便跟著素雲學做了一雙新的,你一會兒試試看,合不合腳。」
那襪子用的是上好的杭綢,針腳比那個荷包顯然進步多了,只不過鞋襪這樣的貼身之物,一般都是妻子做給丈夫的。
若澄有點不好意思,可她早晚都是要嫁給他的,這些貼身之物以後都得她來做,她現在絲毫沒有再去想,他身邊會有別的女人的可能。
朱翊深伸手接過,低聲道謝,然後把手中的卷軸交給李懷恩。
李懷恩一個沒接住,那卷軸便在地上滾開。
若澄看到卷軸中的內容,嚇了一跳,「王爺怎麼也收了這個人的字?」
朱翊深道:「這是太子送給我的。」
哦,原來不是他自己買的,而是別人送的。
若澄還有點小失望,又聽朱翊深說—— 
「但我甚是喜歡,近來常拿出來品鑒。就我所知,當世仿唐宋名家,無人能出其右。」
他真的不常誇人,大概因為眼高於頂,鮮少有能看上的人,所以那些誇獎的話從他口中說出來,特別有分量。
若澄低著頭,踢著腳尖,「也沒有王爺說的那麼好吧?」
朱翊深以為說到她的痛處了,從小到大,她在書法方面下的功夫最多,就算到了現在,朱翊深也讓她每日都練幾張字帖,可是那字寫得中規中矩,毫無特色。朱翊深倒是對她沒什麼要求,她喜歡做什麼便做什麼,只要不是太辛苦就好。
「王爺常說字如其人,那此人如何呢?」若澄試探著問道。
朱翊深想了想說:「心性高潔,不流於俗,應是個清雅之人。若有機會,我倒很想結交。」
若澄低頭輕笑。
笨蛋哥哥,此人就站在你面前呢。
她根本沒有想到自己的作品會風靡整個京城,陳玉林跟她說的時候,她自己都嚇了一跳。可不知為何,那些人用高價買她的作品,都沒有他說這幾句誇獎時的滿足和驕傲。
畢竟他是她半個老師呢。
朱翊深看若澄桃紅滿面,好像在誇她似的,有些不解。
「中午留下用膳,我有話跟妳說。」他並未在意,讓李懷恩把卷軸收起來。

