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宅鬥醫術家長裡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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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52003

《楚楚嬌醫》卷三

  • 作者澐曉 追蹤作者
  • 出版日期:2018/07/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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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杜仲相處得越久,易楚越覺得他實在很會討好人,
為了讓她爹同意親事,他不遠千里把她失聯十多年的外祖母接進京,
既解了她爹懸在心頭的掛念,也替自己找來強而有力的幫手,
得知外祖母信佛,他投其所好帶她去護國寺聽經;
她的小舅舅想經商,他不只幫買貨物還出資、出人贊助,
他無微不至的照顧籠絡住了外祖母的心,她爹也在外祖母勸說下同意他倆成親,
如今親事提上日程,他又包辦了嫁妝和聘禮,她只等著出嫁便行,
可天不從人願,吉日已近在眼前,他卻接了聖旨得遠赴西北辦差,
而他知曉這趟差事危險重重,竟是動念想退親?!
好不容易走到這一步,她哪能讓他如願,除了安排找人代為迎親,
更在他臨行前交付出自己,對他保證她會在他們的小家等他回家,
只不過她給的期限只有一年,若他久不歸家,她必定奔赴西北去尋他!
澐曉,生活在美麗的海濱小城——青島,是一個非典型的天蠍座小女子,
外表高冷內心軟萌,雖然已經出了社會工作,但是仍然有一顆萌動的少女心。
愛作夢、愛追劇,最喜歡的就是赤腳踩在鬆軟的沙灘上,聽海風低語,看潮漲潮落,
在陣陣浪濤聲中編織著一個個美麗的故事,故事裡有你有我,還有亙古不變的愛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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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定下喜事
易楚的肩頭一聳一聳地抖動,溫熱的淚水透過單薄的布料沁濕杜仲的肌膚。
杜仲豈不知她因何流淚,只覺得滿心滿腹的柔情如同漲潮的海水,一波連著一波往上湧。
他抬手輕輕拍著她的背,溫柔地說:「我沒事,妳瞧,我現在好端端站在這裡,倒是妳,要是眼睛哭紅了,會被人笑的。」說到此,他突然低頭貼近她的耳邊悄聲道:「我想跟岳父說,讓咱們早點成親,好嗎?」
易楚的身子僵了一下,連忙伸手推開他。
杜仲心情愉悅,順勢捉住她的手,道:「去吃飯吧,別讓岳父久等。」
他不動聲色地環顧一下,趁她不留神,將方才拔出來的箭頭悄悄收著。
易楚噙著淚水瞪他,六禮連一禮都還沒過,卻口口聲聲就是岳父,哪來這麼厚臉皮的人,可是心裡卻忍不住歡喜,輕輕推了推他,道:「你快去,我把書房收拾收拾。」
杜仲凝望著她,「阿楚,以後我會加倍注意,不讓妳擔心。」
易楚低低應一了聲。
目送他出去,頓覺房裡充斥著濃濃的血腥味,易楚打開窗子透氣,趁機往院子瞧了瞧,衛珂肯定在飯廳吃飯,外祖母應該還在廚房忙著,她不想讓他們知道發生什麼事情,趁院中無人,趕緊將血水端出去倒了。
只是那件墨青色的長衫上沾了許多血,想必洗不掉了。
不過方才看杜仲穿著父親的衣衫,身量差不多,就是下襬短了一點,露出半截皂靴在外頭。看來,挑個時候也替他做件衣服好了,認識他近一年,他戴面具時要麼穿飛魚服、要麼穿玄衣,身為麵館東家時,穿的都是墨青色衣袍,他獨獨喜愛這個顏色吧。
易楚思忖著,手下卻不閒著,將金針和藥粉都收到藥箱裡。
地面上斑斑點點的,滴了不少血漬,她去舀了水過來,找來細棉布將地上擦乾淨,最後將沾血的衣衫和棉布都捲成一團,藏到自己房裡。
確定沒留下任何痕跡,易楚在書房的香爐裡點了檀香,而後走到廚房。
許氏正挽起袖子在和麵團,打算晚上做清湯麵。
在廚房待慣了的人都會這樣,一早就將整日的飯食打算好,這一頓剛做完就接著準備下一頓。
易楚坐在灶前剝蔥,順便陪許氏說話。
五月的風柔柔吹來,許氏的話語也柔柔的,「這養女兒啊,就像養一盆絕世名花,晴天怕曬著,雨天怕淋著,冬天怕凍著,夏天又怕她熱著,隔三差五要澆澆水、上上肥,還得捉蟲,小心翼翼地百般呵護。好不容易養了十幾年,一朝花開,驚豔四鄰,沒想到卻被一個叫女婿的臭小子看在眼裡,連盆都端走了。
「我記得妳娘出閣那天,妳娘前腳才上花轎,後腳妳外祖父就落了淚。那時候我和妳外祖父成親都十幾年了,還是頭一次見他哭。他說捨不得啊,自己捧在掌心嬌滴滴養了十幾年的女兒,說走就走了,妳爹跟妳外祖父還是知交,仍是不放心。妳爹也是,我這幾天看他半夜三更都還在院子裡走來走去。」
許氏有了年紀,不像年輕人睡得多,她向來淺眠,一聽到有動靜就醒了,走到窗邊就看到了這一幕。
易楚聞言,只覺得心口發澀,漲得難受。
等到吃完飯,衛珂送杜仲離開,易楚隨易庭先到了書房,進門後就跪在他腳前。
易庭先嚇了一跳,急忙拉起她,寬慰道:「子溪的傷不嚴重,雖然難免受罪,卻也要不了命。」才說完就想起那道可怕的箭傷,那樣的罪受得也不易,沒有幾人能生生忍著割肉之痛,連哼都不哼一聲,杜仲能受得了這般苦楚,確實是條鐵錚錚的漢子。
易楚低聲道:「我自然信得過爹的醫術,只是……」說著就伸出雙手扯住他的袖子,又道:「我捨不得爹爹。」
易庭先恍然大悟,苦笑著歎了口氣,摸了摸她的髮髻,道:「子溪說他在白米斜街買了宅子,日後妳要是想爹了,隨時可以回來,走路也才兩刻鐘,沒有什麼捨不得的。妳跟外祖母明日就過去瞧瞧,把需要添置的東西置辦起來,子溪一個大男人,居家過日子的事情想不到那麼細。」
易楚羞紅了臉,「這樣不合規矩。」
易庭先思及兩人之前私下會面之事,戳著她的腦門,氣結道:「現在想起規矩了,早前怎麼就不記得?」
易楚的臉漲成紫紅色,不依不饒地搖著他的手臂,「爹爹萬不可再提此事。」
「事關妳的聲譽,我自然不會亂講,連妳外祖母都沒說過,可是妳也要記著,這次是妳運氣好,被爹瞧見,要是被吳嬸子家裡的人瞧見就糟了,以後萬不可再任性妄為。」
易楚自然是連連答應,只是昔日她在父親床前發過那樣的誓,不免心中忐忑,「爹,不知道我會不會真的被天打雷劈……」
易庭先恨鐵不成鋼地說:「妳要是真怕被雷劈,怎麼剛剛見到他來不趕緊躲得遠遠的,還急著往前湊?」話音剛落,見女兒面上訕訕的,語氣不禁放緩,「要是上天真那麼靈光,這世間哪有那麼多齷齪事,壞人早該都死光了。退一萬步來說,若真應誓,妳當如何抉擇?」
自己真會避而不見以求平安老死嗎?
