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甜檸檬1012

心尖上的冤家之《姑娘賴婚不出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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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世上最寵她的傻爹爹,竟是天下人眼中的酷吏,
而她深愛的天擎哥哥娶她卻寵妾滅妻,更是為了報復她爹!
曾經她有多傻多幸福,當真相大白時,她便有多死不瞑目,
因此重生後,她誓不再嫁養兄第二回!豈料月老卻開了大玩笑──
每到亥時她就會變身小奶狗,「砰~」地憑空出現在哥哥面前!
呃……祂以為靠賣萌他就會愛上她,不計兩家的血海深仇嗎?
才不呢!所以她決定嫁個普通人,並助哥哥娶到真正的心上人,
如此一來,他們都幸福了,或許能夠扭轉前生的悲劇,
可說也奇怪,她愈將他與別的女人送作堆,他對她愈糾纏不休,
甚至美男計、苦肉計連發,讓她心癢得好想把他回收再收用……
唉,可她如今忙著建醫館、幫助人替爹積善德,哪敢招惹他呀!
然而當她遭歹人挾持時,他卻親自奔來救她,好似深怕失去她……
雖然在她的努力下,很多事都跟前生不同了,但她不禁懷疑,
究竟是她真能將自己託付給他,抑或這又是他所演的戲呢……
陽光晴子
阿Q射手,也許無心,也許有意,
以幽默EQ、感恩的心,溫暖加值,
密縷勾勒一個love story,期許,在翻開書頁的剎那——
即能撞進隨身版的快樂氛圍,烘焙愛情,擁抱短暫的喜樂人生。
如是,晴子謝天謝地,謝謝每一個與晴子的文字相遇的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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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 子
一輪圓月高掛天際,星光點點。
繁華京城,正值上元佳節,車水馬龍的大街小巷上處處可見燈火燦爛。
大人帶著提燈籠的孩子嘻笑穿梭於熱鬧的商家、攤販間,長長街道上有舞龍舞獅表演,其中幾個攤位還設有猜燈謎的活動,吸引了不少客人。
就在這熱鬧非凡的嘈雜人聲中,刻意戴了頂帷帽遮住一張花容月貌的樊芷瑜步上拱橋,稍微遠離擁擠的人潮,還不忘回頭看看身後兩名丫鬟有沒有跟上來。
紀香跟蘇玉都是一臉興奮,但見主子回頭,兩人連忙笑著點頭,示意她們不會跟丟的。
「哇,快看,好美啊!」兩個丫鬟開心的喚著主子看。
她們所在的拱橋上方架起了一座兩丈高的燈籠竹棚,棚上面掛了一排排小小的紅燈籠,而拱橋下方,波光粼粼的河流上飄著一盞盞造型各異的花燈,襯著倒映的紅燈籠,煞是好看。
但說是好看,拱橋兩旁或站或坐不少年輕男女,他們盛妝華服,爭奇鬥豔,其中有人暗送秋波、有人美目含情,也有看似已是同心人,兩兩而行,眼中只有彼此,讓旁人看了都心生羨慕。
此時,幾名年輕姑娘相偕走過拱橋,邊走邊笑的打鬧著說是要到月老廟。
紀香跟蘇玉悄悄的看著突然站定不動的主子。
秋邑王朝有在上元節當夜拜月老祈求姻緣的習俗,還有傳言,求姻緣者一旦得到月老應許就能看到未來景象,意謂著,可以看到命中注定的另一半。
所以,上元節時男女大防較為鬆散,未婚男女皆可上街賞燈藉此相看,上月老廟祈求姻緣也好,真的成就姻緣更好。
紀香跟蘇玉互看一眼,其實她們都不是很明白主子今晚幹麼突然想外出,一來,她的心早已讓某人填得滿滿的,此生非君不嫁,再者,因右腳微跛,她自覺走路難看,多年來深居簡出,就算出門也以輪椅代步,沒想到不久前染了幾日風寒,病上幾日後,她孤僻的性子突然變了,竟然願意捨棄輪椅跛著腳出門。
但不管原因如何,她們是樂見其成,畢竟若沒主子帶頭出來,她們還沒機會看到這樣的景致呢。
「真的好熱鬧呢,小姐。」連一向沉穩的紀香也是看得目不轉睛。
樊芷瑜也感染了她們的好心情,擺脫了這幾日的鬱悶—— 只有老天爺知道,真正的她,在十七歲時嚥下最後一口氣,卻在前幾天重生回到了十四歲。
她暗暗做了個深呼吸,不再去想不堪的前世。老天爺給她一次重生機會,絕不是讓她拿來哀悼的。
「不過,小姐怎麼捨得拒絕少爺一起來賞燈的邀請呀?」紀香小心翼翼的問。
「是啊,奴婢也好驚訝,還以小姐身子不適為由婉拒了少爺,難不成……」蘇玉本來就是個嘴快的,再加上這個小姐不曾擺架子,脫口就說:「小姐有別的心思了?」
樊芷瑜只是笑笑沒說話,心裡還是痛啊。兩人口中的少爺是她愛了一世的天擎哥哥,除了她爹外,是她放在心尖上最重要的人,但這回重生,她的確有別的心思了。
兩個丫鬟瞧她竟然沒出言反駁,驚愕的對看,不會吧?小姐真的移情別戀了?
