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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廷甜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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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53503

《寵妻冠天下》卷三(完)

  • 作者明槿 追蹤作者
  • 出版日期:2018/08/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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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宓必須驕傲的說,皇后能當得像她這般清閒的沒幾人,
畢竟她的皇帝夫君穆元禎是個寵妻魔人,後宮沒有其他妃嬪和她大亂鬥,
百官要她大度替皇室開枝散葉的建言,他一個眼神就能擋回去,
只不過難免會有些「家務事」鬧到她跟前來,
像是南陽侯府這對堂兄弟為了是否過繼子嗣傷透腦筋,
搞得他們的妻子——穆元禎的公主侄女和她的表姊也跟著糾結,
她一會兒要安撫公主,一會兒又要開導表姊,
還有,皇帝夫君的姑祖母當年害死了他母后、自己的親侄女還不夠,
現在居然妄想讓他的表妹取代她的皇后之位,
想方設法要害死她和她腹中的第二個孩子……
明槿,邏輯縝密的理工科女子,偏偏喜歡創造一個個全新的世界,
喜歡每一個筆下的人物,賦予她或他自己的生命,展開他們的悲歡離合。
相信宿命,更相信美好可以由自己創造,
所以寫下的每一個美好的結局都不只是上天賜予主角的幸運,
而是他們努力獲得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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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宮裏好熱鬧
穆元禎回到坤寧宮,就看到兒子阿意正在跌跌撞撞的學走路。
為了讓阿意學走路和玩耍,以宓將大殿都鋪上了軟毯,殿中每個邊邊角角也都用布給擋了好幾層,以防止阿意磕傷碰傷。
要穆元禎說,這真的很沒必要,阿意是他的嫡長子,難道還要怕摔著碰著嗎?不磕上幾道傷疤,將來如何能上得了馬,提得了劍?
他正腹誹著,阿意小跑步朝他撞過來,由於重心不穩,他摔了好大一個跟頭,兩隻小手撲到了他的靴子上,不過阿意也沒哭,撐著他的靴子抬起了頭,對著他咧嘴笑了。
穆元禎彎下腰,將兒子撈抱起來,用袖子擦了擦他臉上的灰塵,捏了捏他的臉頰,這才一句一句的問他今日做了什麼、吃了什麼,母后又做了什麼、吃了什麼。
阿意還不會說那麼多話,只會眨著大眼睛說「娘娘,陪阿意玩,陪阿意吃飯,陪阿意說話」,說得穆元禎都想揍這小子了。
在穆元禎的臉色越來越難看之時,以宓走了出來,看兩人這副模樣,見怪不怪的笑道:「你不要對阿意板著臉,他能感覺到的。他還小,你要多對著他笑,他才會信任你,覺得安全,肯跟你親近。」
穆元禎瞅著兒子涎著臉、笑得見牙不見眼的模樣,他真不知道兒子哪裏需要他對他笑才肯跟自己親近,這小子,簡直就是給點顏色就能開染坊,給根針就能當劍使的貨色。
而且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錯覺,他總覺得兒子笑得賊精賊精的。
以穆元禎看人的自信,應該不是錯覺……可是兒子才一歲半啊……
兩人說著話,穆元禎放下了阿意,由宮人陪著他在大殿裏轉圈。
以宓一邊幫他更衣,一邊問道:「元禎,我聽說三王子元淳在北沅娶了北沅右翼大將軍之女為妻,此事可當真?」
穆元禎微轉過頭看了她一眼,「嗯」了聲,「他娶妻之前來信跟我說過。」
以宓陷入沉默,兩人都有好一會兒未說話。
以宓除了他的外服,遞給一旁侍立著的宮人,這才續道:「那他是打算將薛芯怡她們留在大周,還是待收復沅都再接她們回北沅?」
穆元禎道:「薛氏如何是一回事,但她兩個女兒都是元淳的親生女兒,肯定是要接回去北沅的。」
以宓搖頭道:「自從薛家出事,薛芯怡一直在三王子府閉門不出,但自前些日子元淳在北沅重又娶妻的消息傳來,薛芯怡就頻頻往榮郡王府跑,攛掇著榮郡王太妃往各府走動,想把她的兩個女兒嫁給京裏的勛貴世家,她怕是不想回北沅了。」
她倒不是同情薛芯怡,想替她說話什麼的,只是大周支持元淳復位,她估計大周和北沅的聯姻是不會斷的,照這架勢,穆元禎這邊和元淳都可能將薛芯怡當成棄子。
不知道之後會不會還要再補上一個和親的。
但元淳在北沅娶了手中有兵權的重臣之女,誰嫁過去都不會好過的。
還有,薛芯怡竟然還想把女兒嫁給依玥的葵哥兒和以宓的外祖家魏國公府,也就是世子韓慎遠的兒子,姑且不論他們和以宓的關係,就目前來說,兩人分別是南陽侯府和魏國公府的繼承人,只能說,就連在這種時候,薛芯怡的眼光還是非常高,而且這還只是她的目標之二而已。
以宓不知道是不是得感謝薛芯怡沒把主意打到阿意的頭上。
穆元禎回道:「榮郡王太妃?她自己府上不就有差不多年紀的重孫,想找人娶了外孫的兩個女兒,這不就有現成的,還跑別人家做什麼?」
平日裏穆元禎又冷又悶,少有這樣把諷刺直接明言出來的,他這般說話,倒是比旁人說更讓人覺得好笑。
以宓不由得笑道:「遲早是要鬧上的。」
薛芯怡看得上的人家,都是勛貴世家的嫡長子、嫡長孫,然而北沅的公主和薛芯怡的女兒,這兩種身分不論哪一種,權貴人家都不可能接受的。
屆時薛芯怡受挫多了,絕望之際肯定要抓住榮郡王太妃不放,但這事就算榮郡王太妃肯,榮郡王和榮郡王妃也不會答應的。
榮郡王府的爵位將止於現任榮郡王這一代,照舊例,榮郡王過世,皇帝會酌情賜予其長子一個爵位,但這完全要看皇帝的恩寵了。
在這種情況下,榮郡王妃和她的兒子兒媳怎麼肯定下薛芯怡的女兒?