易楚咬著唇,心裡明白即便誓言真的會應驗,她也會如飛蛾撲火一般靠上去,只求與那個人相守。
易庭先也曾有過山盟海誓,豈有不明白的,越發感慨女兒情癡,不過這也不錯,兩人有情有意,日子再艱險,互相扶持著也能度過。


沒幾日,杜仲找了官媒、帶著一對大雁上門提親,易家仍是請吳嬸子作媒。
古禮講究「賓執雁,請問名」,可是並非所有人都能找得到活生生的大雁,通常會用一對白鵝代替,或者就用麵團做成的假雁。
吳嬸子見了很是驚訝,回家說給兒媳婦聽,「退親還不到四個月就又有人上門提親,而且行的還是古禮,帶了一對活大雁上門。」
吳大嫂好奇問道:「是哪家人家?」
「棗樹街開麵館的,看起來家境還挺殷實,男方的心也誠,連聘禮單子一道送來了。」吳嬸子十分看好這樁親事。
吳大嫂失笑,「這才頭一次上門,算是納采問名一併過了,可是還沒合八字,哪有早早就備上聘禮的?」
吳嬸子笑道:「男方的媒人說了,無論如何,這親事是務必要成的,大不了豁出銀子,定能算出天作之合。」
男女雙方八字不合但又不得不結親的情況也常有,多半是托了高僧改八字,或者請人化解,做個假人貼上自己真實的生辰八字,在廟裡供奉著,藉此化掉因八字不合帶來的厄運。
聽官媒的口氣,像是這一切都包在男方身上了,只求親事能成。
吳大嫂聽了便歎道:「阿楚妹妹無論是相貌、性情還是品行,都沒得挑,榮家不看重,自有看重她的人,也算是苦盡甘來。」
吳嬸子點點頭,語氣有些可惜,「早先我還想將阿楚說給妳二弟,可是咱們家是從別處遷來的,在曉望街沒有靠山,而易家人丁實在太單薄,出了事連個出頭的人都沒有。聽說麵館東家也是個孤僻人,上無父母,也沒有兄弟姊妹,以後咱們家要是立了足,可得多幫襯他們,免得被人欺負了。」
吳大嫂連聲答應,「那是自然。」

官媒將易楚的八字取回去不過幾日,就又歡歡喜喜地進了易家大門,揚聲道:「哎喲!恭喜老太太、恭喜先生,咱們請了幾個人測過,都說這小倆口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再相配不過了。」
易庭先早知道會是這樣,也不言語,只是微笑。
待雙方交換了庚帖,寫了婚書,官媒又將上次帶來的聘禮單子取出來,「杜公子再三相求,想趕在過年前成親,易先生就體諒一下,杜公子這麼多年來都是一個人,過年冷冷清清的也不容易,不如就成全了他,讓小倆口過個團圓年吧。」
只是易庭先捨不得女兒,委婉地說:「現在已經六月中,到年底只剩不到半年,太倉促了,連嫁妝都趕不出來。」
官媒咧著嘴笑,「所以說易姑娘有福氣嘛,杜公子說了,易姑娘只要把嫁衣和喜帕趕出來就行,其餘的都在喜鋪裡訂。」接著又對著許氏說:「昨日我就到前頭那兒去逛了兩圈,老太太要是不放心,不如明日咱們一同去看看,覺得可以就訂下來。」
不等話落,官媒轉頭又對吳嬸子道:「嬸子也一併去看看,銀錢都好說,只要親家滿意就行。」說著就揚手將聘禮單子往吳嬸子手裡塞,道:「聘禮是老早預備好了的,到時候只會多不會少。」
言下之意是還會再添補聘禮,而那些沒寫在單子上的,便也不需要女方陪送相應的嫁妝。
吳嬸子聽了很是意動,頭先那榮家可是很會算計的,聘禮雖也不少,可是一項一項列得非常詳細,四包茶葉各都是什麼茶、值多少銀子,全都寫得清清楚楚,唯恐被人低估,退親時也做得不厚道,昧了易家好幾兩的財物。
如今兩下一對比,這個杜公子就是天上飛的鳳凰,榮盛就像爛泥裡的泥鰍,根本上不得檯面。
除去這個不提,吳嬸子早就聽說前頭那一整條街全是喜鋪,不但有賣新房裡的擺設,還有出租繡娘,待嫁女兒都得在家裡繡嫁妝,但有些人家怕繡不及,便可雇一兩個繡娘幫忙。自然了,這些繡娘都是父母雙全、身家清白,斷沒有孤寡命的。
吳嬸子就想著,兒媳婦的針線還不錯,全哥兒也大了,不怎麼纏人,她老早就想接點繡活回來和媳婦一起做,也好貼補家用。
同樣的繡品,用在嫁娶的比平常用的還要貴上一兩分銀子,正好能趁機打聽行情。
雖然做了兩次媒,但吳嬸子本就不像官媒那般舌粲蓮花又能說會道,加上心裡自有小算計,口頭上便有幾分鬆動。
易庭先不好與一干婦人相商,便避在一旁,只剩下許氏,官媒不費吹灰之力就說動了她。
既然答應了年底成親,官媒揚手一翻又掏出一張紙,笑嘻嘻地說:「已經看好了兩個吉日,一個是臘月初六,一個是臘月十六,親家看看哪個好?」
吳嬸子不禁愕然,男方果真是勢在必得,連吉日都算好了。
只不過婚期是要避開女方的小日子,易庭先一個大男人怎可能開口問女兒的月事,吳嬸子便跟他點點頭,接過紙條,逕自到東廂房找易楚。
只是易楚覺得兩個都不合適,她的癸水通常都是月中來的,十六恐怕不行,而臘月初六是當初跟榮盛訂親的日子,她又怕不吉利。
吳嬸子覷著她的臉色,跟著就記起上次訂親也是這個日子,便勸道:「既然是高人算了這個日子,想必這個日子對妳來說一定是大吉大利的,那些沒福氣的人不提也罷。」
易楚想了想,便也心下釋然,點點頭,「就聽嬸子的。」
婚期既定,官媒大鬆口氣,當即又與許氏跟吳嬸子約定去前頭逛喜鋪的時辰。
衛珂聽慣了牆角,這又是喜事,沒什麼避諱,一知道易楚就要在臘月出嫁,心裡頗為煩悶,跑到東廂房窗前發牢騷。
易楚頗為意外,她和這個小舅舅認識不到三個月,開始的十多天因為生疏根本沒怎麼搭話,真正熟稔起來也就這兩個月,真看不出小舅舅這般重情重義。
哪知衛珂嘴上絲毫不留情,「妳別感動,我不是捨不得妳,是因為妳嫁出去之後,我娘跟姊夫可得逼死我了,妳要是在家,我多少還能找妳撒氣,妳這一走,我找誰出氣?」
易楚聽完,差點氣了個仰倒。


如今聘禮下了,婚期也定了,這樁親事已經是板上釘釘的事實,再遇到想上門求娶的,易庭先就溫和回答女兒已經訂親。
所以消息很快就散布出去,胡玫也知道了,悶在家裡哭了一整個下午。
一個醫館郎中的女兒跟一個麵館東家訂親,其實算不得什麼大消息,也只有周遭鄰居們會注意,可是隔著半個京城的另一頭,卻有人對這樁親事也上了心。
黃華坊位於澄清坊以東,在京城人眼裡,尤其對於達官顯貴們來說,實在算不上是個好地方。
當年先帝盛寵吳淑妃,原本想把積水潭附近一處原來寧武侯的宅子賞給忠勤伯。
寧武侯是因軍功得爵,世襲幾代後卻因一次敗仗中連失七座城池而被奪爵,不僅如此,整個侯府上下連帶九族還盡數入獄,引得滿朝震驚。
這是早在仁宗皇帝時候的事,但至今仍是不少武將心裡的一根刺,於是先帝想賜宅時,立刻遭到大臣的強烈反對,都說這大虞朝的江山是守家衛國的武將用命保下的,住在風水好的地方是理所當然,但吳家不過是出了個相貌美麗的女兒,哪裡能住在這樣寸土寸金之地,還比大多數因軍功封侯之人的住處都更好。
大虞朝雖然重文輕武,文官晉升比武官容易得多,可是先帝心裡明白,大好河山還得靠武將來保衛,仁宗皇帝當年那樣做已經令人寒心,他不能再犯這個錯誤。
於是轉念想到在黃華坊圈了一塊地,另賜金銀若干,讓人蓋了極大的宅院,花費錢財無數。
大臣們看在眼裡是疼在心裡,本想再進諫勸阻,但思及皇上已經退了一步,他們不能得寸進尺,步步緊逼。
故此,如今的忠勤伯府佔地頗大,屋舍也新穎精巧,但終究少了世家貴族最看重的底蘊,尤其現在這個爵位能不能傳到吳峰手上還未可知。