不可能,她們是家生奴,從小就在主子身邊伺候,她對夏天擎的感情全府皆知,沒理由病了幾日就突然不愛了。
樊芷瑜感受到兩人錯愕又充滿疑惑的目光,但她真的想開了,天下何處無芳草,何必單戀某人直至喪命?
思緒間,主僕來到城中香火旺盛的月老廟,兩側紅燈籠綿延,廟裡外皆是人潮洶湧,進出間摩肩接踵,好不容易擠進廟內,已見許多求姻緣的男女誠心禮佛,兩名丫鬟擠啊擠的,才在一角替自家主子佔到一個位置。
樊芷瑜拉起裙襬在蒲團上跪了下來,仰頭看著坐在上方,一手拿著姻緣簿、一手拿著紅線,神情慈祥的月老像,雙手合十的虔心求拜—— 
月老爺爺,您一定知道我是死後重生,我在前世就曾聽丫鬟們說,若得您老應許就能看到未來景象,我請求您,讓我看看未來好嗎?
前世我一心認定會嫁給天擎哥哥,一直沒將這傳說放在心上,但在我嫁給天擎哥哥後,我們沒有一人感到幸福,此世重來,我們的命運定當不同了,我想知道自己真正的良緣何在?我承諾我會做善事,也不會再像前世一樣與天擎哥哥糾纏,我會努力離他遠遠的……
她前世堪稱自卑又孤僻,但痛不欲生的過了一世後,若還沒看透一些事就太廢了。
樊芷瑜淚眼婆娑的在心中對月老說了一大串話,又在蒲團上虔誠的磕了三個頭,才偕同丫鬟返回府裡。
「今天的事一定得保密,誰也不能說。」
樊芷瑜在兩名丫鬟伺候梳洗後,即使上了床也不忘叮嚀,今晚她們可是偷偷溜出門的。
兩人很認真的點頭,只是兩人一出臥房就掩嘴偷笑,「看來小姐是去求月老應許,想看看未來的相公是不是少爺呢。」
「一定是的,呵呵,其實我也拜了月老,偷偷許願呢。」
「我也是,不知道今晚能不能在夢裡見到未來的良人?」
兩個丫鬟害羞又開心的聲音隨著夜風飄送到臥房,樊芷瑜躺在床榻上瞪著床頂,再側轉過頭看著半開的花窗,從這個方向看過去就是天擎哥哥住的東雲院,她的心頓時沉甸甸的,不知過了多久,她疲累的闔上眼睛睡了,不久後竟作起夢來了。
雲霧繚繞間,她來到一個不知名的地方,接著霧氣散盡,月光皎潔,一名白髮老人坐在石階上,一手拿著布囊低著頭不知在做什麼。再一細看,原來是從布囊中抽出紅色絲繩,前方的石階前還放了幾尊泥塑的男女玩偶,就見老人家將絲繩分別繫在男女的足上。
「來了?」老人家突然說了一聲。
呃,叫她?樊芷瑜朝四周看了看,這大院落裡似乎只有她一人。
「女娃兒是有緣人,不是想看看命中注定之人?」老人家又說。
是月老!她眼睛倏地一亮,「是,我想知道,我不貪心的,我也不是埋怨,前世月老爺爺讓我夢想成真,可是我跟天擎哥哥並不幸福……」
月老慈祥含笑的聲音再起,「放心吧,老夫會給妳一個特殊技能,讓妳知道妳是否正朝著幸福邁進,別擔心,這個技能會一直跟著妳,直到妳找到幸福才會消失……」
樊芷瑜想走過去感謝也想再問清楚,但才走兩步,眼前畫面陡然一變。
時值春節,大街小巷都貼著大紅春聯,孩童手拿壓歲錢在街上嘻笑玩鬧。
「砰砰砰」聲陡起,天空隨即爆開一朵朵絢爛煙花,不遠處還傳來劈里啪啦的鞭炮聲。
在一雅致院落中,一名俊美男子懷裡抱了個粉雕玉琢的男娃兒,深情凝睇著坐在一旁的她,她回以盈盈一笑,男子俯身靠近,就見她粉臉漲紅的低喃,「小心孩子。」
男子嘴角微彎卻靠她更近,熾熱的氣息撩撥著她發燙的粉頰,下一瞬他的唇貼上她如櫻的唇,再溫柔探入—— 
「嚇!」
樊芷瑜猛地從睡夢中驚醒,坐起身來大口大口的喘著氣,卻遲遲無法從夢境中回神,只覺得一切都靜止了,一顆心仍悸動難平。
月老讓她看見的—— 不可能啊!那俊美的五官,天生貴氣的男子,她很熟的……她究竟該哭還是該笑?雖然夢境裡兩人看來很幸福,可是,那男子的確是她上一世嫁了,卻也恨了她一世的天擎哥哥啊!