兩人正說著話,以宓察覺到裙角被拽了拽,她低頭,便看到阿意不知何時跑了回來,正傻呵呵的對著自己笑。
她的心瞬間融化了,她彎下腰,戳了戳兒子軟軟嫩嫩的臉頰,笑道:「我們阿意這麼小,也有不少人打他的主意了呢!」
她帶阿意出去,不少勛貴夫人盯著阿意的眼睛都是綠的,包括她的舅母曾氏。
韓慎遠也生了個女兒,表哥和表嫂都在雲南,女兒就放在魏國公府給曾氏養著,她帶著阿意回魏國公府探望韓老夫人時,曾氏總讓人將那小姑娘抱出來,想讓她親近自己、親近阿意,意思不言而喻。
只是,算計得也忒遠了些。
說起來也是好笑,穆元禎初初登上帝位的時候,不知道多少隻眼睛盯著他的後宮,想進去分一杯羹,再加上她嫁給穆元禎多年,只有阿意一個孩子,不少「德高望重」的老臣覺得穆元禎應該開枝散葉,以確保後繼有人。
不過暗中尋事的幾位大臣家的女兒皆被穆元禎給賜了婚,或和親,或遠嫁蠻荒異族,更有甚者,直接被人翻出了過往貪汙瀆職的各種罪名,落了個或撤職、或被流放的下場。
每次都迅疾得讓人無絲毫抵抗或應變之力。
至此,再沒人敢盯著穆元禎的後宮,覬覦著以宓的后位了,至多是想想罷了,不敢付諸於行動。
後來不少人把目標從穆元禎身上,改到他的皇長子穆翎意身上。
穆元禎聽見以宓說這話,立即皺起了眉頭,「亂七八糟的,讓阿意離那些人遠些。不過阿意大了,是該有些玩伴,妳先好好瞧著,待阿意兩歲時就該定下來,每日裏接進宮來陪阿意讀書習武。」他又補充道:「年歲不要相差太多,要身體好,已經開始習武,性子俐落的,家中嬌慣的一律不要。妳先定下名單,我再派人去查一查。」
阿意身邊完全沒有同齡的小孩一起玩耍,的確是不行的。
以宓握著阿意的小手逗著他玩,一邊抬頭對著穆元禎點了點頭,笑道:「這事我瞅著還真有幾家人有那意思,不過恐怕都是家主的意思,夫人們是不樂意的。」
幾歲的孩子能懂得什麼,萬一玩起來衝撞了或傷著了阿意,穆元禎可不是什麼脾氣好的人,到時候怕是得不償失。
他們都怕了穆元禎,而且是超出對普通皇帝的畏懼。
「要是不樂意的,那就一律不要。」能表現出不樂意的,不是家中嬌慣著,就是情緒主導腦子的,這樣的孩子不要也罷。
以宓瞅他一眼,輕哼一聲,以他的標準,怕是沒幾個人能符合。


以宓原先還覺得這事她可能要花些心思去挑挑,結果到了近年底的時候卻發現根本不用挑,宮中就多出了好幾個孩子。
依照慣例,藩王會送嫡長子、嫡長孫入京,交由皇帝撫養,直到皇帝願意讓他們回藩地。
除了藩王,不少邊關大將也會將自己的嫡子送到京中教養,這些孩子多數會承繼父業成為軍中將領,而做為領兵打仗的大將,能得皇帝信任是非常重要的,皇家多數會安排這些孩子成為皇子的伴讀。
穆元禎表示要替皇長子選伴讀,雲南王和北定王,還有幾個邊關大將,包括穆元禎的母族閔家,都提前把孩子送到了京中。
雲南王的嫡長孫陳阡四歲,北定王的嫡長孫穆則堯五歲,閔家的嫡次孫閔抒只有三歲,其他還有兩個分別是前軍都督府左都督田其崢的孫子以及遼東都司沈離的孫子,也都是三、四歲的年紀。
穆元禎也沒讓他們住外面,反正他沒有其他妃嬪,皇宮裏有許多宮殿都是空著的,他直接把這些孩子放到宮中養著,由於是養在宮中,除了一個乳母和一個嬤嬤,其他人都不能隨侍在身邊,而是由宮裏安排了人手服侍照顧。
宮中一下子變得這麼熱鬧,就連依玥都忍不住歎道:「原本還想將葵哥兒送過來陪著小殿下,這一下子就這麼擠,還是算了。」
那幾個孩子,除了北定王府的穆則堯養得嬌了些,其他的個個剽悍,有個性得很,據說到了宮中沒多久,彼此已經打過好幾架了,還是見血的那種,把那些個乳母、嬤嬤們全都嚇得臉色刷白。
甭管以宓聽得皺眉,這卻正好對了穆元禎的脾胃,他可不想給兒子找那些個文文弱弱、蒼白得像是一根手指都能碾碎的伴讀。
以宓笑道:「待葵哥兒大些吧。他這麼小,就算妳和二公子捨得,妳婆母和南陽侯老夫人肯定也是捨不得的。」
葵哥兒近三歲,淮寧公主不能再生,依玥也一直未有孕,這一代就淮寧公主的馨姐兒和葵哥兒兩個,南陽侯府都寶貝得不得了。


北定王府。
北定王世子妃錢氏抹著眼淚說道:「世子爺,父王的心思誰人不知,既然如此,為何還要送堯哥兒去京中送死?待真有那麼一日,我們堯哥兒豈不是第一個被拿來祭旗……」說到這裏,她傷心欲絕得再也說不下去了。
她有兩女兩子,穆則堯天資極好,頗得北定王喜愛,說是她的命根子一點也不為過,不說別的,若是穆則堯出事,將來她這世子妃的位置保不保得住都說不準。
她出身京城,祖父和父親都是京中官員,她和穆連赫的婚事是慶源帝親自賜婚的,若是北定王府起事,她娘家是不可能為了她背叛大周,只會為了和北定王府劃清界線和她斷絕關係,屆時她沒了娘家支撐,再沒了可依靠兒子,這世子妃的位置怎麼可能坐得穩?
北定王世子穆連赫陰沉著臉。
他心裏也不好受,他甚至比錢氏更加清楚自己父王的打算,他送了自己兒子入京,其實那就是個棄子了。
可是他父王的決定,他不敢也不能改變。
錢氏哭個不停,穆連赫終於忍不住斥道:「哭,有什麼好哭的!堯哥兒是我們北定王府的長子嫡孫,這本來就是該他擔的責任。我不也曾在京中住過數年,現在不也好好的……」
可是說到這裏他再也說不下去了,滿嘴都是苦澀。
正因為他幼時是在京中,不在父王膝下長大,以致父子感情較為淡薄,就算自己二弟犯了天大的錯事,但他父王最看重、最喜愛的還是二弟穆連宏。
錢氏想忍住淚水好好和穆連赫商議,但只要一想到自己才五歲的兒子在京城皇宮之內可能任人宰割,她的心就像硬生生被人剜了一塊般的疼著。
她哽咽的道:「世子,父王他……世子,您不能不管堯哥兒啊。」
穆連赫雖然有三個兒子,但其他兩個兒子的資質比長子遜色許多,他自然也非常看重和在乎長子。
他咬了咬牙,抬起右手按在錢氏的肩上,低聲道:「妳不必這般擔心,堯哥兒去做皇長子的伴讀,對堯哥兒說不定是個機會。」
錢氏一愣,她的哭聲慢慢停住,狐疑的看向夫君,見他目光有些躲閃,她心中卻慢慢升起了一些光亮。
第四十二章 御花園的相遇
穆連赫和錢氏在說著兒子入京一事,北定王府主院內,北定王妃金氏也在和北定王穆釗業討論著同一件事。
金氏出身遼東的本土大世家金家,是穆釗業的繼妃。
穆釗業的原配梅氏出身京中大族梅家,其祖父曾官拜都察院正三品左副都御史,嫁到北定王府一年後,在生兒子穆連赫時難產而亡。
穆釗業的次子穆連宏以及兩個女兒都是金氏所出。
北定王府歷代王爺身為世子時,由大周皇帝賜婚,原配都是出身京城的勛貴官宦世家,但除了第一代的北定王,之後幾代北定王的原配能順利產子、其子再繼承王位的,一個也沒有。
金氏道:「王爺,若真把堯哥兒送到京中,豈不是如同剜了世子爺和世子妃的心?這事兒就沒個轉圜,報個病什麼的將他再接回來嗎?妾身看世子妃這些時日整個人猶如失了魂一般,堯哥兒說是世子妃的命都不為過。」
當然,接他回來,路上就能讓他直接病死。
穆釗業掃她一眼,但金氏偽裝的功夫向來深厚,神色沒有絲毫的虛情假意,此時她心中也沒有惡意,她說這些話的同時,在心中不停的默念,她是真的關心世子和世子妃,真的關心穆則堯……默念到自己的心都真的有些疼痛的地步。
穆釗業從她的神情看不出端倪,又將頭轉了回去,輕哼一聲道:「這是祖宗立下的規矩,王府每代的繼承人都必須在京中住到陛下賜婚成親之後才能回藩地,本王如此,連赫如此,到了堯哥兒自然也是如此。而且去京中住住,多見識見識,未嘗沒有好處。」
遼東苦寒,也要讓這孩子喜歡了京城,住慣了京城,才會明白大周皇帝從他們老祖宗手上奪走了什麼,皇位本來是屬於他們北定王府這一脈的!
