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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重生宅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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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53402

《嬌娘馴夫》卷二

  • 出版日期:2018/08/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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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人都說她相公方泓墨是個大紈褲,她嫁給他前途黯淡,
怎麼會呢?她就覺得他樣樣好,不但懂得疼她,也很聰明,
陪她回娘家大演好女婿,逗得她全家都開心,對他大大改觀,
又有雪亮眼光,和她合資購買香藥引大賺了一筆,
相較之下,嫡姊趙采嫣看好的方二少差的可不只一點半點,
同樣投資香藥引,他賠了個精光,還把妻子的嫁妝也賠進去,
壞事接二連三,趙采嫣肚子裡揣的寶貝一夜之間竟也沒了……
這本是二房的家務事,誰知髒水卻潑到他們長房來,
二房請的大夫指稱趙采嫣流產是遭人下了藥,
諸般證據指出是她出於嫉妒才狠心陷害,氣得公公要把她綁到宗祠,
緊要關頭只有方泓墨跳出來要查明真相,為她證明清白,
相公啊,妾身的命運都繫在你身上了,千萬不能漏氣啊……
江心舟,雙魚座,愛作夢的女子,愛笑,愛旅行,
常言人生唯有愛與美食不可辜負。
正職是閒散的平面設計師,討厭日復一日、重複枯燥的事,
喜歡每一天活出一點不一樣的色彩。
自己的人生只能經歷一次,在小說中卻能有無數種不同的人生,
一個人物一種人生,一本書便是數十上百種人生,
寫書時便隨著書中人物悲喜哀樂,這是我寫書的初心,
也是能讓我一直持之以恆的源動力。
以文字編織夢與幻想,並獻給相信愛與善意的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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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回娘家遭質問
趙采嫣自暈倒之後,又「病」了兩天,卻沒人去春澤居看望她,只有第二天二房派人送了兩盒桂圓、一籃桔子過去。
趙采嫣聽說方泓墨病倒時,二房也送過東西,起初收到時還有點高興,然而人躺在床上無事可做時,特別容易胡思亂想。
她越想越不對勁,桂圓、桂圓……跪……暈……那不是暗中諷刺她跪太久才暈倒的嗎?桔子……拒……莫非是暗指公婆拒絕原諒她?
趙采嫣氣得一下子從床上坐起來,要丫鬟立刻把那兩盒桂圓與桔子都扔出去。
方泓硯見狀,一邊勸阻,一邊示意丫鬟把東西收起來,別再讓趙采嫣看見。
他一直陪著她,見她本來心情好好的,忽然就生氣得要扔東西,只覺難以理解,奇怪地問道:「為何好好的東西要扔掉?更何況是二叔父那裡送來的禮呢。」
趙采嫣滿腹委屈道:「你還看不出來嗎?你們方家的人合起來欺我,光欺我還不夠,明著送東西給我,其實暗中諷刺……」她越說越委屈,眼圈跟著紅了起來。
「采嫣,這是妳想太多了,叔父、叔母都不是這樣的人,我從來沒見過他們做這種暗中影射他人的事。」方泓硯聽她解釋了一遍,才知她想歪了,於是勸道。
然而哄了她幾句,她還是不肯信,又說是他太過於相信別人。
方泓硯自己心情也不佳,本來就是采嫣自己做錯了事,現在連帶父母對自己也不滿起來,她卻懷疑、怨恨起叔父一家,任自己勸又勸不聽,哄又哄不進……
他終於忍不住爆發了,「好了!妳能不能安分一點?!我自己的叔父、叔母是什麼樣的人,我自己不知道嗎?妳也不想想今日這種結果到底是誰導致的?」
趙采嫣被他嚇得呆住了,婚後泓硯一直對她百般溫柔體貼,即使昨日事發後,他也未對她發過如此大的火,她是有點忘形了,卻沒想到他真的會發怒。
方泓硯吼完,氣呼呼地轉身就往外走。
趙采嫣慌忙掀被下床,連鞋子都顧不上穿,赤腳踩在冰冷地上,連走帶跑追上方泓硯,一把拽住了他的衣袖,哭著懇求道:「泓硯,我錯了,我知道錯了,你別走,我信你的話,我改還不行嗎?」
方泓硯終究耳根子軟,想了想最終沒走,但心裡有氣,臉色並不好看。
趙采嫣見他沒有拂袖而去,這才放心不少,但這病是再也裝不下去了。


這天早晨起床之後,趙晨腳底的血泡小了些,踩在地上也沒那麼疼了,然而方泓墨仍不許她下地,說她若有什麼事都叫人進來吩咐就是了。
趙晨只覺他小題大做,不過亦樂得有人如此寵著、護著她。
她看書時,他把她摟在懷裡陪著她看,她看了一會書,總覺得他老是盯著自己瞧,書都看不進,便回頭瞪他,「你就沒點其他的事做嗎?」
他乾脆地回答,「沒有。」
「那你也別一直盯著我啊,看不膩啊?」
「一輩子都看不膩。」
趙晨笑著啐他一聲,「甜言蜜語說得輕巧,一輩子長著呢,誰知道你以後會對誰再說這樣的話。」
他本就摟著她,稍稍一低頭,嘴唇便湊到了她耳邊,嘴角邊帶著微微的笑意,語調慵懶魅惑,低聲道:「那就要看妳了……」
「看我做什麼?」趙晨被他的氣息與說話的聲調鬧得臉紅,心跳亦快了起來。
他卻不說話了,嘴唇輕輕在她耳後頸項處磨蹭著,濕熱的氣息一陣一陣地噴在她肌膚上,她怕癢地縮起脖子,他卻伸手扶住了她的下巴,側頭吻住她的雙唇。
手中的書滑落,順著貴妃榻的邊沿掉到地上,卻沒人顧得上拾。
伺候在外間的從露聽見臥房裡有東西掉落的動靜,過來瞧了瞧,見門關著,裡面也沒叫人進去伺候,就垂頭立在房門外,眼神黯然地默默站了一會,終究悄無聲息地走開了。
妙竹恰好從大門進來,與低頭匆匆而出的從露撞了個正著,不禁「哎喲」輕叫了一聲。
她用手捂著被撞的額頭,卻見從露眼圈紅紅的好像要哭,以為她是撞疼了,剛想要問她要不要緊,從露卻推開她跑出去了。
妙竹若有所思地看著她跑開的背影,眉頭皺了起來。


方泓墨風寒既癒,這晨昏定省便無法偷懶了。
趙晨起了個大早,讓從露找出兩身穩重得體些的衣裳,因為方泓墨生病,她偷閒了好幾天沒去祖父、祖母那裡請安,今天是除了敬茶那次頭一次請安,還是注意些細節的好。
方泓墨披了件直裰出來,只隨意地繫了腰帶,瞧見她在那兒挑選衣衫準備去請安,便道:「妳腳傷未好,這幾天不用去了。」
趙晨不由失笑,「只是一兩個小血泡罷了,被你這麼一說,倒好像我受了多嚴重的傷似的。」她原地踏了幾步後,道:「加雙厚點的軟底鞋墊,走路已經不礙事,已經失禮了好幾日,再不去總是不妥。」
方泓墨見她執意要去,也就隨她了,又和她說了些家裡晨昏定省的規矩。
方老太爺、方老夫人住和春園,一般情況下,長房固定每五天一次在祖父母那裡用早飯,其餘日子去和春園問過安後就可以各回各房用早飯,二房因為方永德每天應卯,早晨請安就定在休沐的那一天。
晚上就比較隨意,唯一固定的是方二爺休沐那天,其餘時間各房隨意,二房因為早晨去得少,晚上就去得多些。
其實這些情況,在婚後第二天的下午,韓氏就對趙晨說過一遍了,那時候方泓墨失蹤沒在家,所以不清楚她已經知道這些規矩了,趙晨也不和他提這事,就讓他再白白多說一遍。
兩人換完衣裳梳了頭,看著天色將明,晨曦初放,便手牽手地往和春園而去。
方泓墨特意走得慢,好減少她的負擔,趙晨知他體貼,笑咪咪地朝他看,他回頭瞧見了,也朝她微笑。
走到半道上,偶遇方泓硯與趙采嫣從另一個方向過來。
前幾日方泓硯發了火,趙采嫣知道自己做得過了,放軟了身段小心地陪著不是。
方泓硯聽她說了幾句好話,終究心軟,兩人很快和好如初。
她下頷和脖子上的傷本來就淺,這幾天已經收了口結痂,只要別仰起頭,再將粉塗得厚些,也就看不清了,再看「生病」也沒人理,這病就裝得益發沒意思了,便跟著方泓硯來請安。
方泓硯雖也知當日事情的根源是趙采嫣做錯事,怪不到別人頭上,但還是對大哥直接去父母那裡揭穿此事,而不是先來提醒自己感到不滿,結果他作為趙采嫣的丈夫,還是最後一個知道此事的人。
更讓他憤懣的是,大哥還對趙采嫣動手了,可趙采嫣卻想息事寧人,不讓他找父母評理。
真是冤家路窄,這會兒竟在路上偶遇,方泓硯望也不望方泓墨與趙晨,徑直過去了,趙采嫣瞧了眼他們倆牽著的手,也一言不發地跟著方泓硯走了。
趙晨揚了揚眉,朝身旁的方泓墨看了眼,他臉上沒什麼表情,但她知道他在生氣。
察覺到她的目光,他回頭望向她,眼神變得柔和,俊逸的臉上浮起一個溫暖的微笑,「走吧。」
兩人依舊不疾不徐地牽著手走。
方老太爺年近古稀,髮如白雪,臉色紅潤,身體頗為硬朗,就是稍許有點老糊塗,見著趙晨向他行禮,呵呵笑著讓她快起來,又問方泓墨,「泓墨啊,這是你新娶的媳婦啊?第一次見面我得給她紅包……」說著,他回頭向妻子問道:「咱們準備的紅包呢?」
方老夫人也是滿頭銀髮了,腦子比方老太爺清明得多,見狀拍了一下他伸過來的手,嗔道:「哪裡是第一次見啊,這是阿晨,前幾天敬茶的時候不是見過嗎?紅包早給過啦!阿晨還送了一對參呢。真是,越老越糊塗了……」
「啊,給過了?」方老太爺回頭,皺起銀白色的眉毛,微微瞇眼,仔細端詳趙晨。
趙采嫣在另一邊嘲諷地彎彎嘴角。
趙晨微笑點頭,「確實給過了。」
方老太爺的情況她之前就知道,畢竟好幾天沒來了,老人家又只見過她兩次,健忘不記得她也屬正常,所以早晨泓墨勸阻時,她才堅持要來的。
說話間,方永康夫婦帶著方萱過來了,後面跟著黃姨娘,抱著兩歲的方泓安。
方萱一見趙晨就衝她笑,向二老行完禮後就朝她奔過來喊「姊姊」。
方老太爺又有點犯糊塗,「永康媳婦,萱姐兒怎麼叫阿晨姊姊呢?她不是泓墨新娶的媳婦嗎?」
韓氏向方老太爺笑著解釋,「這是泓墨的媳婦,只不過萱姐兒叫慣了姊姊,一時改不了口罷了。」
「那萱姐兒怎麼管泓硯媳婦叫嫂嫂呢?」方老太爺指著趙采嫣問。
韓氏瞧了眼站在一旁的趙采嫣,趙采嫣咬唇垂下頭,方泓硯站在一旁也覺得尷尬。
韓氏這才道:「這不是阿晨救了萱姐兒的命嗎,所以萱姐兒待她不一樣。」
這事情,前日她就和老太爺、老夫人說過了,只不過那時沒提萱姐兒叫趙晨姊姊這一個細節,難怪老爺子要問了。
「哦。」方老太爺這才明白過來,回頭對妻子道:「泓墨媳婦是個好的。」
方老夫人笑著應道:「是。」
趙采嫣只覺方老太爺是在當眾羞辱她,低著頭,恨恨地咬牙,暗悔怎麼就沒有多裝幾天病,早知道今天過來要受這樣的羞辱,她就不來了。
今日並非休沐,便只有長房留在和春園,陪二老用早飯。
方家規矩沒趙府那麼大,吃飯時偶有交談,但也要注意,嚥下食物、放下筷子,才能說話,只不過今日氣氛有點沉悶,眾人的話都比往日少得多,從頭至尾也只有方老太爺和方老夫人發話了,才有人回應。
而這一日是婚後第九日,趙家按禮來接回兩個女兒。
趙采嫣與趙晨先回到嘉沛居,趙振翼與李氏端坐正堂,姊妹倆上前行禮,趙振翼夫婦給予彩匹、冠花、盒食等物,姊妹倆笑著收下後,便坐著閒談。
趙晨喝了口茶,轉眼瞧見坐得端端正正的趙正志,只覺他最近真是改變了不少,好幾天沒見,就連坐姿都變得端正起來,一本正經的模樣可愛又引人發笑。
最近趙振翼請來夫子為他開蒙,想來他雖然頑皮,在嚴厲的夫子面前大概也是不敢造次的。
她笑著問他,「這幾天有沒有用功讀書,沒有躲懶吧?」
趙正志嘟著嘴抱怨道:「姊姊妳們一起嫁人後,就沒人陪我玩了,只有夫子天天要我背書,好不容易妳們回來一次,卻還要問我功課!」
眾人都被他逗樂了,正說笑間,就見雨琴從外面進來,傳話說侯爺夫人要兩姊妹過去敘話。
出了門,趙采嫣臉上的笑容就消失了,一路上也不與趙晨說話,帶著丫鬟徑直走在前面。
她本來就沒興趣和趙采嫣說什麼,只管自己在後面慢慢走。
從露跟在趙晨後面,心神不定,眼神飄忽,忽然被她瞧見了什麼,眼睛一亮,便向趙晨道:「少夫人,婢子難得回來,可否告假離開一會兒……」
趙晨點頭允了,她便面露喜色,道謝後快步離開。
趙晨回頭對從霜道:「妳也去吧,難得回來一次,有熟識的姊妹也可以說說話。」
從霜也喜孜孜答謝走了,剩下妙竹、心香跟著她。
到了尚福園,趙采嫣也不等趙晨,自己先進去了。
雨琴立在門外等著,見到趙晨後,悄聲提醒道:「昨兒夫人收到一封大姑奶奶的信後就來找過老夫人,您小心點。」
雨琴雖是趙老夫人的丫鬟,但被調到趙晨身邊服侍過一段時間,趙晨待下人頗為寬善,雨琴雖服侍她的時間不長,也有所感,如今大姑奶奶寄回的信明顯對趙晨不利,雨琴便忍不住提醒一句,好讓她有所準備。
趙晨朝雨琴輕輕點頭,以示謝意,她不用想就知道,趙采嫣寫的信會是什麼內容。
趙老夫人果然一臉陰沉,開口就問起方萱之事,「晨姐兒,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妳不是答應祖母要讓這事兒爛在肚裡嗎?怎麼妳們嫁過去沒幾天,方家人就都知道了呢?」
雖然明知道這事就是紙包不住火,遲早要破,自己人捅破與被別人捅破比起來,感覺到底是不一樣的。
趙采嫣在旁邊冷冷哼了一聲。
其實自從前幾天真相揭穿後,趙晨就考慮過這種情況了,趙采嫣不告狀就像牛不吃草貓不偷腥一樣,根本不可能。
趙老夫人本來就寵趙采嫣,李氏收到信後,第一時間來找趙老夫人說的肯定也不會是什麼好話。
趙晨看了眼眸中流露得意之色的趙采嫣,再望向趙老夫人,不疾不徐地說道:「祖母,您還記得綏靖公府門口遇著方家人的時候,萱姐兒一見著孫女就叫姊姊的事嗎?後來宴席中,萱姐兒又拖著她姊姊來找孫女,你們都說那孩子和孫女特別投緣。」
趙老夫人微微皺眉,回憶起當時的情景,緩緩點頭。
趙晨又道:「孫女嫁到方家後,萱姐兒仍是不肯改口,一見我就叫姊姊,見著姊姊,卻是肯改口叫嫂嫂的。就是這樣才引起方家人的懷疑,追問萱姐兒為何始終叫我姊姊。萱姐兒才說出有壞人抓她時,是我救了她,後來公婆又叫來姊姊讓萱姐兒相認,萱姐兒親口說,姊姊不是救她之人。」
趙老夫人看向趙采嫣,眉頭卻皺得更緊了,「采嫣,這事真是方家小姐親口說出來的?」
此事見證者眾多,趙采嫣本來在信裡隱瞞沒提,這會兒當面對質卻沒法否認,只能恨恨道:「事情過去那麼久,方萱一直沒說過,偏偏妹妹嫁過去沒幾天她就說出來了,還不是妹妹故意誘使她說出來的!」
趙晨對她這強詞奪理的態度已經習以為常了,並不生氣,「祖母,孫女若是有心坑害姊姊,之前有許多次機會揭穿這件事,又怎麼會等到現在才說?當天事情敗露,是公公、婆婆要萱姐兒向姊姊道謝,萱姐兒卻拒絕了,親口說不是姊姊救了她,孫女即使再幫著姊姊隱瞞也沒用啊,公公、婆婆精明多智,如何會信?」
趙老夫人聽完她這番話,沉吟了會兒,對她道:「這事情我都清楚了,妳先回去吧。」
趙晨聽祖母這麼說,知她是要留下趙采嫣單獨說話,雖然自己能說的都說了,卻不知祖母對此事到底如何看法,起身時便輕聲問道:「祖母,您會不會怪我?」
趙老夫人心底道了聲罷了,采嫣剛才已經承認是方萱說出真相的,這件事無論如何都怪不到晨姐兒頭上,她再是偏愛,對采嫣這些舉動還是沒法偏袒。
她長歎口氣,搖頭道:「不能怪妳,這事……從頭到尾都是采嫣錯了。」
趙晨告辭離開。
趙老夫人也沒說話,只看著趙采嫣歎氣。
昨天李氏拿著信來找她時,她是真的生氣,可經過一個晚上,怒氣是漸漸消了,心頭反而莫名輕快,就像是壓在心上的一塊石頭終於落了地。
不得不承認,這事兒從一開始就錯了,將錯就錯拖到現在,如今只是真相大白而已。
趙采嫣卻只覺得祖母的心偏向了趙晨,對自己不像以前那樣好了。
她恨恨地盯著趙晨的背影消失在門外,回頭對趙老夫人憤懣地說:「祖母,妳怎麼說不怪她?要不是她……」
趙老夫人擺擺手,阻止趙采嫣繼續說下去,「嫣姐兒,做人不能光想著別人的錯處、壞處,自己要是沒毛病,還會怕別人挑刺嗎?妳剛嫁過去就出這麼件事,妳讓公婆怎麼看妳?回去以後千萬別再和晨姐兒針鋒相對了,也別哭哭鬧鬧,弄什麼下跪求饒了。
「韜光養晦,本本分分地做人家兒媳才是正理,日久見人心,妳公婆不是心胸狹隘之人,時間長了,見妳誠懇改錯,自然會原諒妳。泓硯既然是個上進的,妳就好好幫襯他,把他伺候好了,他要是好了,妳還怕沒好日子過嗎?記住祖母的話,女人終究是要依靠丈夫的,晨姐兒再能幹,她丈夫不賢,她以後又能好到哪裡去?」
趙采嫣這才氣平了些,但趙老夫人說的這些話,也只有最後兩句她聽得順耳。