思緒百轉間,她突然覺得手癢,低頭一看就見到雪兒伸著狗爪子朝她的手輕輕一撓,圓亮的大眼睛看著她。
「雪兒,妳說月老爺爺是不是搞錯了?」她喃喃低語,一邊將全身雪白,只有她手掌兩倍大的小奶狗抱到懷裡。
這是天擎哥哥送的生辰禮物,仔細回想,他送給她很多很多東西,吃的穿的用的皆有,獨獨堅守著他的心,一直到他遇見梁芝芝。
想起了傷心過往,淚水再度沾濕枕頭,她不由得將懷裡的雪兒抱得更緊,卻引起牠的抗議,很快鑽出她懷裡,順著被褥滑下地板,朝她佈置在牆角一隅的溫暖小窩跑去,進到小窩內,全身蜷成一團的睡了。
真好,當隻狗,無憂無慮的……
樊芷瑜羨慕的望著像顆毛球的小雪兒,看著看著,睡意再度襲來,她真心祈禱老天爺再讓她夢一場吧!這一回,別讓她再夢見夏天擎了。
第1章
天空風起雲湧,不一會兒閃電劃過天際,雷聲轟隆隆的響起,瞬間,傾盆大雨落下。
二更天,樊府籠罩在一片驟雨中,其中,一處深深庭院仍是燈火通明。
雅致書齋內,夏天擎專注的看著桌上的摺子,深邃黑眸晦黯不明,手上的毫管沾了硯臺上的墨汁後終究沒有落下,還是將毛筆擱回硯臺上。
閃電再現,梨木桌角邊平空出現一團毛茸茸的東西。
雷吼過後,敲門聲陡起,接著齊江端進一碗清爽的干貝粥,看到夏天擎蹙眉的神情,身為主子唯一的貼身小廝,他想了想,還是斗膽開口,「少爺,休息一下吧,今天是上元節,你都在這裡待上一整天了。」
「擱著吧。」夏天擎頭也未抬的道。
齊江不好再說什麼,只能走到另一邊將粥品放到小圓桌上,抬頭看著他伺候多年的主子。
外人都認為主子上輩子燒了好香,才能在七歲孤苦伶仃流浪到京城乞食時遇見老爺,又讓老爺看上收為養子一路栽培,中舉也謀了官職,現今更是老爺最倚賴的左右手,但只有他最清楚主子有多麼努力,即使當官了,為朝務忙到半夜都是常有的事。
「我這兒不需要伺候了,下去休息吧。」夏天擎低沉嗓音再起。
齊江點頭便往門口走,卻不經意看到書櫃下方的一團雪白,他想也沒想的往那裡走去,卻見到那團雪白動了動。
錯覺嗎?樊芷瑜覺得自己好像聽到天擎哥哥的聲音?不可能,她在房裡睡覺,天擎哥哥不會在這個時間過來……
她迷迷糊糊的醒來,睜開眼一看。咦,這是她的房間?她再次眨眼,視線定焦後就見到一雙大大的黑布靴朝自己迎面而來,她悚然一驚,本能起身就逃,可是……哪裡怪怪的?
怎麼她的視線只看得到桌腳、椅腳?樊芷瑜猛地停下腳步,抬頭再抬頭,怎麼書櫃好高?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大少爺,真的是小姐的雪兒呢,我還以為看錯了。」齊江的笑聲陡起。
她倏地瞪大眼睛,看著齊江如巨人般高大的身子彎下身來,接著,她整個被撈起,像騰雲駕霧的上升再陡地落在齊江的懷裡。
她嚇壞了,正不知所措時,驚慌的視線頓時與坐在書桌後方的夏天擎對上,她一怔,眨了眨眼,腦袋還混沌似糨糊,可一低頭,看到那短短又毛茸茸的……狗腿,她更傻了!
不、不會吧?她急得動動手,前腳就動了動,她下意識再用力的動動腳,瞬間小巧矮短的身軀蹬離齊江懷裡往下一墜,她嚇得叫了一聲—— 
「汪!」
一聲扎扎實實的狗吠從她口中出現,樊芷瑜瞠目結舌,但接下來悲劇接連發生,「匡啷」一聲,她圓滾滾的身子撞翻筆架,大小支毛筆掉在濕漉漉的硯臺上,不僅她雪白毛髮沾了半身黑,濺起的墨汁還滴落在桌上那書寫工整的紙張上。
「雪兒,怎麼掙脫啦……哎呀!對不起,少爺,我沒抱好牠……」齊江是個憨厚的小廝,急急上前要抱起雪兒,但主子的動作更快。
夏天擎單掌扣住雪兒小小的身軀,往上一抓提到面前,看著這隻比他的手掌大不了多少的小東西,俊美非凡的臉上露了笑意,「芷瑜才養妳一年,就變得這麼調皮了?」
她在驚慌之餘,急急的扭動身軀想下來,畢竟這個姿勢很不良啊,她是四肢開開的對著他那張俊臉,怎麼能不羞?她忍不住大叫,快放我下來!
「汪汪汪汪汪—— 」
一連幾聲可愛的狗吠聲提醒著她,她現在只是隻尺寸嬌小的小白狗。
「少爺,快把雪兒給我,你手上都沾到墨……啊,糟了,這紙上染了墨都暈開啦。」齊江大驚失色的叫著。
檀木桌案上一片狼藉,倒下的狼毫噴濺起的墨汁染上紙張,深深淺淺的,有些都透過紙背了,教人不忍卒睹。
樊芷瑜驚慌的大眼飛快對上夏天擎,見他深邃黑眸迅速閃過一道複雜的冷光,但瞬間又變得困擾,「這……內容我尚未細看,明日在朝上不知怎麼跟何大人談。」
她不知道何大人是誰,雖然她爹是應天府的知府,但朝堂上的事爹也不會跟她說,天擎哥哥亦然,如今她闖禍了,那奏摺印染了一大片墨漬,寫了什麼根本看不出來。
「罷了,明天在朝堂上再跟何大人致歉吧。」他順手將雪兒放在摺子上,這下子摺子可謂全毀了,不僅都是墨汁,狗爪子還劃破紙張。
樊芷瑜瞪著自己髒汙的狗爪,再抬起頭看著他,他是嫌自己搞破壞搞得還不夠?
