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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重生宮廷甜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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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53001

《王爺他居心不良》卷一

  • 出版日期:2018/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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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婚夫睿王戰死沙場,讓她剋父母、剋兄長的傳奇事蹟再添一筆,
這些迷信言論從現代穿越來的她才不信,唯一在意的是睿王死得蹊蹺,
不說這是她未來老公,堂堂護國英雄被害死,不查個水落石出她還是人嗎!
只是當她在靈堂上演悲痛撞棺來遮掩給睿王屍身驗傷的行跡,
殺出來救她的卻是有最大嫌疑的齊王,說到這個病歪歪的齊王確實奇怪,
明明初次見面他凶得要命,差點掐死她,現在怎麼看上去……挺關心她?
她進宮遭人迷昏差點被燒死,是他及時救了她,
可他這個大流氓,救人就救人,趁慰問時偷親她是怎麼回事?
她可沒忘了這傢伙身上疑點重重,極可能是暗中使壞的幕後黑手……
百媚生
祖籍南方,霸道御姊一枚,文風乾淨細膩,
善於從生活的瑣碎細節中勾勒人物,遣詞造句皆如畫筆。
喜愛看書,喜歡從字裡行間讀到人生百態,
偏愛恬淡悠閒的生活,常約三五好友漫步於山間田野。
為人有些小懶散,平時喜歡聽聽歌、睡睡懶覺,偶爾敲幾行字,記錄生活點滴。
常做光怪陸離的幻想,並付諸筆端,娛人自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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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太子請託她幫忙
陸府前院,院中的大榕樹枝繁葉茂,有鳥兒在枝間撲翅跳躍歡叫,偶有風吹響的沙沙聲,一派與從前無差別的平和之景,然而若是細心的人就會發現,以前廊下立著等差遣的小廝們都換成了府兵,嚴肅有序立在院中各處。
謝初芙一進院子便感覺到了撲面而來的肅穆,她腳下不停,沿著遊廊快步走,裙襬翩然間心中盡是疑惑。
太子怎麼會這個時候來了陸家,居然還點了名要見她?難道是因為睿王之事,聖上有什麼話要藉太子之口來說?
與她並行的陸承澤亦同所思,在通報聲中斂神,齊齊進了廳堂。
「微臣(臣女),見過太子殿下。」表兄妹兩人朝著高座上的青年曲膝跪地。
坐在「清正仁義」四字牌匾下的太子趙晏嘉站起身,上前虛扶起他們,「不必多禮。」
兩人順勢而起,面有惶色,低著頭謝恩,太子的視線在有些日子未見的少女身上掠過,那目光若拂過湖面的風,一瞬即過叫人抓不到痕跡。
他讓兩人坐下,轉身回到座位,聲音溫和,「是我來得突然,你們不必如此拘束。」
表兄妹兩人聞聲抬頭,瞅了眼下手坐著的陸大老爺,在長輩點頭中放鬆緊繃的神經。
太子這才繼續說:「我此來未驚動太多人,但也不少人盯著,而來此比直接去護國公府更有理由。」
謝初芙聽著這話像是解釋,而且是在跟她解釋,她便朝太子那邊看去,果然對上他帶笑的雙眸。
她心裡更加犯嘀咕了,太子這究竟是要做什麼,她索性大膽地問:「臣女愚笨,還請殿下明示。」
太子其實與她並不相熟,在宮中,她稟持低調謹慎的精神,能躲著這些皇子們就躲著,每每太子或者其他皇子到太后宮裡問安,她都會找藉口避開,所以太子來陸家,而且是繞了個圈要見她,她實在琢磨不透原由在哪裡。
太子聞言眼中笑意更盛,倒是陸大老爺神色變得鄭重,像是有什麼想說卻強壓著。
「謝姑娘若是愚笨,那京中可沒有什麼聰慧的女子了。」
太子一頂高帽就蓋了下來,謝初芙暗中嘴角一抽,心中警惕,這肯定沒啥好事!這頭才浮起不好的預感,連謙虛都沒來得及出口,就聽太子又說道—— 
「我想請謝姑娘為三弟守靈一夜。」
謝初芙驚訝地抬頭,為睿王守靈?什麼意思?!
這瞬間,她甚至想到了冥婚。
陸承澤聽著這古怪又有點強人所難的要求,神色亦是變了變,偷偷看向父親,卻見他只是微微搖頭。
太子正一眨不眨看著她,將她的表情看在眼裡,知道她有些想岔了,解釋道:「謝姑娘不要多想,是我另有事拜託。」
謝初芙雙眸微垂,視線掃過他刺繡繁複精美的袍子,雙手在袖中慢慢攥緊,靜聽下文。
太子見她情緒轉變極快,不過片刻就恢復如常,可見是個沉穩的性子,笑了笑,神色漸漸化作沉重。
「我收到睿王親信的一封信,說睿王的戰死有蹊蹺。」太子用這叫人震撼的一句話做了開場白,「三弟當日中計被敵軍圍攻,身邊一眾親兵拚死相護,在快要突圍時,卻突然身中一刀,那一刀是因為親兵不支,被突破了一道口子,敵人湧到了近前,也是那一刀致的命,叫他命斷沙場。
「而在先前,三弟亦已負傷,那一刀如此致命,是因為武器抹了毒,親兵發現他受傷,情急中護著他終於衝出包圍,卻已經晚了,等支援趕到,三弟氣息全無,在驗傷的時候,才發現最後那刀是帶毒的。戰場上兵器染毒是常有的事,眾人也沒有多想,隨即殮屍報喪,但給我來信的親兵卻覺得傷口有異,說回想當時情況,傷口不應該出現在左側,因三弟已入殮,他不敢不敬私自再開棺,也怕壞了冰存著的屍身,才致信於我,希望我再查明是否有誤。」
太子說到這裡就停下了,謝初芙也聽明白了。
只怕是睿王的人中出了內奸,睿王是被自己人給殺了!她雖震驚,卻仍是不明白此事與要她守靈一晚有什麼關係。
太子仍看著她,對上她震驚的眼眸,「我是可以在重新入殮的時候讓太醫或是刑部或是大理寺的人親驗屍身,但這樣一來,我怕打草驚蛇,所以我才希望請謝姑娘替我三弟守靈一晚,為陸寺卿爭取避人耳目的機會再查看傷口。」
謝初芙明白了,轉而看向一直沉默的舅舅。
陸大老爺依舊坐在椅上一言不發,半垂著眼,叫人猜不到他此時在想什麼。
太子隨著她的視線也看了眼陸大老爺,繼續與謝初芙道:「謝姑娘可是害怕?」