當前整個吳家都全心致力於承襲爵位,連兩個庶子都被教訓得服服貼貼,唯恐鬧出爭奪家產或者狎妓嫖娼的醜聞,而吳峰身為最關鍵的人物,則是把前程都押在辛大人身上。
其實吳峰本想藉其他方式取個巧,怎奈辛大人上無父母、下無兄妹,既不貪財又不好色,不但已經位極人臣,更是權傾一時,他左思右想,根本找不出可以與辛大人拉近關係的方法,就只能靠一顆忠心和一身武藝來贏取看重。
幸好經過這四五年,終是有所收穫,辛大人對他較之其餘私衛更多信賴,常常把一些不欲被人知道的事情交給他辦,比如說在半夜挑斷胡祖母的腳筋、比如說往榮大叔的茶葉罐裡倒上一瓢水,還有將易齊完好無缺地送到榮郡王府等等,做這些全都是為了濟世堂易郎中的女兒易楚。
可以說,易楚就是辛大人唯一的軟肋,吳峰對她極為在意,可是又不能太過頭,免得弄巧成拙,反而惹辛大人不喜。
所以吳峰早就知道官媒幾次三番上易家的門,可是辛大人卻一直不動聲色,直到傳出訂親的消息,他馬上斷定,這個麵館東家就是辛大人。
他去過半坡桐無數次,可是從來沒有從棗樹街進去,也沒聽說過木記麵館,更不知道麵館東家到底長成什麼樣子,雖然有心想去訪聽一下,卻又不敢,倘若他真的暗中打聽卻被辛大人知道,那他這幾年下的工夫可就白費了。
吳峰雖是武夫,可是粗中有細,並非沒腦子的蠢漢,仔細思量一番後,決定正大光明去當面問個究竟,於是他在家裡的庫房翻了好久,想找個合適的珍品送出去。
話說錢氏自從經過上次犯傻的事之後,著實被吳峰冷落了好一陣子,好在她有福氣,過不久就有了身孕。
沒幾個男子不喜歡當爹,吳峰又是忠勤伯府的頂梁柱,更是擔著傳宗接代的重任,自然是開心得不得了,喜悅之餘,他摟著錢氏在被窩裡將她上次做錯的地方細細說了一遍,錢氏這才如夢方醒,又是內疚又是後悔,對夫君更是感激與愛慕,便放下身段好好伺候,小倆口的感情比從前更和睦。
此時,錢氏見房裡的長案上堆滿了金銀玉石,無一不是珍貴之物,自然明白是要送人的,便開口問道:「世子爺這是要送禮給誰?」
吳峰愣了一下,一時不知該從何說起。
錢氏見狀便說道:「送禮一來要看對方的喜好,玉石還是字畫或者寶劍,總得送到人家的心坎上;二來是看緣由,或是喬遷新居或是喜得貴子,還是加官進爵,不同的緣由,送禮也有不同的講究。」
一句話點醒夢中人,吳峰這才領悟到,辛大人沒什麼特別的喜好,無論送什麼禮過去,無非是給易楚把玩,而女孩子就喜歡新奇精巧的小玩意兒。
想到此,他心裡便有了主意,選定其中一樣之後,讓人將其餘物品都收了起來,自己另外尋了價值不菲的匣子將禮物裝好。
隔天,吳峰一直等到身旁沒人的時候,朝戴著面具的杜仲壞笑道:「這麼大的喜事也不知會一聲,怕人家找你討喜酒喝啊?」說著就掏出那個匣子,道:「這是大人成親的賀禮。」
杜仲有些納悶,打開一看,是兩顆裂開的石榴。
石榴要到中秋之後才會上市,這個季節能看到,確實是珍貴,難怪還特地用匣子盛著。
只是正要合上匣子時,杜仲發現不對勁,這石榴竟然是用羊脂玉刻的,黃褐色的石榴皮、雪白的內瓤和紅色的果實,看上去栩栩如生,真假難辨。
吳峰笑道:「這是武煙閣主的手筆,玉料不值什麼錢,是沁了色的,換作別人也就當廢料了,但武煙閣主獨具匠心,這麼雕刻出來還挺有意思的,就送給易姑娘賞玩吧。」
武煙閣主是大虞朝有名的文士,善書畫也善雕刻,只可惜神龍見首不見尾,行蹤飄忽得很。
杜仲掃了吳峰一眼,隨即冷哼一聲。
易楚是他的人,他得了好東西自然會送過去,哪還用得著他提醒。
吳峰見他冷著臉轉身要走,急忙伸臂攔住他,道:「等等、等等,既然收了禮,總得給杯酒喝吧。聽說你戴面具是因為貌醜如鍾馗,是不是真的?」
這話擺明了是想見他的真面目,杜仲思緒一轉,道:「去演武場,你能在一刻鐘內闖過第二座陣,本特使就讓你親眼看看。」
吳峰一想到那些身手俐落、百折不撓的松木羅漢,感覺渾身上下都開始疼了,可是再痛也阻擋不了他想見到銀色面具底下真貌的決心,他忙在手臂和腿彎處捆上厚厚的棉墊,做好挨揍的準備,視死如歸地到了演武場。
杜仲待他進去,看了看懷錶,對守陣的兵士道:「要是吳總旗能在巳正三刻之前出來,讓他立刻到正廳找我,我只等一炷香的時間,逾時不候。」
兵士連聲答應。

正廳裡,陸源喝著茶,笑著問杜仲道:「吳峰怎麼突然要去闖陣了,差事辦砸了?」
杜仲「嗯」了一聲,「閒太久了,讓他找點事去忙,免得到處惹事。」
陸源的臉上有些許尷尬,但很快就掩飾過去,打著哈哈道:「最近是挺清閒的,怎麼樣,敢不敢和我比劃兩下?」說著就站起身揮手踢腳的,虛晃了兩招。
杜仲心裡有數,陸源這是在試探他,便搖搖手拒絕道:「不敢,在下豈敢跟陸指揮使過招。」
「是不敢還是不願意?」陸源盯著他,頗有不比不甘休的架勢。
杜仲端起茶盞啜了一口,「申時就要經筵侍講了,要是皇上見指揮使臉上帶了傷,問了起來,恐怕指揮使不好回答。」
經筵是指翰林院學士為皇帝講學,錦衣衛行護衛職責,需在殿內值日。
陸源掃興地說:「那就改日吧。」語畢便闊步離開。
杜仲看著陸源的背影,冷冷一笑,目光變得凌厲。
上次他從濟南府回來,第二日,陸源就貌似親熱地一拳搗在他的右肩,要不是他強忍著,差點就要露了餡,去濟世堂換藥時,易庭先還責怪他不愛惜身子,傷口都撕裂了。
有不少錦衣衛知道他去濟南辦差,不過連夜往京城趕卻是他臨時決定的,除了跟隨他辦差的二十人,再無別人知道,但他卻在永清官道上遇埋伏,對方等在官道兩旁的山丘上,待他經過就立刻放箭,他躲閃不及,肩頭中了一箭。
不過他受傷的事,除了吳峰和長生之外,並沒有其他人知道。
其實陸源並不確定在永清被他下令截殺之人到底是不是辛特使,如果是,他卻一直瞞著傷勢,很明顯是有了防備,但如果不是,可以再安排機會。
安王發了話,這半年來總有人斷斷續續在查他的事,好幾個暗中依附他的大臣家裡都遭了賊,銀錢珍品都沒有丟,只有來往的書信被偷了。
任何一個皇子王爺都有些見不得人的東西,安王也不例外,現在廢太子被圈禁,東宮之位空懸,最有可能登上那個位子的就是他了,在這個重要關頭,他不希望某些事情被皇帝知道。
所以這段日子裡,陸源得了皇后和安王的令,時不時就找來兵士藉口與辛大人切磋功夫試探,今天又提出要親自比試。
陸源長得人高馬大,手上很有蠻力,若是在平常,三五個陸源加起來也打不過杜仲,可現在杜仲的箭傷時好時壞,一直沒有癒合,要是再被陸源打個兩三拳,恐怕得要好久才能痊癒,還會讓易楚又得跟著擔心,他自然不會被簡單的三言兩語就激得中計。
少頃,門外傳來雜亂的腳步聲,四個兵士用擔架抬著吳峰走了進來。
杜仲掏出懷錶看了看,「剛好趕上。」
吳峰從擔架上起來,手一揮讓四人退下,一拐一拐地走到杜仲面前,道:「答應的事不能反悔。」
杜仲看著他臉上的青腫,道:「你不怕丟人就行,正午在麵館見。」
「不過就是掛點彩,沒什麼丟人的。」吳峰扶著腰,小心翼翼地坐下,「這次可讓我找到竅門了,不能跟那些木頭人來真的,得講究虛實結合才行。」說得正得意,腳掌不小心碰到桌腳,疼得他連著哎喲兩聲,連忙喚人進來,「沒看到爺渾身都是傷啊,快拿藥來。」
負責醫藥的兵士覺得委屈,方才吳峰剛從陣裡出來他就要上藥了,可是吳峰不准,說已經耽誤時間,直接叫人將他抬到正廳,結果一進正廳,還沒來得及上藥就又被趕出去。
可是官大一級壓死人,吳峰是總旗,他不過是一個底下的兵士,也只能受著。