齊江也有些摸不著主子在想什麼,但他只是頓了一下,「呃……少爺,我去給你端盆熱水來洗洗手,這桌面待會也一起收拾收拾。」他很快的退出去。
書齋內陷入一片寂靜,過了好一會兒,夏天擎開口了。
「雪兒,妳闖進來的時間剛好,替我解決了一件棘手的事。」他伸手揉揉雪兒毛茸茸的狗毛,微笑說著。
樊芷瑜怔怔地看著他的笑臉,她聽不懂他的話,但這張笑臉卻是認識他多年來,第一次見他笑得如此真實……不、不對,前世他在看著另一個女人時,臉上也有這樣的笑容,這一想,她心裡泛酸,眼眶都濕了。
此時,齊江已經去而復返,雙手端著一盆冒著煙的溫熱水,盆緣還掛著條白巾,由於書桌一團亂,另一張小圓桌又放了粥,他只能將銅盆小心地擱在一把圓椅上,接著就要去抱雪兒。
「不用了,你將桌面收拾收拾,我順手將雪兒洗洗,你再抱去西晴院吧。」夏天擎起身說,伸手就要抓雪兒。
西晴院是小姐樊芷瑜住的院落。齊江明白的點點頭,過去整理狼藉的桌面。
讓天擎哥哥幫她洗澡樊芷瑜頓時覺得渾身血液往腦門暴衝,想也沒想的就倒退幾步。
夏天擎看著小東西在紙上又添上幾個狗爪印,小小身軀微微伏低,毛髮都豎了起來像在生氣,卻怎麼看怎麼可愛,「不肯洗?那可不行,看來芷瑜真把妳寵壞了。」
她哪是在生氣,她是緊張啊!
樊芷瑜千思萬想都不明白她怎麼會變成雪兒……忽然間,她靈光乍現,突然想到一件事—— 
不、不會吧?這就是月老爺爺說的朝幸福邁進的技能
呆愣間,夏天擎單掌將她抓起,直接走到銅盆前將牠放到溫熱的水中,輕柔搓洗她染黑的毛髮。
她屏住氣息,感覺他的大手在身上搓搓揉揉的,一顆小小心臟撲通狂跳,這樣子就很幸福了,還什麼朝幸福邁進?
不對、不對,她忘了自己是怎麼死的嗎?還有她爹七孔流血的慘狀—— 
樊芷瑜掙扎著不讓他碰,扭著短肥身體,手腳亂動地要從盆裡跳出來,但這短短狗腿真的不給力,勾不上銅盆的邊兒……太悲哀了!
「別玩了,妳噴一地的水了。」
夏天擎的聲音及神情都很溫柔,但歷經一世,她很清楚這不是真正的夏天擎,他的另一面很黑暗、很殘酷,會令人毛骨悚然的。
想到這裡,他大大的手在她身上東搓西揉的,帶給她的也只剩凍骨寒意。
一連換了兩盆溫水,夏天擎才將雪兒洗乾淨,同時間,齊江也手腳俐落的讓黑檀木桌恢復原狀。夏天擎抱著雪兒回到書桌前拿毛巾替牠擦乾身子,卻像是想到什麼似的,又抱著牠走到窗口看著燈火朦朧的窗外。
這方向不是她的院落西晴院?樊芷瑜不解的抬頭看著他,又趴下看著窗外。
「小姐這幾天都沒吃藥?」他突然開口問。
雖然是沒頭沒腦的一句話,但齊江卻是聽明白了,「是啊,盧老太醫說小姐最好再吃兩帖藥,風寒才算徹底好,可是小姐很堅持她風寒好了,不肯再吃。」
夏天擎凝望著不遠處的院落沒再說什麼,心裡總覺得這幾日的樊芷瑜有些不同。
過去他忙於朝務還有養父囑咐待辦的諸事,若能抽空撥出一點時間去看她,她總是喜形於色,就算生病,那雙澄淨如星的明眸也會染上笑意。
養父還多次笑著打趣,「看看我這寶貝女兒,一見到天擎就高興成這樣,也許不用吃藥這病就能好了。唉,芷瑜,妳說,我這個爹是不是不該收養天擎?妳的心跟眼都在他身上,爹都無法不吃味了……」
思緒至此,他眉頭微蹙,這幾日她看他的眼神有些不同,就連今晚的賞燈之約,她也意外的婉拒了。
樊芷瑜悶悶的趴在夏天擎厚實的手掌上,一雙圓亮眸子好奇的又往上瞟了他一眼。他在關心她嗎?不然,怎麼會問她吃藥的事?