趙晨回到嘉沛居,李氏見她一個人回來了,看她臉上神情又看不出什麼,與她客氣了幾句就離開,往尚福園找趙采嫣打聽結果去了。
趙正志今天仍是要讀書的,因為姊姊回家,趙振翼與夫子打過招呼後,夫子便答應讓他晚一個時辰再去,這會兒他已經回去上學了。
趙振翼今日也是特意告了假回來的,一方面今日是個大日子,他想看看兩個女兒,另一方面,也是因為李氏把趙采嫣的信給他看過了。
兩個女兒是何種性子他還不知道嗎?自然不會信趙晨是背後告密之人,而單看趙采嫣的一面之詞,對整件事情瞭解不全,這會兒見李氏離開,便正好向趙晨問個清楚。
趙晨把事情從頭到尾講了一遍,把方泓墨告訴她的在四宜居裡發生的事情都講得細緻明白,一直講到趙采嫣跪地求饒為止。
趙振翼把她的話與趙采嫣的信兩相對照,趙采嫣的信完全沒提四宜居內發生的具體事情,只說趙晨借方泓墨之口向公婆告狀,害她不得不在公婆面前下跪,哭到暈過去了也沒人理。
一個條理清晰,事實細節俱在,一個充滿臆測,通篇憤懣抱怨,哪一個更可信,不言而喻。
趙振翼濃眉不得由皺起,想著要與趙采嫣好好談談才行了。
趙晨與父親說了會兒話,再去看望二叔、二嬸,路上遇見從霜回來,趙晨見她一個人回來,順口問了句,「從露沒和妳一起回來嗎?」
從霜搖頭,「婢子一直沒見著她,也不知去哪兒了。」
趙晨納悶,這丫頭沒去見舊姊妹一個人跑去幹麼了,想了想便問從霜,「妳和從露在一起時間最久,妳覺得她最近有沒有和平時不一樣的地方?」
那丫頭在她面前一點不露,但在從霜面前就不同了,畢竟吃住都在一起,又是年齡相近,若真有異常,多少會在從霜面前流露出些端倪。
從霜的性子有些大剌剌的,聽趙晨這麼問,仔細回想了一會兒,才點點頭,「還真有點不一樣,她這幾天都喜歡一個人待著,話也說得少了,沒什麼精神的樣子……對了,有天夜裡婢子醒過來時,好像聽見她哭,問她她又說沒有。」
妙竹聽見趙晨問從露的事,猶豫著要不要說那天撞見的事,等從霜說完後,終究還是補充道:「前一日婢子見她從主屋出來,低著頭也不看路就往外衝,婢子沒防備,和她撞到一起,見她一副要哭的樣子,還以為她是撞疼了,可剛問她要不要緊,她推開婢子就跑出去了。」
說話間,已經走到了嘉源居外面,趙晨便把這事先擱一邊,進去與二叔、二嬸敘話。
第二十二章 夫妻交心談往後
這是趙晨回到趙家後,最放鬆、最具溫暖親情的一次談話了,趙振羽、阮氏不會問趙采嫣的事情,只問她在婆家過得好不好,是否習慣。
她微笑著回答,「起初自然是有點不習慣,畢竟是完全陌生的地方,好在公公十分明理,婆婆也很貼心,二叔一家都知書達禮,小姑嫻靜溫柔,萱姐兒與侄女頗為親近……」
阮氏見她把婆家人幾乎誇了個遍,卻完全不提丈夫,拉著她的手小聲問:「妳和嬸娘說說,泓墨待妳如何,到底好不好?」
回門那天,方泓墨的表現實在不能讓人放心,看上去他對這樁婚事十分不滿,她和丈夫私下幾次談起此事,都覺得晨姐兒在婆家的日子實在讓人憂心。
聽見她問起方泓墨,趙晨不由得笑容加深,滿臉幸福,連眼睛裡都是笑意,「他待侄女非常好。」
阮氏不太敢相信,但看她的神情,這份喜悅與甜蜜確是發自內心,不是偽裝出來的,又聽她說了幾件事,都是方泓墨如何溫柔體貼待她的,才終於相信了。
阮氏回頭看了趙振羽一眼,兩人都是笑容滿面,連聲說:「好好,那就好。」
一番敘話,趙晨終於能毫無壓力地開心地笑一回,只想留在二叔、二嬸這裡直到回方家為止,不過今日並非尋常省親,沒法那麼隨意,趙老夫人在尚福園設了家宴,中午趙家眾人還是要聚在那裡用午飯。
家宴結束後,趙老夫人要休息了,各房便告辭回各處。
趙晨與趙采嫣走在趙振翼的夫婦後面,趙采嫣忽然輕聲對她道:「妹妹,我有話對妳說。」
趙晨瞥她一眼,冷冷道:「講吧。」
趙采嫣卻不說話,只放緩了腳步,趙晨只好跟著放慢腳步。
直到前面趙振翼夫婦轉過一個彎,看不見了,趙采嫣揮手讓自己的丫鬟都走遠,又看看趙晨身後的幾個丫鬟,示意她們也退開。
趙晨擰眉,因為不知趙采嫣安的什麼心,便只讓妙竹、心香離遠些,仍然留下從露、從霜在身邊以防萬一,「姊姊有什麼話便直說吧。」
妙竹、心香知道從露、從霜是趙晨娘家帶過來的,一直貼身服侍著,親疏到底有別,且二少夫人想要說的話,她們恐怕不聽見更好,因此走得遠遠的,才站定望著這邊。
趙采嫣見她對自己的戒心十足,忽然充滿嘲諷地笑了起來,「妹妹,妳只知防著我,可知道身邊最親近之人才是妳最應該提防的?」
趙晨不明白她的意思,盯著她瞧,等她繼續說。
趙采嫣今天回來,本是想看趙晨被罵,沒料到最後卻是自己挨訓,聽完祖母教訓,又被父親訓斥,母親還不敢替自己出頭爭辯,弄得她現在滿肚子的火氣。全因為趙晨,她才會這麼倒楣,她才不會讓趙晨這麼順心如意地過下去!
她掏出一條手帕,在自己的下頷與脖頸交界處擦了幾下,粉擦去後露出下面的疤痕,她揚起下頷,指著那一道道傷痕說:「妳瞧見這疤痕沒有?」
趙晨像第一次注意到般,面露驚訝之色,「這是傷痕?我只以為姊姊這幾天火氣太大,發了痘瘡呢。」
趙采嫣氣得冷笑,「妳就算沒注意到我這傷,方泓墨手上的傷妳不會看不見吧?」
趙晨彎彎嘴角,「自然看見了,泓墨那天被一隻來路不明的野貓給抓了。」
趙采嫣咬牙,臉色都變了,「妳難道看不出那傷不是貓爪抓的嗎?妳再看看我脖子上的傷疤,難道看不出是同一種傷痕嗎,難道妳就不曾察覺方泓墨瞞著妳許多事嗎?」
要不是那天晚上與泓墨坦誠談開了此事,恐怕這個時候自己真的要多心,至於現在,既然趙采嫣送上門來了,豈有不狠狠打擊之理?
趙晨淡然笑道:「我相信他做任何事必然有他的緣由,而且啊,有些人必須要得些深刻的教訓才能老實做人……哦,我是說有些分不清好歹的野貓。」
趙采嫣挑撥目的沒有達成,反被羞辱了一番,氣得臉都青了,「妳別得意,妳都不清楚方泓墨究竟是怎樣的人就說相信他!妳知道他平日裡結交的都是些什麼人?妳又知道他時常去什麼樣的地方玩樂嗎?」
趙晨很驚訝,「姊姊這麼說,難道說妳比我更清楚他是怎樣的人?那不如姊姊告訴我,泓墨平日裡都去什麼樣的地方玩樂?」
趙采嫣自知失言,頓了頓後道:「我是聽泓硯說的,泓硯難道不比妳更清楚他大哥嗎?他去的那些地方我都說不出口……」
趙晨沒再理她,叫上妙竹、心香就走了。
趙采嫣站在原地,瞪著趙晨的背影冷冷哼了一聲。