金氏猶豫道:「王爺,多見識見識自然是好的,只是……只是您和世子也就罷了,妾身聽說當年大周的皇帝對我們北定王府心有愧疚,對王爺您和世子都未曾太過,在王爺和世子身邊服侍教導的,都是先王和王爺精心挑選,所以您和世子才能文韜武略,學識超人。可現在,皇上顯然要對付我們北定王府……
「妾身也是聽說皇上有意將堯哥兒接到宮中教養才和王爺提及此事,堯哥兒只有五歲,皇上只要有意養壞了他的性子,荒廢他的學業……堯哥兒可是我們王府的繼承人啊!」
聞言,穆釗業緊緊皺眉,他不是傻子,甭管金氏表現出來的擔心和關懷多麼真摯,她可能有的私心他卻是再清楚不過。
但偏偏她的話又正是他的隱憂,只不過在大業面前,顧不上這麼多罷了。
他並非像長子所以為的,完全不在乎嫡長孫穆則堯。
他和梅氏青梅竹馬,感情還是很好的,所以梅氏難產而亡,長子身邊的人都是他精心挑選的可信任之人,但就算這樣,長子幼時也是多災多難。
不過梅氏在世之時就和尚在閨中的金氏關係很好,及至金氏嫁入王府,對長子也照顧細緻,挑不出毛病來。
見夫君皺眉不語,金氏歎了口氣,苦笑著微微搖了搖頭,道:「好在世子妃的娘家就在京中,好歹也能幫襯些。」她似是為了緩和傷感的氣氛,頓時改了話題,「王爺,說來薛氏過世已經一年了,前兒個妾身的大嫂說胡家有意將二房的嫡女嫁給我們連宏……」
胡家是百年前跟隨第一代北定王到遼東的武將世家,在軍中勢力頗深,金氏的大嫂便是出自胡家。
「不必了。」穆釗業一口否決,「連宏的婚事我已有安排,來試探的妳全部拒絕即可。」
金氏臉色微青,已有安排……若是再安排個像薛氏那樣的,再來個暴斃,幾年之內暴斃三任妻室,她兒子也不必再娶妻了……
可是夫君一向獨斷專行,她縱使心裏急得像貓撓似的,卻什麼話也不敢多說。


京城,皇宮,坤寧宮。
以宓坐在上座,下面坐了淮寧公主、馨姐兒,依玥、葵哥兒,還有一位端莊的貴婦人,以及一位圓臉大眼睛的少女,少女生得並非極美,但她眸光靈動,身上帶著一股子京中少女少有的恣意和野性勁兒,乍一看,頗令人耳目一新和心動。
貴婦人對著以宓恭敬道:「小兒頑劣,以後叨擾娘娘之處還請娘娘多多擔待。」
這貴婦人便是出身南陽侯府,駙馬趙睿以及依玥的夫君趙晞的長姊趙苓,後來嫁入北地閔家成為大少夫人,此次閔家送到京中做阿意伴讀的,便是她的次子閔抒。
而她身邊的少女則是閔家二小姐閔流妘。
此次送閔抒入京,趙苓帶著小姑子陪同,她自從嫁到北地,已經多年未曾回京,正好藉著這次的機會回娘家看看。
以宓一聽,不由得笑道:「令公子活潑聰慧,閔大少夫人不必擔心。」
幾人聊著家常,四歲的馨姐兒突然軟聲道:「娘娘,馨兒想去御花園,馨兒聽說御花園裏的梅花已經開了,馨兒想去看看,可以嗎?」
此時尚是早冬,梅花花季尚未到,只有御花園中一些較為稀有的品種開了花,想來馨姐兒是從哪個宮人那裏聽說了,心中好奇,便開口相詢了。
淮寧公主只有一個女兒,平日裏寶貝得很,聽女兒這般說,也知道以宓對這些小事並不太計較,便也不以為意,正要開口跟以宓說讓她去陪女兒看看,倒是讓有些詫異的閔流妘搶先一步—— 
「梅花,是綠依梅嗎?」閔流妘大大的眼睛閃著光彩,面上帶著些欣喜之情,對以宓說道:「皇后娘娘,臣女可不可以陪著馨姐兒一起去看看?臣女自幼甚愛梅花,聽說陛下的御花園中蒐羅了不少珍稀品種,臣女早就想一窺風貌,沒想到頭一次來宮中就碰上了綠依梅開花。」
京中的勛貴女子都是人精,一顆心向來都是七竅多孔的,不知道閔流妘是不是自認她說的這話半點問題都沒有,但趙苓、淮寧公主和依玥卻是齊齊把目光投向了她,神色各異。
以宓倒是神色未變,只溫和的點了點頭,笑道:「嗯,就是綠依梅,沒想到閔姑娘對梅花頗有研究,也真是趕巧了。」接著她轉頭對一旁侍立的貼身侍女緗素吩咐道:「緗素,妳陪著閔姑娘和馨姐兒去御花園走走吧。天氣已經有些涼了,去給馨姐兒準備個手爐,拿件厚實的裘衣。」
緗素應諾退下,喚了一個小宮女給馨姐兒準備東西,便領著馨姐兒和閔流妘出去了。
待她們離開,氣氛頓時變得有些尷尬。
趙苓對著以宓賠笑道:「北地民風和京城大有不同,流妘從未來過京城,性子和京城的姑娘有些不同,還請皇后娘娘勿怪。」
以宓搖了搖頭,笑道:「閔大少夫人過慮了,閔姑娘天真活潑,性子爛漫率真,委實難得,本宮如何會怪罪。」
淮寧公主看看自己家的大姑奶奶,再看以宓,她見以宓雖然在笑著,眼神卻已有些倦色,明顯並無多說什麼的興趣,便起身對以宓道:「皇嬸,我也久未回宮了,不如我就帶閔大少夫人去我宮中坐坐吧。」
宮中人少宮殿多,因此淮寧公主雖然已經出嫁,但她以前住的宮殿仍是保留下來,方便她經常入宮來住。
以宓點了點頭,淮寧公主便帶著趙苓行了禮離開,殿中只剩下以宓和依玥兩人。
依玥看著淮寧公主和趙苓的背影消失,過了一會兒才轉頭對以宓道:「閔家送這姑娘到京中,據說是想讓我們大姑子給她在京中尋個親事,她這些時日住在南陽侯府,阿宓,我瞅著她時總覺得怪怪的,妳沒事還是別讓她到宮中來為好。」
以宓笑問道:「閔大少夫人有透露閔家想給她找個什麼樣的親事嗎?」
此時的她面上哪有半點倦色?她只是不耐煩和趙苓還有淮寧公主說些似真似假的應酬話罷了。
閔流妘到京中是為了說親這事,以宓不僅知道,穆元禎還特意跟她提醒過,讓她幫忙看看有沒有合適的。
閔家是穆元禎的外祖家,雖然閔皇后在穆元禎幼時就過世了,但穆元禎十幾歲就藩去了北地,那裏是閔家的地盤,他短短幾年能在那邊站穩腳跟,樹立威信,成為實權藩王,領兵作戰,這和閔家的支持是離不開的。
閔家將閔抒和閔流妘送到京中的同時,還特意給穆元禎寫了封信,讓穆元禎幫忙照看。
以宓和依玥正說著話,就有宮人牽了阿意出來,阿意睡醒了。
以宓讓阿意到自己身邊來,跟他說了幾句話,讓他惺忪的神智更清醒些,便讓他領著葵哥兒出去尋那些伴讀去玩了。
沒那些伴讀之前,平日和阿意最常玩在一起的就是葵哥兒,兩人的關係很親密。而那些伴讀,除了閔抒,葵哥兒還沒見過其他人。
兩人離開了,依玥這才又道:「就是根本沒有提過我才覺得奇怪,我看祖母和大姑子也根本沒有替她相看人家的意思……」
她想說,就那架勢,不是心中早有相中的人,大概就是想送她入宮,可此事並無任何證據,不過是心中猜疑,就算她跟以宓的關係再親近,也不好直接說出口。