「臣女……」謝初芙眸光閃動了下,只說了兩字就抿唇。
她在外人眼裡是個未出閣的姑娘家,聽到死人該是嚇得敬而遠之,何況那還是她的未婚夫,她去守了靈,接下來恐怕還得面對別的問題。
未出閣的姑娘去替未婚夫守靈,怎麼聽都是荒謬,她如若立即應下也會很奇怪吧。
太子自然是當她害怕和有顧慮不敢應,輕歎道:「我知道這個請求太過唐突,但也確實沒有更好的辦法,如若我三弟身邊人有問題,我身邊人亦也可能有問題,還求謝姑娘看在差點與三弟結為夫妻的分上幫幫我,若他真是含冤而去,叫他英魂如何能安息!」
說罷,太子居然站起身,拱手要朝她拜下。
謝初芙被嚇得站了起來,椅子都險些要被帶倒,陸大老爺也慌亂著站起來去扶住太子,說:「殿下不能如此,這不是要折煞初兒。」
太子被他緊緊托著手臂,神色已一改先前的平靜,激動道:「陸寺卿,我不敢信別人!三弟他一心保家衛國,請纓上陣,熱血灑沙場!他離京曾與我說,已做好馬革裹屍的準備,如若有那日,他讓我不要傷心,因為男兒自當保家衛國,不怕揮劍血染衣,孤魂赴九霄!可如今他卻是被歹人害死!這讓他一腔忠國之心情何以堪,叫他九泉之下如何安穩!若此事為真,那是有人要動搖朝綱,毀壞社稷,其心可誅!」
說到最後,太子雙目赤紅,胸口起伏不定,聲啞悲痛,手亦死死地抓住陸大老爺的胳膊,手背上一條條的青筋猙獰地突起。
謝初芙亦為那句「不怕揮劍血染衣,孤魂赴九霄」而撼得心尖都在劇烈顫動。
她記憶中那個冷淡清貴的男子,有著一顆懷有天下大義、火熱的心,太子那句充滿苦澀的「我不敢信別人」也打消了她的疑慮。
換了她是在太子的立場,一母同胞的弟弟疑似被人害死,那種悲痛足以令她也懷疑所有人。
陸家是出了名的清貴,只忠君,從不站黨派,她父兄又是為國戰死的忠臣良將,她受著皇帝庇佑,被賜婚給睿王,太子這才寄予信任。
陸大老爺在邊上安撫太子,視線落在眉宇間染了凝重的少女面容上,在她閃著微光的雙眸中讀出了什麼。
下刻,謝初芙就在他注視中開口問道:「殿下是否已有了章程,臣女請求為睿王殿下守靈一夜的事,陛下可會應?」
陸承澤一聽,有些焦急地暗中扯了扯她的袖子,她卻又重複了一遍先前的問題。
陸大老爺看到了她的眸光不再閃動,如清泉似的眼眸中滿是決意,便半垂了眼,心中暗歎一聲,他就知道這個外甥女會應下的。
太子此時已收斂了情緒,眼中的激動慢慢褪去,深吸口氣道:「我已經想好說辭,妳與三弟有婚約,陛下那裡妳不必要擔憂,我能安排妳單獨在靈堂,當日也會讓陸寺卿以妳為藉口留在王府,只要傷口有問題,我才能跟父皇親稟,其餘的事妳都不必擔憂。」
果然是一切都拿好了章程,先探真假,再稟皇帝,可以說慎之又慎。
謝初芙緩緩點頭,太子又道:「守靈後的事妳不必有所煩憂,也不用擔心父皇與我母后那邊,他們兩位如今只是在悲痛之中,並沒有聽信坊間流言而要怪責於妳,等事過後,我必然會再給妳說法。」
這意思是會為謝初芙打算後面的事。
謝初芙抿了抿唇,看向舅舅,只見他神色平靜。其實舅舅已經知道太子事後會給她幫助,而他已默認要助太子此事,所以才一直沉默著,只等她聽過後決定。
她心間微動,聽完太子一番話後,即便不能得來太子的感激,只為睿王那滿腔大義,她也會答應。其實她並不太在意別人眼中極看重的閨譽,左右已是孑然一身。
謝初芙沒有再猶豫,對著太子鄭重點頭說好。
太子並不能久留,得到謝初芙肯定的答覆後就離去。這個時候在場眾人才知睿王的遺體已達京城,只是皇帝並未召文武百官去迎,而是與皇后到睿王府,要最後再見親兒子一面。
連讓外人在旁都不願,可見帝后二人是悲痛至極。
謝初芙在太子離去許久,心湖都未平靜,陸大老爺父子亦是在前廳坐著出神。
他們心裡都明白,若是睿王屍身上的傷真有問題,那朝中又會是一場腥風血雨。
「舅舅,應下太子這事,您以後在朝中會不會暗裡就得罪人了?」良久,少女才歎息一聲開口。
面容嚴肅的陸大老爺聞言,倒是扯著嘴角露了抹笑,「妳不必擔心,舅舅心裡有數,自古邪不勝正,人生在世,不過求一個無愧。」
謝初芙站起身,朝他恭敬福一禮,「初芙受教。」
陸大老爺也站起來,抬手拍拍她肩頭,「妳舅母說要給妳做點妳愛吃的,這會估計就在廚房裡。」
謝初芙瞇了眼笑,照入廳堂的陽光彷彿都湧聚在了她雙眸中,眸光明亮璀璨。
陸承澤擠了過來,說:「有我愛吃的嗎?我要吃裡脊肉。」
陸大老爺斜了一眼過去,「你滾回衙門去,衙門沒你這口飯吃?司禮監又派人來問青樓案子的進展,你還有心思吃裡脊肉?」說罷,拉著外甥女往外走,末了又丟一下句,「早上空班,扣月俸。」
「……」陸承澤暗暗叫苦,我是您破案時順手撿來的吧。
陸大夫人石氏是典型的賢妻良母,大家閨秀出身,還為了夫君、孩子習得一手好廚藝,三不五時為父子倆下廚,養刁了他們的嘴。
謝初芙到廚房時,石氏正掌勺在做爆炒仔雞,辣椒爆香的氣味濃郁,直衝鼻子。
「舅母。」她上前,甜甜喊一聲。
石氏手下不停,側頭瞅她一眼,「這會兒正嗆人,快出去。」
「我來幫忙。」
謝初芙笑著轉身去拿乾淨的碟子,當即有機靈的僕婦遞了上來,朝她討好地笑。
鍋裡的雞肉已經炒至金黃色,發出刺啦刺啦的聲音,肉香誘得人直嚥唾沫。
謝初芙把碟子放到灶台上,雞肉又一陣翻炒就出鍋了,雞肉皮酥肉嫩,伴著辣子鮮豔顏色,一道菜完工。
石氏執了筷子,夾起雞肉吹了吹,往謝初芙嘴邊湊,「乖乖,嘗一口,有些日子不做了。」
謝初芙張嘴,滿口辣香,好吃得直瞇眼,「好吃,舅母手藝是絕頂的好。」
她有些理解那句「抓住男人的心,要先抓住他的胃」,她若是男兒,也喜歡這樣的。
一句話把石氏哄得眉開眼笑,親暱地用手指點了點她鼻子,「妳再等會兒,還有一道湯就齊了。」說著,已經轉身去灶上看湯羹。
謝初芙看到婦人嘴角的笑,是對生活的滿足,她最喜歡舅舅家這種溫馨,即便僕婦成群,舅母仍會親自下廚,舅舅再忙也戀家,滿心裡都是媳婦孩子熱炕頭。
也只有這裡才讓她感覺到現實。
石氏還在灶上忙碌,謝初芙叫來婆子,讓她們準備食盒,自己再去拿了碗碟。
「這是做什麼呢?」石氏一轉頭就見她在忙著。
謝初芙說:「我把菜分給表哥一些,讓人送到衙門去,這個時候他回到衙門也沒什麼剩的了。」
「會餓著他這一頓不成?」石氏睨她一眼,眼中笑意更盛。
謝初芙也跟著笑,「不一樣啊,這是舅母您做的。」

陸承澤幾乎是前腳到衙門,家裡的飯菜後腳就送到了。
送飯的小廝笑吟吟地說:「夫人說餓不著您的,是表姑娘說她少吃兩口,勻一份出來,就讓小的給送來了。」
陸承澤在心裡翻了個白眼,看到飯菜那一瞬的感動全都沒了,表妹做回好事都得扎他的心,他真是爹娘在外頭撿的吧!
