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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52101

《嬌娘灑糖日常》

  • 出版日期:2018/07/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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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小她蘇綰寧就知道,惹熊惹虎也不能惹到她言之哥哥,
雖說他綽號「玉面閻君」,待她卻是疼寵有加,誰也不能欺她半分,
因此當她撞破未婚夫的醜事解除婚約,卻被潑髒水鬧得滿城風雨時,
他馬上不樂意了,竟然不出三日就上門……提親?!
欸,不是這樣的吧?再不捨她受委屈,他也不用拿自身來賠呀!
沒想到他卻說,多年來他心中一直有她,若她幸福也就罷了,
偏生她被人糟蹋,所以他不忍、不藏了,非要娶她回家親自寵著才行。
這下換她彆扭了,哥哥如今變成了「男人」,她怎麼想怎麼怪,
可他不愧是青州首屈一指的人物,一察覺她的退縮,馬上出招了──
先是半拐半哄她陪他爬山同走情路、過鍾意溪、步同心橋表情意,
後又不留餘地的教訓她無緣未婚夫與狐狸精一家,簡直大快人心!
這十多年來的點點滴滴,以及他這陣子的誠意,終究讓她同意嫁了,
只是呀,人家是財勢冠青州的顧家家主,而她雖出身世家卻曾被退婚,
在顧家人眼裡她怎樣也匹配不上他,更飽受婆母、小姑的怨懟,
再加上有寵她成癖的夫君在,哎呀,她這下不成為眼中釘都難啦……
水初生,女,佛系九零後,性格溫吞似春水初生。
喜一人獨處,執筆握卷朝升暮落;也喜與一二知己攜遊,
把臂笑談;興致偶起,田間或鬧市,鏡頭留記光年。
雖係塵世一粟,然心有故事三千,今漫書筆端,潛心說好每個故事,
立志讓筆下的每個人物不僅活在白紙黑字間,更要活在心上,
有血有肉,自信我雖非有趣之人,但他們是。
賤人明槍易躲,某人暗戀難防!

七年了。自進新月以來,至今已經七年了。不知道是不是長了年紀,在閱讀《嬌娘灑糖日常》時,看到面對男主角顧岑,時不時會羞紅了臉的蘇綰寧,我多少會有點難以想像那是怎樣的心境。
不過再次細想,似乎又不難理解,畢竟身為平陽城第一世族家的嫡小姐,她家教甚嚴,又只是個十三、四歲的小姑娘,打小就跟在鄰家哥哥顧岑後頭當小尾巴,習慣了被他管、被他念、被他寵上天,兩人關係始終自然又自在,哪裡知道在撞見未婚夫與小三相好,繼而退親卻被那對賊男女潑髒水損了閨譽後,那向來對她疼愛有加,捧在手上寵的好哥哥竟突然向她提親兼之表明心跡了。
如此衝擊的改變,將她原先單純的小世界顛覆得徹底,原來啊,那財勢冠青州的「玉面閻君」顧岑不似她以往認知的老古板,為了讓她明白他的真心,竟拐她爬平山,只求同她一塊兒走情路、過鍾意溪、步同心橋,祈求上天賜予他們一段好姻緣;同時也利用自己對她的熟稔,知道她愛看書,蒐羅各式奇書讓她品味珍藏;更別說他在蘇家爹娘面前營造了多年的好形象,如今貴婿求上門來,哪有空手而歸的道理?
是了,他就是這麼賊!賊在不吭不響的佈局多年,等到時機出現立即現出狼性,大嘴一叼便將他心心念念多年的小姑娘給叼回窩,壓根不給人猶豫、拒絕的機會,面對將她的脾性、喜好摸得如此透澈的賊男子步步進逼,小姑娘蘇綰寧要怎能不臉紅心跳、手足無措呢?
想通了這層道理,我反倒覺得有趣了,像看熱鬧似的捧著書不放,想瞧瞧顧岑究竟還能怎樣逗得小姑娘交出芳心,沒想到隨著故事進展,卻發現事情不是我想的這樣,人家顧岑會進化,難道蘇綰寧不會嗎?
都說感情是互相的,發覺了顧岑疼她寵她,因此當面對難題,像是顧家人不喜曾被退親的她、像是顧岑一邊要忙著處理朝廷看中他家財庫的事,一邊又要解決娘親、妹妹與她之間的嫌隙,她也學會了要去體貼他,靠著自己的聰慧擺平後宅爭鬥,不讓他分神操心。
原來《嬌娘灑糖日常》裡根本沒有孰強孰弱,只有兩個彼此珍惜的人在用自己的方式疼寵對方,溫柔得不可思議,所有付出的真心最終都會收穫到一片滿佈心野的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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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少爺的心上人
一身白衣的祁王宋含搖著扇子晃晃悠悠地走進御書房,身上是滿溢的茶香。嫋嫋氤氳的茶香在偌大的宮殿裡飄散,雲慶帝蹙眉沉聲道:「你整日混跡茶館像個什麼樣子?」
宋含是雲慶帝最為屬意的兒子,可偏偏這兒子整日遊手好閒,絲毫不對政事上心,這讓為君為父的雲慶帝頗為恨鐵不成鋼。
宋含漫不經心地合上手裡的摺扇,十分無辜地扯出一抹笑容,攤手道:「兒臣與顧小四正在千澄居煮茶論事,父皇突然下旨召見,兒臣急匆匆而來難免失儀,還望您能多多包涵。」
雲慶帝冷哼一聲,當著左相陸彥的面沒有再拆兒子的臺,只問道:「顧小四?青州平陽城顧家莊的顧岩?」見宋含點頭,雲慶帝瞄了一眼陸彥,面上多了一絲鬆快的神情。
召祁王進宮,看來是對的。
宋含將雲慶帝和陸彥的神態變化盡數納入眼底,心頭疑竇漸生,好端端的父皇怎麼對顧小四上了心?他心思一轉,很快就猜到了一點兒苗頭。
如今東野四國皆有異動,大燕若要維持如今的地位,必須得先發制人,而行軍用兵,良將不可少,軍餉糧草亦是必備之物。國庫有多少,他不得而知,但是這會兒父皇特地召他進宮又提起了顧岩,這是看重顧岩,還是看中了顧岩身後的顧家莊?
顧家莊在青州平陽城財勢滔天,有著遍佈天下的商鋪生意,凡能獲利者顧家皆有涉足。除了從商,顧家也涉足仕林,顧家二房和三房的老爺一個是青州的知州,一個是青州下轄蒼平縣的縣令,再加上顧家和平陽城縣丞家的姻親關係,顧家莊的財勢在平陽城乃至整個青州可謂是獨大。
宋含心裡隱約有了一個底,面上卻絲毫不露,只靜靜地聽陸彥分析如今的局勢,待聽到他提及聯合青州富商,發起南方諸縣城州府商戶捐獻軍餉貢銀時,他也不由贊同地點了點頭。
只是軍餉追根究柢雖說是取之於民用之於民,但尋常人誰會願意自掏腰包散財呢?
陸彥拈鬚道:「群起而應是難事,但若是有人領頭,想來應該會事半功倍,陛下與臣以為顧家莊當是不二之選。」
宋含斂了神色,抬頭看向雲慶帝,抿了抿唇,才道:「兒臣曾聽顧岩提起過,顧家如今的掌家人乃是他的堂兄顧岑。」
顧岑是顧家莊長房的嫡長子,今年雖不過二十有一,但已在年前越過其父顧延成接管了顧家的家業,成為顧家莊的掌家人。顧岑其人性子內斂,行事卻雷厲風行頗具手腕,在青州一帶尤其是平陽城可以說是一個隻手遮天的人物,更因俊美相貌,龍章鳳姿,被人稱作是「玉面閻君」。
要想說動這樣的人,實在不是一件易事。
這一回陸彥拈鬚沉默了,顧岑其人他也是略有耳聞的,雖說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但也有一句強龍難壓地頭蛇,這樁事的確是有幾分棘手。
陸彥的沉默令雲慶帝也犯起難了,強行下旨只會民怨載道,為今之計也只剩下說服那顧岑。雲慶帝心裡盤算著,該從朝中尋一人南下才是。
驀然想起如今身處青州的外甥莊凝,雲慶帝眼前一亮,正待開口,卻見站在下面的宋含整整衣袍開了口。
「莫若讓兒臣跑一趟,有顧岩在,兒臣該也能說上些話。」
雲慶帝微微瞇了瞇眼,看了一眼滿臉認真的宋含,狐疑道:「你主動領差?」整日遊手好閒的「閒王」主動招攬差事,雲慶帝怎麼看都覺得這其中有文章。
宋含的桃花眼裡暈染開一層笑意,挑唇道:「聽說青州山水好風光,兒臣私心裡也想出去走走,順便探望一下我那表弟,免得姑父整日念叨。」
永寧侯幼子莊凝奉旨祕密出京,如今恰在青州,宋含想起那冷淡的表弟,莫名的有幾分掛念。
雖說宋含領差的動機不純粹,但雲慶帝還是應允了,畢竟難得宋含肯離了他的茶館做正經事。
回到祁王府,宋含將此事告知了顧岩,後者一臉震驚地看向宋含,抖著唇道:「王爺,你這樣可不厚道,怎麼打起我家銀子的主意來了呢。」說著,想起這是雲慶帝的主張,又不好多加置喙,只搖了搖頭,「我堂兄那人油鹽不進難纏得很,王爺你做好心理準備吧。」
宋含隨手斟了一杯茶,桃花眼角微微上挑,攬住顧岩的肩膀,笑了一聲,「俗話說,只要有軟肋就不怕他油鹽不進,你堂兄難道還能半點兒軟肋也沒有?」
雖然顧岩沒有聽說過那句俗話,但是對於宋含的話卻是贊同的。
堂兄是個不好說話的人,但是這份不近人情也是因人而異的。堂兄的軟肋……顧岩腦海裡突然閃過一張眉眼彎彎的明媚笑臉,頓時無力地抽了抽嘴角。
宋含見狀,拍了拍他的肩膀,「得了,本王已經得令了,你回頭收拾一下,隨我一起去青州。」
顧岩內心是想拒絕的,卻只能笑著應下。總感覺自己一不小心坑了堂兄一把?