不過他這種關心肯定是假的,就是要府裡上下都錯認他是在乎她的。
想到吃藥,她前世病重吃藥吃到吐,如今光聞藥味就想吐了,怎麼願意再喝?樊芷瑜愈想心情愈不好,索性懶懶地窩在他身上,誰知這樣反讓她被他的氣息圍繞著,這下更難過了,她要下來,她要離開!「汪汪汪—— 」
叫了叫,夏天擎似乎陷入沉思不理她,齊江這貼心小廝更是不敢打斷主子的沉思,靜靜佇立,只用眼睛示意她「這隻小奶狗」別吵。真是的,難道要她張嘴咬人?樊芷瑜瞪著眼前帶繭的厚實大手,想到雪兒小小的牙齒……罷了,跳下去好了。
她探出頭看看地板,忍不住的吞嚥了口口水,這高度很高,她不想摔下去啊,只能抬起右爪碰碰夏天擎的胸口,引得他低頭注意她後,她再探頭看看下方並將自己縮成一團。
「叫了半天,是雪兒怕高?」他笑說。
圓圓眼睛一亮,小小腦袋朝他點點頭,夏天擎一愣,突然覺得好不可思議,這隻狗聽得懂人話?但隨即又覺得自己這想法太可笑。
但他還是彎下身子將小東西放到地上後,走回書桌後方坐下,齊江連忙端起那碗仍微溫的粥,「少爺多少吃些吧,還是我再溫熱點?」
「我沒胃口,你端出去。」
「可、可是少爺晚膳吃得不多,我還是拿去溫熱好了。」齊江雖然有些膽怯但也很堅持,端著粥就轉身出去。
瞧齊江的大腳往自個兒走來,樊芷瑜急急跑到桌子後方,就怕他不小心踩到自己,只是,突然鼻子癢癢的,她以狗爪撓了撓,下一刻眼前頓時一黑。
「咦?雪兒呢。」
齊江詫異的低頭瞧了瞧,看來看去就是不見小奶狗的身影,他本想順道抱牠到西晴院的。
「許是跑出去了。」夏天擎闔著眼睛小憩,不作他想。
齊江不解的單手撓撓耳朵,房門一直是關著的,難道牠從窗戶爬出去的?不可能啊,雪兒那小短腿連椅子都勾不上去,怎麼爬窗?
 
 
 
樊芷瑜怎麼也沒想到,視線一黑,她竟然就回到房間來了!
她難以置信的自床榻上起身,低頭看著自己,一樣的白色中衣,所以她只是作了一場變成雪兒的夢嗎?
不可能,那感覺太真實了,溫度及觸感—— 
她驀地拉開紗簾,下了床穿上繡鞋,急急拿了披風披上後,經過間隔寢室與外頭的垂簾,腳步未歇的走出房間。
門外長廊的燈籠仍亮著,今晚是紀香守夜,心細如髮的她一聽房門打開,連忙快步迎上前,「小姐需要什麼?怎麼不在裡頭喚人就好?哎呀,小姐氣色怎麼這麼差?」在廊下燈籠的光暈下,主子蒼白的臉龐清晰可見,她忍不住有些慌了。
「我沒事,」樊芷瑜心急地看著紀香清秀的臉龐,「現在是什麼時候?」
「是亥時,小姐大概只睡了一炷香的時間。」
樊芷瑜琢磨著,是她變身成雪兒就一炷香的時間,還是那只是一場夢境?如要確認,只有一個辦法。
「掌燈,紀香,我想去天擎哥哥那裡。」
她一愣,「可是……都晚了,少爺也許睡了。還有,剛剛突然下了一場大雷雨,雖然停了,但一地濕漉可不好走。」
下了一場大雷雨?樊芷瑜眨眨眼,看著這掛了不少燈籠的明亮院落,扶疏花木上的確還閃動著晶瑩雨滴,地上更是一片濕亮,就連沁涼的空氣都有一股雨水洗淨過的味道。
她胸口驀地一涼,心裡有股奇怪的寒慄竄上,令她頭皮發毛,她微微喘著氣,不再說什麼,快步的抓起裙襬,往夏天擎住的東雲院走去。
紀香愣了一下,連忙掌燈的追上去。
由於樊芷瑜腳步太急,右腳一跛一跛的讓腿疾看來更為明顯,潮濕的地面更讓她的繡鞋濺濕了,但她不在乎,她只想去驗證一件事。
紀香掌燈在前,忍不住頻頻回頭看著主子,她不曾在主子美麗的臉上看過這樣凝重又焦急的忐忑神情,難道今晚主子作夢了?看到未來的夫婿並不是最愛的少爺?想到這裡,她的一顆心也高高懸起。
主僕兩人穿過庭院,再經曲橋亭臺來到東雲院。
夜色沉靜,這座院落還透著幾盞燈光,尤其位居花園一角的書房更是燈火通明。
兩名守著院落的小廝一見到她們兩人,連忙向樊芷瑜行禮,但她只是揮揮手越過兩人朝書房走去,也沒注意到小廝們詫異的目光。
畢竟,小姐只要離開院子就一定要用輪椅代步,而且也不曾這麼晚過來。
紀香卻是注意到了,她瞪了兩人一眼,這才回頭看著愈走愈快,身子因而搖晃得更厲害的主子,擔心的說著,「慢點啊,小姐,地上濕滑別摔了。還有,不用通報一下少爺嗎?也許少爺在忙……」
樊芷瑜聽而未聞,快步推門進入書房,溫暖的氣息撲鼻而來,還夾帶著淡淡的沉香味,原本坐在長桌後的夏天擎見狀起身走向她,俊美的臉上有著一貫的溫暖笑意。