傍晚時分,方氏兄弟來接姊妹倆,表面一片和氣。
方泓墨與上次回門時比,像是換了個人似的,對誰都是客客氣氣地微笑著說話,他生得又英俊,刻意討好人,沒有人不吃他這一套的,就連趙老夫人也被他幾句恰到好處的恭維話給逗得笑起來,姊妹倆在一片祥和歡樂又帶點依依不捨的氣氛中告別了娘家人,各自上了馬車。
馬車上,趙晨望著方泓墨語帶深意地說:「我直到今日才深切體會到,你有多會逗女人開心。」
他唇角一勾,「妳不喜歡?」
「那就要看你是逗誰開心了,今天這樣我很喜歡。」趙晨微微一笑,「我娘家人總算對你有所改觀,我也安心多了。」
方泓墨收起笑容,正經地說:「妳可以放心,我不會再像回門那日那樣了,今日也算是補償吧。」
趙晨含笑嗔道:「原來今日只是補償,再也沒有下次了是吧?」
「是,以後只會逗妳笑,對別人都沒有下次了。」他眉梢微妙地挑起,墨眸含笑地望著她。
趙晨察覺自己的小心思被他看穿了,不禁有些不好意思,可心裡到底是甜的。
晚上兩人獨處時,趙晨舒舒服服地靠在方泓墨的懷裡,兩人一起窩在榻上說話。
方泓墨問她,「今日回去,妳家裡人有沒有為難妳?」
趙晨把眾人的反應都告訴他,「你放心,祖母還算是明理的,就算心偏向趙采嫣,處事仍會公平,至於父親,他是信我的,再說這件事本就是他們理虧,只不過……」
方泓墨挑眉,「只不過?」
趙晨略一猶豫,還是道:「趙采嫣單獨找我說話,給我瞧了她的傷,我知道那日是怎麼回事,當然沒有理會她,她見沒能得逞,又說了些頗為奇怪的話。」
「她除了挑撥離間,還能說什麼話?」方泓墨不屑道。
趙晨聽他語氣淡然,忽覺自己是否太小心眼了些,趙采嫣上次連她和太子之間的事都能編得有鼻子有眼的,要造點謠、生點事那是再輕易不過,於是搖搖頭,輕笑道:「確實還是挑撥離間,不說也罷。」
方泓墨低頭,湊近她耳邊吹氣,「上次是誰說了要坦誠相待,什麼話都要明著說,還說……」
「好了好了,我把她說的話原原本本都告訴你總行了吧。」趙晨被他這口氣吹得從耳朵眼一直癢到心裡,趕緊捂住耳朵,把這無良混蛋推遠點,只覺自己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接著她便把趙采嫣氣憤之極下對她說的原話學了一遍。
「她說:『妳別得意,妳都不清楚方泓墨究竟是怎樣的人就說相信他!妳知道他平日裡結交的都是些什麼人?妳又知道他時常去什麼樣的地方玩樂嗎?』」她看了眼方泓墨,見他笑容淡了,又道:「我不是信了她的話,我自然知道她的目的,只是覺得她說話的語氣奇怪,就好像她真的比我更清楚你為人似的。」
方泓墨默然一會兒,然後開口道:「若是我說那些並非完全挑撥,妳會作何想?」
趙晨像是心尖上被誰狠狠扭了一下似的,忽然說不出話來了,過了好一會兒才勉強笑道︰「我早知你是個浪子,只不過、只不過……」
只不過有意無意地忽略了這個事實而已,但真要想起,還是會介懷,只因情根已種。
方泓墨瞧著她臉上神情變化,忽然微笑,「我要是說那些完全都是誹謗造謠,妳又會作何想?」
趙晨瞪著他,他居然還笑得出來,她是真的生氣了,「能不能說句真話?」他湊過來抱她,被她氣惱地推開了,「別嬉皮笑臉的!這事能拿來說笑嗎?我又不是不能接受你的過往,只要你坦誠相告,可你居然耍著我玩,一點都不知道我剛才那一瞬有多難過。」
方泓墨見她真的氣壞了,便收起了笑容,神情誠摯地一口氣說道:「我可以對天發誓,這身子在妳以前沒碰過別的女人,不過……我說那些並非完全挑撥,也是真的,絕對不是耍著妳玩。我過去結交的那些人,確實有許多不堪之處,煙花之地我也去過幾次,只是喝酒,那些女人我完全沒……」
趙晨又氣又羞惱,「誰問你女人的事了?!」
方泓墨一臉詫異地道:「妳不是為女人的事吃醋嗎?」
趙晨順手抄起一旁的書往他身上砸過去,他一閃身躲過了,她還想找個什麼東西扔他,他已經撲過來,將她抱住按在榻上,低頭鼻尖貼著她的鼻尖,悠悠然道:「想謀殺親夫也要選對武器才行。」
她朝一邊側過頭去,聲音悶悶的,帶著鼻音,「以後別拿這種事說笑,我心眼小得很。」
方泓墨見她本來明澈的眸子裡有瑩潤的水光浮現,心頭忽然一陣異樣,像是輕微的疼痛,又像是有什麼東西融化了一般,不自覺放柔了語調道:「是我不好,以後再也不拿這種事說笑,妳問我什麼,我就老老實實答什麼。」
趙晨仍是沒給他好臉色看,方泓墨也就不說話了,躺在她身邊,肩並肩靠著,去拉她的手。她沒好氣地把手抽出來,他又抬腕抓住了她的手握住不放。
「跟個牛皮糖似的……」她悻悻然道,終究沒能再甩掉他。
房間裡靜悄悄的,誰也沒說話。
沉默了一會兒後,趙晨問他,「既然提起了,你往後有何打算?總不能一直這麼無所事事下去。」
他自己都說了那些狐朋狗友不堪交往,且看他在霞秀山偶遇那兩人時的情景,他說的並非虛言,大概是真想要揮別過去,重新做人了。
方泓墨沉吟道:「一時半會兒也想不到什麼事可做,就先留心著吧。」
趙晨聽他口氣,竟是不準備依靠家裡那一大份產業,而是自己獨立去闖一片天下。她雖不甚贊同,但也知他與父親間隔閡已久,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亦非一朝一夕可以消融,索性不加勸阻。為今之計,還是要先修復他們父子間關係才行。
趙晨沉沉睡著後,方泓墨睜開漆黑如夜的眸子,久久凝望著帳頂。
趙采嫣今天對阿晨說的話,十分耐人尋味……
這一世的自己雖然也是不務正業,耽於玩樂,卻遠沒有墮落到那種地步,誰告訴她的?
阿晨問他的時候,他忽然不知該怎麼答她,是完全的坦誠,還是一半真、一半假?最後才會用玩笑掩飾,只是手法拙劣,差點害她哭一場……
趙采嫣,她四月初一會去萬華寺,是因為預先知道萱姐兒會在那裡出事嗎?但陰錯陽差之下,她沒能得逞,反而讓阿晨救了萱姐兒,馬車相撞後,下車時她認出他來了,所以又故意撞了阿晨一下,讓阿晨摔到他懷裡?
之後的綏靖公府百日宴,她沒對他用計耍手段,反而挖空心思嫁給了泓硯。
她恨他恨得入骨,難道不僅僅是因為他下套揭穿她搶功之事……
一個詭異卻清晰的結論逐漸浮現在他的腦海—— 趙采嫣也有另一世的記憶,重生的時機比他還早了半年以上,是因為她死在他之前嗎?
方泓墨眉頭緊緊皺起,此事頗為棘手……
他思緒紊亂,便側過身用手撐著頭,望著沉靜入睡的趙晨。他曾答應過她,要坦誠告訴她所有的事,但這件事實在太大了,何況還這麼離奇詭異,即使說了,她會信嗎?
當日她說的是「從今天開始的所有事」,這事算是發生在那一天之前,暫且還是不告訴她吧……

第二天清晨,從和春園請安回來後,方泓墨說要去還朋友字畫,出門去了。
趙晨把從露獨一個叫進來,卻不說是為何事,只定心坐在那兒臨帖。
從露原地站了會兒,不見吩咐,頓時惴惴不安起來,卻又不敢發問,等站了一刻多鐘,終於還是囁嚅著開了口,「小姐,婢子是否有什麼地方做錯了,惹您生氣了?」
趙晨聽她喊「小姐」而不是「少夫人」,自然是因為這樣叫比喊少夫人要親近許多,想起這丫頭陪自己這麼長時間,也曾立下過不少功勞,不禁輕歎口氣說:「我待妳如何?」
從露聽著這句話,頓時嚇壞了,不是犯了極其重大的過失,小姐如何會出此言?這話一旦說出來,不是要嚴懲,就是要趕人走了。
她急忙跪了下來,誠惶誠恐地磕了個頭,才直起上身回道:「小姐待婢子極好,婢子也始終忠心服侍小姐,從未有過二心!您別趕婢子走,婢子寧可受罰也不願離開小姐身邊。」
趙晨淡淡看她一眼,「妳做錯什麼了,我會趕妳走?」
從露一時語塞,想來想去,昨日一早小姐對自己還是好好的,今天問的只能是在趙府的那件事了,從霜沒見著自己,小姐一定是懷疑自己去了何處,便道:「婢子昨日在趙府不該……不該……」她吞吞吐吐了好一會兒,終於漲紅了臉,羞愧地說出口,「私自去見……別人。」
趙晨頗感意外,看她神情扭捏倒不像撒謊,便追問了一句,「妳去見誰了?」
「……大牛。」
原來周嬤嬤之前有個丈夫,也是趙府裡做事的,壯年就得病去世了,也沒留下子女,只有個侄兒鄭大牛,在趙府做跑腿之類的粗活。趙晨憶起這麼個人,不由得失笑,原來是她想多了。
之前聽從霜、妙竹說來,她本覺得從露這丫頭是年紀到了,情竇已通,在單相思,畢竟她是小時候從外面買回來的,趙府裡沒有會讓她憂心思念的家人。
想不到這丫頭卻是因為兩地相思而苦惱,昨日半天不見蹤影,原來是去見鄭大牛了。
周嬤嬤自己沒有子女,與這侄兒還挺親近,時常給侄兒送去點吃用的東西。周嬤嬤身體不適時,鄭大牛不便進內院探望,卻總是會託人帶點東西給周嬤嬤,是個品性不錯、有情有義的青年。
從露與鄭大牛有不少接觸的機會,大約是日久生情了,但自從陪嫁過來之後,她再無機會去見他,自然會觸景傷情。
趙晨在心裡把事情前因後果理順了,也就諒解了從露,只是不能縱容她隨意私會情郎,所以仍板著臉道:「從露,妳這事為何不早對我講?若是昨天老實向我說明,難道我會不許妳去見他?能正大光明地去見他,為何非要這樣偷偷摸摸地私會?妳眼裡還有我嗎?若是讓別人知道這件事,不光會覺得妳沒規沒矩,更要說我約束不力,給其他丫鬟看在眼裡,以後還會不會服我?妳說妳該不該罰?」
從露慚愧地點點頭,小聲道:「婢子確實該罰。」
丫鬟私會情郎的事可大可小,要是弄出什麼事情來,連她都要受牽連,趙晨有心要從露得個深刻教訓,以後不敢再犯,便讓她在屋裡跪著反省。
大半個時辰之後,趙晨寫完最後一個字,擱下筆,再看了眼從露,見她始終垂著頭,老老實實地跪著沒動過,也沒開口試圖討饒,這才道:「罰妳兩個月的月錢,以後若有再犯,就不單單是罰月錢了,起來吧。」
「是,謝小姐開恩!」從露如釋重負地鬆了口氣,站起來謝過便要走。
趙晨有心試探,趁著此時她最放鬆,又叫住她,「從露,妳和鄭大牛兩人都是真心的?」
從露臉蛋微紅,小聲道:「婢子是真心的……大牛哥,應該也是……」
趙晨點點頭,沒再問其他,讓她出去了。