停頓了下,依玥壓下了這樣的猜疑,繼續道:「而且我總覺得她的性子也怪怪的,說是天真直爽吧,但很多時候她那眼神看起來並不簡單。」
以宓點頭,道:「妳這猜疑大約是不錯的,我聽陛下說她自幼習武,還經常會去軍中,和一些江湖中人也多有來往,性格怎麼會完全的天真?有你們老夫人在,此事妳別摻和太多,免得讓妳在南陽侯府的日子更難過。」
葵哥兒已經三歲多近四歲,但依玥一直都未再有孩子,起初南陽侯老夫人和依玥的婆母趙二夫人還擔心是她的身子沒調理好,見天兒的給她看大夫,送她各種名貴的藥材,還得空就去燒香拜佛求子。
結果前不久卻被趙二夫人發現,原來依玥之所以再未有身孕,根本就不是她不能生,而是她特意用了法子避孕,就是自己兒子趙晞都幫著媳婦隱瞞,可想而知,此事在南陽侯府引起了多大的波瀾。
大約是因為依玥娘家後臺硬,又有以宓做靠山,才勉強未有發作罷了。
但南陽侯老夫人和趙二夫人難忍怒氣,怒斥了趙晞一頓之後,又嚴令依玥不可自作主張,再用那些避孕的措施。
依玥搖頭冷笑道:「阿宓,這事兒我一定會表明立場的,我現在這情況,還能好端端的在侯府逍遙著,大房沒有直接搶走葵哥兒,不過是因為我借著妳的勢罷了。若是閔家真有那個意思,而侯府是支持閔家的,就等於是明著和妳作對。」
不說她和以宓的情分,她不屑也不會明哲保身。要她兩面逢迎,就是從她的身分和處境來說,也是不可能的。
閔家意圖未成也就罷了,若是成了,真誇張一點說,萬一以宓失了勢,自己再迎合她們,日子也不可能好過的。
世人都說要嫁雞隨雞,嫁狗隨狗,嫁到夫家就要萬事以夫家為重,依玥卻覺得,無論嫁到哪裏,還是腦子清醒最為重要。

御花園。
梅枝上黃梅清雅,朵朵清新,梅樹下紅衣少女牽著裹了白狐裘衣的小姑娘,兩人的歡笑聲讓寒冷的天氣都似乎暖和了起來。
緗素跟在閔流妘和馨姐兒的身後不遠處,她看到皇上走過來,目光閃了閃,隨即略微低下頭,神色半點不動。
皇上每日這個時辰都會路過御花園去前殿,閔流妘在這裏會碰到他半點不奇怪,就不知道閔流妘此舉是有心還是真的只是偶然。
閔流妘見到穆元禎走過來,驚喜之情溢於言表。
她牽了馨姐兒上前,先喚了聲「表哥」,這才帶著笑行禮,道:「陛下,臣女參見陛下。」
雖是在行禮,她的頭卻是抬著,嘴角翹著,大大的眼睛裏滿滿都是笑意,說著陛下,聲音裏卻帶著幾分嬉笑和親暱。
穆元禎看見這麼個青春少女滿面笑容的跟自己說話,雖說已經猜到她是誰,可仍有些不適應,畢竟他近十年前離開北地時,閔流妘不過才五、六歲。
他「嗯」了聲,道:「平身吧。」似乎覺得就這樣冷肅的離開不好,他只好多寒暄了幾句,「妳祖父、父親還有大伯父他們的身體可還好?」
閔流妘直起了身,笑得更加燦爛,回道:「祖父、大伯父還有父親的身體都還好,只是祖父的舊傷冬日便會發作,要辛苦些。還有祖父祖母他們都很掛念陛下,說有生之年也不知道還有沒有機會再見到陛下。」
穆元禎沉默了一下,道:「其實外祖的舊傷,若是來京城調養可能會更好。」
閔家和大周皇室穆家在前朝時同是北地武將世家,閔家先祖跟隨穆家打了天下,就又回了北地,數代鎮守邊關,鮮少踏入京城。
閔流妘點頭道:「臣女也是這般想的,可是祖父和祖母不知為何就是不肯入京。臣女此次入京也是想看看京城的環境,若是可以的話,定會去信勸祖父祖母一道兒過來。」她抿嘴笑了一下,又道:「祖父祖母最是掛念陛下,若是陛下去信勸他們來京城,他們定會考慮的。」
穆元禎「嗯」了一聲,不願再多說什麼,閔家那邊他自有打算,於是他丟下一句「妳和馨姐兒隨意逛逛吧」,便打算離開。
他才剛舉步,閔流妘立即將笑意收斂幾分,喚住了他,「陛下。」
她看了看穆元禎身後的太監,再回頭看了一眼緗素,只猶豫片刻就從袖中取出了一封信,雙手遞給穆元禎。
穆元禎看向那個信封,上面畫了一朵梅花標記,目光再轉回到閔流妘臉上,帶了些疑問。
閔流妘神色認真的道:「陛下,臣女十二歲之後,祖父便已經安排臣女幫忙北地的一些事務。」
此時的她,笑容已不復先前的嬌憨天真,十分颯爽利落,再配著那一身紅衣,自有一番動人之處。
穆元禎瞅了她一眼,神色冷淡了兩分,他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麼,轉頭示意身邊的人接過信,轉身就離開了。
連客套也不必了。
閔流妘看著他的背影,有片刻的發怔,她以為他會拆開信,看完內容再仔細詢問她,卻沒想到他直接就走掉了。
閔流妘在御花園中「偶遇」穆元禎,還親暱的說了一會兒話,又遞了封信給他,穆元禎還收下了,這事兒不過一會兒功夫就傳到了以宓耳中。
這時依玥還未離開,她看到宮人過來和以宓說過話後,以宓若有所思的神情便知有什麼事情發生。
依玥起身告辭,以宓也沒留她,讓人去接了葵哥兒就送她出去,又吩咐下面的宮人,若是閔大夫人和閔流妘過來,讓她們直接出宮便罷了。
及至這日,緗素送走了閔流妘,回到坤寧宮,以宓還沒出聲詢問,緗素便先稟告道:「娘娘,閔姑娘應該是北地暗部的人。」
所謂的北地暗部就是北地培養的暗探營,北地西邊接壤西域諸國,北邊接鄰北沅,這些暗探營培養出來的暗探明面上有各種身分,多是用來打探各國情報的。
以宓有些意外,她可以理解不少武將之家會讓家中的姑娘習武,可是閔家竟然將自己家的嫡女培養成暗探,這是要做什麼?
以宓看著緗素,緗素繼續解釋道:「奴婢見到閔姑娘遞給陛下的那封信上有北地暗部的標誌,而且奴婢觀閔姑娘身手舉止,其功夫可能並不差過我多少。」
緗素和緗綺都是穆元禎送給以宓用的,但穆元禎將兩人給以宓之時便已說過,以後以宓才是她們的主子,讓她們萬事都要以以宓為先。
因此閔流妘一事,哪怕可能牽涉到一些軍事機密,緗素仍是毫不猶豫的向以宓直說了。
以宓一聽,心思跟著轉。閔家的事她是知道一些的,不說那是皇帝的外祖家,閔家本身就是北地的第一世家,卻把嫡女培養成這樣,明顯不同尋常。
緗素和緗綺都是萬中選一,從三、四歲就開始習武,每日要修習六、七個時辰,功夫才能到達現在這般程度,而且做為暗探,不僅要學武,還有各種旁門雜術,閔流妘還是名門嫡女,琴棋書畫也不能疏漏。
得要有多大的恆心和毅力才能做到這點?
又有什麼原因讓她一定要這麼做?