少年鬱鬱地接過食盒,拎著進了衙門,隨便在庭院找了個沒人的角落,就那麼蹲著開吃,那吃相絲毫沒有身為寺卿之子的模樣,邊吃還空出左手,撿了樹枝在地上畫著。
等他把飯菜都吃完,身邊那片沙地也面目全非,他卻十分滿足的拍拍手,盯著地上寫的「身有異味」、「面生」、「買胭脂」三處傻樂,然後將碗碟收好,拎著食盒快步去找上峰。
一刻鐘後,他又離開衙門,帶著十餘名衙役分別往四個方向出了城。


謝初芙用過午飯,就被石氏送到給她留著的小院歇午覺,她心裡存了一堆事兒,就順從地聽話。
這個院子在陸家正房東側,一進院子,不大,卻收拾得十分精緻,庭院裡種有竹子,也砌了個小池子,放著一塊湖石,挨著院牆處還種有合歡花,已經過了花季,但綠葉蔥蔥,為這小院添了一片明媚鮮活。
謝初芙每回來陸家都是住在這裡,每回來這裡都不曾變過一分,有人精心收拾打掃。
自從父兄離世後,只有這裡才有家的歸屬感。
她把元寶放到水池裡,看牠咕咚冒了兩個泡沉到水裡,就轉身去書房。
小書房是西廂房改造的,小小的兩間全打通,用帶月洞門的碧紗櫥隔開,裡面做了小小的暖閣。
京城到了冬日滴水成冰,這小暖閣就成了謝初芙最愛待的地方。
她走到書案後坐下,讓蘇葉去開了放書的箱籠,準備做女學的功課。
這個時空有些像宋朝明朝的結合,但對女子倒不算嚴苛,官宦人家的女子多上學堂,有朝堂專設的,也有特設的私塾,她所在的是被歸在國子監統管的昭德女學,裡頭都是皇親國戚外加權臣家的孩子,說白了就是現代的貴族學校。
這樣的書院讓謝初芙感到壓抑,畢竟是古代,官大一級壓死人,處事總要謹慎。
女學因為睿王戰死一事放了假,功課卻沒少,也不知道什麼時候再開學,功課肯定是不能落下的,不然夫子一檢查,少不得又是一頓批,她現在還處在敏感話題的浪尖上,認命做好學生本分吧。
蘇葉為她研墨,她打開課本慢慢抄寫,寫寫停停,期間又總會想起太子,還有睿王,心裡就莫名覺得不安。


此時睿王的遺體已經送回睿王府,是太子率著一眾皇子親迎到王府的。
睿王府裡,明宣帝與劉皇后早等著,在睿王的遺體進門的時候,兩人都眼角泛紅,在棺槨放到靈堂中央的時候,劉皇后終於忍不住撲在棺前痛哭。
太子忙上前去扶起她,聲音沙啞,語氣隱忍,「母后節哀,要保重鳳體。」
明宣帝眼中亦起了霧氣,沉默地盯著燒紙錢的太監們,他有五子三女,睿王是他最得意的一個兒子,亦是最肖他的,卻不想一場戰事從此天人永隔。
哀傷在明宣帝心頭縈繞,耳邊是髮妻一聲比一聲悲切的哭聲,為了維持帝王的威嚴,只能閉了眼掩蓋內中的淚意。
齊王跟其他皇子站在一起,他盯著棺槨看了一會,視線落在牌位上,供案燒著香,輕煙薄霧,將牌位上「趙晏清」三字都顯得模糊,看著看著,他鳳眸裡閃過一絲茫然和恍惚。
這樣的場景,於他來說不知道算是什麼。
他還活在人間,卻在參加自己的葬禮,躺在棺槨裡的確確實實是他,而他的魂魄卻裝在他的四弟身上。
那日沙場的廝殺還歷歷在目,戰馬踏得塵土揚天,眼前除了血色,就是敵人。他被算計包圍,挨了幾刀,最後的意識是腰上一陣劇烈疼痛,耳邊是親兵啞聲嘶喊,再睜眼時,他就成了齊王—— 這個自小體弱,在五位皇子中最不顯眼的四弟。
可偏生這麼一個看似無害的人,滿身藏著祕密,與他的死有著關係。
眼下生母悲傷,他卻連安慰的資格都沒有,生父哀慟,他亦不敢擅動。
趙晏清望著靈堂,望著生身父母,恍惚間胸腔生悶,他實在不知道該如何表達這種匪夷所思的事。
「四弟……四弟。」
出神中,幾聲輕喚傳來,趙晏清猛然反應過來這是在喊他。
他現在是齊王!