晚上方泓墨回家時,手裡拿了一樣東西,穿在竹籤子上,一進門就遞給趙晨道:「喏,買給妳的。」
趙晨仔細一瞧,兩根細長的竹籤上,穿著一小塊金黃透亮的糖塊,外面包著一層透明的糯米紙,乍一看和棒棒糖差不多,不禁好笑道:「你買這小孩子吃的玩意兒給我做什麼?」
「只有一半是妳的,還有一半是我的。」方泓墨指指那兩根竹籤,又道:「這糖是軟的,妳來分。」
趙晨便一手捏著一根竹籤往外掰開,糖果然是軟的,外面裹的糯米紙很快撕破了,可糖卻又黏又韌,隨著兩根竹籤分開扯成了長條,居然拉得極長還是沒斷。
她瞧了眼方泓墨,這壞心眼的傢伙果然在笑。
趙晨索性不分了,將兩根竹籤子併在一起遞給他,「分不開,你要想吃就自己全吃了吧。」
方泓墨卻不接,「這是特意買給妳的糖,妳不要吃就扔了吧。」
趙晨一開始沒防備,把這糖扯得太長,其實仔細一想就知道怎麼分了,只要兩根竹籤互相繞著轉,這糖就算能扯得再長,也終是會斷的。
可她看著手裡的糖,忽然想起昨晚罵他的那句「牛皮糖」,這人今天就真買了根怎麼扯也扯不斷的糖給她,也不知道是有心的還是無意的,想想忍不住笑了出來,說了句,「好好的糖幹麼扔了?」便放在嘴裡含著。
「甜不甜?」
「甜……」
飯後,趙晨要方泓墨陪她出去走走。
夜色純淨,無雲的夜空宛如一大塊通透墨玉,上鑲一彎金鉤,綴銀星無數。
兩人牽著手,邊走邊聊,趙晨想起他一早就出門了,傍晚才回來,便問他還字畫怎麼去了那麼久。
方泓墨笑著解釋道:「畫是還給子毅的,我借來許久了,之前我自己一堆爛攤子,顧不上別的事,前兩天遊霞秀山時才忽然記起來這事。子毅是不好意思開口催我還,我卻知道他心裡肯定記掛這兩幅孫浩思的真跡。今日去還的時候,他卻出門去了,我不放心別人轉交,等到他回來才物歸原主了,他又留我用午飯,這才拖延許久。」
趙晨點點頭,心裡把這個「子毅」歸到了泓墨的「知交好友」那一類去了。
接著,方泓墨又道:「午後我又去做了件妙事。」
趙晨好奇地問他,「什麼妙事?」
「找人借錢。」
趙晨略感訝異,他應該不至於缺錢到要去借的地步,更何況找人借錢怎麼會算是一件妙事?
「想來你借錢是假,另有目的吧?」
方泓墨搖頭歎道:「早知夫人機智,什麼都瞞不過妳。」
趙晨嗔道:「這麼簡單的道理,任誰都想得到的,恭維的話少說,老實交代,你為何要去借不需要的錢?」
「我今日去專找以前一起吃喝玩樂的朋友借錢,一借一百兩起,讓那些人知道我被父親斷了錢財來源,徹底沒錢了,以後他們就不會來找我出去玩樂,恐怕見了我還會退避三舍,生怕我再去向他們借錢。」
趙晨聽完,贊同地點點頭,「果然妙招,以退為進,比直接絕交好得多了。」她忽而又想起一事,「要是真有人肯借錢給你怎麼辦?」
「自然是先收下再說,過幾天再去找他借。」
趙晨忍俊不禁,笑出聲來,方泓墨亦笑。
兩人笑了一陣,他問道:「妳白天獨自在家無聊不無聊,想不想我?」
趙晨嘴角彎起,「才沒空想你,我要做的事可多了。」說著,簡略地提了下從露的事。
方泓墨聽完竟歎了口氣,趙晨不覺訝異地看了他一眼。
只聽他意興闌珊地道:「虧我在外面時時刻刻都想著妳,妳卻半點沒把我放在心裡,我這虧可吃大了。不行,明天開始不想妳了,虧本也虧得少些。」
趙晨生性內斂,即使用情再深,也不會把這些愛戀思念之情掛在嘴邊,偏偏碰上這麼個沒羞沒臊的,情話張口就來,但聽著心裡到底是歡喜的,雖然她不接他的話,嘴角卻彎彎地一直翹著。
第二十三章 從露與鄭大牛
兩人隨興走了會兒,方泓墨見漸漸往四宜居方向去了,心中微動,望向趙晨。
趙晨見他發現了,微笑道:「我才做你家新婦,總不能太散漫,須得要好好孝順公婆才行,你就當是陪我好不好?」
她都這麼說了,方泓墨也不好再拒,便順著她一起進了四宜居。
方永康夫婦見他們過來了,意外之餘頗為驚喜。
方泓硯與趙采嫣竟也在,兩人驚訝之餘,神情略顯尷尬。
方泓硯先反應過來,站了起來,趙采嫣跟著站起,卻半垂視線不看他們,兩人一起淡淡地喊了聲「大哥、大嫂」。
方泓墨與趙晨點頭回禮,過去向方永康夫婦行禮,韓氏笑著讓人把方萱帶出來。
趙采嫣更覺尷尬,她昨日在趙府與趙晨私談,本想引她猜疑,反被羞辱之後,氣憤難平。回來後一夜難眠,深夜裡想了許久,反覆琢磨祖母對她說的話,越琢磨越有道理,為今之計,還是應先挽回並緩和與公婆之間的關係,於是今天晚上她就拉著方泓硯一起過來了。
公婆雖然不甚熱情,總也不至於趕她出去,陪著說了會兒話她就想找個時機,向他們誠懇認錯的,誰料方泓墨就和趙晨過來了,婆婆還立時把方萱叫出來,這不是故意讓她難堪嗎?
她心底雖然覺得難堪,卻硬是壓抑下去,臉上還露出一個微笑來。
方萱出來瞧見趙晨,烏溜溜的圓眼睛就像月牙兒般彎了起來,笑著叫了聲,「姊姊!」撒開丫鬟的手朝她跑了過來,壓根沒看其他人一眼。
趙采嫣白白浪費了準備好的笑容。
韓氏嗔道:「這孩子,這兒還有其他人呢,快叫人啊。」
方萱這才轉過臉,一個個叫過去,「大哥、二哥、嫂嫂。」
趙晨抱起她,輕笑道:「哎,我們萱姐兒又變沉了,快要抱不動妳了。」
方萱自豪滿滿地說:「我吃了好多肉,還有菜,還有一大碗飯。」邊說邊用小手比劃出一個大圈。
趙晨笑著誇道:「萱姐兒真乖,飯吃那麼多,難怪長得這麼快。」
韓氏朝她招手,示意她過去,趙晨便把方萱輕輕放下地,牽著她軟綿綿的小手過去,在韓氏身邊坐下說話。趙采嫣一句話也插不進,只好微笑著陪在旁邊。
方泓墨看一時半會兒是走不掉了,也只能找個椅子坐下。
他們說了一會兒話,方萱開始無聊起來,纏著趙晨要玩。
趙晨略作思忖,向方萱的丫鬟要了條手帕,說:「嫂子變個好玩的給妳玩,可是啊,有個要求,妳不能偷看,一偷看,好玩的就沒有了。」
方萱信服地點點頭,乖乖閉起眼睛,濃密捲翹的睫毛蓋下來,好像兩把小扇子,在肉嘟嘟的粉嫩小臉上灑下一絲絲的淡淡影子。
一屋子的人也都不由自主地好奇起來,望著趙晨手中的帕子,看看她要變什麼戲法。
趙晨把手帕對角折起來,變成一個三角,再把兩邊的尖角分別往中間折,每邊大約折去整個長度的三分之一,接著再次把兩邊往中間折,也是大約三分之一長度。
看到這裡,方永康夫婦已經猜到她要做什麼了,不由得露出會心的微笑,卻也不說破,看著她繼續做。
趙采嫣嘴角勾了勾,她也是知道這個把戲的。
那是好幾年前的事了,正逢鼠年的春節裡,父親用手帕折了兩隻小鼠給她們姊妹倆。她嫌自己那隻做得有些歪斜,不好看,就要趙晨那隻,趙晨和她換了,她又覺得第二隻耳朵兩邊大小不同,一個不高興就把手帕鼠扯散了。
再後來是母親另給她折了一隻,終於讓她滿意了,拿到趙晨面前炫耀,趙晨也不知什麼眼光,非說兩隻手帕鼠一模一樣沒什麼差別,現在想起來,她定是逞強不肯承認自己那隻不好……
趙晨把手帕翻捲了幾下,抽出了頭尾,一頭打結,扯出兩隻圓圓的小耳朵。她把這隻手帕鼠托在掌心,對方萱道:「好了,可以睜眼了。」
方萱睜開眼睛,漆黑的眼珠望向趙晨手裡,見她輕輕撫摸著什麼,但眼睛閉得久了,一時不能適應,連眨了好幾下才看清眼前之物,不禁好奇地笑起來,「這是什麼?」
「小老鼠啊。」趙晨摸了兩下,托著手帕鼠的那隻手,手指在鼠的尾端下方稍稍用力一撥,手帕鼠像是活物般,驟然從她的掌心竄了出去。
方萱吃了一驚,小嘴張大,眼珠瞪得溜圓,接著便「咯咯」笑了起來,跑過去撿起地上的手帕鼠,拿在手裡看了半天,就是看不出它怎麼會突然竄出去的,便放回趙晨手裡,要她再耍一次。
這回趙晨要她輕輕撫摸小鼠,自己的手指一撥,小老鼠又竄出去了,把方萱逗得笑個不停。
韓氏回頭望了眼方永康,見他也是滿臉微笑地看過來,夫妻倆不約而同地回憶起好多年前的情景,那時候是她折好了手帕鼠,只不過「小鼠變活」的把戲她耍不好,便讓方永康來做,一樣逗得兩兄弟笑個不停,一遍一遍地要方永康再來一次。
方泓墨嘴角含笑,望著笑盈盈的趙晨與開心歡笑的六妹,也憶起當年和樂融融的情景,再看父母同樣帶笑,眉間眼角卻添了細紋的面容,忽然生出些酸楚來。
夜漸深,方萱該睡覺了,她被丫鬟牽回房時,手裡還一直捏著那隻手帕鼠,方永康夫婦也準備休息了。
離開四宜居後,兄弟倆之間一句話也沒說過,倒是臨分別時趙采嫣對趙晨問了句,「妳還記得小時候那兩隻手帕做的鼠嗎?」
「自然記得。」
「妳那時候覺得那兩隻是一樣的,現在還這麼覺得嗎?」
趙晨笑了笑,「當時那兩隻是不是真的一樣,我早忘了,不過我倒是覺得,握在自己手裡的,不管好壞,總比在別人手裡的要強。」
趙采嫣不屑地嗤笑了一聲,轉身跟方泓硯往另一條路去了。
快到春澤居的時候,方泓硯一轉眼,忽然瞧見遊廊柱子的陰影裡立著一個丫鬟,驚訝地「咦」了一聲,剛想問她是哪個院子裡伺候的,在這裡等誰,卻聽趙采嫣搶著道—— 
「是我找她過來問話的,泓硯,你先回去,我問幾句,一會兒就好。」
方泓硯見她認識這丫鬟,便點點頭走了。
趙采嫣等他走遠,便開始小聲問那丫鬟,丫鬟也小聲答她,竊竊私語了一刻多鐘,趙采嫣又交代了她幾句,那丫鬟才行了禮匆匆走了。

方才方泓墨站在道口,默默聽著姊妹倆暗藏機鋒的鬥嘴,目光卻只盯著方泓硯漸遠的背影,眉頭微凝。
雖然猜到趙采嫣亦是重活這一世的,但如何處置此事卻是個極為棘手的問題,目前來看,方泓硯對此是完全不知情的,念及父母關切之心,念及兄弟情義,自己若是真要把趙采嫣弄得身敗名裂,對今生的方泓硯不公平外,恐怕還會傷了父母的心。
前世之事,就任其逝去,今生之人,且待珍惜,不僅是阿晨,更有父母兄弟,但若趙采嫣不肯安分……
夜深了,風吹在身上已經有了幾分入骨的寒意,趙晨不禁打了個寒顫。
方泓墨見她畏寒的樣子,脫了身上外袍給她披上,一面道:「明知道自己怕冷,也不多穿點出來。」
趙晨心裡嘀咕,還不是要騙你去四宜居才沒多穿,飯後散步時還沒這麼涼,那時若特意交代丫鬟,帶上鶴氅顯得多奇怪。
她沒把這話說出來,卻忽聽他輕聲說了句,「謝謝。」
她嘴角彎起,把仍然帶著他體溫的外袍裹緊。