青州平陽城外十里竹林深處藏著一處妙地,乃是一座野湖,湖水澄澈,夾岸長著一片野生石榴樹,初夏時節恰是石榴樹開花的時候,走在竹林裡,未靠近湖邊便能遠遠瞅見蒼翠中掩著大塊大塊的火紅。
這片竹林本就偏僻,藏在深處的祕境更是鮮少有人知曉能窺其盛景。一襲月白色錦衣的男子信步穿過竹林,頎長的身姿映著婆娑竹影,顯盡天地殊色。林風颯颯,捲起男子的衣袂翩躚,恍惚間,竟勾勒出一幅絕美畫卷,而男子更似從畫中走出的謫仙,擁有著令崑山美玉失去瑩澤的絕美相貌。
這男子正是教京中人惦記上的顧家莊掌家人—— 顧岑。
踏著地上散落的竹葉,一步一步往竹林深處走,顧岑面上掛著一絲若有似無的淺笑。
穿過竹林和石榴樹林來到野湖邊,舉目四望只見湖面開闊如鏡,映著天水一色。
美景如斯,顧岑卻無心欣賞,他的目光梭巡,眉目間的淺笑隱去,換上一絲焦急。
忽而不遠處岸邊草叢裡的一點藍吸引了他的目光,他信步走過去,見到一雙藍色繡花鞋和一抹白色,目光驀然一縮,腳下更是一陣踉蹌。
只是還沒等他心生擔憂,身後石榴樹林裡就傳來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顧岑循聲看去,卻發現花開正盛的石榴樹下,那個他尋了一路、方才還讓他擔心不已的小丫頭正沒心沒肺地臥在茵茵綠草地上睡得香甜。
但見其眉如遠山,膚色白皙,睫毛彎彎似是半開的扇兒,青絲如墨鋪散在青草上,小嘴兒嫣紅,於睡夢間更是平添了幾分誘人。小姑娘微微蜷著身子,落滿石榴花的寬大裙襬掩住了她一雙玉足,雙手相合墊在臉側,半分沒有醒來的跡象。
站在五步開外,顧岑的目光落在小姑娘白淨的睡臉上,嘴角忍不住抽了抽,心裡不知該笑還是該怒。
這荒郊野外的深林裡,她竟然也敢這樣毫無防備的睡這麼沉!
薄唇一點一點抿緊,顧岑沉了臉色,一步一步朝著小姑娘走去……
癢!
「哈啾—— 」
好夢正酣的蘇綰寧突然覺得鼻頭一癢,忍不住打了個噴嚏後才迷迷糊糊地睜開眼,入目先是一片翠綠的青草葉子,目光上移看到一隻五指修長的白皙大手,再往上是繡著木槿暗紋的月白色錦衣袖子,然後是一張緊繃的冷峻面龐……
言之哥哥?!
神思迅速回籠,蘇綰寧騰地一下坐起了身子,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全然忘了身後是一株石榴樹,磕撞上去,這下子才徹底清醒了。
「言之哥哥?你怎麼會在這裡啊?」
她小臉微皺,還沒來得及呼疼,便看見眼前的男子目光沉沉。蘇綰寧小心翼翼地順著他的目光低頭,只見一雙白淨的玉足露在裙襬外沒有半分遮掩,映著那鬱鬱蔥蔥的青草更顯無瑕。
蘇綰寧的臉騰地紅了,手忙腳亂地拿裙襬蓋住腳,一副侷促不安的模樣。
平陽城第一世族蘇家與顧家莊乃是世交之誼,蘇綰寧打小就喜歡跟在比她大七歲的顧岑身後當小尾巴,雖說顧岑是看著她長大的,但到底男女有別,如今這般在他面前裸足,到底是失了禮儀。
蘇綰寧又羞又臊,只想找個地縫鑽進去,好避開這令人尷尬的境地。
然而顧岑卻忽然站起身轉了方向,一句話也沒說就朝著湖岸邊走去。
看著那道頎長的身影走開,蘇綰寧驀然鬆了一口氣。只是下一瞬她便瞪大眼睛,俏臉也紅了個徹底。
只見顧岑去而復返,手裡竟然拿著之前她戲水時脫在湖岸邊的繡鞋和足衣!
「又不是三兩歲的小孩子了,還這麼大剌剌的,也不怕蘇伯母知道了再罰妳抄《女誡》,嗯?」彎腰將鞋襪放到蘇綰寧跟前,顧岑語氣淡淡地數落了兩句,而後站起身背對著蘇綰寧走開。
蘇綰寧呆呆地眨了眨眼睛,看了一眼鞋襪,又看了一眼顧岑的背影,一口氣輕輕地吐了出來。剛剛顧岑數落她的語氣就跟數落他妹妹顧燕笙一樣,倒叫她少了幾分羞意。
動作利索地穿好了足衣和繡鞋,蘇綰寧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落花和塵土後,才慢吞吞地朝著顧岑的方向挪了過去。
方才他一直繃著臉,可見是生了氣,仔細想想自己就這樣大剌剌地在野外深林睡著,的確不對。蘇綰寧心虛地站在顧岑身後,決定主動認錯,「言之哥哥,我錯了。」
她向來敬重顧岑如親兄長,顧岑也一直待她極好,心知他這會兒生氣也是因為擔心自己,因此這錯她認得誠心實意。
顧岑側過頭看著蘇綰寧哼笑一聲,聲音冷得如同數九寒天的冰雪一般,薄唇微啟,反問道:「哦?錯哪兒?」
一個小姑娘膽子這麼大,一個人往深林裡鑽不說,還敢席地而眠沒有半分警惕之心。顧岑想起之前看到遺落在岸邊的鞋襪,心裡還有一陣後怕。天知道當下他心裡有多害怕,害怕這個他看著長大的小姑娘有個三長兩短……
腳尖輕輕扒拉著地上的青草葉子,蘇綰寧揪著手裡的絹帕,聲音輕細地開了口,「我不該在荒郊野外睡覺,還把鞋襪落在湖邊,讓你擔心,我真的知道錯了。」拱著手,蘇綰寧乞求道:「言之哥哥你就行行好唄,不要告訴我爹娘還有姊姊好不好,好不好?」要是被家裡人知道了,被數落和抄《女誡》都算是輕罰,怕的是日後想要出門都會千難萬難。
顧岑輕飄飄地瞥了她一眼,見她一副小可憐的模樣,到底繃不住臉了,只無奈地歎息一聲,道:「妳說的只是一方面,妳可知這荒郊野外有多危險?」
青州一帶治安平寧,這裡不過是人煙罕至的竹林深處,等閒能有什麼危險?從前她也常在這裡打盹,真沒覺得有什麼大不了,只是這一次偏偏叫顧岑抓了包,害他擔心,她也只能乖乖認錯了。
蘇綰寧低著頭,半晌才偷瞄一眼身旁的人,看著他如刀削般的側臉,她忽然探手扯了扯他繡著木槿暗紋的衣袖。
「嗯?」顧岑側首看向眼睛明亮的小姑娘。
蘇綰寧收回手,撓了撓頭問道:「言之哥哥不是去了外地,怎會突然出現在這裡呀?」
如今顧岑執掌顧家所有商行的生意,定期要去各大商行視察,也因為顧家的生意遍佈大燕,所以他經常在外奔波。
蘇綰寧清清楚楚地記得顧岑是月初時離開平陽城前往白水鎮的,至今還不到半月,似乎這次的事情十分順利?