她特別注意到他身上不是先前那套墨黑圓領袍服,而是一襲深藍綢緞長袍。
原來,只是一場夢啊!她大大的鬆了口氣,臉上也露出笑意。
夏天擎走了過來,溫柔的看著她,「怎麼了?這麼晚還過來,剛剛就聽到妳的腳步聲,才訝異著,就聽到紀香焦急的叮囑聲了。」
是啊,天擎哥哥在她爹用心栽培下,是個出色的文武全才,只是……
「我……」她看著他卻不知該說什麼,該怎麼辦呢?面對他,她的心臟還是很沒用的怦怦狂跳。
老天爺獨厚夏天擎,給他一張俊帥的容顏,舉手投足間還帶了一抹自信的威儀,讓人不由得對他生出幾分敬畏,這特殊氣質令多少閨女心儀不已,就連她也是。
上輩子,她就算因他悲痛慘死,也不曾後悔愛上他。不過,這一世她誓必得努力的壓抑再壓抑這份深情。
他伸手將她略開的披風拉攏,這才注意到披風內只是件單薄的中衣,濃眉一皺,「怎麼這樣就出來了?染上的風寒都還沒全好。」
他語句裡的不捨那麼明顯,她怔怔的看著他,恍若隔世的關切讓她得努力的嚥下梗在喉間的酸澀才不致淚流。
他定定的看著她,即使有腿疾,她仍是個美人胚子,膚如脂,眸如星,唇若櫻,嬌小纖細的身材掩在披風下,烏黑如緞的長髮披在肩上,整個人柔柔弱弱的很容易引起男子的保護慾。在尚未得知自己真正的身分及血海深仇之前,他也曾想過要好好護佑她一生,這個念想無關男女之情,純粹是為報答養父之恩……只是,他現下的心思,只有報仇!
此時,門外突然傳來低低的說話聲。
「別進去,小姐在裡面跟少爺說話。」紀香守在門口,一見齊江端著再度溫熱的干貝粥要進門,連忙擋人。
齊江連忙點頭,不敢進去打擾,只是忍不住碎嘴起來,「妳跟蘇玉要把雪兒看好一點,別讓牠到處亂跑。」
「這點,我跟蘇玉可沒法子,雪兒是少爺送給小姐的,她疼牠疼得不得了,捨不得用項圈拉著,任牠到處跑,叫下人們誰也不許攔。」紀香道。
「可是,今晚牠闖進書齋將少爺的書桌弄得一團亂,還沾了一身墨,少爺還親自替牠洗澡,幫牠擦乾後,雪兒就突然跑掉了,少爺還因牠弄得袖口全濕,剛剛才換了衣裳呢。」
即使齊江的聲音再低,但夜太靜,風兒輕拂仍將兩人的對話吹送入內。
樊芷瑜驚得瞪大雙眸,臉上血色唰地一白……是真的,不是夢
接下來,兩人又談什麼她完全聽不到了,她害怕的低下頭,滿臉不知所措。
夏天擎也聽到兩個下人的對話,目光看向頭低低的樊芷瑜,溫柔一笑,「沒事,雪兒只是調皮了些,沒惹禍。」
她飛快抬頭看著他,全身冒冷汗。若說不是夢,變成雪兒的技能也是真的,那就是說,重生這一世,她命中注定的還是他?
「怎麼臉色這麼白?哪裡不舒服?」
夏天擎蹙眉,俊臉上盡是不解。從小到大,她看著他都是一臉的崇拜及依戀,雙眸凝滿深情,熠熠發光的,也是這樣的神情讓這張原本就脫俗出塵的容貌更為動人,但此刻—— 
他甚至可以確定的說,她是害怕、極度恐懼的,為什麼?
「不是,我作、作了惡夢,天擎哥哥不見了,我、我—— 」
樊芷瑜聲音微微顫抖,她撒謊了,但她真的不能再嫁給他一次,那是個可怕的悲劇,她死了沒關係,但她爹也許不是個好人,對她的愛卻是千真萬確,為了怕她受人欺負,在她娘死後不曾再娶妻納妾,將所有的愛全給了她這個獨生女,她無法眼睜睜的坐視爹慘死……
「真是個傻丫頭,我怎麼會不見?」他伸手輕點她微翹的鼻子。
她眼眶頓時盈淚,這是久違一世的親密動作,是從小到大他對她的習慣動作,直至兩人婚後,醜陋真相浮出,他就再也不曾像這樣親密地點過她的鼻子。
「怎麼哭了?」
他蹙眉,伸手要為她拭去臉頰上的熱淚,她急急別開臉,哽咽道:「沒事,哥哥沒有不見就好,我回房休息,不打擾哥哥了。」她看也沒看他一眼,快步走出書房。
紀香愣愣的看著主子頭低低的快步走出,又見少爺一臉困惑的走到門口,連忙朝他屈膝行禮後,拿著燈籠追上主子。
「少爺要喝粥了嗎?我熱好……」
齊江端起熱粥就要踏過門檻,卻見主子黑眸盯視著愈走愈遠的主僕,他直覺的閉上嘴巴,悄悄將抬高的腳再輕輕放下。
夏天擎沉默的凝睇那個背影久久,才轉身步入書房。
 
 
 
樊芷瑜回到房間後,也不讓紀香伺候,掀開紗簾逕自上床了,但她也看到乖乖縮在狗窩內熟睡的雪兒。
今晚發生的怪事全是真的,也就是從今以後她都會在某個時間變成雪兒,而且,還可以瞬間出現在另一個地方,等鼻頭一癢、眼前一黑時,就有可能回到原來的地方?