「二哥……」趙晏清抬頭,見到喊自己的二皇兄毅王已經走到棺槨前,手裡捏著香,這是要上香了。
他忙斂了所有思緒,接過內侍來的香緊緊攥住,壓抑住早翻江倒海的情緒,依序祭拜。
也許是靈堂煙火氣過盛,他喉嚨猛然間一陣發癢,止不住就咳嗽起來。
毅王投來關切的目光說:「四弟可是身子又不適了?」
當即,太子的視線也看了過來,十分冷漠。
趙晏清眸光閃了閃,暗暗苦歎,原本他與太子兄友弟恭,如今卻要受到排擠和惡意,是有些難以接受的。
皇家最忌諱巫蠱和鬼神,他根本無法解釋自己死而復生,再說,解釋了可能別人也不信,估計被安上失心瘋一症還是小事,就怕直接定他個大逆不道,妄圖混淆皇家嫡系血脈的大罪。
趙晏清咳嗽間輕輕擺手,示意自己無事,可越想停下來,身子卻一點也不聽他的,直咳嗽得滿堂側目。
劉皇后冰冷的目光也落在他身上,「齊王既然身子不適,就別在這兒了。」
趙晏清真是有苦難言,也察覺到明宣帝看過來的目光,只能斷斷續續地向帝后告罪,在明宣帝的示意下先去了偏殿候著。
離開的時候,他聽到劉皇后冷淡地說了句「陳貴妃這兒子實在是太嬌氣了」。
陳貴妃就是齊王的生母,與劉皇后是宿敵,趙晏清感到頭疼,至親不得相認,還得成為生母和兄長的眼中盯,真不知該老天爺是厚待他,還是在戲耍他。
劉皇后的哭聲仍在若有若無傳來,趙晏清站在一牆之隔的側殿心情複雜,時不時抵拳咳嗽兩聲。
不知這樣站了多久,有人從靈堂過來,是毅王。
毅王見他面色不太好,抬手輕輕拍了拍他肩頭,說:「父皇與皇后娘娘正難過。」
趙晏清對這樣的安慰心中平靜,但面上已先一步掛著齊王獨有的溫潤笑容。
齊王就是那麼一個人,人前總是溫潤儒雅,像晴空柔和的一片雲彩,沒有任何強烈的氣息,倒省得他怕顯出異樣,還要去特意模仿了。
趙晏清點點頭,毅王突然朝他走近一些,低聲說:「剛才我聽到太子今晚要讓護國公府的謝大姑娘守靈半晚,你方才在靈堂的表現,被太子說是失儀,他要讓四弟你守下半夜,父皇已經應下了。」說罷,就退開,恢復正常語調,「我們送父皇與皇后娘娘回宮吧。」
趙晏清神色一頓,腦海裡閃過一雙受驚的杏眸。
謝大姑娘,他那個未婚妻子?
太子怎麼會要讓她替自己守靈?
趙晏清下意識覺得事情蹊蹺,不符合常理,可又能理解太子的用意,這大概是一種出於對兄弟的愛護吧,憐兄弟未有子嗣就離世了,畢竟他們兩人有著賜婚的旨意。
至於讓齊王守靈……趙晏清眸光在閃爍間微幽,這只是一個示威的手段罷了。
第四章 演苦情戲真調查
守靈一事是趙晏清在離宮前,太子才告知他的。
趙晏清神色平靜地領命,等太子越過自己才慢慢轉身,看著他拾階而下。
已過了正午時分,太陽微微偏西,光正好照在太子過肩的那四爪金龍上,金龍頭角嶙峋,龍目大睜,猙獰不可侵。
趙晏清閉了閉眼,太子剛才微抬下巴,睥睨間帶著凌厲的眼神在腦海裡揮之不去。
在他還是睿王的時候就總聽這嫡親的哥哥說,陳貴妃母子心存有異,決計不是面上那樣簡單。
他總覺得是兄長立於高位,疑心過重,直到魂歸齊王身上,記憶裡都是齊王的謀劃,如何在他身邊埋了死士、如何神不知鬼不覺令他斃命於戰場,他才確認所言非虛,而更可怕的是,這樣一件事,竟能不動聲色地謀劃多年,才在戰場上找到最不引人懷疑的時機下手。
趙晏清不得不佩服齊王的忍功,也正因為齊王存了異心殺死自己,如今他才更不清楚該如何自處。
要保住現在的自己,就得再繼續和太子周旋,錯一步,怕真要去閻羅殿報到了。
趙晏清想得直皺眉,太陽穴都在隱隱作疼,再睜開眼,太子的身影已經不見,一位還算熟悉的內侍正喘著氣朝他奔來。
「齊王殿下。」內侍停在三步之外,朝他行禮。
趙晏清頷首,「苗公公。」
「殿下。」苗公公臉上當即笑開花,殷殷地說:「娘娘知道您進宮來了,差奴婢來看看您。」
苗公公正是齊王生母陳貴妃的心腹。
趙晏清成了齊王後回京,進宮見了陳貴妃一回,這對母子每年幾乎就見那麼一兩面,在齊王心裡,對陳貴妃這生母的感情也十分複雜。趙晏清雖然未能有齊王的所有記憶,最清晰的就只有佈局殺人那部分,但還是能品到齊王心裡對陳貴妃的牴觸。
那種牴觸化作本能一樣,提到陳貴妃他的第一反應是厭煩,就跟齊王練就的,人前總能笑得溫潤無害的本領一樣。
這對母子間的關係算不得融洽。
苗公公見趙晏清一時沒說話,笑裡就帶了幾分小心翼翼,輕聲喚道:「殿下?」
趙晏清這才抬著眼皮,淡淡地笑,「勞煩娘娘記掛了。」
「奴婢會原話轉告娘娘的,娘娘還請殿下您注意身體,要按時服藥,莫要太勞累了。」苗公公再度燦爛地笑,說完便彎著腰行禮告退。
趙晏清抬了步子要先離開,苗公公突然又疾行到他跟前,壓低了聲說:「殿下,您一定要理解娘娘的苦心,那麼些年娘娘受的苦都憋在心裡頭,若不是為了保全殿下,娘娘如何忍心?而且娘娘從沒想過逼迫您做什麼,只一心想著殿下您平平安安。」
趙晏清腳下未停,沒有再理會。
苗公公看著他筆挺的身姿遠去,還能看到他時不時低咳兩聲,眼裡都是憂色。
殿下怎麼又咳嗽了?

趙晏清從西華門出了宮,上車前,侍衛永湛聽他仍是低咳,不由得皺眉說:「殿下怎麼從睿王府出來就一直咳嗽不止?」
趙晏清擺擺手,示意不要緊,催促道:「走吧,晚些還要再到睿王府去。」
永湛眉頭皺得更緊了,不是祭拜過了嗎?應該明天才會要再與文武百官一同到睿王府才對吧。
趙晏清這頭才離了宮,後腳就有人給太子稟報。
「陳貴妃派人去見了齊王,只是囑咐了兩句要齊王注意身體。」
太子面無表情地聽著,沒有應聲,他身邊的內侍見侍衛還傻站著,忙揮手讓人先下去。
自打睿王去世,齊王回京,他心裡就一直不太對勁,偏這東宮當差的,越是緊張的時候越是沒機靈勁。
內侍心裡罵著都是些木頭,一邊去端了茶奉給太子。
太子也沒伸手接,只是下巴一抬,示意放在桌案上,案上還有一本翻看了一半的摺子,上面用館閣體工整寫著生辰八字和對應的名字—— 謝氏女初芙與睿王趙晏清。


謝初芙得到晚上需到睿王府的消息時,正在餵著元寶。
帶消息回來的陸大老爺還穿著官服,跟她一塊蹲在水池邊,捏了隻蝦往元寶嘴裡送。
「太子殿下以妳到底是未出閣的姑娘為由,跟陛下說讓我也一同到睿王府,免得妳害怕。」
這安排倒是好,一個未出閣的姑娘去給未婚夫守靈,當然是害怕的。
「舅舅想好怎麼驗傷了嗎?」謝初芙看著元寶大快朵頤,摸了摸牠的背。
陸大老爺沉默了一下,說:「入葬前都不會封棺,這點倒是方便,太子說靈堂周圍不會留太多人,靈堂裡的人會想個辦法再遣走,為了不讓人起疑,太子還讓齊王守下半夜,時間還是倉促。」
「所以還是要快。」謝初芙大概知道章程了,又皺了皺眉,「齊王不是身體不好嗎,怎麼會要他守靈?」
陸大老爺老神在在,「說是齊王在靈堂拜祭的時候有失儀之舉,太子就順勢以守靈當藉口罰了。」
真是因為失儀嗎?謝初芙在宮裡待的時候間不算短,皇子們間的八卦沒少聽。
她對這說辭只是微微一笑,元寶這時打了個嗝,雙眼還翻了翻,彷彿一臉鄙視,謝初芙直接就樂了,瞧她家元寶多通透。
陸大老爺捏著蝦的手也一抖,用十分深沉地眼神打量牠,這龜真要成精了!