蘇綰寧側著頭,風拂起她鬢邊散落的髮絲,顧岑攏在袖中的手輕輕摩挲了一下指尖又忍下了,本來緊緊抿起的唇緩緩揚成一抹淺淺的弧度,「事情辦完就提前回來,妳不會忘了過兩天就是祖母大壽的日子了吧?」
惦記著給顧老夫人賀壽是真,心裡急著想要見到某個小姑娘也是真,不然也不會在看到竹林外的馬車後,就拋下隨侍俞安自己獨身進了竹林。
蘇綰寧恍然般點了點頭,咧著嘴笑道:「我怎麼會忘了老夫人的壽辰呢。」她前兩天還在發愁要準備什麼樣的壽禮呢。
「阿寧準備了什麼壽禮?」
「我才不與你說呢。」蘇綰寧撇了撇嘴,「老夫人每次都嫌棄你準備的東西,你該不是想偷偷拿了我的禮物去獻寶吧?」
這算是無故的冤枉了,顧岑也不惱,反而笑著順著她的話往下說:「這都被妳識破了,看來也只能讓祖母再嫌棄一次。」
俊美如斯的他攤手做出無奈的模樣讓人不由心軟,蘇綰寧兩手各伸出一根手指,在顧岑面前晃了晃,側著腦袋笑嘻嘻地道:「條件交換,我幫你一次,言之哥哥也幫我一次好不好?」
明亮的杏眼裡滿是狡黠,顧岑看著她頰邊淺淺的梨渦,好笑地問道:「妳想要什麼?」
蘇綰寧負手往後退了兩步,「這個不急,怎麼也得證明我說的管不管用不是?」
倒是個不占便宜的好丫頭,顧岑挑了挑眉,「都依妳。」
蘇綰寧滿意地笑了,用手指了指心口的位置,認真地道:「老人家要的不是什麼價值連城的奇珍異寶,最重要的是那份心意,言之哥哥不會不明白吧?」
顧岑微微一愣,腦海裡驀然憶起平日顧老夫人一人吃齋念佛、形單影隻的孤寂情狀。明明是兒孫滿堂,可真正陪在她身邊的也就只有金嬤嬤一人罷了。「我想我大概是明白了。」
蘇綰寧點了點頭,煞有其事地道:「果然是,孺子可教也。」
顧岑的臉瞬間一黑。
涼涼的晚風拂過湖面,掀起漣漪層層。
蘇綰寧與顧岑並肩坐在湖岸邊,任清風撩起髮絲微揚,兩個人都沒有開口說什麼。
顧岑的一雙鳳目幽沉,眸色轉深落在湖水裡的倒影上,心頭驀然一柔,扯了扯唇角,打破了靜謐,「再過幾月,妳就及笄了,屆時趙誠也該上門提親了吧?」
蘇綰寧與趙誠是打小定下的娃娃親。那趙誠原也是世家子,只是趙老爺子過世後,趙家家道一落千丈,趙誠也淪為窮酸秀才。蘇家不是那等嫌貧愛富的人家,蘇伯堯命人安置了投奔而來的趙家母子,撥了銀錢供趙誠讀書,只等著蘇綰寧及笄、趙誠取得功名就讓兩人成親。
顧岑曾經見過趙誠幾次,雖覺那等白面書生配不上蘇綰寧,可見蘇綰寧喜歡,那人又無甚過錯便也不好多說什麼,這會兒提起不過是隨口聊聊罷了。
蘇綰寧低頭撥弄裙襬上的繡花,聽見顧岑的話不由臉頰微紅,嗔道:「言之哥哥胡說八道些什麼呢,阿誠還沒取得功名,他才不會上門提親呢。」
阿誠……
顧岑的眸色深了深,聲音微微冷,「阿寧當真如此喜歡那趙誠?」話一出口,頓覺不妥,可是覆水難收,顧岑慌忙地看向蘇綰寧,小姑娘的臉色果然變了,他只得解釋道:「妳拿我當哥哥,我這話雖然有些逾矩,可也是關心妳……」
「我知道的。」蘇綰寧笑得一派坦然,打斷了顧岑的話,眨眨眼睛,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和阿誠的婚事也沒什麼不好的,言之哥哥不必擔心。天色也不早了,我該回去了。」
「我送妳。」
「好啊。」
一路無言出了竹林,看著蘇綰寧彎腰鑽進了馬車,顧岑抿了抿唇,才接過俞安遞過來的韁繩翻身上馬

「大哥!」
欣悅的聲音遠遠傳來,坐在馬上的顧岑抬目望去就看見自家妹妹一身紅衣張揚,正像一隻蝴蝶一樣翩躚而來。
用手微微勒住韁繩讓馬兒停下,顧岑低頭看著跑得小臉紅撲撲的顧燕笙,扯了扯唇,「燕笙,妳怎麼在這?」
他回平陽城的消息並沒有讓人傳回家裡,可顧燕笙的樣子擺明是在城門口專門等著自己,這讓顧岑不由得納悶。
「五哥說你會提前回來,我們就來接你了。」顧燕笙伸手將身後的女子拉到身旁,仰著頭看向兄長,「我和妙枝一早就來了,你有沒有很驚喜呀?」
一襲鵝黃色裙衫的女子螓首微垂,身姿窈窕,柔柔地開口喚了一聲「顧大哥」。
顧岑恍若未聞,只看著顧燕笙,沉聲道:「胡鬧,小五嘴上沒個把門的,他說的話也信,等不到人妳回去是不是又要折騰了?」
顧燕笙噘了噘嘴巴,不開心了。自己特地來接人還要被數落一頓,大哥果然是不疼愛自己。
目光掃向顧岑身後的馬車,顧燕笙一眼認出那是蘇家的馬車,她心思一轉猜到馬車裡的人是誰,不由冷哼了一聲,「原來大哥是有人迎接了,怪不得不稀罕我這個妹妹了。」
說著就要拉著袁妙枝離開,可後者卻不肯挪步。
就在顧燕笙要發火的當口,袁妙枝柔柔一笑,對她道:「顧大哥這是關心妳呢,擔心妳撲了空白白吃了暑氣,妳可別錯怪他了。」
「妙枝妳就護著他吧,我大哥眼裡根本就只有蘇家姊妹,沒有我這個親妹妹,更沒有妳!」
一句話落音,袁妙枝面上的笑僵住了,臉色也瞬間刷白,期期艾艾地看向端坐在馬上的顧岑。袁妙枝不求從顧岑那兒博得半分憐惜,只希望他能開口反駁一句,然而顧岑什麼也沒說。
蘇家馬車的車簾被掀開,探出一張姣好的面龐。蘇綰寧的目光從怒氣騰騰的顧燕笙身上劃過,緩緩落在身著鵝黃色裙衫的女子身上,認出她眉上的那粒小痣,眼底掠過一絲了然。見她嬌嬌弱弱的、一副我見猶憐的模樣看向顧岑,蘇綰寧十分不厚道地開了口,「這天色也不早了,我先走了。」說著就放下了車簾,揚聲吩咐蘇家的車夫趕車繞開顧家兄妹和袁妙枝,從側門進了平陽城。
看著蘇家的馬車絕塵而去,顧岑眉目一冷,沒有去追,也沒有回給袁妙枝一眼,只對顧燕笙道:「回不回家?」
鬧完小脾氣的顧燕笙這會兒正心虛呢,一見兄長給自己遞了梯子,立即就順著爬下來了,還腆著笑臉道:「哥哥帶我騎馬嗎?」
這樣的顧燕笙又有了記憶裡的模樣,顧岑自然不會拂了妹妹的心意,微微彎腰朝她伸出了手,一把將小丫頭拉到馬背上。「坐好了,不許亂動。」
「哥哥你真好!」
「呵,我不稀罕妳。」
「哥哥我認錯了還不行,您大人不記小人過……」
兄妹倆同騎的身影遠去,獨獨留下袁妙枝一人站在飛揚的塵土裡,滿面不甘與怨憤。
俞安打馬從袁妙枝身旁經過,施捨她一記憐憫的眼神。
今日少爺和姑娘鬧小脾氣,哪裡需要她一個外人來緩頰?這袁家二姑娘一心迷戀他家少爺,殊不知他家少爺根本看不上她。
少爺的心上人……
俞安看了一眼側城門,無奈地歎了一口氣。


五月的風拂動楊柳枝,揚起的紛紛柳絮恰如綿綿細雪,翩躚婉轉落在白牆黑瓦間。倚著擷芳園的牆角栽著一株杏花樹,淺粉色的花朵一簇簇地在枝頭綻放,為初夏的風光平添了幾分熱鬧。
黃鶯歡快地在枝頭嘰嘰喳喳地啼鳴,陽光早已悄悄地灑上窗臺,溜進了香帷。
繡花錦屏後的黃花梨木拔步床上,女子輕輕地嚶嚀了一句,玉手輕抬去遮擾人的日光,遮不住便擁著錦被翻了個身,嘟嘟囔囔的不肯起身,直到屋外響起有節奏的敲門聲,女子才迷迷糊糊地爬了起來,一邊揉眼,一邊揚聲問了一句,「鸞兒?」
敲門聲停了,傳來了蘇綰寧熟悉的溫和聲音,恰是她的婢女鸞兒。
「姑娘,該起身吃藥了。」
蘇綰寧習慣夜裡一個人反插房栓休息,每日清晨鸞兒都只能站在門外靜靜地等她起身。今日鸞兒早早過來敲門,一是為了喚主子起身吃藥,二來也是提醒她今兒是個重要的日子。
蘇綰寧扶了扶額,不就是一點點風寒嘛,哪裡需要吃這麼多的藥?
掀開薄被下了床,隨手從椸枷上取了一件外衣披上,蘇綰寧才抬頭看了一眼窗外熹微的晨光,撇了撇嘴,拉開門栓。
時辰還這般早,鸞兒今兒莫不是記錯了時辰?