總算上完了藥,吳峰看著脫下來的衣服早被拉扯得不成樣子,又吩咐他道:「把你的衣服脫下來。」
兵士這下子可嚇傻了,他先是看看戴著面具的特使,又看向吳峰,隨即緊緊揪著衣襟,戰戰兢兢地說:「總旗,我不做那檔事的,您去找別人吧。」
「你說什麼屁話!」吳峰大怒,「什麼這檔那檔的,叫你扒下衣服給爺穿,然後就給爺滾!」
兵士如獲大赦,三兩下將外頭的罩甲脫下來,只穿著中衣就跑了出去。
吳峰拿過罩甲往頭上套,又張口罵,「怎麼一股汗臭味,都不知道幾天沒洗了。你個臭小兔崽子,說什麼不做那檔事,難道爺就愛做嗎?」
杜仲拍拍他的肩頭,「我先走一步,午時見。」
第四十三章 費盡心思
吳峰不敢再拖延,先打水洗淨臉上的血汙,又指使另外的兵士幫他束頭,也不顧雙腿酸痛,騎了馬就往棗樹街趕去,走過了大半條街才發現木記麵館的字樣,他下馬把韁繩往路旁的樹上隨便一繫,隨即就往裡走。
大勇殷勤地招呼著,「官爺裡邊請,本店有爆膳麵、海鮮麵、排骨麵……」
「都給我滾!」吳峰不等他說完,吼了一聲就抬手往桌面上用力一拍,震倒好幾個茶杯。
正在吃麵的幾桌客人聽見吼聲就被嚇得丟下筷子,趕緊往門口走,剛走到門外又聽到那一掌拍在桌上的聲音,一個個像被猛獸追趕似的,一下子全跑沒影了。
麵館裡,只餘牆角一桌還有人坐著。
那人穿一襲墨青色長衫,黑髮高高束在腦後,插一支普通的白玉簪,面前的桌上擺著一碗素湯麵,他的動作斯文優雅,彷彿根本沒有注意到適才發生什麼事。
吳峰咧嘴笑了笑,朝大勇嚷道:「來碗一模一樣的素湯麵。」
大勇道:「咱們東家不吃芫荽,官爺呢?」
「不吃、不吃。」吳峰胡亂擺擺手,一瘸一拐地走到牆角,「這麵有那麼好吃,連頭都不抬。」
杜仲不作聲,直到吃完麵又喝了幾口湯,才慢慢抬起頭。
濃密的黑眉、深邃的雙眸、挺直的鼻梁、稜角分明的臉龐,看上去豐神俊朗,雖不及潘安美貌,卻多了三分英氣。
「難怪易家姑娘看上了你,不論別的,單憑這副相貌……」吳峰驀地頓住,眸中迸發出激動的光彩,「啊!我知道你是誰了!咦……」他原本很是篤定,可是看到杜仲安之若素的態度,話到最後又帶了猶豫,問道:「你是明威將軍的長子?」
杜仲仍是不作聲,只做了手勢讓大勇沏茶過來。
吳峰仔細打量著他,越看越像,壓低聲音問:「到底是不是?」
直到茶端上來了,杜仲啜了一口才緩緩地問:「你什麼時候見過我父親?」
這就算是承認了。
「哎呀,原來真的是啊!」吳峰猛拍一下大腿,忘了腿上有傷,痛得齜牙咧嘴,又拍一下腦門,「我這個豬腦子,早該猜出來的,難怪你那麼在意杜家的事。」
明威將軍常年戍邊,回京城的次數屈指可數,待的時間也短,回來了也只是在家裡侍奉長輩陪伴妻兒,極少出門,故此,他聲名雖盛,但見過他的人並不多。
吳峰也只見過一次,當年他才十歲,正是調皮搗蛋愛惹禍的年紀。
有一天,他帶著小廝在街上閒逛,看到路旁拴著一匹毛髮油亮的棗紅馬,一時頑劣心起,想上前偷偷揪幾根馬尾毛,誰知棗紅馬很警覺,見有人靠近,揚起蹄子就猛力踢,他急忙要躲,卻被石子絆倒在地,眼看就要被馬蹄踹到,忽然有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把他拉起來,這才逃過了一劫。
那人高大頎長,濃密的黑眉下一雙深眸炯炯有神,雖然穿著普通的墨青色長衫,可是一身凌厲的氣勢連一個十歲的孩子都能察覺到。
他聽到旁邊有人在叫杜將軍。
杜將軍跟他說,越是神駿的馬,性子越烈,只有馴服牠的主人才能靠近,然後還捏捏他的手和肩膀,說他根骨不錯,是個習武的好料子,又問他以後願不願意帶兵打仗。
吳峰響亮地回答,願意。
杜將軍笑了,要吳峰先學好功夫,到時候去西北邊關找他。
回家後,吳峰跟父親提起此事,才知道那個杜將軍就是令韃靼人聞風喪膽的明威將軍。
從那天起,他便纏著父親請來了教授武功的師傅,雖然開始習武時已經十歲,錯過了最佳年齡,但正如明威將軍所言,他根骨好,武藝一日千里,連師傅都稱讚不已。
只是還不等他學成,就傳來明威將軍貪墨軍餉、盜賣糧草,最終客死異鄉的消息。
他一直不相信那個奉獻自己生命衛國戍邊的明威將軍會剋扣士兵糧餉,如今再次看到和記憶中相似的眉眼和那張清俊卻英武的臉,他這才把幾件事情連起來。
吳峰激動地說道:「明威將軍果然是被冤枉的!趙鏡已經供認,江南徵收的軍糧在押運途中就已經摻雜了陳米,而承運那批軍糧的就是揚州漕幫的人。」
以往從江南等地收上來的新米在運往西北軍中的途中,總會被軍中將領換上一小批陳米,只要別摻雜得過分,並不會耽誤士兵食用,而盜賣新米賺得的銀兩就用來撫恤戰死士兵的家眷,或者貼補家境困難的士兵。
明威將軍當然清楚部下的所作所為,不過這並不是為了私利,於是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裝不知情。
十二年前,趙鏡已經任職戶部侍郎,他串通了漕幫,在運輸新米的途中摻雜了大量陳米,等軍中將領再次換米時,因陳米數量過多,就吃出了人命,有人便理直氣壯地將軍中換糧的事捅了出來,卻是說得加油添醋。
士兵聽了自然群情激奮,加上有人居中挑唆,更有三位將領聯名上書,指認明威將軍剋扣糧餉還苛待士兵,使得軍心大亂。
值此動盪之際,韃靼人趁機入侵,明威將軍大敗。
景德帝震怒,派督軍王振日夜兼程趕往西北調查,結果西北軍十二位高級將領盡數被免職,或斬殺或入獄,而明威將軍在回京途中身亡。
十二年後,趙鏡在罌粟的折磨下,招供了更換糧米的事,也供出指使他行事的人是一個姓安的太監。
這個安太監是在皇后的寧壽宮裡伺候的,八年前因伺候不力被亂棍打死,早就淡出了人們的記憶,只是活著也不能怎樣,皇后可以推說安太監財迷心竅,假傳懿旨。
杜仲現在掌握到的證據已能替父親翻案,卻還不足以手刃仇人,他不甘心,所以還得忍,也得等,一直到仇人勢敗斃命。


六月二十三是易庭先的生辰,杜仲一早就送賀禮來,是雕刻著荷葉青蛙的易水硯。荷葉青翠碧綠,上面還綴著兩顆如黃豆大小的露珠,彷彿不小心碰到就會滾下來一般。
易庭先愛不釋手,當下取來墨錠試硯,一試更是歡喜,「果然是名硯,發墨快,墨汁溫潤且不傷毫,難得、難得啊。」
他實在高興,又叫來衛珂看看。
衛珂轉身就跟易楚說:「這外甥女婿真會拍馬屁,姊夫都笑得合不攏嘴了。」
易楚不禁莞爾,父親骨子裡仍是讀書人,杜仲送他筆墨紙硯就如同寶劍贈英雄、紅粉送佳人,父親萬萬捨不得推拒。
雖是易庭先的生辰,杜仲卻未厚此薄彼,送了一把桃木雕成的壽星翁拐杖給許氏,送了一匣子四錠徽墨給衛珂,給易楚的也是個匣子。
易楚打開瞧,不禁疑惑,他為什麼送她石榴,不過這石榴看起來好像很好吃,正要剝下來嘗嘗,卻是觸手冰涼,這才發現竟是用羊脂玉雕刻成的,頓時驚歎不已,猛地又想起石榴有多子多福的寓意,面上突然一紅,猛地合上了匣子。
一旁的衛珂好奇心起,問道:「我的是一匣子徽墨,妳的是什麼?」
易楚才不告訴他,連忙將匣子藏到身後。
衛珂不禁來了氣,一定是什麼好東西才會藏著掖著不讓人看,他的思緒轉了轉,反而對杜仲道:「你既然與阿楚定了親,應該也叫我舅舅才對,怎麼都大半天了還沒叫人?」
易楚又羞又惱,還沒成親,怎麼就讓人改口?她比衛珂大不到半歲,叫他舅舅還覺得尷尬,杜仲比他大十多歲,豈不是更難開口?