到了傍晚時分,謝初芙隨便用了些,換一身素色的衣裳準備和陸大老爺出門到睿王府。
剛回家的陸承澤風一般衝到了兩人跟前,開心得手舞足蹈比劃著說:「找到了,能破案了!」
陸大老爺不動聲色擋在外甥女跟前,沉著地開口,「你掉泥坑裡了還是去豬圈了,站直了,沒見衣袖上的泥水亂飛?」
陸承澤被父親的臉色嚇得一激靈,當即立正,抬頭挺胸地道:「是!稟報寺卿大人,青樓案重要嫌疑犯已經找到。」
「嗯,那明日就升堂審了吧。」
陸大老爺還是淡定無比,拉著謝初芙繞過他往外去。
謝初芙給了他一個同情的眼神,又揮揮手。
陸承澤滿腔話正要說呢,見兩人居然就那麼走了,一時憋得臉通紅。
石氏不知什麼時候也來了,伸手拍了拍兒子的肩頭,「又要破案了啊,還沒用晚飯吧,先去洗洗,我讓人給你熱菜。」
「還是娘親疼兒子。」陸承澤當即感動得轉頭,卻正好見石氏拿出帕子擦手,一臉嫌棄的樣子,當場一噎,「……不是母不嫌子醜嗎?」
石氏道︰「沒有說母不嫌子髒。」
他委屈巴巴地看著石氏把帕子扔給丫鬟,說:「那娘親……您不聽聽兒子說破案關鍵嗎?」
「嗯嗯,聽著呢。」石氏邊說,人已經抬腳飛快往屋裡去。

陸府門外,太子早遣了馬車候著。
謝初芙和陸大老爺上車後只短暫對視一眼,一路上都沒有說話。
太子曾暗示過睿王身邊可能有眼線,他身邊也極大可能有,所以兩人對派來的人都保持著警惕,他們現在要完成的任務就是暗中驗傷,其他一切等看過了傷再說。
傍晚時分,京城炊煙嫋嫋,街上空空蕩蕩的,馬蹄聲傳出老遠。
一路順利,馬車到了睿王府影壁前停穩。
謝初芙下車來,看到早有內侍與宮女候著,其中領頭的宮女她還認識,是太后宮裡的,名喚畫屏,她在宮中的起居都由畫屏照顧著。
內侍是東宮派來的,朝兩人行禮後就跟陸大老爺說守靈的細節,畫屏也前來給謝初芙見禮。
「姑娘,太后娘娘聽說您要為睿王殿下守靈,派奴婢來,怕有不長眼的人衝撞了您。」
謝初芙忙朝皇宮方向行一禮,說道:「勞煩娘娘費心,是我的不是了。」
太后會派人來,確實是讓謝初芙意外,但這說明太后沒有聽信那些傳言,當然這裡頭有沒有太子的作用,暫時不清楚。
這時內侍準備領著兩人到今晚休息的客院,雖然是守靈半晚,但還是得留宿的。畫屏就親親熱熱的攙扶著謝初芙,邊走邊低聲說:「娘娘這幾天都念著您呢,胃口也不好,奴婢們見著都心急。」
「娘娘素來胃寒,這些天讓御膳房多做些牛肉或羊肉一類的,滋補溫中,散寒醒胃,妳們每回勸著娘娘用一些,會好一些的。」
「奴婢看啊,勸這事只有姑娘能行,這麼些年來,娘娘也就聽您的勸。」
這話是捧著謝初芙,當然也有深意,她便從善如流地接過話說:「等過兩天,我給娘娘遞牌子,娘娘得閒,我就厚著臉皮去煩她老人家。」
畫屏當即就笑開了,「那您得早些。」
謝初芙笑著點頭,這時正經過一個小小的荷花池,走到池邊的時候,謝初芙餘光瞥到有什麼一晃,掉進了湖裡,發出咚一聲響,濺起細小水花。
那麼一瞬,謝初芙看清了水裡小小的黑影,想到什麼,走遠了還回頭再瞅。
在謝初芙一行人往客院去的時候,不遠處的遊廊有一行人停在拐角處。
趙晏清比謝初芙早些到睿王府,他本是這裡的主人,即便知道自己現在不能有動作,也忍不住順著自己心情走走看看,沒想到就碰到要往客院去的謝初芙。
永湛眼力好,在主子停下腳步的時候還疑惑,結果一眼就掃到謝初芙,吃驚道:「殿下,那是那天在巷子遇到的……那個小公子?!」
他們家殿下一下就把人掐著了。
趙晏清點點頭,永湛又道:「有太子的人跟著,她不會是今晚要守靈的謝家大姑娘吧?」前頭還有個人穿緋紅官服,看身形和大理寺卿無差。說著,永湛又覺得哪裡不對,壓低了聲說:「殿下,那天您是不是認出謝家大姑娘,所以才放了她?」
越晏清沒說話,永湛就當是默認了,皺著眉頭,「殿下,謝家大姑娘與您打了照面,你們相遇,她會認出來嗎?」
如果認出來……會不會給他們帶來什麼麻煩?永湛不由得握住了刀柄。
趙晏清仍沒說話,抬頭看向天邊,最後一絲霞光漸漸被暗色吞沒。
放人的當下他沒有想那麼多,他現在只知道自己差點把未婚妻掐死了。


夜幕低垂,睿王府裡的白色靈幡在夜風中輕揚。
謝初芙與陸大老爺被內侍領到靈堂,靈堂正中擺放著睿王的棺槨,正對著朝北的靈位,幾個睿王府的下人滿面哀色,抽抽搭搭地跪在邊上在燒紙錢。
靈堂中香和紙錢燃燒後的淡淡味道散之不去。
內侍看了眼謝初芙,低聲說:「謝大姑娘,什麼時辰燒紙自會有人來提醒,您不必擔憂太多,邊上的椅子都可以歇歇腳。」
皇家喪事有頗多規矩,一切都定好的,內侍最後一句的提醒是她不必真的全程跪在棺槨前。
謝初芙朝他點頭,「有勞公公了。」
那內侍又和陸大老爺行一禮,這才轉身出了靈堂。
謝初芙聽到他用尖細的聲音在吩咐靈堂周邊的守衛當值要用心云云,聲音有些模糊不清,想到了太子所說的,會儘量不讓守衛接近靈堂。
靈堂裡燒紙錢的幾名下人站起來,朝舅甥倆行一禮後,就繼續跪在邊上忙碌。
陸大老爺去取了香,和謝初芙一起恭敬地上了香,隨後坐到一邊守著。
謝初芙坐下後,雙眼往四周打量,大殿內燈火通明,不必怕光線太暗,只要找機會遣開了跟前的下人就可以了。
正好這時一位內侍抬頭,與她的目光對上了,她索性招招手,示意他過來。