以宓還在尋思之際,就聽到緗素問道:「娘娘,要奴婢去查查閔姑娘過往所有的資料嗎?」
以宓點了點頭,緗素便下去安排了。
穆元禎表面冷酷,實則十分重情,閔流妘身分特殊,而看她今日種種舉止,不說閔家和閔流妘是否有意進入穆元禎的後宮,但以宓可不會傻傻的認為她特意來尋穆元禎只是為了談正事。
第四十三章 再生個孩子吧
晚間穆元禎回來,他沐浴完照例坐在一旁看以宓拿著圖冊哄了阿意睡覺,以宓有很多個樣子,但對著阿意的時候是她最溫柔、心無旁騖的時候。
阿意睡著,以宓又吩咐守夜的宮女幾句話,這才和穆元禎一起回到他們的寢房。
邊走,以宓一邊笑著問道:「陛下,那個暗部的梅花標誌有什麼特殊的意義嗎?」
兩人相處日久,她很瞭解他,他很多時候看似不在意,但是對於大局的掌控慾十分強烈,宮人和緗素向自己報告的事,他十有八九都會知曉,她沒有必要把疑問擱在心裏,讓兩人生隙。
穆元禎瞥了她一眼,握著她的手緊了緊,卻沒有回答。
直到兩人回到寢房,穆元禎這才似笑非笑的看著她,看得她都有些不自在了,他才微微一笑,伸手將她攬到身邊,問道:「妳記得妳第一次見到我是什麼時候嗎?」
以宓有些茫然的搖搖頭。穆元禎大她六、七歲,她記得自己很小的時候便已知道他,但對她來說,他就是燕王,僅僅代表著一個身分,根本就不曾上心,哪會記得第一次相見是何時。
穆元禎輕笑道:「我第一次見到妳的時候,正是梅花盛開之際,當時妳就站在梅樹下……後來我去北地就藩,和各地暗部的聯絡都是用梅花標誌。」
這,這是什麼理由?當時自己該只是個孩子吧。
以宓掃他一眼,只覺得這不是他哄她的好聽話,就是他的隨手之舉吧。
穆元禎光看她的眼神,就知道她不怎麼相信。
但其實他這話不帶絲毫哄她的成分。
他到現在還牢牢記得當時的情景,他看到她站在梅樹下,雖然只有四、五歲,但已經生得十分精緻奪目,那時一朵梅花正好落在她前額的黑髮上,淺鵝黃色的梅花晶瑩剔透,鮮嫩水靈。
她的髮上並未戴任何首飾,寒冬之季,她只穿了單薄的素色小裙,整個人蒼白得有些不真實,那朵梅花彷彿讓她落了地,也在他心裏生了根。
穆元禎伸手撫過她的臉頰,傾身吻了吻她的唇,溫柔的道:「閔家姑娘那邊妳不必太過在意,她若只是閔家的姑娘,就只是外祖的孫女,她若是暗部的暗探,那我便只會視她如此,再不會有其他心思。」
畢竟暗部和暗衛營的女子不知凡幾,比閔流妘漂亮動人的也不知凡幾。
這話有點怪,以宓卻是聽懂了,她「嗯」了聲,想了想,又道:「我總覺得閔家培養一個嫡女成為暗探著實古怪,便讓緗素去調查她的事情,你不會介意我這麼做吧?」
穆元禎用大手輕柔的摩挲著她的長髮,對於閔流妘這事,他心裏隱約有些猜測,閔家雖是他的外祖家,但涉及到政事,感情從來不會干擾他的判斷。
「我會讓玄七著手安排調查,妳讓緗素不要妄動,免得讓閔家察覺了。」
若閔家並無他意,他並不願意讓外祖家和以宓生隙,對以宓生出成見。
以宓搭在他胸前的小手無意識的摳了他一下,完全未察覺他的眸光瞬間變得幽深,仍繼續問道:「那陛下您之前說,讓我幫她看看可有什麼合適的親事,這事還要繼續嗎?」
「陛下您」三個字帶著嬌嗔,格外婉轉柔媚,私下裏她可是很少叫他陛下的。
穆元禎本就被掐得火起,再被她用話語這樣一勾,再也按捺不住,按住了她的手往下壓了壓,啞聲道:「明面上可以繼續,但實際上就不必了。」他一邊說一邊凝視著她,見她的眸光已染上絲絲媚色,他的眸色更深了,他低下頭吻著她,同時用兩人才能聽到的氣音續道:「待玄七查過,再過上一段時間,我自有打算。」
說到後面,聲音已幾不可聞。
兩人也很快就將此事拋在了腦後。

大半個時辰之後,以宓靠在穆元禎懷中,想著剛剛的事,心跳仍未平息。自她有過阿意之後,也或者是她身體已經習慣,夫妻之事倒是和諧了許多,不像初初大婚時那般兩人互相折磨,各有煎熬。
她抬頭看著帳幔上的暗紋,低聲道:「元禎,那日外祖母問我怎麼不再生一個孩子……」
後面的話是,她是不是身體有什麼問題,太醫怎麼說……
阿意已經兩歲,不只是韓老夫人,很多人的眼睛又盯回到以宓的肚子上,雖然大臣們被穆元禎壓狠了,表面上不敢動什麼歪腦筋,但腦袋裏怎麼想的就不知道了。
畢竟對皇上來說,只有一個兒子實在太少了。
外祖母問起,她不欲欺瞞,就說是自己不想要,被外祖母好一頓數落,其他說什麼君王之愛,不可太過依賴之類的話也就罷了,但其中一句卻是扎進了她的心—— 
陛下只有阿意一子,等於是將阿意架在了靶子上。這天下,那龍椅,都太過誘人,藩王、大臣,都將目光盯在阿意身上,若妳一直再無子,那些人總會為了自己的目的千方百計要害阿意,千防萬防難免就有疏忽的時候。
再多生幾個雖也止不了別人的謀算,但到底能止了不少人想要搏命賭一把的念頭。
穆元禎聽了她的話,撫著她光滑背脊的手頓了頓,垂眸看她埋在自己胸前的腦袋,問道:「妳想再要嗎?」
以宓確實是想的,她本就覺得只有阿意一個孩子,太孤單了些,若是第二個孩子的歲數和阿意相差太多,兩人也難以成為玩伴,更何況外祖母的話的確讓她感到不安。
只是她生阿意的時候生了一天一夜,當時覺得命都去了大半條,甚至以為自己可能就要死在產房了,雖然太醫和別人都說她那根本就不算是難產,只是阿意比較大,她比較瘦,生得艱難些罷了。
當時她痛得狠了,就說她再也不要生了,穆元禎就當真了。
這事過去了這麼久,她差不多都已經忘了,但穆元禎卻沒有忘。
以宓「嗯」了聲,道:「太醫說我這兩年身體已經養得很好,再孕並不會有什麼問題……」
穆元禎當然知道,他只是不願而已。
他摟著她翻過身,重新把她壓在身下,一邊低頭啃咬著她的頸子,一邊道:「妳想要就要吧,只是再要過一年那樣的日子,妳現在得多補償我才是……」
什麼跟什麼,敢情是自己自作多情,以為他不願她再孕是擔心她的身體,實際上居然是他……
以宓惱羞成怒,然而惱也好,羞也罷,這個時候,她是半點說話權都沒有的。


回南陽侯府的馬車上,趙苓和閔流妘同乘一輛馬車。
兩人沉默的經過了好幾條街,趙苓才忍不住開口問向一路上都眼觀鼻、鼻觀心的閔流妘,「先時妳在御花園碰見陛下,到底是巧合還是妳預謀的?」
她嫁到閔家多年,算是看著閔流妘長大的,閔流妘真實的性子如何,她再清楚不過。