不,這不是重點,重點是她不想兩度當天擎哥哥的妻子,她不要!
她睜著大眼在床上翻來覆去,難以入眠。
下半夜後她發起高燒,整個人益發不舒服,時而清醒時而昏睡,隱隱約約似乎看到紀香站在她床前,接著又昏睡過去。
接下來,她不時聽到夏天擎的聲音、她爹的聲音,似乎還有自小醫治她的盧老太醫的聲音,好像也有紀香跟蘇玉不安自責的哽咽聲。
但她身體太虛,頭太昏,身體太燙,口乾舌燥,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真是的,這丫頭被樊大人跟夏大人寵壞了,身子剛好沒多久就這麼不愛惜自己,還敢偷跑出去!上元節人頭攢動,丫頭會再度染上風寒,老夫一點都不意外!」
聽著氣呼呼的老者聲音,樊芷瑜都可以想像盧老太醫吹鬍子瞪眼的發怒神態。
「妳們兩個丫頭太亂來了,要不是擔心芷瑜醒來後氣我這個爹懲罰妳們,我早讓妳們一人杖責二十板!」
聽著爹又氣又心疼的聲音,樊芷瑜感到抱歉,但想開口叫他不要怪紀香她們,是她要她們帶自個兒出門的,可她喘著氣兒,只能發出粗重的喘息聲,「呼呼呼……」
「妳這個丫頭真的是……我沒罰她們啊,妳乖乖喝藥啊,妳藥都不嚥下去,急死爹了!」許是父女連心,他還真猜中女兒此刻的心思。
「呼呼呼—— 咳咳咳!」她不想喝藥,她喝好多好多,一聞就想吐。
「芷瑜,妳順順氣兒,藥要喝,身子才會好。」
這是夏天擎溫柔誘哄的聲音。
「咳咳咳……」樊芷瑜想乖乖的張口,可是她抑制不了急遽的咳嗽,她咳到眼前發黑後,隱隱約約又聽到夏天擎的聲音,只是聲音多了點稚氣。
「芷瑜妹妹可以叫我天擎哥哥。」
「是啊,芷瑜,這是爹剛收進府的兒子,以後爹忙時他就可以好好照顧妳。」
樊芷瑜昏昏沉沉的,腦海竟浮現年輕的父親一手拉著七歲的夏天擎,一手拉著兩歲多的自己,笑容滿面的畫面。
接著,畫面一轉—— 
「芷瑜,不要坐輪椅了,妳的跛腳一點都不嚴重,天擎哥哥帶妳出府去走走。」
那是十二歲的夏天擎,好看的五官更為俊朗,深邃的黑眸裡只有溫柔。
「我不要,上次出門大家都一直看我的腳。」軟嫩的嗓音帶著哭音。
「好吧,那我推妳出去,一直悶在府裡也不好。」
樊芷瑜直冒冷汗,全身都不舒服,她不清楚那些畫面是前世還是今生,甚至又只是一場夢?
接著畫面又一轉。
「芷瑜,天擎哥哥中了榜眼,被皇上任為吏部員外郎,接著跟爹要一起上早朝,日後沒那麼多時間照顧妳了。」她看到爹一臉驕傲的拍著夏天擎的肩膀。
「恭喜天擎哥哥,芷瑜長大了,會照顧自己的。」她雙眸熠熠發光。
「是啊,我的芷瑜妹妹長大了。」
夏天擎已是高大英挺的男子漢,一張讓京城多少閨秀瘋迷的俊顏溫柔地注視著她。
接著,畫面又一轉。
是洞房花燭夜,雙喜字兒映入眼簾。
俊美無儔的夏天擎一身新郎袍服,他笑意晏晏的拿起喜秤走到喜床前,為新娘挑起喜帕,紅巾一掀,露出梁芝芝那張嬌豔的傾國之貌—— 
強烈的痛楚如萬箭射穿四肢百骸,樊芷瑜猛然心神震懾的驚醒過來!