內侍猶豫了一會,爬起來,彎著腰上前,「姑娘有什麼吩咐?」
「我聽方才的公公說燒紙錢的時辰什麼的,你知道是隔多長時間嗎?」
「回姑娘的話,每隔半個時辰。」
內侍啞著嗓子如實回答,她點點頭,又問:「是會有人來提醒對嗎?」
那內侍再點頭應是,她就把人放了,讓他再回去自己的位置上。
陸大老爺側頭與她交換了個眼神。
剛才他們進來的時候,下人們都在燒紙,所以下回就是半個時辰之後。
兩人不動聲色,繼續正襟危坐,都準備等半個時辰後再看看情況。
夜裡安靜,守在靈前的下人們不時發出幾聲嗚咽,那聲音從靈堂傳出,飄散在風中,聽久了令人心底發慌,直覺得毛骨悚然。
陸大老爺一開始還擔心謝初芙受不了,但幾次回頭都見她神色平靜,眉毛都沒動一分,倒有些佩服她的大膽。
很快半個時辰過去,走廊上果然傳來腳步聲,是東宮內侍和另外一個未見過的太監。
謝初芙在兩人進來的時候,捏了帕子往眼角抹了抹。
陸大老爺餘光掃過去,就見她眼角微紅站起身來,頓時嘴角一抽,他這外甥女很是機靈,帕子裡估計有什麼刺激眼睛的東西。
內侍前來果然是提醒眾人到靈前燒紙錢的,哭靈的下人當即來扶謝初芙到靈前跪下,開始放聲痛哭,院子裡不知什麼時候也來了一批穿素衣的下人,皆跪在靈堂外哀哭。
一時間,靈堂裡全是哭聲,哭得謝初芙都跟著心神恍惚,腦海裡一會是太子握著舅舅手臂的悲痛神色,一會是不知什麼時候在宮裡遠遠瞥到的睿王身姿。
交錯間,「孤魂赴九霄」五字又直撞到她心頭上,彷彿雷鳴,謝初芙往銅盆裡放紙錢的手一頓,被火舌燎了下,燙得生疼。
她面上卻沒有什麼表情,依舊動作不停,繼續往火盆裡添紙錢,杏眸裡卻有情緒隨著火焰在翻動—— 如若你真有冤,我一定給你鳴冤。
靈堂的哭聲和著夜風在睿王府上空傳開,趙晏清此時披著披風坐在廡下,哭聲若隱若現傳入耳中,淒淒切切,讓他也覺得悲傷。
永湛見他坐在這兒許久了,免不得勸道:「殿下,您還是回屋歇會吧,下半夜怕是沒有合眼的時間。」
趙晏清沒有說話,他倒是不睏的,在打仗的時候,一天一夜不合眼都是常事。
永湛見他沉默著,眉宇平和,完全猜不透是在想什麼,有些心焦,有些氣餒。
這位主子爺回京後是越來越不愛說話,有時一出神就半天,怎麼勸也不管用,白天還咳嗽得那麼厲害。
就在永湛急得要撓腮的時候,趙晏清終於站起來,像是要回屋,才邁出一步,卻猛然頓住,朝空空的院子喊了聲,「誰?」
永湛也察覺到了異常,瞇著眼,眼神銳利地掃向院牆那邊,一個黑影好像從那邊閃過。
趙晏清這聲也驚動了其他侍衛,紛紛從廊下出來,將他圍圈在中央。
夜風輕拂、枝葉摩挲,除了這些外,竟是再沒有別的動靜。
「睿王府裡還有人裝神弄鬼不成?」
永湛跑到院牆那裡轉了圈,沒什麼發現。
趙晏清皺了皺眉,剛才肯定是人影。
這時又是一陣哭聲,哭聲高高低低,聽起來時遠時近,本要回屋的趙晏清伸手撥開侍衛,竟是往外走。
永湛一驚,忙跟上前,「殿下,您這是上哪兒?」
趙晏清說:「到靈堂去看看。」
靈堂裡哭了一場,人很快就散去了。
謝初芙被扶著起來,陸大老爺挺心疼她的,為了給睿王驗傷,折騰她一未出閣的小姑娘,那蒲團還薄,跪著膝蓋都難受。
謝初芙有所覺,輕輕朝他搖頭,說:「睿王為國捐軀,跪這點,不算什麼。」
話是這樣說,但誰家孩子誰心疼,陸大老爺沒有接話。
謝初芙趁著這會兒兩人靠得近,壓低聲音極快地說:「舅舅,半時辰一回,我們在這兒頂多能待兩到三個時辰,是不是宜早不宜晚。」
陸大老爺心裡頭也琢磨這事,太子說過,外頭值守的侍衛是兩個時辰換一次,他想過拖時間到守衛疲憊時,那時他們肯定放鬆警惕,估計就不會那麼專注聽動靜,但要是中間有意外,可能就會耽擱了一次機會。
值守的侍衛若新換一批,就前功盡棄,確實不如早行動,若有意外,還能再等下次機會,比全壓在一處強。
陸大老爺有了決定,輕輕一點頭。
謝初芙早想好說辭,方才被氣氛渲染,眼角還掛著淚,再調整好表情,鬆開和陸大老爺相互攙扶著的手。
她突然轉身走到棺槨前,淡淡吩咐道:「你們先下去吧,到側殿去。」
幾個下人聞言面面相覷,沒敢動。
謝初芙重新回到蒲團前跪下,再度道:「去吧,不會有人怪你們的,把門關上,我和睿王殿下說幾句話。」
滿目素白的靈堂,一個姑娘家說要跟死人說幾句話,叫那幾個下人心裡頭一緊,雞皮疙瘩佈滿了手臂。
陸大老爺這時歎氣上前,「我知妳心裡頭難過……」說著,又無可奈何一歎,朝那幾人說:「你們就先迴避吧。」
下人又都對視一眼,再看到謝初芙眼裡的哀色,挺同情她的,終於慢慢爬起來,一步步往外走。
可不是讓人同情,本來該要享王妃尊榮的,結果睿王死了,她一個未出閣的姑娘還被安排來守靈,外頭人的會怎麼說,以後怕也沒人敢娶她了。
隨著人離開,靈堂大開的四扇門也被輕輕掩上,當然他們是不敢將門關死,留了條縫隙。
謝初芙此時蹭一下站起來,往門縫窺探外頭,聽著確定沒有侍衛走動的聲音,朝陸大老爺比劃了個手勢。
陸大老爺這才神色一正,去掀了棺槨上蓋著的布。
他朝著睿王遺容說:「殿下,得罪了,若是您有冤,下官一定不會讓您枉死!」
謝初芙聞聲回頭看了眼,就見他已經動手去翻動遺體,她還守在門邊,輕聲問:「舅舅,要搭把手嗎?」
陸大老爺忙搖頭,哪裡能讓她來搭把手,這可是屍體!