第二天一早,方泓墨又出門借錢去了。
從露這丫頭在做針線活時,心神不專,居然連扎了三次手指,被眾丫鬟取笑得臉都紅了,索性放下手裡的針線活不做了,去描新花樣。
妙竹捂著嘴笑道:「從露,妳描個大牛吃草的花樣來繡吧。」
這句話一出口,就連一直抿著嘴忍笑沒出聲的心香也「噗嗤」笑了出來,其他幾個丫鬟更是笑得滾成一團了。
從露惱羞成怒起來去追打她,妙竹一路笑著跑到了外面院子裡,從露這才悻悻然回屋,臉依然是通紅的,狠狠剜了從霜一眼,「都怪妳多嘴多舌!」
從霜縮著肩膀,吐吐舌頭。從露在趙府獨自跑開,半天不見人影的事不是只有她一個知道,昨日這丫頭被小姐叫進屋教訓,罰跪了半天,又罰了兩個月月錢,這事怎麼可能瞞得過一個院裡的姊妹們?
這些丫鬟們整天做的都是瑣碎家務,又沒什麼重大事情,難得有這一個話題,哪有不趁機消遣的道理?
趙晨在屋裡聽見她們的笑鬧聲,不由得也笑,把從露喊進來,讓她整理些天冷要穿的夾衣、夾襖出來,免得她太尷尬。
從露得趙晨解圍,進來後小聲謝過她,低著頭幹了會兒活,臉上紅暈才慢慢消減。
趙晨看了她一眼,見她心靜下來了,才道:「從露,妳年紀還小,我還想留妳在身邊放個兩年。」
這丫頭特別機靈,反應也快,實在是稱心,說實話要不是過兩年她就十七了,不能再耽誤,趙晨還捨不得讓她嫁人呢。
從露點點頭,放下手中的衣物望著她道:「婢子也捨不得離開小姐,之前……之前是婢子自己瞎想,總覺得以後再也沒機會見大牛哥了,再過幾年,小姐就會給婢子指個人嫁了,無論如何也不會是他的……如今小姐知道婢子的心意,婢子反而心定了,從今往後一定全心全意服侍小姐,只求到時候小姐能成全婢子。」
趙晨笑斥,「妳這丫頭,說妳聰明吧,卻糊塗一時,妳服侍我這麼久,沒有功勞也有苦勞,我若是真要給妳指個人嫁了,怎麼也得先問問妳的意思吧?」
從露臉帶羞澀地笑了起來,「其實婢子也知道,小姐待婢子和從霜真的是好,只是有時候管不住自己心思,夜裡睡不著,特別容易胡思亂想,想起來就忍不住要哭……」
趙晨理解地輕輕點頭,這世間情之一物,本就是從心不從智,誰能理智應對,那只是用情不夠深罷了。

之後幾天,趙晨晚飯後總是拖著方泓墨去四宜居,到後來也不用她說了,成了每日慣例。
方泓硯與趙采嫣也是天天去四宜居,去的次數多了,方永康夫婦終究沒法一直對趙采嫣冷淡,偶爾也和她聊幾句,只是心裡到底是對這二兒媳有了看法,態度不可能太熱絡,也沒法真心喜歡她。
方永康本來是對侯府嫡女出身的二兒媳更滿意的,卻沒想到知人知面不知心,居然是他看走了眼。反倒是大兒媳為人本分,處事穩重妥當,就連方泓墨那種脾氣的,與她成婚後竟也逐漸改變,可見這大兒媳賢惠。做人最忌諱是耍小聰明,要的是大智,方永康做生意做到如此之大,自然深悟其道,這個大兒媳,很合他的心意。
韓氏看趙晨,一樣是越看越喜歡,其他姑且不論,光是她給方泓墨帶來的變化,就讓方永康與她都欣喜不已,更不用說她謙遜隨和,總是笑容滿面,這樣的孩子,誰會不喜歡?
趙晨與韓氏說話、逗逗方萱玩時,方永康也會與方泓墨聊幾句家常。
其實父子之間哪有什麼深仇大恨,只是性格相沖,漸生隔閡而已。韓氏雖然也設法調停,卻拗不過父子倆的牛脾氣,夾在中間實在難做,好歹讓他們相安無事,已感大幸。
方泓墨前世與父親鬧到最後的僵局,趙采嫣實在是厥功至偉。
乍然重生,他怨氣難平,忍不住動手打了方泓硯,因此事與父親差點又鬧到互相不聞不問,見了面也如陌路人般的境地。
冷靜下來之後,他亦曾想過要與父親和解,然而最難邁出的就是第一步,曾以六妹獲救之事為契機,向父母跪也跪過了,道歉也道歉過了,然而事過之後,卻仍感疏離,見了面行完禮,之後都不知說什麼才好。
幸好有阿晨從中調和,這事才變得簡單許多。那天晚上的闔家歡聚讓他忽然悟到,想不到說什麼,就不用勉強說什麼,許多時候,默默陪伴守護足矣。
那一聲感謝,是發自內心的感激。


很快到了九月底,新婚滿一個月,趙家送來了「滿月」禮盒,方家擺下酒席,招待親家及親眷,共賀新婚滿月。至此,整個婚禮儀式才算是圓滿完成。
宴席結束後,趙晨拉著李氏走到一邊說話,「母親,女兒想問妳要幾個人。」
李氏現在看到趙晨,心裡很是複雜,一方面實在是厭惡她,卻不得不裝出做母親的樣子,另一方面幾次與她明爭暗鬥,都輸得慘不忍睹,實在是很挫敗,這會兒聽到她說要幾個人,不由得生出幾分警惕心來,便謹慎地問道:「要什麼人?」
「鄭大牛,還有他父母與弟弟,他們都是府裡做粗活的,母親應該不至於捨不得給女兒吧?」
就在前幾天,趙晨讓方泓墨幫她找個可靠之人,陪周嬤嬤回一次趙府看望侄兒,探親同時也順便向他打聽對從露的心意,問下來知道他對從露也是真心實意,今日就索性向李氏要人了。
從露在她身後聽見這句,頓時驚喜萬分,偷偷瞄了眼一旁的從霜、妙竹等幾個丫鬟,見她們都滿臉戲謔地望著自己,不禁臉紅了,為掩飾臉上喜色與羞澀,垂下了頭。
這幾個名字李氏都沒什麼印象,心想即使是在府裡幹活,也是無足輕重的人物,不解地問:「妳要這幾個人幹什麼?」
「這母親就不用管了,我自有用得著他們之處。」
李氏哼了一聲,「等我回去查一下家丁名冊,看看這幾個人有沒有要緊的,再告訴妳能不能給。」
幾個做粗活的下人本來不打緊,但怎麼能這麼容易讓趙晨如願呢,難得有機會為難她,至少也要讓她求一下自己再給人。
趙晨早知李氏不會這麼乾脆放人,便微笑著對她道:「母親,姊姊如今的日子,即使沒人給她下絆子,也很難過了,若是……」
李氏沒把話聽完已經心頭一緊,無奈而挫敗地打斷她繼續說下去,「行了行了,就給妳吧。」頓了頓又道:「采嫣與妳好歹姊妹一場,妳別再為難她。」
趙晨不禁好笑,「母親這是說哪裡的話,從來都是姊姊要為難女兒,女兒才是不堪其擾的那一個啊。」
這世間總有些人,從來不檢討自己錯在哪裡,反而要怨怪周圍的人刻意為難,這種自以為是、看不清事實的特質,難道也會遺傳嗎?
李氏不甚贊同地低哼一聲,轉身離開。
從露一直低著頭,等李氏走了才抬起頭來,極輕地叫了一聲,「小姐……」淚珠已經溢出眼眶,順著臉頰滑落。
趙晨回頭見她喜極而泣,心裡面雖然為她高興,卻還是要給這丫頭敲敲警鐘,便板起臉來警告道:「我是為了周嬤嬤有親人在身邊照料,才把鄭大牛要過來,妳可別搞錯了本末。雖然離得近了,也不代表妳可以隨意去會他,須得經過我同意才行,若是膽敢像上次那樣偷偷相會,我先把鄭大牛狠狠打一頓趕出府去。」
從露擦了眼淚,拚命點頭,「婢子知道了。」

滿月會親後幾天,劉嬤嬤帶著賣身契與鄭大牛一家過來,由牙人當場重新寫了契書,簽字按指印,鄭大牛一家便算是方府的人了。
這事趙晨預先向韓氏提過,只說周嬤嬤孤苦,身子又不好,有個親侄兒在府裡做事,也好有個照應,但若只來他一個,又妨礙他對父母盡孝,才把一家四口都要過來,這請求合情合理,韓氏自然答應。
從露前一夜就興奮得沒睡著,這一天更是心神不定,直到契約簽定,心中的大石這才落地。
別說從露為這件事高興,連周嬤嬤也是滿心喜悅,且趙晨又能有個信得過的人替自己在外面跑腿辦事,此事可謂一舉三得。