不料杜仲半點聲色不動,竟然真的恭恭敬敬地喊了聲,「舅舅。」
不但她愣了,就連衛珂也呆在原地,半晌沒反應過來。
許氏正在院子裡挑菜,倒是聽得清清楚楚,嘴角閃過笑意,揚起聲音道:「阿珂,今天的字還沒寫完,還不快去寫。」
衛珂只得垂頭喪氣地回房去,許氏也端了菜籃子進了廚房,院子裡便只剩下易楚與杜仲。
易楚悄聲道:「他就是存心捉弄你,你倒是當真了。」
杜仲笑著道:「總比他叫我杜大哥要好,而且他輩分高,早晚都得叫,早叫早習慣。」
易楚登時羞紅了臉,轉身進了東廂房,卻又站在窗前,假裝逗弄金魚。
杜仲慢慢走過去,隔著洞開的窗扇,柔聲道:「這幾天讓大勇訂了些傢俱,妳去瞧瞧,我也不知道合不合妳的意。」
她有些猶豫,雖然想去看看到底是什麼樣的宅子,卻又覺得不合適。
杜仲又道:「別的倒罷了,可是床上鋪的褥子總得量過尺寸才能做,總不能短一截或者長一截。」
易楚忍不住暗罵,難道不能量了尺寸再告訴她,非得她去看不可。
只是終究抵不過想去的念頭,也就輕輕點頭答應。
杜仲繼續說道:「我買了一戶姓鄭的人家,夫妻倆帶著兩個孩子,大的是女兒,八歲了,小的是兒子,六歲。他們已經在宅子裡看著,大勇明日也會過去,到時把他們的賣身契給妳。若妳覺得自己不方便去,就請外祖母陪著,老人家經歷的事多,有什麼衝撞忌諱的,也能替咱們留心。」
易楚很喜歡聽他說「咱們」這個詞,就好像兩人是一體的,親密無間。


隔天,易楚趁著買菜跟許氏去了白米斜街。宅子果然很好找,青瓦粉牆,隔著牆頭能看到十餘枝翠竹,又有藤蔓纏繞,蝴蝶飛舞,看上去很雅緻。
順著圍牆來到正門,兩扇黑漆漆的大門緊閉著。
易楚輕輕叩了門環,有個三十歲左右的男人迎出來,中等身材,長得有點瘦,相貌很普通,但舉止大方,而且眼神沉著,是個很穩重的人。
大勇緊跟著出來招呼道:「老太太、易姑娘,快請進。」又介紹道:「他姓鄭,叫大牛,在家行三,叫他鄭三就行。」說罷便引著兩人往裡走。
進門是雕著倒福字的青磚影壁,繞過影壁是前院,地上鋪著青磚,倒座房西面的兩間廂房隔成單獨的小院,是鄭三一家子的住處,中間兩間空著,東邊一間是門房。
垂花門前種著成排的薔薇花,進了垂花門便是二進院子,仍然是青磚鋪地,東側種了寬如傘蓋的梧桐樹,西邊則是一小片青竹,旁邊架著秋千,還種了兩株紫藤。
正房是三間廂房帶兩間耳房,東西各有三間廂房,跟杜俏住的屋子格局一樣。
正中的明間布置成待客的客廳,東次間是起居室,靠窗鋪了大炕,東耳房則是臥室。
大勇比手畫腳著說道:「這裡放拔步床,床頭會放個矮几,那邊靠牆放衣櫃和五斗櫃,妝臺就擺在這兒。」然後又取出一張單子來,道:「這是讓人訂的傢俱物件,姑娘看看有什麼要添減的。」
單子列得很詳細,不單是大件的傢俱,就連茶盞茶壺、鍋碗瓢盆什麼的都寫上了。
易楚揀著重要的念給許氏聽,許氏卻是有些猶豫,「按理說,新房裡的傢俱擺設該由女方置備的才是。」
大勇笑著回答,「已經跟木器店的掌櫃說好了,傢俱都送到濟世堂,發嫁妝那天再抬過來。」
這是把聘禮跟嫁妝都一手包辦,還讓易家得了體面。 
許氏暗中算了算,這一整套傢俱物什至少得要上千兩銀子,全都這麼白白讓易家做了面子。
她年近五十,見過不少說媒嫁娶,有嫌棄聘禮給少的,也有挑剔嫁妝不體面的,就還沒見到像杜仲這樣,不但聘禮給得足足的,連嫁妝一併也備好了。
她感慨地對易楚說:「姑爺對妳真正有心,就衝著他這份心意,以後妳一定不能負了姑爺。」
易楚低聲答應著,「外祖母,我明白。」
杜仲的心,她看得清楚,也想得明白。
易家如今有四人,她跟許氏是婦孺,當不得什麼,衛珂要去書院讀書,沒有進項,每年還得交不少束脩,過幾年就該成親,又得花費一筆銀子,易家的生計完全壓在易庭先一個人身上,杜仲很瞭解易家的家境,所以不肯讓易家為了她的出嫁變得更加窘困。
隨著與他的接觸增多,易楚愈加為他心折,自己真是修了幾輩子才能得這麼好的緣分。
看完宅子,易楚扶著許氏慢慢往回走,快走到醫館門口時,卻見胡玫氣喘吁吁地跑了過來,易楚停住腳步,淡漠地看著胡玫。
「我看見了!」胡玫大口喘著氣,胸口一起一伏的,等著易楚問她看見了什麼。
不料易楚根本沒有接話的念頭,自從上次胡玫說她命硬剋夫,她已放下往日的情分,只將胡玫視作毫不相干的路人。
胡玫見她不搭理自己,臉色有些尷尬,示威一般地昂起下巴,「我看見妳去白米斜街找那個賣魚不收妳錢的男人。那天看著他對妳笑的模樣,我就覺得不對勁。孤男寡女在一所宅子裡待了小半個時辰……」她逕自說出自己的猜測,眼光流轉,帶著得意,「你們幹什麼了?」
許氏重重咳了兩聲,抬眼上下打量著胡玫,這姑娘看著模樣挺周正的,並不像是癡傻,怎麼腦子這麼差,哪有人會帶著外祖母去私會的?再說那宅子裡還有鄭三一家四口,鄭三還一直守著敞開的大門,難不成那都是假的?
胡玫卻壓根兒不管這些,只覺得自己抓到了易楚的把柄,若是張揚出去,她的親事就飛了,又可以跟自己一樣嫁不出去了。
想到此處,胡玫愈加興奮,瞇著的雙眼閃動著幸災樂禍的光芒。
易楚卻忽地笑了,輕蔑地說:「我去幹什麼何必告訴妳,妳算哪根蔥?」
胡玫睜大眼睛,萬萬沒想到她竟然有膽子這樣說,明明就是她跑到別人家裡私會,還被逮了個正著,可她不但不哭著哀求自己別張揚出去,居然還敢瞧不起自己?