鸞兒進了屋,一邊伺候蘇綰寧梳洗,一邊悄悄打量她的氣色,見她面色紅潤沒了前兩日的病態才安了心,笑著道:「姑娘今天瞧上去精神了許多。」
蘇綰寧坐在梳妝檯前,看著銅鏡裡鸞兒靈巧地為自己篦髮,聞言便彎了眉眼,「那苦巴巴的藥汁是不是可以不用吃了?」
將白玉雕成的梨花簪輕輕地插入如雲的青絲間,鸞兒轉身將前一天夜裡就備好的一疊裙衫從蘇繡面牡丹立屏後的鼓凳上取了過來,是一套水藍色的對襟襦裙。
「夫人早起特意派了青蓉過來叮囑,這藥,姑娘一定得按時服用,風寒雖是小疾,也是馬虎不得的。」替蘇綰寧繫上腰帶,鸞兒盯著她裙襬上的蝴蝶兒看了一眼,輕笑了一聲道:「姑娘穿這一身真好看。」
水藍色的裙裾上繡著幾隻淡色蝴蝶,隨著女子身體的擺動似是要拍著蝶翼翩然而去,往上是不堪一握的楚楚纖腰,被一條白色織錦腰帶束住,青絲如雲,人如美玉,淡雅清潤美得出塵。
「不要以為嘴甜就能哄我喝藥,妳快去吩咐廚房不必熬藥了,我如今可好著呢。」是藥三分毒,她曾在醫書上讀過。
鸞兒嘟了嘟嘴,「姑娘這話自己去和夫人說,奴婢可不敢。」
蘇綰寧看了一眼鏡子裡的自己,發現今日的穿著較往日更加精緻了幾分,有些疑惑地道:「今兒是什麼日子,要出門嗎?」
鸞兒見她果然忘了,翕了翕唇才要開口,就被一個清脆帶著笑意的聲音打斷了。
「鸞兒我沒說錯吧,姑娘哪,一定忘了今兒是顧老夫人的壽辰了。」
一身粉色衣裙的鳶兒捧著藥碗進門,笑嘻嘻地說了一句,惹來鸞兒一記眼刀。這是被主子寵得沒了邊,連規矩都忘了,哪有當著主子面高聲喧鬧的丫頭?
蘇綰寧並沒有在意這些,她拍了拍額頭有些懊惱地道:「前兩日昏昏沉沉的,我倒忘了這樁緊要的事情,東西呢?」
鸞兒輕笑了一聲,「姑娘別著急,禮品我和鳶兒昨兒個夜裡已經收拾妥當了。」
「好丫頭。」蘇綰寧彎了彎眉眼,也不再耽擱,抬腳就要出門。
然而她的步子才邁出去一步就叫鳶兒給攔住了,「好姑娘,這藥還沒喝呢。」
「不喝行不行?」蘇綰寧垮了臉,真心不想喝苦巴巴的藥汁。
鳶兒堅定地搖了搖頭,「不行!」
「……」
蘇綰平看著自從上了馬車就一直繃著小臉的妹妹,失笑道:「還在記仇鳶兒逼妳喝藥的事情?」
「……」
「好了,莫氣了,那丫頭不是已經被罰留在家裡不許出門了嗎?」蘇綰平覺得這個妹妹一旦耍起小孩脾氣來也是讓人有些頭疼的。
蘇綰寧懶懶地抬了抬眼皮,輕飄飄地看了一眼姊姊,終於忍不住控訴道:「姊姊妳真是越來越壞了,今早的藥方是不是妳改的?」
陳大夫知道她最怕苦,所以每次藥方裡都會加一味甘草,可今兒早上鳶兒端來的那一碗真是名副其實的苦藥汁,簡直苦到心裡。陳大夫不會刻意捉弄她,她只能懷疑是自家正在研學醫書的親姊姊了。
眼見蘇綰平心虛地移開了視線,蘇綰寧嗷了一聲撲了過去,「姊姊呀,我可是妳親妹妹啊!」那麼苦的藥是想要她的小命啊。
蘇綰平扶住妹妹的肩膀,咳了咳兩聲,訕笑道:「下次我一定記得放甘草!」
「……」我的意思是不要再拿妳可愛的妹妹練手了,明明有個皮糙肉厚的弟弟,為什麼每次都要折騰妹妹呢?
蘇綰寧有些欲哭無淚,「姊姊下次拿莫清試藥好不好?」
「好。」弟弟不怕苦,忘了放甘草也沒關係。
騎馬走在前面的蘇莫清突然打了一個哆嗦,他攏了攏衣衫,心道:莫非是教二姊傳染了風寒?


雖然顧老夫人一再強調壽辰不必大肆操辦,但是整個壽宴的排場還是頗為壯觀。
顧家三房的人除了還遠在京城的顧岩外都盡數到齊了,便是早些年出嫁的幾位姑奶奶也都趕了回來。
顧老夫人看著滿堂的兒孫,喜得眉開眼笑,嘴上卻只道:「沒得折騰來折騰去做什麼呢,我都這麼一大把年紀了。」
趴在顧老夫人膝頭的顧燕笙聞言仰起頭,道:「祖母是老壽星,要長命百歲呢。」
「好好好,祖母努力活,活成老妖怪。」
一句話逗得一屋子的人開懷大笑。
正說話間,外面有人來傳蘇家拜壽的人來了。
顧岑立即起身迎了出去,趴在顧老夫人膝頭的顧燕笙見狀輕輕哼了一聲,「一遇上蘇家人,哥哥總是什麼架子都沒了,這殷勤樣教人看了像什麼呢。」
顧老夫人眸光微斂,拍了拍孫女兒的頭,沉聲叮囑道:「今兒可不許妳胡鬧。」
小孫女素來和蘇家姊妹不和,顧老夫人也是頭疼不已。
顧燕笙撇了撇嘴,「祖母也偏心。」說著就跑到母親錢氏的身邊去了。
錢氏拍了拍女兒的手,沒有多說什麼。
兒子待蘇家人殷勤,她這個當娘的隱約有些猜測,只是她知道自己插手不了兒子的事情,也就姑且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了。
蘇伯堯攜蘇夫人走進大廳,身後跟著蘇家的三個孩子。
顧老夫人笑吟吟地接受了蘇家人的拜壽,才朝著那身著藍色衣裙的小姑娘招了招手,「阿寧,過來。」
「祝老夫人,福如東海,壽比南山。」蘇綰寧眉眼彎彎地朝著顧老夫人一福,而後才順著顧老夫人的意思坐到她身邊,壓低了聲音道:「爭取返老還童呀。」
顧老夫人被她那狡黠的模樣逗得闔不攏嘴,指著她笑道:「光說可不行,沒有壽禮老婆子可不高興了。」
「唔,我拿了禮出來,老夫人不能嫌棄我。」蘇綰寧認真地道。見顧老夫人點頭,蘇綰寧展顏一笑,衝著鸞兒招了招手,後者登時會意,捧著錦盒走上前。
蘇綰寧站起身,打開錦盒取出一幅繡圖,一打開,赫然是一幅刺繡的百壽圖。
坐在錢氏身邊的顧燕笙原本還探長了脖子想要看蘇綰寧準備了什麼好東西,結果只看到一幅平淡無奇的繡圖,頓時不屑地笑了,「我還當是什麼好東西,也值當……」
「雙面柳針,一百零八個壽字,阿寧這份禮別出心裁、獨具匠心,陶家針法果然名不虛傳。」顧老夫人的一連串稱讚教顧燕笙才說了一半的話卡在嘴邊,吐不是嚥也不是,臉色難看極了。
錢氏坐在一旁也忍不住笑著道:「阿寧小小年紀能有如此針法功力,真是不容易。」
顧老夫人摩挲著繡面,半晌才戀戀不捨地讓金嬤嬤小心地收好,拉著蘇綰寧的手,毫不掩飾自己的滿意,道:「莫說阿寧最得我的心意妳們還吃醋,這樣的巧心誰能有呢。」
坐在一旁喝茶的顧岑聞言放下茶盞,道:「祖母說這話可是讓我們的東西都拿不出手了。」
在顧老夫人跟前,顧岑也如一般的兒孫一樣,褪去在外面的架式,只餘下滿身孺慕。
顧老夫人斜了長孫一眼,淡淡地道:「旁人的不敢說,你定是拿不出好東西的。」
如今的顧家也只有顧老夫人敢這樣數落顧岑了。
顧岑不惱,伸手摸了摸鼻子,無辜地道:「祖母瞧不上眼,孫子也不敢獻醜,只可惜了軍師獻策無用武之地。」
「哦,還特地尋了軍師?」這下不僅顧老夫人來了興致,坐在屋子裡的眾人也都好奇了起來。顧大少爺每年賀壽送禮都被嫌棄,今年竟然尋了軍師出謀劃策,那呈上來的賀禮肯定十分精巧。
顧燕笙也忍不住小聲催促道:「哥哥別賣關子了,拿出來讓我們也開一開眼嘛。」
顧岑取出放在一旁的畫軸,嘩地一下打開,一幅南極仙翁拜壽圖呈現在眾人眼前。
筆鋒勾勒迴旋有力,用墨濃淡有度,潑墨間自成一派氣勢。
那右下角的一方私印讓眾人明白這幅拜壽圖是出自顧大少爺的手筆。
顧岑擅丹青並不是祕密,但他鮮少動筆,這一幅拜壽圖不說精妙絕倫,但也絕對下了不少功夫。
顧老夫人滿意地點了點頭,「這軍師請得好。」
顧岑勾了勾唇角,目光似有若無地從滿眼驚歎的蘇綰寧身上掠過,聲音淡淡地道:「送禮不在輕重貴賤,而是在心意,祖母歡喜就好。」
顧老夫人沒有錯過孫兒那一掠而過的目光,眼底緩緩漫開一層笑意,連說了三個「好」字後,才看著顧岑道:「你可得好好謝謝你那位軍師才是。」
「自然。」
坐在顧老夫人身邊的蘇綰寧不自在地移開了視線,唇角微微彎了彎。

「姊姊,妳在找什麼呢?」
壽宴開席酒過三巡後,蘇綰寧跟著蘇綰平一起出來散步,見她一路張望,心裡不由有些奇怪。
蘇綰平的目光梭巡,聽見妹妹的話,只道:「沒什麼。」
今日是顧老夫人大壽的日子,顧家子孫除了顧岩都到齊了,為什麼那人卻不見身影?