自從入了十月,這天氣就一日比一日更涼了。
韓氏知道趙晨愛食蟹,買來的蟹分完各房後,又多出六、七斤,就不再分了,直接給了朝嵐居的廚房。
方泓墨和趙晨兩個人哪裡吃得完這麼多,中午的時候分給周嬤嬤和四個大丫鬟一人一對嘗鮮,仍是剩下許多。
這蟹養久了就會瘦,不會一直那麼肥美,趙晨便索性讓廚娘們把剩餘的蟹蒸熟,連丫鬟們一起上陣,幫著廚房拆出蟹肉、蟹膏,這麼多人忙活了將近一個時辰才拆完全部的蟹。
把蟹肉連同蟹膏一起用豬油小火慢熬,直至變成漂亮的金紅色,再趁著滾燙的時候裝在小罐兒裡,上面一層紅亮金黃的蟹油,香氣撲鼻,誘人至極。
把小罐罐口封了,涼透了之後,趁著晚飯前給各房各送去兩罐蟹粉,她自個兒留了兩罐,無論是做菜點、下湯麵或是拌飯,都是極其美味的。
晚上的菜就是蟹粉獅子頭,用嫩菜心鋪底;還有一道菜是蟹釀橙,是將蟹肉與少量蛋液混合,放在掏空的橙皮裡蒸熟,清香鮮美;主食則是蟹黃湯包,用醋佐食,另外再配點時蔬,調配一下葷素比例。
飯後休息了一會兒,他們便準備去四宜居。
方泓墨出門前叮囑道:「今晚起風了,妳多穿點,夜裡回來還要冷,記得讓丫鬟帶上大氅。」
趙晨嫌他囉嗦,「知道啦,每晚都要說一次,耳朵都聽出繭子來了。」
「妳要是冷著了,倒楣的還不是我嗎?就是因怕自己再受凍,我才這麼叮囑妳的。」
趙晨朝他瞧過去,見他嘴角微彎,似笑非笑,自是在說那天晚上脫了外袍給她披上的事,又聽他道:「妳若是心疼我呢,就多穿點衣物,若是不心疼我呢,就不用帶了。」
趙晨偏不肯順著他的話說心疼他,故意道:「你可以不脫衣裳給我啊。」嘴裡是這麼說,卻還是多加了件素絨繡花薄襖穿上,再讓從露把大氅帶上。
方泓墨搖搖頭,歎口氣道:「只許妳不心疼我,我不能不心疼妳啊。」
趙晨正對鏡整理頭髮,聽了這句不由得要笑,朝他走過去,一邊說:「莫非今晚是蟹粉吃得太多,嘴上抹油了?」
「胡說,妳相公明明抹的是蜜啊。」
趙晨微笑著把手伸給他,他溫暖乾燥的手掌握住了她的,兩人一起出了門,往四宜居方向走。
韓氏一見趙晨便招手讓她坐過去,「阿晨,知道妳愛吃蟹,我才特意多撥了幾斤給朝嵐居,怎麼妳還給我們送蟹粉來呢。」
趙晨微笑道:「母親一下子送來那麼多,我們哪裡吃得完呢。兒媳就想做成蟹粉可以多放幾天,既然做得多了,就大家一起嘗嘗,只要別嫌棄兒媳手藝拙劣就好。」
韓氏笑歎,「我原是一片好意,倒讓妳多忙活一下午來拆蟹做蟹粉。」
她們在這邊話家常,另一邊的父子倆也在說著話。
雖然方永康嘴上不說,卻一直關心著方泓墨,聽說了他最近到處借錢的舉動,不免疑惑他要借錢去做什麼,自然會生憂慮,這會兒就問起此事來。
方泓墨便把自己借錢的真正緣由說了。
方永康聽完不禁大笑,笑過後伸手拍了拍他肩膀,點頭讚許,「別出心裁,但有奇效,好,好!既然你決意與那些人斷交,為父也放心許多,不如你先接手承前巷那幾間鋪子,學著管管,明天……」
方泓硯與趙采嫣今天來得晚些,恰好這會兒到了,跨進門來行禮問安。
方永康話被打斷,臉上的笑意淡了些,還是向他們點點頭。
趙采嫣聽見了進門前的那幾句,心中頓覺危機,瞧了眼方泓硯,卻見他彷彿什麼感覺都沒有,也不知道他聽見那幾句沒有,但看他還與平時一樣,只說些家常,不知道在公公面前多表現自己的長處,暗恨他遲鈍。
她人坐在這邊,卻心神不屬地聽著那邊父子的交談,韓氏也懶得分神與她說話,讓丫鬟拿出洗淨的棗來讓大家吃。
趙采嫣看見棗了,忽然想起晚飯前趙晨讓人送來的蟹粉,便笑著稱謝,「還要多謝嫂子的蟹粉,真是及時,剛好趕在開飯前送到,我可是挖了一大勺拌飯呢,好吃是好吃,就是裡面還有蟹殼沒剔乾淨,差點割破嘴,想來是廚房趕得太過匆忙,手忙腳亂的緣故吧。」
趙晨聽她明褒暗貶,便還了一句,「今日下午我還和廚房說呢,要是螃蟹不長殼該多好,能省我們多少功夫呀,沒想到有個廚娘挺有意思的,跟我說了這樣一番話—— 這外強中乾的貨色,要是沒有這一身硬殼給牠撐腰,哪裡還能這樣橫行霸道,耀武揚威呢?早就給大魚小蝦把這一身鮮肉給分著吃了。」
趙采嫣裝作沒聽懂,卻也沒法接這話。
有幾個丫鬟倒是聽懂了,忍著沒敢笑。
第二十四章 投資香藥引
第二天清晨,從和春園請完安出來後,方永康就把方泓墨叫去,把幾本帳簿交給他,又讓徐管事陪著他去承前巷看看鋪面,熟悉一下鋪子裡的掌櫃夥計。
趙晨安排完院裡的雜務,翻翻手頭的書,基本都看過了,便去方泓墨的書房,準備找幾本書來看看。
她進了書房後就發現有些異樣,仔細觀察了一下四周,發現牆上有些空白之處,比周圍的牆壁更白,可以看出原本是掛著字畫的,這樣的空白有好幾處,另外博古架上的古玩也少了許多。
她略生疑惑,想起前些天方泓墨開過庫房,說要整理東西,就再到庫房去看,發現那些消失的字畫古玩並未收進庫房,反而庫房裡少了好些箱子,她的嫁妝一樣沒動過,少的全都是方泓墨自己的東西。
等午間他回來時,她便問他此事。
方泓墨微微一笑,「這些天我整理了一下舊物,有些古玩字畫算不上精品,放著也是占地方,索性賣了,讓那些人更相信我缺錢。」
趙晨這便釋然了。
方泓墨輕咳一聲,又道:「不過,我也確實是缺錢了。」
趙晨訝異地看著他,等他說下去。
「今天本來就想和妳提這件事,正好妳問了……阿晨,能不能把那盒珍珠先借我,若是妳有多餘的閒錢,也一併給我。」
趙晨看著他,「我能問下做什麼用嗎?」
他微微凝眉,「本來告訴妳也無妨,只怕說了妳也弄不明白。」
看到趙晨眉毛挑起來了,他不禁笑,「簡單地說吧,這段時候的香藥引已經到了最低價,十幾年沒這麼低過了,現在買入的話,不出半年就有豐厚利潤……說不定還是巨利。」
「說不定而已。」趙晨淡淡道,她大概知道他說的是什麼。
交引是官府發給的商貿憑證,官府實行鹽、茶、酒、礬、鐵、香藥等禁榷制度,控制其生產和流通,商人必須在京師或沿江榷貨務繳納錢款,領取交引,再憑交引到指定地點提取相應貨物,才能加以售賣。
鹽、茶、酒等等禁榷貨物,若無交引為憑,是絕對不能私下交易的,一旦發現私買私賣,輕者罰沒貨物錢款,重者則會入刑。只因這類似提貨單的交引,認引不認人,便可以脫離實物直接交易,交引本身又有巨大的虛估額,漸漸成為可以流通並炒賣的有價證券,大約可算是古代的期貨交易了。
這種交易雖然有獲利的可能,也有賠本的可能。
方泓墨這幾日不光是在外「借錢」,也十分關注時事變化,他發現事態發展變化幾乎是與另一世記憶中的一模一樣,當然因為他沒法確切回憶起發生這些事的具體時間,所以只能說是幾乎。
他有意購入香藥引,是因為他知道大約在一、兩個月間,香藥引的交易價就會暴漲,但他沒法向趙晨說明自己如此肯定的緣由。
期貨,趙晨承認自己是不懂的,但這類交易有著巨大的風險,她還是很清楚的。她本以為泓墨在考慮正經生意,公公已經是很明顯的在給他機會了,沒想到他竟然還是要去投機。
念及此,她只覺失望至極,抬眸看向方泓墨,「為何不能腳踏實地去做事,非要去做這些今天有、明天無的投機?」
方泓墨見了她的這種眼神,眉頭不由得皺了一下,隨後彷彿賭氣般冷冷道:「妳若是不能信我就罷了,我自會另想辦法。」
趙晨苦笑一下,另想辦法?不就是找朋友借錢嗎?若是真的虧了本,別人就要討債討上門來了。一樣要還錢,給公公知道了,只怕又是另一場風波。
若是虧掉的是自己的錢,好歹沒有那麼難堪,他也能記得這個教訓。
她想清楚前後利害關係,便讓從露去取來那盒珍珠,放在桌上,淡聲道:「拿去吧,只盼你記得今日的承諾,小心謹慎地處置。」說完,起身進了裡屋。
她就只當從來沒有收過方家的這份謝禮!
方泓墨看著她的背影,欲言又止,終究是什麼都沒說,收起那盒珍珠,徑直出門去了。
趙晨不是心疼錢,她既能把珍珠拿出來給了方泓墨,就不會再記掛這份財物,如果他真的虧了本,她反而會笑著安慰他。
讓她失望的是方泓墨不願腳踏實地做點可持續發展的生意,如今這般投機,即使一時獲利,之後呢,能次次獲利?
但有些教訓,不親自經歷過一次是不會明白的,她已經表過態了,多說無益,她不願也不能讓這件事影響到他們之間的感情與親密關係。
方泓墨這一出去就是大半天,晚上沒回家吃飯,倒是派了個小廝回來知會了一聲,讓趙晨不要等。
直到入夜了,他才回家,見趙晨不在朝嵐居,從露、從霜也都不在,知道她多數是去了父母那裡,找來妙竹詢問她晚上的情況,「阿晨晚飯和平時一樣按時用的嗎?她今日有什麼與往日不同嗎?」
妙竹點點頭,又搖搖頭,「少夫人和平時一樣,沒什麼不同。」想了想,又補充道:「就是話少了些。」
方泓墨微微頷首表示知道了,回屋換了身衣裳,往四宜居而去。
趙晨正好告辭公婆從四宜居裡出來,瞧見他遠遠過來,心裡不由得一暖,朝他走過去時,嘴角便帶著些許笑意。
方泓墨走得近了,藉著明滅閃爍的昏黃燈光瞧見她清麗臉龐上的微笑,心裡一鬆。
兩人都沒再提白天的事,很自然地挽起手,並肩緩步往回走。


十一月第一個旬休的清晨,卯正之前,方家眾人已經陸續聚在和春園給老太爺、老夫人請安。
東方天際未明,外面一片黑漆漆的,屋裡點著燈,不禁讓人有種恍如夜間的錯覺。
讀書郎最是辛苦,連旬休也沒有,方泓睿跟著方永德夫婦來請過安後,就要趕去學堂了。
方老太爺、方老夫人心疼孫子,讓他早晨不用常常來請安,因此趙晨自從敬茶那日至今,總共就沒見過他幾次。
十五歲的少年個子很高了,只是比起兩個堂哥來略顯瘦削,俊秀的臉龐仍帶著少許青澀之氣,他過來向方泓墨與趙晨見禮時,一臉淡淡的樣子。
方泓墨見他這般不苟言笑,不由起了逗弄調笑之心,轉頭對趙晨道:「阿晨,這就是妳當初丟杯子丟中之人。」
少年人的臉皮薄,方泓睿被當場揭穿出醜之事,頰上立時泛起一抹淡紅,一時不知該做何反應,又不敢看趙晨,只好惱恨地瞪著這坑人堂哥,不發一言。
其實不用方泓墨說,趙晨也基本心中有數,這方府裡的青年男子就這麼幾個,那天在屏風後面偷看的也只能是方泓睿了,難得有年輕女子來家裡做客看戲,少年人會好奇偷看也屬天性驅使。
她瞥了方泓墨一眼,「我哪有丟過什麼杯子,你用那隻眼睛瞧見的?」
方泓墨知她是給方泓睿留面子,便順著她的話道:「好吧,我是沒親眼瞧見,都是我胡說的。」
趙晨甩他一個孺子可教的眼神,轉向方泓睿微笑道:「時候不早了,四弟還得趕著去學堂讀書呢,不趕緊走,若是遲到的話,可要被夫子責罰了。」
方泓睿感謝地看了她一眼,匆匆告辭離開。
方泓墨歎息道:「怎麼到最後總是我做壞人,妳扮好人呢?」
趙晨道:「我本來就是好人,不用扮,你本來就是壞人,不用裝。」
方泓墨不甚贊同,「憑什麼說我是壞人,我欺負過妳嗎?」
方嫻剛好走過來,好奇地問道:「大哥、大嫂,你們在說什麼好人、壞人啊?」
趙晨笑而不語,看向方泓墨,方泓墨也笑著不說話。
方嫻有點猜到這是他們夫妻間調笑的話,臉紅了紅,便不再問這事了。
眼看人都到齊了,只差方泓硯與趙采嫣,方永康面色有些不好看,韓氏便準備差人去春澤居催促,卻見春澤居裡一個丫鬟過來了,稟告稱二少夫人身體不適,二少爺陪著,都無法來請早安,請諸位長輩見諒。
韓氏只淡淡問了句,「請大夫來了嗎?」
「回大夫人,已經去請了。」
韓氏便不再理這事,去扶著方老夫人,方永康扶方老太爺,眾人一起入席用早飯。
到了這日上午,春澤居便傳出來一個消息—— 二少夫人有身孕了。
韓氏再是不待見這二兒媳,對她有孕之事仍感驚喜萬分,這便立即與傳話的丫鬟一起趕往春澤居去看個究竟。
趙采嫣正坐在屋裡,笑意盈盈地跟方泓硯說話,見婆婆親自來了,喜悅地站起來,上前行禮。
韓氏端詳了她一會兒,見她氣色不錯,便含笑點點頭,轉向站在一旁的大夫,發現不是常請的那位王老大夫,微覺訝異,看了眼方泓硯。
方泓硯滿臉都是壓抑不住的喜悅之情,「早晨采嫣便有些噁心難受,兒子擔心便去請大夫,因之前有些徵兆,懷疑是有了,而王老大夫不善婦人科,所以請了這位張大夫來看看。」
其實這只是部分原因,另一部分是因為他上一次請王老大夫替趙采嫣「看病」時,被狠狠嘲諷,一想起來就膈應,便不願再去請王老大夫來替趙采嫣診脈。
張大夫見韓氏看過來,便捋著鬍鬚點頭,「稟夫人,令兒媳確是喜脈無疑。脈象平穩,母子都十分健康。」
韓氏這下真的是喜不自勝,笑著叮囑趙采嫣道:「要注意休息,不能快走,小心摔跌……」把諸事都數上一遍後,又逼著方泓硯背一遍,直到他苦著臉表示全都記住了,她才離開春澤居。
回去後,韓氏就張羅著準備嬰兒的衣物鞋襪、襁褓等物。方永康回來後聽說此事,也一樣是大喜過望,四宜居裡一片忙碌,又是喜氣洋洋。
這天晚間,趙采嫣特意提早用晚飯,飯後立即拉著方泓硯去四宜居,比趙晨他們還早到,她一進門行完禮就走去韓氏身邊說話。
韓氏示意她坐下說,趙采嫣便直接坐在韓氏身邊,這兒原來一直是趙晨坐的位置。
韓氏雖然高興即將抱孫,留意到她這個舉動還是微微皺眉,但是沒說什麼,她坐都坐下了,總不至於趕她起來。
少時,方泓墨和趙晨一起過來,韓氏等趙晨行完禮後,特意起身走過去,站著和她說了幾句關心的話後,再讓她坐下,免得她誤會自己因趙采嫣有孕就厚此薄彼了,雖說她知道趙晨不是小心眼的人,但她這裡還是要一碗水端平的。
趙采嫣把婆婆的這些舉動看在眼裡,臉色微微變了變,心中不忿。她首先有孕,總是功臣吧,坐一坐婆婆身邊的座位怎麼了?婆婆還要擔心趙晨心裡不舒服!誰讓她肚子不爭氣?
韓氏轉過身來時,趙采嫣臉上又是笑盈盈的了。
趙晨是真不介意坐哪裡,只求趙采嫣能放過她,不要整晚一直說她孕吐如何難受,如何吃不下飯、睡不著午覺了。
最後連韓氏都有點受不了了,說過會兒話後,對趙采嫣勸道:「妳現在情況不同了,早點回去休息吧,也不用每晚都來了,要是覺得累就多睡會兒。」這話一方面是考慮未出世的孫子或孫女,另一方面也是不堪趙采嫣煩擾的緣故。
趙采嫣喜孜孜地答應了,臨走時瞥了趙晨一眼,滿含得意之色。
這夜回到朝嵐居,洗漱過後,方泓墨忽然對趙晨說了句,「我們要更努力些了。」
趙晨莫名其妙地看他一眼,「努力什麼?」
「生娃啊。」
趙晨噗嗤笑出聲來,「你還嫌不夠努力嗎?」他們成婚才兩個月多些,本來沒必要這麼著急,只不過趙采嫣先有了孕,她卻沒動靜,略微有些尷尬而已。
方泓墨勾唇一笑,「顯然是不夠的。」說著,他走過來伸臂攬住她的腰,低頭吻住她。
一旦情慾被點燃,生娃之類的藉口早就被丟到一邊,餘下的只是純粹的激情罷了。