被拒絕,謝初芙也不敢亂動,心頭怦怦跳著,就怕這個時候有什麼人要撞上來。
靈堂有輕微的布料聲響,謝初芙還聽到玉佩撞擊的聲音,猜想遺體應該是被翻起來了。
要避人耳目看傷,時間有限,脫衣服是不可能的,那就只能半側著身,將袍子直接擼到腰間,露出傷口,這樣最快,也最方便應對突發情況。
陸大老爺入朝為官就一直在大理寺,對驗傷這樣的事十分熟悉,動作麻利,不一會就看到傷口,那腰部的傷口確實有些奇怪,左右傷痕數量一比對,左邊那唯一一道刀傷有十分明顯的不同。
那傷切面寬度小,是直接被利器扎入,而且極深,傷及內臟,一擊後抽出,還造成了大出血,即便沒染毒,睿王在戰場上也未必能有命突圍。
而睿王的親兵說,當時他們都護在左側,只是依位置來看,這傷就是有問題!
有這些線索就可以了!
陸大老爺忙將整理衣袍,準備將一切歸位。
謝初芙不時回頭看情況,緊張得身子都要繃成一根弦。
陸大老爺忙得滿額是汗,嘴裡也發乾,知道外甥女著急不安,低聲安撫道:「看清楚了,馬上就好。」
謝初芙還沒鬆口氣,外頭突然響起一陣問安聲,侍衛們口中喊著「見過齊王殿下」。
陸大老爺猛然抬頭,謝初芙亦是手一抖。
齊王的聲音已傳進來,「怎麼靈堂的門關著?」
這時侍衛才紛紛走到院子中,果然看到靈堂門關上了。
在側殿的幾個下人聽到請安聲,慌亂跑出來恭迎。
趙晏清看著關上的門疑惑重重,想到剛才他落腳的院子裡的人影,再想到靈堂裡頭是他的未婚妻,腳一抬,快步往殿裡去。
謝初芙在門縫裡看到人影綽綽,還有往這邊來的,猛嚥了口唾沫,餘光看到舅舅還在手忙腳亂要去拾地上的布。
要來不及了!她幾乎是朝陸大老爺衝了過去,嘴裡高喊著,「殿下!您去了,留初芙飄零在人間,情何以堪啊!」
陸大老爺被她推得一個踉蹌,再聽她哀喊的話,手狠狠一抖。
就這剎那間,殿門已被推開,趙晏清要邁進靈堂的腳步也被這一聲嚎驚得生生止住。
謝初芙趴在棺槨邊,嚶嚶哭泣,陸大老爺反應也快,忙去拉扯她,陪她演一場苦情戲,卻不想謝初芙站起來後,竟又要衝過去,再把頭往棺槨上磕!
「初芙!」陸大老爺被她嚇得心臟都差點停了,伸手要把人撈住。
一個身影亦快速走向舅甥兩人,在謝初芙撞上去時擋在了棺槨前。
謝初芙只感覺腦門一疼,後退了兩步,趙晏清是被衝撞的力道震得胸口一疼,悶哼著退一步,撞到了棺槨。
棺槨被撞得晃了晃,靈堂裡一片寂靜。
第五章 湊熱鬧看審案
謝初芙那一撞是實打實的,撞得頭發暈,她本意是要撞到棺槨上去,想趁亂推一下,即便讓人看到遺體有什麼不妥的,也能以此為藉口遮掩一下。
她當然不會真拿頭撞,是算好角度做做樣子,等靠近了就改用肩頭借力,哪知被一堵肉牆擋了!
謝初芙扶著舅舅的手,好一會兒才緩過來。
趙晏清被她撞得不輕,又碰到棺槨,這會兒胸前、腰上都疼。
永湛看得變了臉色,衝上前去扶他,連聲詢問。
「沒事……」趙晏清暗咬著牙吸氣。
聽到說話聲,謝初芙就抬眼,明亮的燭火下,一對鳳眸凝視著她,讓她心裡猛然一個激靈—— 是他?!
出於自我保護的意識,她往後退了一步,眼睛微縮著,帶著驚疑不定。
那日被人掐住的恐懼還盤桓在心頭,人在恐懼中會對事物有更深的印象,所以她肯定自己沒有認錯。即便現在這人站在明光之下,氣質清貴儒雅,與那日的凶相相差十萬八千里,但那天在巷子裡掐她的一定是這個人!
「殿下,是初芙一時情緒失控,衝撞了殿下。」
陸大老爺還秉持著「戲要做全套」的原則往下演,拉著謝初芙朝趙晏清行禮賠罪。
這一拉,他才發現剛才幾乎要假戲真做的外甥女有異,側目瞅見她神思恍惚,雙眼直愣愣盯著齊王,這是怎麼了?
陸大老爺暗中掐她的手,謝初芙有些吃疼地回神,發現自己在不知不覺間把手放到了喉嚨處,她的指尖微不可見輕抖,忙將手往上再抬,順勢抹了把眼角的淚,低頭繼續啜泣。
靈堂裡迴響著她的哭聲,陸大老爺餘光掃過被撞歪的棺槨,默默上前先把半搭在上面的布扯好,隨後跪在棺前磕了個頭。
趙晏清此時也明白謝初芙認出自己了,在她往後退一步,又抬手摸脖子的時候,他就明白了,只是她後續的反應讓他有些意外,居然是低頭繼續哭?
是認為自己沒看穿她女扮男裝,還是害怕得用哭來掩飾?