閔流妘抬眸看了她一眼,隨即又垂下眼,長長的睫毛顫動著,掃得趙苓的心也七上八下的。
閔流妘道:「這事是祖父安排的,大嫂不必過慮。就是姑祖母那裏,祖父也有致信,所以無論有什麼情況,都不會牽扯到大嫂。」
閔流妘口中的姑祖母便是南陽侯府的老夫人,趙苓的祖母。
聞言,趙苓不但沒放下心來,反而更加忐忑不安。
幾個孫子孫女,閔老太爺最疼愛的不是嫡長孫或嫡長孫女,而是閔流妘這個嫡次孫女。他平日裏深居簡出,除了自己的夫君,閔家的嫡長孫,其他孫輩也就只有閔流妘得到過他的親自教導。
都說閔家的刀法和暗器只傳男不傳女,可閔流妘的一身功夫據說是得了老太爺的真傳。
突然將精心培養的孫女送到京中,說要尋一門親事,打從知曉這消息的那一刻起,趙苓一顆心就沒安穩過。
閔流妘實際的性子從來說一不二,趙苓並不與她爭,順著她的話轉了話題,道:「現在天氣寒冷,想來祖父的舊疾又不好受了,京中有不少太醫醫術卓越,妳可要寫信勸祖父他們入京?」
趙苓出身南陽侯府,住慣京城,她雖嫁到北地多年,但一點也不喜歡北地,所以她這話是帶了私心的。
一來閔流妘這事,她不想插手,同樣也不想讓自己的祖母插手,將南陽侯府搭進去,礙了陛下和皇后的眼,若讓閔老太爺過來,便能省了自己祖母的事。
二來她不想兒子承繼祖輩鎮守北地的命運,閔家的男子,哪一代沒有幾個戰死沙場的?自己兩個兒子,一個嫡長孫必定要繼承家業,一個送到京中給皇子做伴讀,將來怕也是要走邊關將領的路,一想到這裏,她的心就隱隱作痛。


七日後。
夜色中,閔流妘面色深沉的盯著燈影前的黑衣男子,默不出聲。
那男子舉了一下手中的青銅令牌,正面刻著玄字,反面刻著伍字。
玄伍是穆元禎回到京中之後,一直負責北地暗探事務的暗衛營首領。
那日閔流妘交給穆元禎的那封信裏面只有八個字,「北沅,東夷,北定王府」。
她原以為穆元禎拆開那封信之後,定會親自召見自己,把事情問個清楚,因為祖父給穆元禎的信中應該跟他說過,自己在來京城之前去了西寧邊境。
卻沒想到他只是派了玄伍來見自己。
她看著玄伍收回令牌,手一翻便握住了他的劍柄,那是暗衛營暗衛的標準動作之一,肅殺冷硬。
閔流妘心頭冷寂,她將目光從玄伍的劍上再移到他的臉上,淡淡的道:「玄大人,此事牽涉甚廣,不僅涉及到北地,還牽涉西寧、遼東、北沅還有東夷,事關重大,還是請玄大人跟陛下回報,容我親自跟陛下稟告吧。」
玄伍不為所動,「妳現在是以閔家二小姐的身分跟我說話,還是以明夜的身分跟我說話?」
明夜是閔流妘在暗部的身分。
過往明夜和玄伍毫無接觸,且兩人出現時又從不以真面目示人,所以明夜不認識玄伍,玄伍也是不久前才知道明夜竟然是閔家二小姐。
閔流妘輕哼一聲,冷冷的道:「兩個人都是我。玄大人,你當知道,我現在以閔家二小姐的身分出現,行著明夜的事,這兩個身分就再不可分割了。」
她當然知道玄伍方才話中的陷阱,若說自己是以明夜的身分在說話,那她就該聽令行事,沒有資格要求見皇上。
沒有任何暗探可以這樣大膽放肆。
玄伍點了一下頭,道:「其實哪種身分並沒有分別,此事陛下已經交給我處理……」
「據我所知,你只負責北地之事吧?東夷和北定王府的事可不歸你負責。」閔流妘打斷他的話。
玄伍的嗓音驀地變冷,帶著森森寒意道:「那不是妳該管的。陛下現在已經命我負責,妳是要抗旨嗎?妳在暗部多年,不會連這點規矩不懂,以為拿著情報可以要脅上司嗎?」
這是玄伍對待下屬的態度,絲毫不留情面。
閔流妘緊咬牙,胸膛起伏,沉默了片刻,最終還是妥協了。
她垂下眼眸,道:「我在來京城之前去了一趟西寧,在西寧和北沅邊境遇到了北沅三王子元淳,當時他被東夷木王后的人追殺,是我救了他。從他口中得知,木王后和北沅國主已有勾結,而北定王府這麼多年來一直和東夷國主有私下交易。元淳身邊有北定王府的奸細,木王后的人才會知曉他的行蹤,一路追殺。」
她抬頭看著玄伍,又道:「也就是說,當初在京中,陛下送給元淳的人當中應有北定王府的人。元淳並不知道我是大周北地暗部之人,但知道我是閔家的二小姐,他還交給了我一些東西,我想親自交給陛下。」
玄伍這次沒有再拒絕,應道:「好。」說完,他便轉身離開,乾脆俐落。
閔流妘看著他離開的背影,心情並沒有因為他答應而變好。
她四歲多的時候被烏茲國的人綁架,是穆元禎從西域的綁匪手中救回她。
那時候他的出現,給她的衝擊實在太大,自此在她心中再不能忘。
她為了他,下定決心要習武,然而母親不允,是她跪求了祖父一天一夜才得了祖父破例應允,祖父那時候是這麼說的—— 
妳得了閔家習武的天分,若是埋沒,的確可惜。可是妳習武的初衷卻是不對的,妳現在還小,只希望妳將來不再迷戀他的時候,還能繼續堅持下去。
她的確堅持下去了,她對他的感情也自始至終從未變過。
她那時候看著他在馬上的身影,看著他殺人時的冷酷,她以為他喜歡的人會是可以和他比肩、可以和他攜手進入他的世界之人。
可是她到了京城,聽了那麼多人說陛下有多獨寵皇后,再等她那日見到夏氏,只覺得不可思議。
夏氏的確很美,但也只是如此而已,她可看不出夏氏和京中那些大多數的美人有何分別。
水做的肌膚玉做的骨,在她眼裏,也就是個一碾而碎的雪人罷了。
男人都喜歡美人,她也生得很美,但她覺得表哥喜歡的應該不是個只有樣貌、嬌滴滴的美人。
她仍舊認為夏氏配不上他。
讓玄伍傳了話,閔流妘一邊等待著,一邊在京中走動起來,及至年末,她摸清了京中大致的暗湧明流,卻始終沒有等到穆元禎的回應,玄伍也像失蹤了一般。
不過她別的沒有,多年培養出來的耐心卻是極好,任何事總有隙可尋,她等得起。


成昭三年初,南陽侯府。
上房中,南陽侯夫人甄氏對過來給自己請安的兒子趙睿道:「阿睿,葵哥兒已經四歲,二房那邊到現在也毫無動靜,只有葵哥兒一個孩子,看你二弟妹的意思,是絕不可能把葵哥兒過繼過來的。你有沒有什麼其他的打算?」
趙睿沉默了一下,回道:「母親,之前二弟和二弟妹沒有動靜,是因為他們顧慮著二弟妹的身體,現在二弟和二弟妹已經答應祖母……」
甄氏冷笑一聲,道:「你到現在還沒看明白,還是你只是故意拖著,不想看明白?韓氏根本就沒有把葵哥兒過繼給大房的打算!且不說韓氏下一胎到底能不能生出來,能不能再生個哥兒,如今皇后地位穩固,魏國公府勢大,只要韓氏不願意,哪怕是你祖母也勉強不了她!