這個月裡,香藥引的價格果然迅猛上漲,今天買入,明日就能賺錢,眾商逐利,爭相購入,但持有者都期待更高價位,拋出者少,欲購者多,價格越漲越兇,方泓墨手裡所持的交引算下來,價格翻了將近一番。
方泓墨回來說起此事,還開玩笑道:「轉眼妳的珍珠從一盒變兩盒了。」
趙晨也是意外,這回還真的被他算中了,欣喜之餘仍有隱憂,勸他道:「已經如此暴利,賺得也夠多了,不如把這些交引變現吧,免得到時候又跌回來,白忙一場。」
方泓墨卻搖頭,「妳放心,我自有計較。」才翻一倍而已,這香藥引背後有巨賈炒作,一路暴漲,價格直翻了好幾倍,但凡當時急著出手的人,不出三天就要後悔,甚至捶胸頓足,悔恨沒有等等再出售。
趙晨見他不聽勸,也就不勸了,好在畢竟不是借款,再怎麼折損,最多也不過就是回到原位而已。
這邊,方泓硯回家時亦是興奮至極,之前采嫣提議讓他去購入香藥引時,他還半信半疑,但見他猶豫,采嫣甚至拿出自己嫁妝來讓他去購入,他便購入少量看看情況,沒想到價格還真的漲了許多,便想著和她商量,是否再添些錢去加購。
其實趙采嫣前世沒怎麼關心過這些商貿的事情,只記得一些要聞大事。她也是那一日聽耳目提及,方泓墨與趙晨為了買交引之事有過爭執,這才想起前世與香藥引有關的大事來。
她記得當時香藥引先暴漲後暴跌,多少人因此傾家蕩產,還因此牽扯出官司來,不少官員因此貶官免職,甚至獲刑入獄的,便讓方泓硯去關心一下如今香藥引的價格,知道還沒到暴漲的時候,便建議他也去買一些來。
這會兒聽方泓硯說要追加購入,急忙阻止他,「暴漲之後必有暴跌,我們已經賺了許多,及早變現才是落袋為安。」
方泓硯想想也是道理,便答應她明日立即去變現,內心仍不由慨歎,炒作交引真是來錢極快,短短一個多月已經賺了一倍有餘,比經營鋪子要來得快多了。