蘇綰平沒來由一陣心慌,迎面看到顧家小五顧峯便提步走了過去,「阿峯,今日怎麼沒有看到顧二哥?」
顧峯摸了摸鼻子,支支吾吾了半晌才道:「京城下了調令,二、二哥他被調去潼城,今日就出發了。」
見蘇綰平一副震驚的模樣,顧峯有些摸不著頭緒,下意識地看了一眼不遠處的蘇綰寧,待後者對自己攤了攤手,他才道:「這時候他人怕還沒出城呢。」
「他人在哪兒?」
「青州大營,好像是未時三刻才動身……欸!」
看著那慌慌張張向外跑去的身影,顧峯摸了摸頭,才準備問問蘇綰寧就發現她也追著蘇綰平出去了,「這是做什麼呢?」
「發生了什麼事?」
清清冷冷的聲音從背後傳來,顧峯虎軀一震,僵硬著身子轉過身,看到一臉沉冷的堂兄才拍著心口笑道:「大哥,你嚇死我了。」
「發生了什麼事?」顧岑眉眼不抬,又重複了一遍。
顧峯有點怕這樣的堂兄,連忙老老實實地交代了。
顧岑若有所思了會兒,沉聲道:「此事莫再對任何人提起,不然你那一屋子寶貝我不介意幫你處理了。」
顧峯愛刀成癡,瞞著親爹親娘收藏了一屋子的刀具,平常誰也動不得,可寶貝呢。
「我記住了。」

「姊姊,妳要去哪兒啊?」蘇綰寧攔住姊姊,「有什麼事非要現在去做嗎?」
蘇綰平眼眶微紅,看著蘇綰寧,道:「阿寧,我身子有些不舒服,和小竹先回去,妳替我解釋一下。」說完,她扯回自己的衣袖,頭也不回地離開了顧家莊。
起初她以為他只是避著自己而已,沒料到他竟然一聲不吭的跑去邊關!
有些話她一定要找他問個清楚明白!
未時三刻,竇靖將自己的行囊掛在馬背上,翻身跨騎上馬,跟著此番被徵調奔赴邊關的士兵們一起離開青州大營。出了城門,竇靖回頭看了一眼顧家莊的方向,神色哀哀。
今日是顧老夫人大壽的日子,她一定會去,可惜他連最後一面也見不到她了。
是的,此番離去,他不會再回這裡,畢竟這裡並不是他的歸屬。
大軍浩浩蕩蕩地行進,在快要抵達十八里亭的時候,竇靖突然勒住韁繩停了下來,目光死死地盯著不遠處長亭裡的白色倩影。
她怎麼會在這兒?
「竇校尉?」跟在他身後的一個小兵見狀,疑惑地喚了他一聲。
竇靖堪堪回神,頓了頓才道:「你們先走一步,我一會兒就跟上。」
那小兵也是個人精,瞧出竇靖的神情有些不對,下意識地瞥了一眼長亭的方向,心下了然,咧嘴笑道:「好,竇校尉您不用著急,咱們不著急行軍呢。」
那亭子裡分明是位女子,只怕是竇校尉的心上人,這次遠赴邊關,竇校尉平時就算再冷漠,也得跟心上人好好話別一番,那他們可得有點眼力勁,慢慢走,等著竇校尉。
竇靖瞪了一眼小兵,調轉了馬兒前進的方向,噠噠往長亭的方向去,到了近前,翻身下馬,他一步一步拾級進了長亭。
他日思夜想的姑娘這會兒俏生生的站在眼前,身上穿著白色繡著梅花的精緻襦裙,梳著流雲髻,髮髻上的梅花簪晶瑩剔透,她雙眸如水,盈盈顧盼,令他的心驀然一動。
竇靖的手微微動了動,上前一步,看著姑娘面上的淺淡笑容,他的腳步突然頓住。
那一抹笑容一如記憶裡那般溫柔和煦,彷彿是三春的暖陽般灑入他乾冷孤寂的心田。
眼前的女子是他思慕十數年的心上人,可是她眼裡的癡情卻不是給他的。
一張笑容燦爛的俊臉在腦海裡劃過,最後定格成一張鮮血淋漓、傷口狼藉的面龐,竇靖心口一縮,苦澀的滋味蔓延開,連著腳下的步子都難以邁開。
踏出這個涼亭,他便要遠赴邊關,自此山長水遠與她兩地分隔。短短的交集,餘生便是平行互不干擾的兩條線,她是蘇大小姐,而他卻不再是她心上的顧二少,他的一腔情誼早就注定是要付諸東流了。
「顧二少爺請留步!」見自家姑娘在男子掉頭轉身時瞬間黯淡了眸光,小竹連忙出聲喚住來而復去的男子,對著他的背影道:「我家姑娘不管不顧地趕過來只為了您,您若是……有半分心就不該這樣一走了之啊。」她實在不明白為什麼明明彼此有意,顧二少爺偏要這樣絕情而去,將她家姑娘的心傷透。
見竇靖停了下來,小竹扭頭向姑娘做了個鼓勵的手勢,而後朝著亭子外走,把這裡留給兩個人。
路過竇靖身邊時,小竹頓了頓,低聲道:「顧二少爺,您是什麼心思總該與我家姑娘說清楚,就這樣一走了之,您讓我家姑娘怎麼辦?」言罷便飛快地跑出長亭,待在一棵槐樹下候著。
竇靖看了一眼自己的馬兒,半晌才緩緩地轉過身看向眼眶微紅的蘇綰平,聲音有些發澀,「妳這是何苦來這一遭?」知不知道他是鼓足了多大的勇氣才能瀟灑地抽身而去,如今這般,要他怎麼辦?
蘇綰平看著眼前神色淡漠疏離的男子,杏眸盯著他俊朗的面龐,緩緩開口道:「如果我不追來,你是打算不辭而別,一輩子都不回來了?」
「妳不該追來。」竇靖淡淡地道,目光沒有半分波瀾地看了一眼蘇綰平,而後又落到她身後的槐樹上,「妳追來也不會改變什麼。」
蘇綰平冷笑了一聲,上前一步,語氣裡多了些譏諷,道:「顧崖,你還有沒有心?這些年我在你心裡到底算什麼?」她不信他這些年半分不知道她的心意,如今這般絕情,難道她真的是自作多情了嗎?
她的神色哀傷幾乎灼傷竇靖的心,他捂住心口,忽而自嘲地笑了,有淚水從眼角滑落,他一拳打在涼亭的柱子上,幾近瘋狂地道:「顧崖?顧崖?妳口口聲聲喚的人是顧崖,而我……」他眼睛通紅地看著幾乎怔住的她,「而我姓竇名靖,字長庚,根本不是什麼顧崖。」
他笑,笑到最後只剩下落寞的一句話,「蘇姑娘,妳愛的是意氣風發的顧家二少爺,而站在妳面前的不過是個無家的孤兒,一個五年前從沙場死裡逃生的行尸走肉罷了。」
「不,不會的,怎麼會呢……」蘇綰平難以接受,眼前這人怎麼會不是顧崖,五年前……
五年前從軍的顧家二少爺負傷歸家,傷好後性情大變,她以為是戰爭改變了他,可從未想過他不是顧崖!
「呵,你要用這樣拙劣的謊言來騙我嗎?你怎麼可能不是顧崖,怎麼可能……」熟悉的眉眼和記憶裡的相比只多了幾分冷峻,怎麼可能不是同一個人?