「而且你還沒看明白你祖母的意思嗎?葵哥兒是她的嫡長孫,過不過繼都一樣!可是你真的要將南陽侯府的爵位讓給二房嗎?」
趙睿陷入沉默。
他並不在乎有沒有親生的兒子,過繼二弟的也一樣,就像他父親和二叔兄弟感情好,也可以接受他過繼,他母親縱然心中不願,也只能忍了,可若是二房連過繼都不肯,母親是決計不能接受的。
甄氏歎了口氣,道:「你去跟淮寧公主商議吧,讓她想個法子勸韓氏把葵哥兒過繼過來,或者……就讓她自己安排,給你納小,將來孩子就寄在她名下。」
到了現在這個地步,她都沒有動手給兒子安排納小,已經算是很對得起淮寧公主了。
趙睿面上閃過一絲猶豫。
他承諾過淮寧公主不會傷害她,可是這幾年為了這件事,他已經數次忤逆母親的意思,他要是再堅持下去,連他自己都覺得說不過。
其實這幾年,二弟和二弟妹的態度也有些傷著他,看著越長越大、越來越出色,如同和二弟一個模子刻出來的葵哥兒,他說不想要個自己的兒子那是假的。


淮寧公主府。
淮寧公主聽完駙馬的話,頓時臉色發白。
「你的意思呢?你想要納小?還是明知道不可能,仍要我去跟依玥鬧,弄得皇叔和皇嬸都厭棄我,你們就能更肆無忌憚的糟蹋我?」
趙睿原本還心有愧疚,可是一聽到這話,不由得有些動怒。
這麼些年,母親並未因為孩子的事對她做什麼,可她總是疑心母親暗中對她使壞,說母親想要糟蹋她等等,和母親的關係也越來越差,脾氣也開始反覆無常,他的耐心也因此快要到極限了。
「此事總要解決的。我知道妳不在意南陽侯府的爵位,就算天塌下來,妳也是先帝唯一的公主,可是妳也要替我父親和母親想一想。」
淮寧公主氣極,一時說不出話來,憋了好一會兒,越想越委屈,忍不住落下淚來。「我怎麼不替他們想了?當初是你說讓我不要再生,哄著我吃了絕育的藥,說是沒有孩子可以過繼。
「可是依玥不肯把葵哥兒過繼過來,我也提議過過繼族中其他的孩子,一出生就可以抱過來,也能把人家父母打發得遠遠的,去其他地方為官,可你們就是不肯!說來說去,最後還是要逼我為你納妾!」
說到這裏,她簡直淚如雨下。
她怨棄自己的身子,為什麼這麼沒用、不能生,同時又怨恨駙馬出爾反爾,婆母日漸變臉。
說到底,不就是因為她再不是她父皇捧在手心裏的公主了嗎?皇嬸對她冷淡,皇叔也顧不上她,南陽侯府才對她越來越看不上。
「這幾年來,你母親用各種方式逼我,可當初明明是你承諾的!當初我不是不肯,我說過我想再要一個孩子的,是你不讓我生……現在這樣,我情願自己試了,哪怕死了也好。」
趙睿第一次聽到她說這種話,滿滿的都是心疼,定會抱抱她,好好哄她。
可是年復一年,這話她說了一次又一次,他聽了這話,內心雖然如同被針刺一般,但更多的是疲倦。
他張了張嘴,哄她的話到底沒有說出口,轉身離開了。
第四十四章 敵人的敵人是朋友
趙睿離開公主府之後,心情鬱悶的找堂弟趙晞喝酒。
酒過三巡,趙睿藉著醉意道:「二弟,我知道你和弟妹現在只有葵哥兒一個孩子,於情於理我都不該讓你過繼葵哥兒,但是你能不能先答應我,待弟妹再有了孩子,就把葵哥兒過繼過來?那時葵哥兒也大了,也是住在外院,我定會說服淮寧不把他接到公主府,仍是養在侯府……」
他越說越小聲,哪怕是藉著醉意,他也有些說不下去。
他給不了太多承諾,因為他知道,只要過繼了,肯定就不一樣了,承諾太多就會後患無窮,他根本不可能替父親、母親和淮寧公主作這個主。
當初就是因為他對淮寧公主承諾得太堅決,現在才會左右為難。
那時他想得太過簡單、太過理所當然,總覺得二弟肯定會有好幾個孩子,只要過繼一個繼承侯府爵位,弟妹肯定不會不高興。
趙晞看著堂兄這樣,心裏也很難受。
南陽侯府家教很好,子弟不多,兩人雖說是堂兄弟,但感情比親兄弟還好。若是其他他自己就能做到的事,他肯定二話不說就答應了,可是過繼葵哥兒……不說他自己捨不得,母親捨不得,依玥也絕對不會答應的。
別的事情依玥可能會依他,但孩子的事,只要他一開口,她鐵定立即發火。
她早就說過,不論她有幾個孩子,每一個都是她的心頭肉,她是不可能將孩子過繼出去的。
趙晞不是拖泥帶水的性子,過繼一事這幾年像片烏雲罩在南陽侯府,罩在他們二房的頭頂,他曾經猶豫過,但隨著葵哥兒越來越大,他心中早有決定。
既然如此,還不如跟大哥直說,讓他們早做打算。
就當他是自私也好,他不想讓依玥當壞人,讓依玥在家中處處受人責難。
思及此,趙晞咬牙道:「大哥,過繼一事我和依玥已經商量過了,大哥,真的很抱歉,我們……我不能將葵哥兒過繼出去。對不起大哥,我做不到。我可以保證,無論大哥將來是有了自己的孩子,還是過繼了子嗣,我們都不會妄想侯府的爵位。」
趙睿盯著趙晞的雙眼,醉意漸消。
趙晞的眼神中有內疚、有虧欠、有難受,卻沒有絲毫的猶豫,他迎視著自己的眼神也沒有半點躲閃。
最終還是趙睿受不住,收回了目光,端起一杯酒飲盡,然後慢慢露出一個苦澀的笑。
他語帶嘲諷的道:「不怪你,其實很久以前我就心裏有數了,只不過始終不願承認,不願面對罷了。是我對不起你和弟妹。」
因為他一直拖著,反倒讓大部分的責難都加諸到趙晞和依玥身上,又因為依玥反應強烈,讓眾人直覺認定是依玥仗著娘家和皇后的勢,不通人情……
就連他自己心中也曾有過這種想法,總覺得過繼人家的孩子,讓那孩子得了侯府爵位,是給對方的恩賜。
誰知人家根本不稀罕。
兩人沉默以對喝著酒,各有心思,各自苦悶。
當晚,趙睿回到公主府時已經喝得酩酊大醉,和淮寧公主說了什麼一點印象也沒有,可是第二日他醒來,發現她的雙眼下方雖有些青黑,卻閉口不提昨日之事,便只當是她熬夜照顧自己,心中有些愧疚又有些鬱結,此事倒也這麼揭了過去。


成昭三年,二月。
這日依玥在給南陽侯老夫人請安後留下來用膳時,一時沒忍住作嘔,眾人疑惑相詢,依玥才道已經找了太醫確認過,有了兩個多月的身孕。
甄氏得知此事後,尋了兒子,帶著他一起去了南陽侯老夫人的院子,當著兒子的面,和老夫人還有吳氏商議著將葵哥兒過繼給大房的事。
吳氏雖然性子有些綿軟,但這幾年就葵哥兒一個孫子,早把葵哥兒當成了命根子,再加上依玥不停的給她灌輸「過繼出去就不是妳孫子」的觀念,原本並不是太反對過繼的她,如今也站到了兒子兒媳那邊。
所以當南陽侯老夫人聽了大兒媳的話,把目光轉向她時,儘管她還有些畏懼南陽侯老夫人,但仍是道:「母親,大嫂,依玥才剛剛有孕,是男是女也未可知,再說了,就算過繼,也不該是過繼嫡長子,依玥不樂意,國公府那邊怕也是不會依的。」
甄氏立即問道:「既然葵哥兒不合適,那若是依玥這一胎是男孩,是否就能直接過繼這個孩子?」
吳氏的神情一僵,目光有些閃躲的道:「這……此事我也作不了主。大嫂,每個孩子都是娘的心頭肉,是依玥十月懷胎生出來的,這事,還是得問問她的意見。」
南陽侯老夫人一直沉著臉沒出聲,並未偏幫誰。