胡玫火氣上來,手指戳著易楚的肩膀,罵道:「妳真是不知羞恥、不守婦道,先跟我哥眉來眼去的,又跟榮盛牽扯不清,妳這種水性楊花的女人竟然還有人娶?我得去跟那個和妳訂親的人說說……」
「這位姑娘想和我說什麼?」不遠處傳來淡淡的聲音截了話。
胡玫順著聲音側身看去,瞧見斜前方站著一個身材頎長的男子,小麥色的肌膚,剛毅的臉龐上是挺直的鼻梁,穿著一襲墨青色長衫,正閒閒地搖著摺扇。
陽光斜照在他的臉上,他比陽光更耀目。
杜仲緩步走過來,唇角帶著淺淺笑意,看向易楚溫柔地說:「妳跟外祖母先進去,這裡有我。」
易楚明媚地笑著點頭,看都不看胡玫一眼,小心攙著許氏進了醫館。
胡玫愣愣地看著這一幕,她長這麼大,看過的男人除了自家父兄就是街頭小販,胡家人個個虎背熊腰,身上常年穿著沾著油腥氣的裋褐,而街頭小販大都是窮苦人家出身,衣衫襤褸、舉止粗魯,這還是她第一次這麼近的見到如此俊美瀟灑的男人。
而就在剛剛,這樣的好男人寵溺地看著易楚,還溫柔地跟她說話。
胡玫頓覺心裡堵得難受,氣得要命。
待易楚進了醫館,杜仲回身俯瞰著胡玫,又問一遍,「姑娘到底想說什麼?」
此時,他的眉眼裡全然不見適才的柔情蜜意,而是冷得像冰,胡玫從未聽過這般淡漠清冷的聲音,好像下一瞬就要把她整個人凍住一般。
明明是六月底,天氣正熱,她卻禁不住打了個寒顫,雙腿也軟得厲害,幾乎挪不動步子,甚至連站都站不穩。
杜仲慢慢逼近她,冷冷地問:「既然妳不說,那我說。」
就見他伸手拔下她髮間的牡丹花銀簪,手掌稍稍一用力,掌心裡的牡丹花就像枯萎了似的,變了形。
胡玫看得目瞪口呆,這哪裡是銀簪,簡直就是麵條。
「記著,以後妳再見到阿楚,有多遠就滾多遠,否則的話……」杜仲將簪子往地上一扔,銀簪竟然深深嵌在石縫裡,只留枯萎的牡丹花露在地面上。
「妳便如這銀簪一樣。」
說完,他將袍袖一甩,闊步進了醫館。
胡玫顫巍巍地蹲下來,想將簪子拔出來,可是她使了渾身的力氣,銀簪卻像是生了根似的,紋絲不動。
這簪子是她及笄時祖母送的,用了足足二兩純銀,要是被祖母知道被弄成了這個樣子,肯定又得捱罵。
胡玫欲哭無淚,又無計可施,拔了老半天也沒拔出來,只好放棄,挪著步子往家走。

醫館裡只有一個患者坐在簾子後面,易庭先正在為他施針。
杜仲並不打擾,自己尋了椅子坐下,眼角瞥見櫃檯上,易庭先已將他送的易水硯擺在上面,不禁笑了笑。
易庭先確實是極好的長輩,自從答應他跟易楚的親事,對他是愛護有加,每隔七八日必然會為他把脈,又說天氣漸熱,主動將四物丸裡的當歸減了一成,換上少許薄荷。
當初他有意討好易庭先,當然有泰半是因為易楚,不曾想易庭先卻待他如子侄,他深為觸動,越發想要回報。
少頃,易庭先收了針,叮囑那人道:「這是常年勞損引起的病症,以後幹活時,切記要量力而行。另外,天氣雖轉熱,也不可貪涼,此病最怕受寒。你且回去,過十日再來扎針。」
病患諾諾應著,付了診金便離開了。
杜仲這時從懷裡取出一本冊子,上前說道:「這是無意中在書肆看到的,雖然有些道聽塗說之詞,看了也能瞭解一二。」
易庭先接過來翻了翻,是一本野遊記,既無書名也無作者名號,上面記述著作者歷年遊歷經過的地方,不但有地理山貌、鄉俗風情,還畫了大致的地形圖。
他點了點頭,「很不錯,若是能再記載得更詳細,編集成冊,可供更多人借鑒,或留芳後世。」說著不由得生起跟隨作者足跡遊覽名勝古蹟之心,歎道:「要是能親眼看看就更好了。」
杜仲笑道:「岳父何時想去,我與阿楚陪岳父走一趟便是。」
聞言,易庭先突然想起以前他也說過這句話,那是談到都江堰的時候,他說會陪自己去一趟,當時便說得那般篤定。
哼,難不成他那時就確定自己定然會將阿楚許給他了?
只是如今要氣也氣不起來,這樣好的女婿確實也難得。
兩人正說著話,衛珂一個箭步躥了進來,張口便問:「姊夫,您這裡有剪刀嗎?」
易庭先指指藥箱,「在裡頭。」
衛珂拿著剪刀走出門外,不一會兒就見他高興地走進來,道:「真是稀奇了,地上開了一朵銀牡丹,還正好讓我看到了。」接著就攤開手心讓兩人看。
杜仲知道怎麼回事,沒多加理會。
易庭先卻道:「這是簪子吧,肯定是別人落下的,你把這簪子剪斷了,待會有人來尋怎麼辦?」
衛珂道:「另外半截還卡在石縫裡,怎麼拔也拔不出來,要不然我也想不到這個法子。」
杜仲看了一眼,道:「簪子都擰成這樣了,想來應該是人家不要了的,舅舅儘管留下,要是真有人來討,照著分量賠給人家就是。」
衛珂平常吵著要易楚喊他舅舅,又嚷著要杜仲也跟著喊,可是現在聽杜仲真的這樣叫,反倒覺得臉上掛不住,不敢答應了。
不過這番話著實說到他的心裡頭,便找來秤草藥的戥子秤了,約莫一兩六分銀。
衛珂開心地將銀簪頭放進懷裡,對易庭先道:「姊夫,若是有人問起,你就幫我按數賠給人家。」反正他撿到手的銀子是絕對不會再掏出去的。
易庭先拿這個跟自己女兒一般大的小舅子沒辦法,只笑著點了點頭。
第四十四章 喪心病狂
胡玫回到家就悶坐在房間裡,越想越覺得氣憤。
當初她跟易家姊妹很要好,經常約著一起到棗樹街閒逛,雖然易家姊妹長相都出挑,可是她也不差,而且她家境好,穿戴比她們要好上一大截,再加上易家只有姊妹兩人,而胡家卻有五條大漢子,任誰都想跟這樣有福氣的人家結親,所以上門提親的人雖不至於踏破了門檻,但用雙手也數不完。
當時,祖母跟娘親挑花了眼,說張家家底薄,怕她嫁過去受窮;說李家男丁少,人丁不興旺;說錢家婆婆臥病在床,一進門就得伺候老人;說孫家小姑嘴利,怕被小姑擠對。
反觀易家根本沒人上門,易家姊妹長得再好也沒什麼用,當不得銀子,也當不得勞力。
可是現在,易齊得了貴人青眼,到高門大戶裡享福去了,易楚雖然退親退得不光彩,還落了個剋夫的名聲,可是現在又定了親,而且那男人長得相貌堂堂一表人才,比榮盛強了千百倍。
被退過親的女人還能找到那樣的人家,她為什麼就不行?
她前幾天到顧瑤家裡,假裝無意地說起易楚的親事,不過說了幾句易楚命不好、家裡人丁單薄,興許這次親事也成不了,沒想到顧瑤劈頭蓋臉地好一頓搶白,厲聲對她道—— 
「上次退親根本是榮家的不是,跟阿楚又沒有關係。易家人口少,可是人家家裡父親慈愛、女兒孝順,和和美美的,妳家是人多,可是妳去打聽打聽,有幾家像你們家這樣,老的還在、小的還沒成家,就一個個分了出去。」
胡玫聽得面紅耳赤,還沒來得及分辯,顧瑤又說:「以後妳要是再說這種話,那就別來了,我們家不歡迎妳。」
顧瑤的嗓門大,且她們說話的時候顧瑤正在院子裡洗衣服,恐怕街坊四鄰不用側著耳朵都能聽得清清楚楚的。
想起這些,胡玫心裡的怒氣如同沸開的水,一陣接著一陣往上躥,壓都壓不住。
憑什麼連顧瑤這樣的人都敢給她臉色看?
顧瑤死了爹,哥哥還是個傻子,底下兩個弟弟什麼事都不懂,又被退了親,如果換作是她,早就安安分分躲在家裡,哪裡還敢出門見人?可顧瑤卻像個沒事人似的,隔三差五就往外跑,臉上還掛著笑。
她怎麼能笑得出來?
胡玫左思右想,明明別人都比她淒慘,為什麼只有她滿心滿腹都是愁緒,找不出一件值得歡喜的事情?