深埋的傷口被劃開,血流了出來,也無所謂再多扒開幾分。
竇靖的聲音悠遠,「顧崖是我的表兄,我們相差半月出生,母親都出自鎮江宋家,是雙生姊妹。」雙生姊妹生的孩子相像並不算奇事,「我母親生我時難產,父親認為我不祥,將我扔出顧家,是姨母收養了我。我和顧崖一起讀書、一起習武、一起從了軍,五年前那一仗,顧崖沒能活著回來,而我負傷而歸,一度失憶,所有人都說我是顧崖,可我後來好了,知道他們不過想要一個替身罷了。偏偏所有人看我的眼神都是冷的,姨母自以為掩飾得很好,可她不經意間流露出的怨恨讓我知道,她其實恨我,或許顧家人都在恨我,也許死在沙場上的人該是我才對……」
竇靖看向蘇綰平,就見她捂著嘴往後退了一步,他扯了扯嘴角,笑得淒涼,「現在,妳也會這樣想吧,我這樣的人就該死在沙場才是。」
漠然轉身,他頭也不回地快步下了臺階,翻身上馬,一揮鞭便揚長而去。
馬兒嘶鳴的聲音喚回了蘇綰平的神思,她跌跌撞撞地追了出去,眼睜睜看著疾風駿馬載著無情而落寞的身影絕塵而去,淚水不由自主地順著臉頰落下。
「不是這樣的,不是……我沒有這樣想過……我早該猜到的,我不想你死啊。長、庚……」
從頭到尾,她愛的是這個人,而不是一個名字。


蘇綰寧撥弄著碗裡的魚食,心不在焉的餵著魚,聽著隱隱傳來的觥籌交錯之聲,她的心七上八下的。
姊姊方才跑出去時神情不太對,到底是什麼事讓一貫冷靜自持的姊姊那樣呢?
……顧崖?
蘇綰寧霍然起身,將手裡的魚碗擱在欄杆上,提著裙子準備往宴席的方向跑去。
她得跟娘說一聲,萬一姊姊出了事可怎麼是好?
轉過湖面上的遊廊,蘇綰寧腳下步子微微一頓,杏眼半瞇看向那消失在花園門口的纖細身影,不由微微蹙了蹙眉。
若是她沒有看花眼,那女子好像是那天在城門口遇見的袁二姑娘?嗯,好像叫袁妙枝來著?
心裡疑竇漸生,蘇綰寧直覺有一場好戲可看,腳步輕抬就跟了上去。
藉著一人高的花牆掩住身子,蘇綰寧抬目看向花園中央的涼亭,身著紫衣的袁妙枝正站在那兒。
袁妙枝身姿纖細,身段卻是極好,一身合身的紫色裙衫完美地勾勒出妖嬈動人的身段,只是站在那兒便是萬種風情。
蘇綰寧側頭打量袁妙枝的裝扮,總覺得有些眼熟,尚未思索出個頭緒,就看見一個頎長身影一步步走進涼亭,那背影和衣裳太過眼熟,蘇綰寧不由一驚。
袁妙枝擺明在這兒設局,言之哥哥進去了豈不是要被算計?
蘇綰寧提著裙子正準備繞出花牆卻被人擒住了手腕,她一回頭就對上一張俊美的面龐,整個人頓時傻了。「言之哥哥?」
「噓。」顧岑將手指抵在唇上,壓低了聲音,道:「別說話,乖乖看戲。」
蘇綰寧心裡好奇極了,也知現在不是說話的時候,乖乖站回原處,與顧岑比肩而立觀賞涼亭裡的好戲。
涼亭裡,袁妙枝一顆心高高地提起,縱使眼前景色秀美如畫,也無法教她平靜下來。
所有的成敗皆在今日這一舉,她一定不能出錯!
腦海裡浮現那人俊美無雙的面龐,袁妙枝微微紅了臉,為了那樣的人物,把女兒家的矜持拋下又算得了什麼?
腳步聲由遠而近,落入袁妙枝的耳中,教她掌心都滲出了汗。
等到腳步聲到了近前,袁妙枝咬咬牙轉身猛地撲進來人的懷裡。
顧岸的臉色一下子沉下來,那甜膩刺鼻的脂粉味撲鼻而來,幾乎教人作嘔。顧岸二話不說直接將懷裡的人一把推了出去。
「放肆!」
顧岸是長房庶出的少爺,在顧家小輩裡行三,平素行事頗有幾分其長兄的影子。
袁妙枝本來就有些害怕,這會兒被人推出去,心裡又羞又怕,一時也沒注意到面前的人不是她心心念念的顧岑,只顧著低頭拿手帕揩眼角,一副楚楚可憐的模樣,期期艾艾地道:「妙枝一心愛慕顧大哥,雖自知身分卑微配不上,但還望你憐惜妙枝一片癡心,允我跟在你身邊,哪怕是為奴為婢,我也心甘情願,顧大哥……」
「妳是沒有資格。」大哥是天之驕子,又豈是這等上不得臺面的東西可以肖想的!
「啊……」袁妙枝愣了一愣,臉色瞬間煞白,不可置信的抬頭看向男子,「顧大……」
聲音戛然而止,目瞪口呆看著面前一臉陰沉的顧岸,袁妙枝知道她今天是栽了。
她似是斷了線的風箏一般跌坐在地,瞪大眼睛看向顧岸,聲音尖銳,「怎麼會是你?」
顧岸掀袍坐到一旁的石凳上,與顧岑有六分相似的俊臉上掛著一抹邪肆的笑容,他把玩著石桌上的茶杯,好笑地開口道:「這裡是顧家花園,而我是顧家人,怎麼不能在這裡?」
「不該是你,明明應該是……」
「我大哥?」顧岸笑著打斷袁妙枝的話,語氣嘲諷地道:「區區一個上不得臺面的庶出之女,貌似無鹽也就罷了,還整天癡人作夢,嘖嘖嘖。」
袁妙枝目光怨毒地看向顧岸,冷笑道:「你也不過是個庶出的東西罷了,還真把自己當成顧家少爺了?呸!」
顧岸捏緊了杯子,可並不發火,好整以暇地挑了挑眉看向一身狼狽的袁妙枝,「同樣是庶出,袁二姑娘過得實在寒磣。就妳現在這副德行,袁夫人估計很有興趣見上一見。」
聽見袁夫人的名號,袁妙枝下意識地抖了抖身子,她伸手扯住顧岸的衣襬,幾近哀求般的開口道:「是我錯了,今日的事咱們就當沒發生過不行嗎?」
「私了?」顧岸笑著搖了搖頭,「這事兒我說了可不算。」
他突然來了這麼一句,袁妙枝頓時摸不著頭緒了,等聽到腳步聲傳來,她一回頭,頓時心如死灰。
「大哥。」顧岸站起身,揚起笑臉,一副求表揚的模樣與之前的陰狠簡直判若兩人。
顧岑抽了抽嘴角,淡淡地道:「這齣戲很精彩,你做得很好。」
顧岸抱著胳膊,揚了揚下巴,開心極了。「這個女人怎麼處理?」
顧岑看向蘇綰寧,後者連忙退開一步,「我路過的,不插手、不插手。」
「呿,骨氣。」顧岸涼涼地諷了一句,換來兄長一記眼刀,頓時摸著鼻子不說話了。
顧岑掃了一眼袁妙枝,認出這是經常跟在妹妹身邊的女人,思及妹妹雖自小被養得驕縱了,但本性卻不壞,近來性情異變就是打這個女人出現才開始的,顧岑心底的厭惡更甚。
「讓人把她轟出顧家莊,再不許她上門。」
言罷,轉身便走,走了兩步對還愣在那兒的蘇綰寧道:「戲都散場了,還捨不得走?」
看著那對並肩遠去的背影,袁妙枝的心痛到極致,為什麼他從來不肯多看她一眼?難道真的是因為她只是一個庶女?
袁妙枝雙手攥緊,指甲幾乎掐進手心的血肉裡,還不等她咬牙切齒,就聽到耳邊傳來涼涼的嘲諷。
「人貴有自知之明啊,袁二姑娘。」

「人貴有自知之明,那袁妙枝今日算是栽了,哼哼。」
蘇綰寧不自覺流露出的幸災樂禍讓顧岑勾了勾唇,他不動聲色地開口道:「阿寧,妳很生氣,嗯?」
蘇綰寧搖搖頭,「我只是覺得你天香國色,太過招蜂引蝶了。」
顧岑的俊臉一黑。
蘇綰寧樂不可支地捂著嘴巴,眨眨眼睛,問道:「你這樣不顧情面地把袁妙枝趕出顧家莊,不怕顧燕笙跟你鬧呀。」
袁妙枝雖是袁家庶出的姑娘,卻極合顧燕笙的眼緣,兩個人玩得極好。顧岑這樣做,顧燕笙怕是會不依吧?
顧岑看向不遠處枝頭的鳥兒,歎了一口氣,道:「或許遠離了那女人,從前的燕笙就會回來了也不一定。」
他還記得妹妹小時候乖巧可人的模樣,和現在的張揚跋扈完全不一樣,他相信只要正確引導,他的妹妹一定會變回從前的模樣。
蘇綰寧沉默了會,沒有說話。
顧燕笙轉性,除非這大晴天出現彩虹,她才相信呢。
顧岑笑了笑,扯開話題道:「祖母讓我好好謝謝我的軍師,那麼請問軍師妳想好要什麼了嗎?」
當初蘇綰寧只是信口一提,這會兒顧岑特地提起,她眼珠子滴溜溜一轉,狡黠一笑,道:「我要夜裡一睜眼就能看見漫天星辰,言之哥哥你能做到嗎?」
「阿寧這是刻意為難我呢。」顧岑笑著搖了搖頭,斂目思量半晌,勾了勾唇角,「不過為了阿寧,我應下了。」
蘇綰寧掩唇輕笑,「那我就拭目以待了哦。」
第二章 月老綁錯紅繩
壽宴散場已是傍晚時分,坐在馬車上,蘇綰寧看著放在桌子上的食盒,忽然心思一動,揚聲吩咐道:「去東門巷。」
當初趙誠投親到蘇家,蘇伯堯特地在東門巷為他置辦了一處宅院讓他安心讀書。蘇綰寧平時過去探望,蘇伯堯也不多加約束,權當讓兩個小兒女培養感情。
蘇綰寧領著鸞兒推開別院的大門,輕車熟路地往趙誠住的院子走去。
明明才是薄暮,主屋卻已點了燈火,蘇綰寧眉頭微蹙,抬步走了過去,還沒等她敲門便聽見屋子裡傳來了說話的聲音,她臉色頓時一僵。
屋子裡不只趙誠一人,還有一個女子!