要不到肯定的答案,甄氏帶著同樣沉著臉、不發一語的兒子離開老夫人的院子,兩人一回到上房,她便氣惱的道:「你都聽到、看到了吧?你父親年輕時受過傷,身體不好,他已經打算上書將爵位早些傳給你,可是孩子的事,你再不做決定,葵哥兒整日裏出入宮中,和小皇子感情極好,將來,除非是你自己的孩子,否則無論你過繼誰,怕都是葵哥兒承襲侯府的爵位。」
她如今覺得自家是倒了八輩子血楣,才會被先帝選中尚了公主。
她不是不明理,不是不識大局,如果不是事關子嗣,她也願意供著淮寧公主。
可再怎麼著,她不能眼睜睜看著自己兒子絕了嗣。
趙睿看著母親疲憊又心力交瘁的模樣,心中堅守的最後一道防線終於斷裂,道:「母親,此事也不急於一時,淮寧公主身體不好,您還是等兒子慢慢勸一勸她,再做安排吧。」


公主府花園。
淮寧公主看著閔流妘教馨姐兒比劃著射箭,小小的人兒舉著特製的弓箭,可愛得令人心疼。
而一旁的紅衣少女猶如一道熱烈的火焰,那種生命力令人生羨。
看著這樣的閔流妘,想著自己的處境,淮寧公主竟有一種自己年華已經逝去的酸楚苦澀滋味。
說起來閔流妘雖然比淮寧公主年紀小,但論起輩分卻是淮寧公主的表姑,兩人親戚關係交叉了好幾層。
在南陽侯府,依玥對閔流妘態度冷淡,而淮寧公主這段日子對依玥則是有諸多不滿,因著這些暗湧,淮寧公主和閔流妘倒是慢慢走得近了。
尤其馨姐兒不知為何特別喜歡閔流妘,大概是閔流妘身上那股子朝氣和極強的感染力,小孩子很難抗拒吧。
閔流妘陪著馨姐兒玩了一會兒,回頭看淮寧公主面色憔悴悵惘,哄了馨姐兒自己先玩,走到淮寧公主身邊坐下。
她笑道:「公主,可是有什麼為難之事?不妨說說,看我能否幫得上您。」
她在淮寧公主面前向來落落大方,不卑不亢,嘴上雖喚著公主,實際兩人相處時也並未因此有半點隔閡和距離。
她是那種光是看著,就讓人覺得非常能幹,特別容易讓人信賴甚至依賴的性格。
淮寧公主向來懂得察言觀色,閔流妘對皇叔有意,她自然是知道一些的。
淮寧公主看著玩得開心的馨姐兒,扯了扯嘴角,道:「馨姐兒已經四歲,可是我的身體再不能有孕,我婆母見依玥有孕,已經等不及了,給我下最後通牒,逼我給駙馬納妾,否則她就要自己幫駙馬擇人。」
南陽侯府發生什麼事,其實瞞不過閔流妘的眼睛。
她順著淮寧公主的目光看向馨姐兒,突然輕笑道:「不孝有三,無後為大。其實公主妳也不必太過傷心,在我看來,駙馬對公主已經十分情深了。」
淮寧公主輕哼一聲,沒有接話。
閔流妘伸手拂開掉落到木桌上的樹葉,笑道:「公主不願駙馬納妾也是人之常情。駙馬不是曾經承諾過,只要他堂弟肯把兒子過繼給他,就不會納妾嗎?說來說去,癥結是在韓依玥不肯把兒子過繼過來。
「要逼人同意的方法有很多種,為什麼不從這個方向去想一想,而一味的在自己家裏折騰,跟自己和駙馬過不去呢?」
淮寧公主心中一跳,神色複雜的看向閔流妘,就見她眸光含笑,看著遠處馨姐兒的目光溫柔又充滿疼愛,彷彿剛才說的是再普通不過的家常話。
淮寧公主努力想要平復變快的心跳,看著她秀美的側臉道:「這話說來簡單,可依玥可不是能隨便被人拿捏的性子,更何況她背後還有魏國公府和皇后……」
皇后!想到這裏,她的心又是猛然一跳。
閔流妘不會是想利用自己算計皇后吧?
閔流妘轉過頭來望著她,輕巧地道:「公主,我不過是隨口一說,任何事都有風險,端看妳自己覺得值不值得,肯不肯去搏罷了,妳不能什麼都不做,就要別人把所有東西都打理好捧到妳面前。」自憐自艾有什麼用?
淮寧公主想再試探什麼,閔流妘卻不再多說,看起來也沒有要替她出什麼具體主意的打算,好似她剛剛真的只是隨口一說罷了。
淮寧公主心事重重的送走了閔流妘,駙馬納妾和子嗣一事已經是她的心魔,閔流妘的話彷彿打開了某一道口子,在她腦中一直盤旋,揮之不去。
因為,她絕對不願意讓駙馬納妾。
去母留子,自己吞下滿腹委屈、含辛茹苦,只怕會養個仇人。
歷代宮中這種事還少嗎?她自己就是被薛太后養大的,她生母也並非薛太后害死的,但她自己對薛太后有多少感情,她自己會不清楚嗎?
對著駙馬和別的女人生的孩子,她還弄死了孩子的生母,她可不知道對這個孩子她能有多少母愛,甚至善意。
而留著那個侍妾,那個侍妾有著駙馬唯一的兒子,將來她就只能看著駙馬和那對母子一家和和睦睦,再眼睜睜看著駙馬和別人生的孩子繼承家業。
彷彿她才是那個多餘的人。
光是想像駙馬要和其他女人同床共枕,肌膚相親,生兒育女,她整個人就不好了,壓根就無法忍受。
所以她只能接受過繼,也沒想要怎麼養,只要大家守著禮節就行了。
可侯府只要有依玥的孩子在,除非駙馬自己生,不然侯府真正的掌家人,她的公公南陽侯,還有太婆婆南陽侯老夫人,就絕不能接受他們過繼族中別的孩子來繼承侯府爵位。
這彷彿就是個死結。
閔流妘說,要想法子逼韓依玥同意……
但淮寧公主完全想不出有什麼法子能令韓依玥同意,且強扭的瓜不甜,就算逼成功了,兩房反目,她過繼個仇人做什麼?
采衣看著被子嗣一事折磨得好似變了一個人的淮寧公主,實在受不了了,她道:「公主,死人才不會爭。古往今來,有了後母也就有了後爹,屆時只要公主略施手段,把孩子過繼過來並不是多困難的事。」
淮寧公主心中陡地清明,同時也面色大變。
她看著采衣,若這不是采衣,而是別人說的,她必定會懷疑對方的用心,或者覺得此人放在身邊可能會是個禍根,不管她會不會採用這樣的建議,她定會將這人除掉。
可偏偏說出這話的人是采衣。
是父皇在她幼時就放在身邊保護自己的暗衛,她可能心狠手辣,沒什麼是非觀,但對自己卻是絕對的忠誠。
所以采衣的法子也往往是最直接有效的。
她不由得順著采衣的話想下去。
葵哥兒太大了,若依玥腹中的胎兒是個男孩,她將這個孩子過繼過來是最好的。
讓一個人死去的法子有很多種,但想要一個曾經難產過,此時又有孕的婦人死去,最好也最不會令人懷疑的法子,自然是讓她再一次難產。
若是依玥難產而亡,而她產下的是個男嬰,她可以不費什麼力氣就能勸說二房把那孩子過繼到大房來。
想到這裏,淮寧公主的心怦怦的快跳著。
不得不說,這真是個極佳又沒有後患的好法子,她還不用擔心那孩子的生母將來會不時過來煩擾。
只要做到萬無一失,看不出是人為的就可以了,或者……借刀殺人,不讓人看出其中有她的手筆即可,反正趙晞的身邊也不缺覬覦他的丫鬟什麼的。
淮寧公主慢慢定下了心,接下來的日子她也不再和駙馬鬧脾氣了。
她開始示弱,溫存小意,夜間極盡逢迎,只是納妾一事,她哀哀求著他,說是等依玥這一胎生下來之後再說,屆時若是真勸不了二房過繼,必當親自幫趙睿納妾。
淮寧公主肯想通,趙睿已覺得大為驚喜和意外,頂多再等個半年,他自然願意。
一個心懷愧疚憐惜,一個想牢牢抓住對方的心,兩人的關係一改前段時間的劍拔弩張,反倒蜜裏調油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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