時如白駒過隙,轉瞬即逝,一眨眼已是臘月裡了。
數場大雪之後,朝嵐居裡的幾株老梅倒是盛放得越發精神,每逢走過時總能聞到一陣幽幽暗香。
從霜折了幾支梅花插在花瓶中,擱在房裡,被炭盆的熱氣一熏,便滿屋都充盈著清冽的幽香。
這是趙晨成為主婦後的第一個新年,不比做姑娘時清閒,有各種年前的準備要做,煙熏臘物、大掃除、準備祭灶、張貼年畫春聯等等。
方泓墨也是忙於店鋪裡的年底盤帳,清算收支盈虧後,著人收帳討債,或是償清貨款。
忙忙碌碌的時間過去更快,等忙定下來,能清閒地透口氣的時候,已經是除夕夜了。
方家眾人團聚在和春園守歲,一起喝酒吃餃子。
餃子裡除了包各式肉餡、菜餡,還有暗藏金銀錁子的,也有包杏仁、核桃、棗、桂圓和栗子的。要是吃到這些另藏玄機的特殊餃子,那就是來年有吉運的象徵了,吃到的人要說一句吉利話,也算是除夕夜的一項小遊戲了。
為著大家高興和氣,特殊餃子數量並不少,一碗裡總能吃到一兩顆有特殊加料的餃子,就是銀錁子也不算稀奇,唯獨有金錁子的餃子就包了一顆。
餃子端上來時熱氣騰騰的,趙晨小口咬著,生怕不小心咬到有金銀錁子的餃子磕到牙,還沒吃完一顆,就聽方泓睿興高采烈地叫道—— 
「杏仁!嗯,杏仁……幸福安康健,仁風和萬家。」
方老太爺呵呵笑著,方老夫人連連點頭。
方泓睿這兩句對仗工整不說,還是藏頭詩,且後一句十分大氣,眼界並非局限一門一戶的小家。方永德聽了也不由讚許地微笑點頭,對兒子的表現頗為滿意。
接著又有人相繼吃到核桃、栗子等物,說了各種吉利話。
趙晨吃到了棗,便說了句,「我吃到了棗兒……滿園英紅春來早。」
趙采嫣一心想吃到那顆有金錁子的餃子,奈何吃了好幾個特殊的,不是核桃就是桂圓,一直不說話也不好,她就隨便想了句來說:「桂圓,春來佳節人團圓。」
方二夫人林氏微笑道:「采嫣吃到了桂圓,不如說早生貴子更應景啊。」
趙采嫣不禁有些羞澀地笑,但心裡更多的是喜悅自豪,瞥了趙晨一眼,見她臉上淡淡的沒什麼反應,便在心底暗暗呿了一聲。
這時,方泓墨突然吐出一物,落在調羹裡叮噹作響,眾人都看過去,原來那顆金錁子竟然讓他吃到了,都笑著起鬨要今晚最幸運之人說句大吉利話。
方泓墨微微一笑,起身舉杯道:「富貴發利世,福祿入門喜,新一年祝諸位長輩、兄弟姊妹升官發財,萬事順遂,好運連連。」
方家眾人盡皆撫掌喝彩,接著便是猜謎行酒令,一直玩到深夜才散。
因為過節的緣故,除了有身孕的趙采嫣不能飲酒之外,其餘方家女眷在席上一同喝些溫過的淡酒助興,趙晨也喝了幾盅酒,在宴席上還不覺得什麼,回朝嵐居的路上,她酒意上頭,走路開始搖晃起來,便一頭靠在方泓墨肩上,整個人也全倚在他身上。
方泓墨難得瞧見她這般迷迷糊糊不能自控的樣子,不禁微笑起來,又怕她著涼,用自己的斗篷將她一同裹進來,摟著她的腰,帶她一起走。
走了幾步,忽然耳邊傳來她極輕的聲音,「阿墨,要是我一直沒孩子怎麼辦?」
他愣了愣,失笑道:「婚後才不過數月,急什麼?不用擔心此事,會有的。」
「四個月……很快就半年了……要是我一直都沒能懷上呢?我二叔二嬸就是一直無後,我真怕我會像二叔一樣……」
方泓墨忽然憶起方才吃餃子時林氏與趙采嫣的對話,當時她聽到時顯得不在意,其實心裡還是在意的吧……
他便笑著摸摸她的頭,柔聲安慰道:「喝醉了胡思亂想,妳二叔是男子,妳是女子,再說你們都是庶出的,他和妳隔得遠著呢。」
趙晨發出極輕的一聲「呵」,既像是歎息,又像是輕笑,「是我想太多了,回去是否再努力一下?」
他發出一聲低笑,低頭吻了一下她帶著淡淡酒味的雙唇。
回到屋裡,方泓墨關上門,她主動脫了衣裳,勾上他的脖子,他熱烈地吻著她,吮吸著她綿軟的雙唇,一面脫去衣物,將她托起,抵在牆上,挺身而入,藉著酒意攻伐衝刺,少了平日的溫柔纏綿,卻更為猛烈直接,直抵核心。
她低吟著輕喚他的名字,飽含愛意,他的衝擊變得更為強硬迅猛,一波又一波,把她帶入至上的境地。
第二十五章 認識好友夫妻
因昨夜睡得晚了,又喝過點酒,趙晨難得起晚了,直到日上三竿才醒來,不過方家眾人都是同樣情況,老太爺、老夫人昨晚就先免了各房第二天早晨的請安。
她睜開眼,見身邊床鋪是空的,金燦燦的陽光從窗外照進來,帶著暖意灑在床前的地上,再轉眸看房內,見方泓墨也是剛起床,正在穿衣,便舒暢地伸了個懶腰。
方泓墨聽見動靜,回頭瞧見她也醒了,便問她,「想不想去逛廟會?」
趙晨掀開被子坐起,笑盈盈地說道:「想。」
每年的新年裡,淮京城內的大照寺都會舉辦盛大的廟會,商販百貨雲集,人流如潮,連續十五天,從正月初一直到十五元宵節。
不僅是大照寺內,連大照寺周邊地方也一樣熱鬧非凡,遊人如織,那一帶本就有許多店鋪,今日也一併都生意興旺。
下了馬車後,方泓墨帶著趙晨直奔一個方向,說是要帶她去吃淮京城裡最好吃的燒餅。
趙晨笑道:「燒餅再好吃,也只是燒餅罷了。」
方泓墨神祕一笑,「一會兒妳就知道了。」
還沒到地方,趙晨就聞到一股特別香的味道,遠遠地看見一堆人,上方一道青底白字的幌子正迎風而晃,上面寫著「崔家大燒餅」這幾個大字。
走到人群前,那香味變得愈加濃烈了,真的是勾人食慾。趙晨也不由得期待起來。然而鋪子前擠滿了人,裡三層、外三層,看這架勢,沒有一把力氣是絕對擠不進去的。
她轉頭看向方泓墨,莫非這位翩翩佳公子要憑體力擠進人堆裡去買燒餅嗎?
緊接著就聽他喊了聲,「方元!」
人堆中立時響起一聲回答,「少爺稍等,馬上就好。」
趙晨恍悟,原來他讓方元先過來了,占著人群裡面的位置,就等他們到了。
不久,就見一名小廝從人堆裡奮力擠出,身體弓起,手肘外張,護著手中捧著的東西。好不容易他才鑽了出來,小跑幾步到他們面前,手裡捧著一大張乾荷葉,荷葉上的燒餅果然比一般的燒餅大許多,卻又薄了許多,還蒸騰著滾燙的熱氣。
「少爺、少夫人,剛出爐的!」
方泓墨拿手帕折了幾層,包起一只燒餅,遞給趙晨時囑咐道:「小心燙。」
趙晨接過來輕輕吹了吹,小心地咬了一口,剛烤好的餅又燙又脆又香,細細咀嚼後,餅皮又變得極有咬勁,燒餅裡加有拌了花椒油的豬肉餡,餡料多到每一口都能吃到肉,餅上還撒了許多芝麻,嚼起來麻辣鮮香,令人欲罷不能,只想一口接一口地吃下去。
她這才相信方泓墨所說的,這崔家大燒餅果然是她所吃過最好吃的燒餅。
方元也不是白辛苦的,他一口氣買了許多燒餅,連從露、從霜與他都有分。
趙晨戴著帷帽不怕有失儀態,邊走邊吃邊逛廟會,一路上看到澆糖畫的、捏麵人的、炸臭豆腐的、賣竹刀、木矛與撥浪鼓的、賣花燈年畫的、賣魯班鎖、九連環的……林林總總的各式小吃與百貨。
忽然瞧見一個攤位,上面擺著一只巨大的橙黃色物事,遠看樣子和扁圓的南瓜有點像,走近去聞到一股甜香,這才知道是糖做的。不過這個巨大的糖瓜只是做幌子用的,真正賣的是小糖瓜,中心是空的,皮厚不及五分,外面帶著芝麻,瞧著挺有趣。
方泓墨見她多看了幾眼,便讓方元買了幾個。
走了會兒又看到一個賣傀儡娃娃的攤子,上面各式傀儡穿著戲服裡的全套行頭,男女老少各種形象都有,十分精巧有趣。她走近去仔細地一個個看過去,最後挑選了一對乖巧可愛的男女童子買下。
一路逛過來,走走停停不覺累,直到方泓墨問她「要不要休息」,她才意識到腿酸了。
他們找了家茶攤坐下歇歇腳,入座後,茶博士過來招呼,方泓墨隨便點了幾樣,忽然「咦」了一聲。
趙晨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就見外面進來一對璧人,男子面容俊秀,身材頎長,氣質儒雅,女子沒戴帷帽,容貌明麗清秀,一對杏眼黑白分明,顧盼有神。
方泓墨臉上浮起微笑,起身招了招手,「子毅!」
趙晨一聽這名字,記起是方泓墨還字畫的那位好友,也跟著站起來相迎。
那對男女轉眸瞧見了他們,便笑著走過來。
方泓墨向趙晨介紹,「俞子毅,淮京布政司左參政之子,這是他夫人,閨名我不便說,妳自己問她吧。」
俞夫人白了方泓墨一眼,「一開口就把我公公的名號抬出來,也不知道是介紹敏博呢,還是介紹他爹,還說什麼閨名不便說,我的名字你不知道叫過多少次了,偏偏在你夫人面前就裝起君子來了,都稱這種人叫偽君子。」
趙晨忍不住笑了出來,只覺這位俞夫人性格潑辣活潑,看起來與泓墨很熟,但那種感覺就像是兄妹之間的調侃,一問果然她是方泓墨的表妹,姓孟,名雲英。
趙晨也把自己的名字說了,既是親戚熟識,她坐下後便把帷帽摘了。
孟雲英發出一聲驚歎,「淵渟,我說你怎麼婚後突然變了性子,做起正人君子來了,原來都是你夫人之功啊。」
趙晨不禁微笑,方泓墨這位表妹活潑有趣,又十分會說話,實在是難得的妙人。
俞子毅話卻不多,只瞧著孟雲英與方泓墨鬥嘴,細長的眼眸裡帶著溫暖笑意。
四人坐了一會兒,歇夠了便走出茶鋪。
孟雲英提議道:「吃也吃過了,喝也喝過了,我們去看傀儡戲吧,聽說今年仍是請了名角張金線,還是新戲碼。」
趙晨點頭,反正不管新舊戲碼她都沒看過,雖然她本來不愛看戲,但既然來了廟會,小吃、百貨也逛得差不多了,去湊湊熱鬧也好,其實最難得的是同去的人有趣。
自從穿越過來後,她不得不約束自己的言行,以符合原主的性格,漸漸地謹言慎行也就成了習慣,如今突然碰到這麼個表妹,性格活潑兼風趣直爽,讓她頗有好感,自然而然有了親近交往之意。
夫人們都同意了,兩位寵妻的公子更沒意見,四人便往傀儡戲台的方向去。
傀儡戲便是木偶戲,戲臺規模比一般的戲台小了許多,上方與四周倒有大量布幕遮擋,供操縱傀儡者藏身。
戲台就搭在觀音殿前的空地上,前設數十座位,用半人高的棚子圍起,是要付錢入座的。雖然只要花十文錢即可坐著看戲,但還是有許多人寧可站在周圍看。
若是來得早,占到好位置,還是能看得清楚,若是來晚了,只能踮腳伸脖地拚命張望,也有不少青年少年爬到旁邊的樹上,居高臨下看的,只是隔得那麼遠,也不知他們能不能看得清。
趙晨他們到得晚,戲馬上就要開演了,裡面的座位都坐滿了人,周邊更是裡三層外三層。孟雲英不禁失望地歎口氣,「今日是看不成了……」
方泓墨微笑道:「真想看怎會看不成?」叫方元過來,耳邊囑咐了幾句。
方元點頭領命而去,不多久前排幾個座位就空了出來,原來方元與那些人商量花錢買座,最終用五十文一位的價格請走那幾人,把座位騰了出來。
孟雲英搖頭道:「君子不奪人所愛,你這樣不好。」嘴上雖是這麼說,卻笑嘻嘻地拉著趙晨去坐在了最中間。
方泓墨在趙晨身邊坐下,「我何時奪人所愛了?只是在金錢與坐著看戲之間,那些人選擇前者,而我恰好付得起這些錢而已。」
孟雲英皺皺鼻子,「好臭好臭。」
方泓墨知她這話出口必有揶揄他的後招,自然不會去接她的話。
趙晨只笑著聽,俞子毅也是微笑不語。
孟雲英也不等他們,自己接著往下說:「好重的銅臭味啊!」
「別忘記妳如今坐著的地方,正是用充滿銅臭味的東西換來的。」方泓墨一臉「了不起妳別坐」的不以為然。
說笑間,只聽一聲拉長的吆喝,接著鑼鼓聲響起,一只傀儡從布幕後躡手躡足地鑽出來,臉上五官俱全,然形貌醜陋,姿態鬼祟,一看便是個丑角。
這場戲說的是龍宮海藏瘦鬼逃至人間,化為惡疫,為害無數百姓,一天師為降伏惡疫鬼,使盡法術,卻不能奏效,只能去求教田元帥。
元帥兄弟三人設下妙計,在京中做賽舟奪旗的遊戲,百姓齊集,喧鬧嬉戲時,疫鬼乘機顯形作亂。就在危急關頭,隱藏的兄弟三人突然出面,將疫鬼百般戲弄、懲治,最終成功地幫助天師施法降魔,使疫患除盡。
今年請來的果然不愧是名角,傀儡懸絲,歌舞作戲,一舉一動都靈動至極,栩栩如生,使人一心一意地沉浸在其中,甚至完全忘記了這些傀儡只是受人操縱才會活動的事實。
戲終散場,已是正午時分,俞子毅事先在白雲樓訂了包間,邀請方泓墨與趙晨一同去用飯,方泓墨便喚方元去取消自己在另一間酒樓訂的位。
他們順著人流往外走,俞氏夫婦走在前面些,方泓墨與趙晨走在稍後面些。
前面一間鋪子門簾忽地掀起,從裡面鑽出一名粗壯漢子,這漢子穿著黑色短衣,紮著褲腿,外罩一件油光光的皮襖,身形偉岸剽悍,隨手拋擲著一枚錢幣,動作快如閃電,握住了拋至半空中的錢幣,遍佈絡腮鬍子的臉上便露出一個張揚而得意的笑容。
方泓墨隨意一瞥間,偶然瞧見了漢子的張揚笑容,不覺心神一震,這神態怎麼這麼眼熟……
漢子走的方向與他們的去路相反,已經從旁邊走過去了,他又回頭去望,腳步不由自主地遲疑,慢了下來。
趙晨察覺他的異狀,問了聲,「怎麼了?」
方泓墨心不在焉,隨口說了句,「沒什麼。」停了停又道:「妳和子毅他們先去,我一會兒就來。」說著,便轉身疾步往回走。
趙晨叫了聲,「泓墨……」
見他充耳不聞地越走越遠了,她微擰眉頭,盯著他的背影,覺得他的樣子很不對勁,實在是沒法放心跟俞氏夫婦一起先去酒樓。
她回頭朝前看,只見走在前面的俞子毅和孟雲英並未察覺他突然離開,兩人說這幾句話的時間,他們已經走到數十尺外了。
再次回頭朝來路看,就在她猶豫的這會兒時間,方泓墨也已經走出百餘尺,在摩肩接踵的人群中,只能偶爾看見他穿的那件天青色錦袍閃現,再走遠點恐怕就追不上了。
她留下從霜,讓她向俞氏夫婦說明情況,自己帶著從露去追方泓墨。
然而人實在太多,根本走不快,她雙眼緊緊盯著那道天青色的背影,只能用視線餘光觀察周圍情況,一心急著追上他,還要分神躲開迎面而來的行人,幾次都差點與人撞上,追出幾十步後,剛繞開前面一人,眼前又迎面來了一個,急忙閃身時,沒能留意腳下,踩到路上一處凹陷,腳一歪,失去重心便摔了下去。
從露急忙扶住她,才沒讓她摔倒在地。但她的腳踝處卻傳來一陣劇痛。
「少夫人!沒事吧?」從露焦急地問了句。
「我沒事,妳快去追他!」趙晨推了把從露。
從露不太放心地放開了她,見她勉強能站著,便應了一聲,急急忙忙地追了過去。
趙晨抬頭,在人群中極力搜尋那道天青色背影,卻怎麼也找不到了。
此時俞子毅和孟雲英被從霜叫了回來,匆匆走近,見只有趙晨一個人站在原地,孟雲英滿臉疑惑地問:「到底怎麼回事,淵渟呢?」
趙晨試著邁了一步,但右腳稍稍用力便覺劇痛,她伸手搭著從霜的手臂,抬頭看向孟雲英,「我也不知怎麼回事,泓墨突然說讓我和你們先去,他一會兒就來,可又不說是幹麼去了,我才想追上他問問,沒想到卻把腳扭了。」
孟雲英呿了一聲,「妳管這不著調的幹麼?白白扭了自己的腳。他又不是頭一次這樣,突然想到哪齣就是哪齣,根本不會和人解釋。」她回頭看向俞子毅,求證般問道:「你說是吧?」
俞子毅眉頭微鎖,在孟雲英與趙晨看過來時轉瞬舒展眉宇,露出一個微笑,點頭道:「是啊,這對他來說尋常得很。」
趙晨扭傷了腳,也只能先回去,卻仍是不放心方泓墨,俞子毅見她神情憂慮,便道:「我們先送妳回去,留個人去酒樓守著,其餘人在這裡找,若是他過去了,自會知道妳先回家了。」
趙晨也知如今只能這樣了,俞子毅的安排已經極為周到。
孟雲英把趙晨送回方府,一直等到請來王老大夫,替她看了腳傷孟雲英才走。
她這只是尋常扭傷,並未傷到骨頭,只要外敷活血化瘀的跌打藥膏即可。
從霜去吩咐人外出配藥時,從露就從外面回來了。
趙晨焦急地問她,「如何?追上他了嗎?」
從露一臉無奈地搖搖頭,趙晨也只能作罷,連追都沒追上,自然沒能問的了。
又等了半個多時辰,方泓墨才回來,趙晨見他行動如常,沒什麼異狀,倒放心了。
方泓墨在酒樓外已經聽俞子毅的小廝提及趙晨扭傷腳的事,回來見她靠在榻上休息,視線便移向她腳踝處,關切地問道:「傷得如何,有沒有傷到骨頭?」一邊坐在榻上,掀開她的裙角查看。
趙晨的腳已經敷上藥膏,外面裹著繃帶,再套著襪子,自然看不出什麼,她無心多談自己的腳傷,盯著方泓墨的臉問他,「你突然跑開是去哪兒了?」
他只淡淡道:「我突然見著一張熟面孔,許多年不見已經失了聯繫,沒想到在廟會上遇見了,原想追上去問問他如今怎麼樣,真追上了才發現認錯了人,再回來找你們,才知妳扭傷了腳。」
他轉頭看向她,墨眸中含著歉意,語氣溫柔,「是我不好,沒對妳說清楚就去追人,害得妳擔心,還扭傷了腳。」
趙晨聽他解釋合理,也就釋然了,便只道:「這不能怪妳,是我自己心急,廟會上人太多,說一兩句話的功夫,人就找不到了,也難怪妳顧不上說明就急著去追。」
想了想,她又問道:「你怎麼不早點讓我認識雲英和她丈夫呢?一個是你表妹,一個是你好友兼表妹夫,居然還要靠偶遇才讓我認識他們!」
「婚禮上他們不是來過?」
「那時候匆匆一面,哪裡記得住那麼多親戚朋友?可如今我們成婚都四個多月了,你始終都沒介紹我們認識,是不是有點不合理?」
方泓墨略顯無奈,「妳也見過她揶揄我的樣子,理由相信不用我多解釋吧?」
趙晨想起孟雲英的舉動,不由得樂了,「以後我們要多和他們來往才是。」
方泓墨歎口氣,他有不好的預感,阿晨會學壞的……
方泓墨為趙晨扭傷之事頗為愧疚,之後幾天一直在家陪著她,平日裡他們晚上都不用丫鬟在房裡伺候,這回趙晨扭傷了腳,晚間入睡時脫衣不便,他也不叫丫鬟進來服侍,自己幫她換衣裳,還拿了梳子來,說要替她梳頭。
趙晨因此笑言,「看來以後有機會的話,我還要多扭傷幾次。」
他在她身後微微笑,拆了她的髮髻,慢悠悠地把她滿頭烏髮梳理順滑,再無一絲糾纏,俯身在她頭頂親了一下,「可別再扭傷了,以後晚間梳頭的事包在我身上便是。」
他在家陪了她兩天,直到初三,畢竟是過年節,許多禮節應酬不能缺少,便出門投名帖拜年去了。
趙晨臥床休養,一個人待著頗為無聊,書看多了也頭暈,正琢磨著找點手工來做,忽然聽丫鬟通報,說孟雲英來探望她了,不禁微笑起來。
閒聊時孟雲英說起了時事,「聽敏博說,最近西南地區不太平,很可能要起戰事呢,雖然敏博說影響不到我們,哎……總不是什麼讓人高興的事。」說著,忽然想起什麼似的,「也不是完全沒影響,妳知不知道,前段時間香藥引暴漲之事。」
趙晨心中一緊,追問道:「自然知道,可是現在跌了?」
孟雲英點點頭,「戰事傳聞一起,香藥引之前漲得太兇,如今跌得也是最慘,三天前還有人借貸負債去買的,可這兩天銅鼓巷的交引鋪都被人擠爆了,只為能搶在跌破血本之前拋售光手中的香藥引。」
孟雲英告辭離開後,趙晨臉上的笑容便淡了,默默想了會兒,泓墨大概也是聽到傳聞了,今日說去投名帖多半是假,說不定此刻正在銅鼓巷拋售交引呢。
損失難免,但只要今日之事能讓他醒悟過來,從此踏踏實實地做事,反而是樁好事。
她想得通透之後,心情反而輕鬆起來,想起孟雲英送的北海刺參,叫來從露把刺參送去廚房泡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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