這時,院子裡有腳步聲響起,原來是胡屠戶喝醉了酒,從外面晃著腳步回來。
小寡婦扭腰擺臀地從廂房出來,一邊罵著死鬼,一邊上去攙扶。
胡屠戶摟著小寡婦的細腰,不管還是光天化日,也不管還在院子裡,朝著小寡婦的紅唇就親了過去。
小寡婦扭著頭不讓胡屠戶親,欲拒還迎的樣子惹得他來了興致,伸手撩起她的羅裙就往裙底鑽。
刺眼的陽光照著小寡婦白皙的大腿,亮晃晃的一片。
院子裡的兩人正糾纏得難解難分,正屋傳來「砰」的關窗聲,接著又是胡祖母的怒罵夾雜著杯碟相擊的噹啷聲,「六月天關著窗,妳想憋死我啊?整天摔摔打打的給誰看,不願伺候就趁早滾,我胡家不缺兒媳婦。」
少頃就傳來胡大嬸嚎啕大哭的聲音。
哭聲敗了胡屠戶的興,他擼起袖子往正屋闖,吼道:「妳個臭娘們,哭哪門子的喪?」
院子裡,小寡婦整了整羅裙,翹著蘭花指優哉地唱道:「小娘子年方二八正當年,孤枕難眠寢難安,夢見翩翩少年俏郎君,半夜三更枕畔來相會,拉個手呀親親嘴,摟住腰兒……」
房裡的胡玫緊緊捂住耳朵。
這就是她的家,爹跟小寡婦不但好得蜜裡調油,即便大庭廣眾之下也摟在一起,而祖母看到娘就有氣,不是開口罵就是抬手打,不知道砸了多少茶壺茶碗,現在只能用最便宜的陶瓷杯。
四個大人沒有一個把她放在心上、看在眼裡,她覺得活不下去了。
可是她不甘心,真的不甘心,易楚和顧瑤的處境明明就不如她,為什麼她們還能笑得那麼開心?
她不想見到她們笑。
院子裡,小寡婦仍然捏著嗓子唱,「小郎君恁無情把娘子棄,小娘子想郎卻睡也睡不著……」
聲音不大,卻清楚傳到胡玫的耳朵裡。
她咬了咬唇,如果易楚和顧瑤出了什麼事,不知道她們是不是還能笑得出來,可是一想到杜仲那冷得駭人的眼神,還有像麵條一般被捏彎了的銀簪,她不由得顫了顫。
算易楚運氣好,暫且先放過她,可是顧瑤不行。
誰讓顧瑤那般囂張,是她咎由自取!
胡玫洗了臉,對著鏡子理好鬢髮,出了房門,慢慢走到小寡婦身邊。
小寡婦挑眉斜睨著她,蔥管一般細嫩的手指捏著粉紅色的絲帕,甩了兩下,嬌聲道:「大姑娘有事?」
聲音清脆,眼神勾人,胡玫有點不敢與她直視,微微低垂著頭,壓著聲音說道:「我有個姊妹,長相不如我、身材不如我,就連女紅也不如我,卻偏偏過得比我好。」
小寡婦的眸子轉了轉,唇角露出若有若無的笑意。
胡玫繼續道:「我不想看她那麼得意,有什麼法子能讓她抬不起頭來?」
小寡婦笑了,「呵呵,這還不簡單,現成的法子就有好幾個,用指甲抓花她的臉、拿剪子剪了她的頭髮,又或者找個相好塞給她然後帶人去抓個現行,都不費事。」
胡玫暗暗思忖,她的力氣不如顧瑤,抓臉或者剃髮都不太可能,最後一個法子更不可行,顧瑤每天出門不外乎是採買米糧菜蔬或者日常用品,怎麼能抓現行?而且,找個男人欺辱她會不會太過分了?
小寡婦骨碌碌地轉著眼珠子,瞧出胡玫的心思,低聲道:「大姑娘若覺得不合適,還有個法子,不需要男人也能讓她出醜。」
「什麼法子?」胡玫急急問道。
小寡婦抿嘴一笑,「大姑娘聽說了前陣子榮盛的事吧?在知恩樓,他吃過一種藥丸,立刻就變猛了,這種藥用在姑娘身上也一樣有效,到時候保證撓心撓肺、哭天搶地想要男人,只要別人看到她那副樣子,她往後再也沒臉到外頭走動了。」
是啊,讓別人看到顧瑤出醜的樣子,她肯定就笑不出來了。可是她又不是三兩歲的小孩子,怎麼騙她吃下藥丸?
小寡婦聽胡玫這樣問,笑道:「只要配齊了藥,不必非得做成藥丸,就是藥粉也行,倒在茶水裡,一點味道都嘗不出來。」想當初,她也沒少用這法子收攏男人。
胡玫猶豫了好久,最後終於下定主意,問道:「要到哪裡去買這樣的藥?」
「這種事怎好讓大姑娘出面,若是大姑娘信得過我,就交給我來辦,只不過這藥倒是不便宜。」
胡玫問道:「多少銀子?」
「都是一家人,也不好算得那麼精細,大姑娘就給我二十兩吧。」小寡婦嬌笑著說道。
胡玫這次沒猶豫,馬上回房從自己的私房錢裡拿出四個五兩的銀錠子給小寡婦。
小寡婦又說:「藥雖然貴,可是也不用這麼多錢,主要是得托人去買,需要打點。不過既然是大姑娘的事,我肯定會用心辦,用不了十天半個月就能到手。」
胡玫點點頭,再沒言語。
小寡婦回了屋,打開衣櫃在裡面翻來翻去,掏出一條水紅色的抹胸,裡面包著五六錠各式元寶。她將剛才得的四個一併包起來,仍塞進衣櫃裡頭,這才拍拍手,自言自語地說:「平常看著悶聲不響的,原來也不是個善類,看人家過得好就眼紅了,這種女人還不如找個男人把她給辦了。還敢說是姊妹,呸!有這樣往姊妹背後捅刀子的嗎?瞎了眼了才會把這種人當姊妹。」
小寡婦嘴裡一邊罵著,一邊從床頭的抽屜裡找出一個紙包,打開來是淺黃色的藥粉。
她另外又尋了一張約有手掌大的紙,小心地倒出一小撮,想了想又倒回去一點,這才將先前的紙包原樣折好放回去,而倒出來的那一點則是細心包好塞到荷包裡,準備隔上半個月再交給胡玫。
說實話,小寡婦對胡家人是半點都看不上。
那個癱在床上的就不說了,就只會使喚兒媳婦,還經常對兒媳婦呼來喝去的,動手就打,張嘴就罵。
胡大嬸也實在笨,除了摔東西就只知道哭,枉費長了一副好皮相,卻連一點腦子都沒有,她可是生養了五個兒子,居然還傻傻的任由丈夫跟婆婆打罵。
至於胡玫,十七、八歲的大姑娘,不愁吃不愁穿,銀子也夠花,每天歡歡喜喜過日子多好,可她偏偏整天繃著臉,跟死了娘似的,胡祖母看著她就覺得晦氣。
胡大嬸也不疼愛自己的女兒,都說女兒是娘的貼心小棉襖,可是胡玫張嘴閉嘴就是抱屈,胡大嬸自己的煩心事已經夠多,根本不想再聽別人說了。
小寡婦覺得,整個胡家最逍遙的就是她自己了,餓了就吃、渴了就喝,平常什麼事都不用做,只要伺候好胡屠戶就行。
再過兩年,等胡屠戶不行了,她的銀子也攢得差不多了,到時候就捲著細軟走人,反正當初進胡家也沒到官府正式立文書,她上哪兒去都沒人管。
她越想越得意,倒在床上看著粉紅色的綃紗帳子,又捏著嗓子唱起了小曲。


過了十幾天,杜仲抽空到醫館找易庭先商量,「後天是中元節,外祖母跟小舅舅從常州過來還不曾出去過,不如醫館歇一天,大家一起去護國寺聽講經,順便逛逛廟會可好?」
易庭先也有十幾年沒出門遊玩了,想起許氏已是偌大年紀,這次出去了,下一次還不知道是什麼時候,而且易楚過了臘月就是別人家的媳婦,不是自己捧著掌心裡的女兒了。
他欣然答應,卻又有些猶豫,道:「就怕你外祖母走不了太遠的路程。」
杜仲笑著道:「我有馬車,回頭讓大勇收拾收拾,就讓外祖母跟阿楚坐車,我們三人走著。」