不管哪一個,反正他身分是穿幫了。
也許他不該進來,可胸前隱隱作疼,又在提醒他剛才謝初芙撞過來時有多用力,如果自己沒出面,這姑娘也不知會如何。
「謝姑娘。」趙晏清唇角微抿,喊了一聲。
謝初芙聞聲卻是哇的一聲,哭得更大聲了。
陸大老爺忙回到原位,扶住她,謝初芙順勢倚在他身上,直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趙晏清鳳眸緊緊盯著她,見她一直伏在陸大老爺的手臂上不肯抬頭,良久才道:「謝姑娘節哀,傻事莫要再做了。」說罷,他一招手,帶著永湛等侍衛退了出去。
他走出老遠,身後還傳來斷斷續續的哭聲,平和的眉峰慢慢擰緊,為那哭聲動容。
在出院子的時候,他習慣地去撩袍襬,卻發現腰間有一塊與衣裳不一的淺色,低頭去看,居然是一塊素色手帕掛在了玉帶上。
趙晏清伸手取下,白綢帕子被刮出絲,皺了一角。
帕子除了縫了邊,什麼花紋都沒有,他心念一動,抓著帕子在鼻尖輕嗅,下一刻卻是猛然打了個噴嚏。
永湛被他嚇一跳,「殿下,這是著涼了嗎?」
呼吸間還遺留著帕子上嗆人的辛辣味道,趙晏清眉頭緊緊鎖在一塊,搖頭示意無事。
這帕子上還帶著淡淡的一縷幽香,是女子用的無誤,而他剛才見過的女子,只有謝初芙一人。
趙晏清不動聲色將帕子收入袖中,回想到她方才梨花帶雨的面容,心情有些複雜。
永湛這時在他耳邊輕聲說:「殿下,陸寺卿剛才去蓋靈布的時候,屬下好像看到睿王的遺體衣著有些凌亂。」
趙晏清步子一頓,很快又繼續往前走,「看清楚了?」
「也沒有看很清楚。」永湛遲疑著說:「但總覺得謝姑娘和陸寺卿在靈堂內,又關著門,讓人不得不多心。」
趙晏清說:「興許是多心了,剛才謝姑娘是真要尋死,估計把我胸前都撞出瘀傷了。」
永湛一聽,全副心思又跑到主子身上的傷去了。
趙晏清神色淡淡,只說回去再看看傷處,攏在袖子裡的手卻摩挲著那方帕子,眸光微幽。一個真要尋死的人,不會在帕子上做手腳來催淚的,剛才撞棺那一幕,恐怕是為了掩蓋什麼。
他篤定了謝初芙和她舅舅動了遺體的這個猜想。
趙晏清視線落在矮灌木叢上,綠翠的葉子在月色下反射出黯淡幽光,他思索著兩人為什麼要去動遺體,片刻後,他心頭一跳,想到謝初芙來守靈是太子提議的。
是太子察覺他的死因有異,暗中讓陸文柏來驗屍,謝初芙只是個幌子,能讓陸文柏出現在靈堂的正當藉口,如果當真如此……那他們有沒有發現異狀?剛才謝初芙的一撞,令他信以為真。
此時他對自己這未婚妻又多個不同的認知,就是跟他父皇的那些妃子一樣擅戲、敢拚……都是什麼亂七八糟的一團事!
趙晏清分析出可能性,有些心浮氣躁,回了客院後,重新換一身衣裳,坐在案後出神。
他的處境似乎越來越艱難了。
而永湛抱著主子剛換下的衣裳,一件件折好。什麼時候開始,他家主子出去一趟回來就必換衣裳,連裡衣都換?前些天還新裁了一堆的裡衣,說舊的穿得不舒服了,說那話的時候,語氣裡還有幾分嫌棄,好像嫌自己衣服髒似的。
而靈堂內,陸大老爺看著哭到打嗝的外甥女心疼又想笑,這丫頭實在太過賣力了些。
謝初芙哭腫了一雙眼,眼睛都有些睜不開,拿著袖子一點點按眼角。
剛才一場混亂後,她的帕子找不到了,她一邊按著眼角,一邊低聲說話,「齊王那關是過了嗎?」
陸大老爺也不敢確定,「走時面色無異,興許是蒙混過去了。」
謝初芙抿了抿唇,看著腳下的地磚陷入沉默。
靈堂的事蒙混了過去,那她有沒有蒙混過去?齊王有沒有認出她就是之前闖進巷子的人,她直覺應該是認出來了,因為那天她除了畫濃了眉毛,並沒有做過多喬裝,當時兩人離那麼近,他又知道她是女子,剛剛那一照面應該就能認出來。
她這幾年從未見過齊王,哪怕見過一面,她今晚也會有所警惕,想辦法再遮掩。若是事情最壞的結果是齊王認出了她,還察覺他們在靈堂幹些什麼事,齊王會怎麼做?
應該不會再來掐死她吧,那天她其實不清楚齊王在巷子裡究竟做什麼。
謝初芙想得心尖發顫,伸手摸著脖子暗暗咧牙,這事還是得知會舅舅。
陸大老爺看清楚了傷口,接下來兩人自然不會再有動作,只是侍衛和睿王府的下人看向謝初芙的眼神都充滿了同情。
謝初芙默默承受著眾人的目光,心想明天她又要成為京中眾人的談資了,一個要撞棺的貞烈主人公,她自己想著竟覺得牙酸。
再無意外地守完上半夜的靈,東宮內侍就領著舅甥倆回客院,由齊王來替換下半夜。
謝初芙經過多番猜測後,也沒有畏畏縮縮地避著趙晏清。上回齊王放了她,如今應該更不會再動手才是,畢竟她也不是尋常的百姓。
所以她坦蕩得很,還落落大方地朝趙晏清賠禮與道謝,她的坦蕩反倒讓趙晏清成了心情複雜那個—— 他這未婚妻真是滿身是膽。
回到客院,謝初芙和陸大老爺依舊沒有太多交流,兩人各回各屋,關門睡覺。
次日,文武百官和太子早朝後會一同前來悼祭。
謝初芙要先行離開,幾乎是天濛濛亮就起了,她梳洗完出了屋,見到陸大老爺的房門還關著,想了想,便不去擾他。
這個時辰離預定的離府時間有些早,謝初芙在院子走了圈,目光穿過院門,想起昨夜經過的荷花池,她略一猶豫,就提著裙子走出院子,順著記憶來到荷花池邊。
如今正是花期,一池粉碧相連,荷葉上還有晶瑩露珠滾動。
她在池邊走走看看,然後選定位置蹲下身,竟是伸手往搭著荷葉的一塊石頭探去。
謝初芙白皙的手漸漸沒入水中,很快又抽了出來,手裡竟多了隻小烏龜。
她摸出了小烏龜,唇角微微翹起,眼中閃動著笑意,昨夜她就看到這個小東西了,小東西在她路過時跳進了水裡,然後在石頭附近不動彈,今兒她想碰碰運氣的,結果運氣還不賴。
謝初芙看著四肢和頭都縮起來的小東西,輕聲說:「小東西,你主人不在了,你就跟我走吧。」然後拿出塊帕子將牠包在裡頭。
她也不知道為什麼想撿了這隻烏龜回家,昨夜經過時就有這個想法,覺得這小龜沒了主人挺可憐的,左右家裡有元寶,正好牠們倆做伴。
謝初芙用帕子包著烏龜,腳步輕鬆地回客院,卻不知自己的一舉一動早被人看了個清楚。
趙晏清還是停在遊廊那個拐角,他剛從靈堂出來,準備回客院,結果呢,看到他的未婚妻「偷」他家的烏龜?
不過她帶笑的樣子,還是滿漂亮的。
只是她總會有給人意外的舉動,穿男裝追賊、一齣苦情戲,現在是「偷」烏龜,完全跟他印象裡的端莊溫婉差之千里。
永湛卻覺得謝初芙有點陰魂不散,走到哪都能遇上,撇了撇嘴說:「這謝家大姑娘真和傳言一樣啊,愛龜如命,在睿王府見到都還要順走一隻。」
趙晏清一手負在身後,淡聲訴道:「你倒有閒功夫打聽誰喜好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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