「趙郎,我該走了?」
「珠兒,現在時辰還早呢,晚點兒我送妳回去。」趙誠的聲音響起,帶著無限的情意。
「你就不怕那蘇家丫頭突然殺過來,撞破咱倆的好事,嗯?」女子語帶笑意,尾音似是能勾人魂魄。
「呵,今天是顧家那老太婆過壽的日子,她不會過來的,就算撞破了又如何,正好可以退親。」
「那可是蘇家的二小姐,你當真捨得?」
「不過一個乳臭未乾的小丫頭罷了,哪裡比得上珠兒半分……」
交談的聲音被一種怪異的水聲替代,蘇綰寧僵硬地轉過身,小臉繃得緊緊地走向院外石桌的方向。
鸞兒有些擔心地看向主子,「姑娘……」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屋子裡的動靜平息,半晌,吱呀一聲房門被打開,一身青衣的趙誠出來打水,一眼就看到坐在院子裡的蘇綰寧主僕,臉色頓時一白。
「寧兒……」
蘇綰寧的目光淡淡地落在一臉驚慌的趙誠身上,勾唇淺淺一笑,「趙誠,退親吧。」
「寧兒,妳聽我解釋!」趙誠看著蘇綰寧,開口就想解釋。
「趙誠,別讓我瞧不起你,三日後,蘇家,我等你來解除婚約。」
扶著鸞兒的手,蘇綰寧緩緩起身,頭也不回地往外走去,皎皎月色拉長她的身影,教趙誠下意識就想追上去。
只是還沒等步子邁出去,一聲嬌滴滴的「趙郎」就從屋裡傳了出來,他注意到蘇綰寧微微一頓的身形,再也沒有追上去的勇氣,只能轉身回了屋子。
「趙郎,你怎麼了?」坐在燈下的女子眉眼嫵媚,看見失魂落魄的趙誠進來,臉上登時浮現出擔憂來。
趙誠看著眼前滿心滿眼只有自己的女子,再想起冷冷淡淡說要解除婚約的蘇綰寧,近前執起女子的手,柔聲道:「三日後我去蘇家解除婚約,然後去妳家求親。」
女子有些驚訝又有些歡喜,「趙郎!」
「只是我怕妳爹不會答應這門親事。」
女子勾了勾唇,牽著趙誠的手放到自己的小腹上,「有他在,我爹不會不答應的。」
「珠兒,我會一生一世對妳好的。」
這頭,馬車晃晃悠悠,蘇綰寧憶起從前與趙誠相處的一幕幕,清溪泛舟、中秋賞燈、元宵猜謎,或是吟詩作對,或是暢遊山水,她聽他說著鴻鵠之志,聽他傾訴絲絲情意,卻沒料到他當面一套背面一套,雖未至情深,可教人欺騙的滋味實在不好受。
鸞兒看著這樣落寞的主子,心疼極了,「姑娘……姑娘妳別傷心,等回去咱們告訴老爺,讓老爺把那人教訓一頓,給妳好好出一口氣。」
蘇綰寧搖了搖頭,道:「回去什麼也別說,就讓他順順利利的解除婚約好了。」
「姑娘……」鸞兒還是鳴不平,覺得這樣實在太便宜那個負心的傢伙了。
蘇綰寧扯了扯唇,笑道:「妳家姑娘也沒有那麼喜歡那人,如今這樣解除婚約各自安好也不錯,總好過成了親再發現這些糟心事。」
她一生所求不多,只求一心人共白首。
趙誠給不了,那便罷了,苦苦糾纏只是自掉身價。
鸞兒似是想明白了,又似是沒有想明白,呆呆地點了點頭。
蘇綰寧挑開車簾,看到馬車正好經過關記粥鋪,看著門前飄搖的兩個大紅燈籠,想起那個張揚的女孩兒,她抿了抿唇,再次叮囑鸞兒,「今兒傍晚的事也不許跟阿月提起。」
阿月那丫頭脾氣火爆,知道了肯定得找趙誠麻煩。而這趙誠來日還不知道是個什麼章程,她可不想阿月吃虧。
鸞兒再次點頭,也記下了,「那也不能和鳶兒說了?」
「嗯。」蘇綰寧說著笑了一聲,「鳶兒知道了,也等於整個平陽都知道了。」
看著蘇綰寧漾開歡悅的笑顏,鸞兒高高提起的心緩緩落下。


兩日的時光飛逝,蘇綰寧推開窗抬頭望向皎皎月光,想起那日的光景,嘴角爬上一抹自嘲的笑意。
情,到底是個什麼東西呢?
驀然想起這幾日姊姊的失魂落魄,蘇綰寧跳下軟榻,穿著一身寢衣,隨手拽了軟枕就跑去蘇綰平住的暖玉塢。
才入夜,蘇綰平便把身邊的婢女都遣退了,連一貫留在外間守夜的小竹也沒留下,這會兒乍一聽到有人敲門,蘇綰平心一慌,隨手把將將收拾好的包袱塞到箱籠裡才去開門。
看到蘇綰寧抱著軟枕可憐兮兮地站在門口時,蘇綰平愣了一下,很快回過神,溫和地笑著將人拉進屋子,好笑地道:「這時辰妳這樣子過來,難不成是作了惡夢不成?」
蘇綰寧吸了吸鼻子,撇嘴道:「人家就是想姊姊了,想跟姊姊一起睡嘛。」
雖是夏夜,但晚風清涼帶著一絲夜寒,蘇綰平順手給妹妹倒了一杯熱茶,看著妹妹捧著茶啜飲的可愛模樣,無奈道:「都是大姑娘了還這麼愛撒嬌,以後姊姊不在妳身邊,妳要怎麼辦。」
「那將來姊姊不要嫁出去,咱們招個贅婿,長長久久地住在一起多好。」蘇綰寧眨了眨眼睛提議,見姊姊神色怔然,蘇綰寧垮了臉,「姊姊妳該不是嫌棄我了吧?」
蘇綰平扯唇一笑,沒有說話,只淡淡地搖了搖頭。
見狀,蘇綰寧心滿意得地抱著軟枕走到姊姊的床榻邊,將自己的枕頭扔上去,踢掉繡花鞋就爬上床,一邊還對蘇綰平招手,「姊姊一起睡吧。」
「阿寧先睡,姊姊先去洗漱。」蘇綰平笑了笑,轉身走進了淨房,過了半天才慢悠悠地出來,卻發現妹妹還睜著一雙杏眼坐在床榻上,不由失笑,「不是讓妳先睡嘛,都睏成這樣了。」
蘇綰寧揉了揉眼,秀氣地打了個呵欠,「我要等姊姊一起。」
妹妹的黏人讓蘇綰平心裡一咯噔,她悄悄地打量了妹妹一眼,見她露出小時候的憨態才鬆了一口氣。
姊妹倆相對而臥,蘇綰寧看著姊姊難掩愁色的面容,疑惑地眨了眨眼睛,小聲地問道:「姊姊是不開心嗎?」
自從顧老夫人的壽辰之日後,姊姊總是一個人愣愣的出神,有時候還會偷偷流眼淚。她不知道那天姊姊去找顧二少發生了什麼事,但她猜一定不是好事情。看著日漸消瘦的姊姊,她想勸卻不知從何提起。
蘇綰平露出了淡淡的笑容,道:「小丫頭胡說什麼呢,姊姊哪裡有不開心。」
「壽宴那日之後,姊姊就一直心事重重的……」
蘇綰平微微一愣,歎了一口氣,「姊姊只是擔心以後的日子罷了。」
這兩日她夜不成寐,竇靖離開前那一席話不斷在耳邊迴響,那一滴從他眼角滑落的淚彷彿滴在她的心上,灼得她的心刺痛不已。
男兒有淚不輕彈,只是未到傷心處。
如今她已然有了抉擇,可是面對茫茫前路,她的一顆心還是忍不住徬徨。
她還能挽回那個絕然走出她的天地的男人嗎?
蘇綰寧卻把她的意思理解偏了,抱著她的胳膊安撫道:「有爹娘還有我和莫清在呢,不用擔心,沒有人敢欺負妳。」
蘇綰平的身子微微地僵了僵,翻了個身背對蘇綰寧輕聲道:「嗯,夜深了,早點睡吧。」
屋子裡很快就安靜了下來,蘇綰寧在黑暗中盯著姊姊的背影看了一會就扛不住睏意睡了過去。等到她的呼吸平穩,蘇綰平才緩緩地睜眼側過頭看了一眼妹妹,輕聲地喚了一聲,見她睡得香甜了,便手撐被褥起身。
小心翼翼地下了床,蘇綰平輕手輕腳地拿過搭在椸枷上的外衫,穿戴整齊後便去了外間,取了藏在箱籠裡的包袱,挪著步子往房門走,走了一半又停下來,扭頭看了一眼屏風後的床榻,遂改了方向先去小書房寫了一封信函擱到蘇綰寧的枕邊,之後才背上包袱悄悄地摸出府,一路奔著城門的方向而去。
清晨的陽光灑進屋內,暖玉塢正房的屋門被人推開,小竹端著淨面的水走進屋來,看了一眼屏風後床榻上隆起的一團,心裡犯疑。
姑娘從來不是貪睡的,今兒怎麼到了這個時辰還沒有起身?