過後,許氏聽易庭先說起此事,心裡頗多感觸,歎道:「我還是做姑娘的時候,逛過一次廟會,我爹給了我兩個錢,若是喝了豆汁就不能吃豌豆黃,吃了豌豆黃就不能喝豆汁,我猶豫半天,終於決定喝豆汁,可是去買的時候卻發現只剩下一個錢,連豆汁都喝不成。一個已經十一二歲的大姑娘在廟會上哭得稀裡嘩啦的,後來賣豆汁的老闆看我可憐,盛了滿滿一大碗給我,哎呀真是好喝啊,那滋味到現在還記得。」
易庭先溫和地笑,「那咱們這次既喝豆汁也吃豌豆黃,娘想吃什麼就吃什麼。」
許氏有些黯然,「現在想吃也吃不動了,倒是讓阿楚跟阿珂去見見世面,阿珂也是頭一次逛廟會。」
一旁的衛珂聽了,眼珠子骨碌碌地轉了兩圈。
隔天,他偷偷去麵館找杜仲,說道:「我對聽經沒興趣,倒是辦了一些貨品準備到廟會上擺個攤位賣,屆時你幫我遮掩,別讓我娘跟姊夫知道。」
杜仲問道:「什麼貨?」
「就是些扳指、簪子、手鐲之類的小飾品。我尋思著,逛廟會的姑娘肯定多,而且還有兄長或者夫婿陪著,肯定好賣。」
聽起來很有道理,杜仲不由得笑了,「怎麼想起要擺攤?你哪裡來的本錢?」
衛珂倒不隱瞞,「其實我早就有這個打算了,本來想跟人搭夥一起賣,既然你有馬車,就幫我把貨品帶過去,攤位已經找好了,本錢也不多,那朵牡丹花融了一兩多銀子,先前阿楚給過我五兩,我買簪子用掉一兩,還剩下四兩,一共五兩多銀子都用上了。」
杜仲想了想,從荷包裡掏出一個五兩的銀錠子,道:「那我入個股,到時得了利就六四分,你六我四,如何?」
衛珂略作思索就答應了,「行,我就累一點,負責進貨賣貨,你就替我在我娘面前盡孝。」
兩人說定,皆大歡喜。

隔天,杜仲老早就讓大勇把車趕到濟世堂門口。
衛珂惦記著他的貨,破天荒頭一個醒來,眼巴巴地等在醫館裡,一見到馬車過來,立刻就躥過去,小聲問道:「怎麼樣,千萬別碰壞了。」
杜仲指指車座底下的樟木箱子,道:「裡頭襯著棉布,沒事。」
衛珂不放心,仍是打開箱子看了看,發現不但箱子裡四周襯著棉布,幾個不同的包裹之間也用棉布隔著,很是妥貼,遂笑著道:「我算過了,這次除去本錢,最少能賺十兩銀子。」
那就相當於翻倍了,杜仲若有所思地瞧了他一眼。
說話間,易楚扶著許氏走了出來,兩人都特意打扮過,許氏穿了秋香色的褙子,斑白的頭髮梳成緊實的圓髻,鬢旁插了一支粉紫色的絹花,看著像是年輕了七八歲。
易楚穿了竹葉青的比甲配藕荷色馬面裙,戴了兩支丁香花銀簪,明媚得像是盛開在五月的石榴花。
當目光對上杜仲,她的眸光閃動,嘴角輕翹,臉上綻出溫婉恬靜的微笑。
因時辰還早,路上行人並不多,不到三刻鐘,馬車就到了護國寺門口。
杜仲將許氏跟易楚扶下來,又對易庭先道:「咱們先去大殿看看,然後去講經堂聽講經,今天聽經的人多,早點去也好佔個靠前的好位子。聽完經就逛廟會,邊吃邊逛,大勇趕車在口袋胡同等著,若是逛累了,咱們就坐車回家。」
安排得很周到。
一行幾人就往山上走,衛珂自然刻意落在了最後面。
護國寺全名是大隆善護國寺,供奉著釋迦牟尼佛祖,前後共五進,佔地非常廣。
杜仲一邊講解著,一邊帶著他們進了正殿。
許氏直到拜佛祖時才發現衛珂不見了,杜仲便說他去找找。
許氏卻是搖頭,「那麼大個人肯定丟不了,不用管他。」
看完了正中的三座大殿,幾人路過講經堂,許氏探頭看了兩眼,見裡面已坐了不少人,便想進去等著,不願意再逛。
信奉佛教的多是上了年紀的人,或者內宅女子,易庭先雖不信,但他聽說講經的是得道高僧,便想聽個究竟,也跟著進去了。
杜仲對他道:「講經差不多一個時辰,應該巳初就能結束,我跟阿楚再去別的殿宇看看,屆時咱們就在講經堂門口會面。」
易庭先掃了易楚一眼,叮囑道:「人多口雜,行走言語都要多加注意。」
杜仲躬身應著,易楚也點了點頭。
待出了前殿,杜仲自然而然地牽起易楚的手,說道:「其餘幾個殿大致也是這樣,不如咱們去後山走走吧。」
易楚想起父親的叮囑,悄聲道:「這樣不好吧,要是被人瞧見……」
杜仲捏捏她的掌心,寬慰道:「平常倒也罷了,今天這個日子,信佛的人都在堂裡聽經,不信的人都在山腳下逛廟會,後山難得清靜,咱們去看看,也能說說話。」
他的手乾淨溫暖,緊緊包裹住她的,易楚的臉紅似雲霞,輕輕點了點頭。
訂親以來,雖然他經常去醫館,兩人時不時能夠見上一面,說話的機會卻是不多,能說上一兩句就算不錯了,而且旁邊都有人盯著,便是有什麼心裡話也說不出來。
如今聽他這般提議,易楚自是歡喜,覺得只要跟他在一起,不管去哪裡都可以。
兩人穿過殿宇旁邊的側門,沿著石子小路慢慢往後山走。
小路兩旁綠樹成行,茂密的樹冠像一把大傘遮住了盛夏的炎陽,有山風習習吹來,更添幾分涼爽。
果然如杜仲所說,後山並沒有人過來,放眼望去,似乎只有他們,就像是只有他們兩個人的世界。
易楚突覺不妥,漸漸放慢了腳步。
杜仲很快覺察出來,柔聲說道:「走累了吧,歇一歇好了。」他瞧見樹蔭下有幾塊青石,看上去還算乾淨,便掏出帕子鋪在上面,招呼易楚,「坐吧。」
其實易楚並不覺得累,可是又不想再往前走,越往前就越偏僻,便不推辭,坐了上去,見旁邊還有石頭,便也笑道:「你也坐。」
兩人一高一低地坐著,誰都沒有說話,只聽著微風吹動樹梢,有枝葉沙沙的舞動聲,還有小鳥在林間嬉戲的嘰嘰喳喳聲。
其中有兩隻小鳥似是一對,緊挨在一起,叫得格外歡暢,忽然親暱地交纏著頸項,易楚忍不住移開了視線。
杜仲也注意到那兩隻鳥,見她躲開目光,不由得輕笑,伸手攬起她坐在自己腿上,低喃道:「阿楚害羞了,是不是想到了我們?」
她的臉頓時漲得通紅,本能地反駁,「沒有,我沒……」
話音未落,便發覺一雙溫熱的唇貼在自己唇上,溫柔地細緻地繾綣地研磨著。
清清淡淡的艾草香纏繞在鼻端,她被吻得頭暈腦脹,身子酥酥麻麻的,幾乎要坐不穩,只得伸手抓住杜仲的衣衫。
杜仲卻似得到鼓勵一般,將她摟得更緊,輕輕柔柔地低喃道:「這些日子都睡不好,早知道就把婚期定在七月。」
易楚睜大眼睛,「哪有六月訂親、七月就成親的,太趕了。」
陽光透過枝葉的間隙照在她的臉上,照出她小巧鼻梁上和額頭上的細汗,她的臉頰不知是因為熱還是因為羞,透著淺淺紅暈,嬌美不可方物。
杜仲輕歎口氣,「有什麼趕的,妳只要縫好嫁衣就成,其餘的都交給我辦,肯定體體面面的。阿楚,妳都不知道,我想妳想得緊。」
說罷,他低頭再次吻上她的唇,舌尖細細地舔舐描摹,趁她開口欲言時,蠻橫地伸進她的口中。
她的唇清涼柔軟,她的舌溫熱細膩,唇齒交纏如方才枝頭交頸的小鳥,杜仲沉醉在她的芳香裡,欲罷不能。
易楚被吻得七暈八素,腦中一片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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