等若澄在西次間坐下,朱翊深說道:「我已將婚事上報宗人府,但皇室娶親,需任命大臣為正副使,納采、問名、發冊迎親這樣的事都需前往新婦的娘家,這樣方可顯名正言順。故而,今日妳堂兄沈安序提出讓妳回沈家待嫁,我覺得有理,妳可願意?」
他是公事公辦的口氣,但言語之間卻是替她著想。
若澄也想過不能在晉王府出嫁,這與禮不合。而且按照祖制,新婚夫妻定下婚期之後便不能再見面,何況皇室娶親,禮儀繁雜,轟動全城,她這邊雖沒有親生父母,也該由至親之人出面,算是給她撐腰。
朱正熙成親之時,婚事是由蘇濂主持的,徐鄺還擔任迎親的正使,太子妃娘家的陪嫁亦是當日的焦點。
天家威嚴,禮法為尊,若不遵禮法,不僅是她,連朱翊深也要被詬病。
若澄在沈家住過,這次又是沈安序親口提出來,沈家的人應當都是知道此事的。她雖不養在他們身邊,但到底還是姓沈,出嫁這麼大的事情不能不聞不問。
想來她此番嫁入晉王府,沈家多少跟著沾光,按照祖母的性子,倒是巴不得她從沈家風風光光地嫁出去。
按理來說這麼做沒有問題,也應該這麼做,可想到不能再常常見著他,她心裡就覺得空蕩蕩的。
朱翊深看若澄不說話,以為她不願意,就說道:「算了吧。」
他並不是什麼拘禮之人,只是覺得這樣對她比較好,但他更不想強迫她做不願意的事情。
「王爺,可以用膳了。」李懷恩在外面說道。
「用膳吧。今日特意叫廚房備了妳最喜歡的螃蟹。」
朱翊深起身,走過若澄身邊的時候,若澄一下子抓著他的手,然後輕輕地靠在他的身上。
「我只是……捨不得你。」她小聲說道。
從很小的時候開始,她便如仰望日月一樣仰望著他,縱然無法靠近,可是內心仍把他當做至親之人、摯愛之人,從未想過離開他的身邊。
有他和娘娘在的地方,才會讓她覺得心安。這樣的依戀之情,甚至隨著年歲漸長,變得越發深沉。
她大概真的很喜歡他吧,雖然還分不清這種喜歡到底是男女之愛更多,還是兄妹之情更多。
朱翊深的身體僵直,感覺到少女玲瓏的身體緊貼著自己,身體有了異樣的感覺。他下意識地想將她推開一些,可閉了閉眼睛,還是忍住了,只是強壓下心中的邪念。
理智告訴他,這不過是個孩子,他不能有那些念頭,但身體的反應卻告訴他,這是個女人,是即將成為他妻子的女人。
她絲毫不掩飾對他的喜歡和眷戀,這一生,她終於可以將自己的感情淋漓盡致地表達出來。
他曾欠了她一輩子啊……那一輩子,為了成全他,她嫁給了別人,在他想要算計那個人,將她扣在乾清宮為質時,她還一無所知,在他的床榻前無聲地落淚。
可那時他已經看不見她,更看不到她眼裡的哀傷和感情,若不是那久遠的鈴聲還有她身上的茉莉香氣,或許他不會放過她。
所以這一生,他來還她,守著她長大,把她當做妻子,好好地跟她過完一輩子,向眾人言明娶她,也並不是什麼保護她的權宜之計,而是他內心的希望。他也是想這麼做的。
朱翊深低頭,親吻她的髮頂,將她溫柔地擁在懷裡,「乖,不用再等多久。」
若澄微微怔住,感覺到他結實有力的雙臂環抱著自己,整個人都陷在他溫暖寬闊的胸膛裡,不由得笑了。
「嗯,我等你。」
閱讀更多收合

回應(0)

本館新品上架

  • 1.《中宮蹺家》

    《中宮蹺家》
  • 2.《神醫姑娘上京去》全5冊

    《神醫姑娘上京去》全5冊
  • 3.《小農女當家》

    《小農女當家》
  • 4.寄秋×梨雅雙書優惠套組75折

    寄秋×梨雅雙書優惠套組75折
  • 5.《高門小財迷》全2冊

    《高門小財迷》全2冊
  • 6.《草包小福星》

    《草包小福星》
  • 7.《食全閨女》全2冊

    《食全閨女》全2冊
  • 8.《田家小媳婦》全4冊

    《田家小媳婦》全4冊
  • 9.《甜嘴小悍妻》

    《甜嘴小悍妻》
  • 10.《王爺盼我嫁》全4冊

    《王爺盼我嫁》全4冊

本館暢銷榜

  • 1.《醫流才女》

    《醫流才女》
  • 2.寄秋×梨雅雙書優惠套組75折

    寄秋×梨雅雙書優惠套組75折
  • 3.《小農女當家》

    《小農女當家》
  • 4.好個下堂妻之《滿分後娘》

    好個下堂妻之《滿分後娘》
  • 5.《天生幫夫運》

    《天生幫夫運》
  • 6.《膳香財婦》全4冊

    《膳香財婦》全4冊
  • 7.好個下堂妻之《甜妻好廚藝》

    好個下堂妻之《甜妻好廚藝》
  • 8.好個下堂妻之《金牌小娘子》

    好個下堂妻之《金牌小娘子》
  • 9.《霸氣嬌娘子》

    《霸氣嬌娘子》
  • 10.《食全閨女》全2冊

    《食全閨女》全2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