「姑娘,該起……二姑娘?」小竹看著床榻上睡得香甜的人兒,不由瞪大了眼睛,二姑娘不是歇在擷芳園嘛,怎麼會在這裡,她家姑娘呢?
小竹看了一眼空蕩蕩的椸枷,想起昨夜姑娘的反常,心裡莫名一慌,轉身就去開了雕花立櫃,發現少了幾套衣衫後,連忙走到床榻前將蘇綰寧喚醒。
「小竹?」蘇綰寧迷迷糊糊地看著一臉焦急的小竹,神思緩緩回籠,眨眨眼睛四處張望了一回,問道:「姊姊已經起來了嗎?」她果然是一睡著就雷打不醒,居然連姊姊何時起身都不知道。
「二姑娘昨晚是和大姑娘一起睡的?」小竹問道,見她點頭,小竹焦急地道:「我剛剛進來根本沒有見到大姑娘的身影,連櫃子裡的衣物也少了。」
「什麼?」蘇綰寧一下子清醒過來,明白小竹話裡的意思後,她心裡一驚。姊姊帶著衣物消失了,是離家出走?可是姊姊為什麼要這麼做呢?
蘇綰寧百思不得其解,打算起身去尋蘇夫人討主意,手卻碰到了一張信箋。
拆了信,蘇綰寧一目十行地讀完,整個人瞬間怔住了,手中的信掉到了地上也未察覺。
姊姊信上說要去找一個叫竇靖的人?竇靖是誰?
掀開被褥下了地,一把抓起信,蘇綰寧急急忙忙地就要往外跑,卻被小竹拉住。
小竹看著蘇綰寧身上的寢衣,提醒道:「二姑娘還是先換身衣裳再出門吧。」
換了一身由鳶兒送來暖玉塢的衣裳以後,蘇綰寧小跑著去了蘇夫人的院子,一進門便急急忙忙道:「娘,姊姊不見了!」
可蘇夫人並不在屋子裡,正在替蘇夫人打理妝盒的青蓉聽見聲音,掀簾從內室走了出來,見到一臉焦急的蘇綰寧,便道:「二姑娘這是要見夫人?夫人才去了前面院子,據說適才趙公子登門求見呢。」
聽見趙誠的名字,蘇綰寧微微蹙了蹙眉,轉而記起今天便是三日之約到期的日子,他果然如約來解除婚約了?
將捏在手裡的信塞進袖子裡,蘇綰寧腳步匆匆轉往前面的院子。
蘇家正廳內,蘇伯堯一臉震怒地看著面前的清瘦男子,氣得雙手都在顫抖,若不是蘇夫人攔著,他幾乎要衝上前去揪著趙誠的衣領罵他一頓。
蘇伯堯指著趙誠,勉強壓抑住滿腔怒火,問道:「你要解除婚約總得給個說法,我蘇家難道有什麼地方對不住你,要讓你來這樣折辱?」
三年前窮困潦倒的趙誠投親到蘇府,蘇伯堯見他人窮志不窮,心生憐才之意,特地置辦了別院給他,還專門請了大儒教他學問。眾人都說,小女兒配給這窮酸書生是委屈了,他卻守著信諾沒有解除婚約,甚至還默許女兒與他接近培養感情。可是他沒料到這趙誠如今還是一介白身就想著要解除婚約,他這是拿自己的女兒當什麼了?
趙誠不知道蘇綰寧有沒有將那天的事情告訴蘇伯堯,這會兒他心裡敲著小鼓,抖著唇半天也說不出來一句話。
他身處潦倒,是蘇家伸手相助,還認下了早年戲言的娃娃親,如今他背信棄義要解除婚約,在任何人看來都是忘恩負義。
趙誠心裡也痛苦極了,走到如今這般田地怪不得旁人,是他抵不住寒窗之苦輕易教人勾了心魂,是他做下了對不起蘇綰寧的事情。在被蘇綰寧撞破之前,他還能坦然地拿著婚約坐等她及笄迎她過門,可那個傍晚……
解除婚約,失了蘇家這個倚靠的確可惜,只是珠兒也出自高門大戶,且她是獨女,自己不管是娶是入贅,珠兒的一切都會是他的,而蘇綰寧卻不一樣……
心裡有了計較,那些痛苦彷彿也淡了些。
趙誠抬起頭看向滿面怒氣的蘇伯堯和一臉失望的蘇夫人,緩緩開口道:「小侄出身潦倒,至今仍是一介白身,自知配不上寧……二姑娘,與其白白耽誤二姑娘的好時光,不如就此解除婚約。小侄已經寫好了退婚書,只等伯父過目。」
退婚書都備好了,趙誠這是鐵了心要退親。
蘇伯堯氣得身子發抖,正準備開口,就聽見一個聲音從門口傳來。
「爹,答應他,解除婚約吧。」
蘇綰寧扶著鸞兒的手進了門,姣好的面龐上沒有半分哀傷或怒色,那淡然的神色彷彿今日被退親的人不是她一般。
趙誠看到這樣漠然的蘇綰寧,益發覺得自己這個親退得對,不由悄悄地勾了勾嘴角。
蘇伯堯這會兒顧不得趙誠,只看著女兒道:「寧兒,妳是認真的?」
這三年來,他冷眼瞧著,女兒對這門親事並不怎麼牴觸,甚至還樂得與趙誠接近,如今怎麼會……
蘇綰寧側了側頭,彎唇道:「應他退親吧。」五個字,蘇綰寧說得沒有半分波瀾。
蘇伯堯沒有在女兒臉上看出半點傷心之色,雖然心裡納悶,但是這會兒已經有了決斷。
趙誠今日折騰了這麼一齣,他是不能再認下這個女婿了。
蘇伯堯看向蘇夫人,見她也點了點頭,這才扭頭看向有些侷促不安地捧著退婚書的趙誠。一聲冷笑從齒間逸出,蘇伯堯冷嗤道:「就算是解除婚約,也輪不到你來寫退婚書。」
接了趙誠寫的退婚書,毀的便是女兒的名聲,蘇伯堯向來愛女如掌上明珠,怎肯讓女兒受此折辱,他揚聲吩咐道:「蘇來,備筆墨紙硯。」
趙誠捏緊了手裡那寫了三天的退婚書,張了張口卻說不出半句話來。
趙家和蘇家的最後半點兒情誼算是徹底沒了,忽而憶起父母過世前的叮囑,趙誠恍恍惚惚地垂下手,眼睜睜地看著蘇伯堯寫下退親書。
一式兩份退親書,蘇綰寧乾脆的按下了手印,趙誠遲疑,蘇伯堯卻不容他後悔,吩咐蘇來拉了他按下手印。
退親書生效,自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蘇伯堯將其中一份退親書擲在趙誠的臉上,冷聲道:「自此,蘇家和你趙誠再無瓜葛,門在那兒,趙公子請吧。」
趙誠呆呆地接住退親書,鮮紅的手印很是刺眼,他突然有些後悔想要開口挽回些什麼,只是還沒來得及開口便教蘇來喊來的小廝給扔出了蘇家大門。
來來往往的人指指點點,趙誠拍了拍身上的塵土,又羞又臊地掩面遁走。
只是他才回到東門巷的別院不久,蘇來就領著人上門了。
「你們這是做什麼?擅闖民宅嗎?」
蘇來看著梗著脖子叫囂的趙誠,心裡厭惡極了,十分不客氣地笑道:「趙公子怕是忘了,這宅子是蘇家的,如今蘇家和趙公子一刀兩斷,老爺說了,這宅子便打理出來為二姑娘養些貓兒狗兒玩耍,不相干的人不願走就只能打出去了。」
蘇伯堯是青州平陽城出了名的大善人,卻不是一個濫好人,更遑論趙誠今日堂而皇之地上門解除婚約,無異是一巴掌打在蘇家人的臉上,人都欺負到自家頭上了,再沒有委屈自己的道理。一處小小的別院在蘇伯堯眼裡算不得什麼,只是這趙誠膈應人,蘇伯堯也半點也不會便宜他的。
蘇來不留情面的話讓趙誠臉上紅一陣白一陣,最後只能默默收拾了包袱走人。
趙誠被蘇家人掃地出門的消息很快就傳開了,連著蘇家和趙誠解除婚約的消息一起。
滿城的百姓都說趙誠被豬油蒙了心,放著大好的親事不要,自己作死,最後解除了婚約被人掃地出門也是自作自受。
當然也有人說蘇家人嫌貧愛富,裝了三年的好人裝不下去了,才踢了趙誠出門。
眾說紛紜,不過是為人們茶前飯後添了一些談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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