「呼呼呼—— 」她急遽地喘息著,瞳眸空洞的看著夏天擎卻渾然不覺,腦海中仍浮現著那讓她心碎欲絕的一幕。當時,她就站在窗外看著天擎哥哥深情凝睇著成了小妾的梁芝芝,讓梁芝芝羞紅了臉,後來,天擎哥哥一人飲下兩杯交杯酒,低頭吻上她—— 
「芷瑜?芷瑜?」夏天擎連聲叫喚,他守了她一夜,好不容易看她醒過來,她卻似乎看不見自己。「醒醒,芷瑜、芷瑜!」一再的叫喚,她終於有了反應。
她眨眨淚眼,視線漸漸聚焦,看著他俊臉上的憂心依然那麼明顯……
「芷瑜,還沒醒嗎?天擎看妳昏睡還不安穩,整整抱著妳一晚上呢,妳快點把病養好,爹就將妳跟天擎的婚事辦一辦。」
兩鬢微白的樊秉寬不捨又焦急的看著女兒折騰了一晚上,連聲安撫。然而,再看向靠坐在床上讓女兒枕著他的腿睡了一晚的夏天擎,又忍不住微微一笑。
這一晚,女兒咳到快喘不過氣不知多少次,這孩子就將她抱坐到懷裡輕拍她的背部,直到她不咳了才又讓她睡下,整整一晚這動作不知做了多少次。雖然不合禮數,但當年決定收養夏天擎時,他就想到女兒的腿疾,日後要嫁是艱難些,就算嫁作他人婦也可能因腿疾受到欺侮,倒不如自己養個半子。
今晚夏天擎的表現,更讓他相信這孩子一定會好好疼愛呵護自己的女兒。
樊芷瑜幾度想開口,但她的唇開開闔闔卻發不出聲音,還是夏天擎讓紀香端上溫茶,以湯匙餵她喝了一口,潤了潤乾澀的喉嚨後才能說話,「爹要我嫁、嫁天擎哥……咳咳……哥?」不意外的,她的聲音沙啞難聽。
「這事不急,先把身子養好。」夏天擎低頭凝睇,不捨的說著。只是,她的神情為何始終不見欣喜?
樊秉寬站在床旁,也傾身輕拍她的肩膀笑道:「對對對,妳就別說了,爹這陣子忙疏忽了,若不是妳又染了風寒,還怎麼喚都喚不醒,妳兩個丫頭還要守著妳偷溜出府的祕密呢。」
樊芷瑜眨眨眼看向站在床後方的紀香跟蘇玉,兩人愧疚的低頭拭淚。
「妳到月老廟去拜拜就是春心動了,爹知道妳大了,卻以為妳沒準備好要當天擎的妻子才沒提及妳的終身大事。」樊秉寬也自責。
「我、我想睡了。」她尷尬的想再闔眼,卻發現自己還將某人的腿當枕,她張開眼,急著要起身。
「不急,」夏天擎溫柔地按住她的肩膀,制止她起身,「我今天不進宮,在這裡陪妳。」
我不要你陪!她想朝他大叫,但也知道一旦說了爹一定會覺得奇怪,過去有這種事,她一向是喜上眉梢的。
「好好好,你就留在這裡陪芷瑜,時間不早我得進宮了。對了,藥得先餵才能讓她睡啊。」
樊秉寬滿臉笑意的讓其他人全退出女兒的閨房,讓小倆口獨處。
直到此刻,樊芷瑜才發現些許陽光從半開的雕花圓窗映入室內。
「我得起來,才能替妳端藥。」夏天擎有些無奈的笑說著。
她看著夏天擎小心翼翼的將枕頭挪到她的後腦杓後,再從床上起身,許是同樣的姿勢維持太久,他起身時身體有些僵硬。
「對不起。」她想也沒想的就開口道歉。
他搖搖頭,溫柔一笑,「傻瓜,怎麼跟天擎哥哥愈來愈客氣了?」他彎身將她扶坐起,將枕頭塞到她身後,一如她印象中的溫柔有耐性,但她知道這一切是假的,都不是真心的。
夏天擎走到桌旁端起那碗重熬的藥湯,走回床邊坐下,「良藥苦口,為了身子還是得勉強喝下,溫度不燙口。」他以湯匙舀起一匙湯藥送到她蒼白的唇邊。
藥味撲鼻,樊芷瑜忍著作嘔的感覺,他一匙一匙餵藥,她一口一口的喝下,接著以想睡為由,躺下背對著他要他離開。
「快好起來,我等著娶妳當我的新娘。」
夏天擎伸手溫柔地揉揉她的頭,那雙深邃黑眸卻閃過一道冷光。
樊芷瑜身子微僵,她不敢回頭也不敢說話,直到他的腳步聲離開房間後,她緊繃的身子才鬆懈下來。
 
第2章
夏天擎一連請七天假沒進宮,直到樊芷瑜身體恢復大半,能起身走動,才再度與養父進宮上朝。
不意外的,金鑾殿上,皇帝又因故不上早朝,只見白髮蒼蒼的總管太監面無表情的宣讀皇帝口諭,有事上奏的交上奏摺,無事退朝。
文武百官習以為常,有些人交上奏摺,有些人轉身離開。
秋邑王朝的皇帝年僅十八,卻是性好漁色的傀儡帝王,後宮美女無數還不滿足,多少佞臣投其所好,以各種名目貢獻美人討來各種封賜賞金。
其中之最,就是把持朝政的定國公廖博均。身為開國老臣,定國公將年輕皇帝玩弄於股掌之中,他說往東,皇帝也只敢往東。
王朝如今看似天下太平,其實各地貪官汙吏私下做了多少藏汙納垢的骯髒事,讓一些真正的好官甘冒丟了頭上烏紗帽的代價也要上摺子。
結果是,所有摺子都不曾入了皇帝的眼,而是到了大剌剌坐在御書房的定國公手上,看了就扔,連批閱都懶。畢竟這些被指控的貪官有一半以上都是他的心腹,這些心腹所貪的錢財有一半都進到他的口袋,他怎麼可能整肅?
年輕皇帝在他有心的引導下,成了鎮日沉醉於溫柔鄉的廢物,而在此之前,先皇的子嗣為了爭帝位,兄弟廝殺,血濺東宮,如今只剩當今聖上這最後的血脈,以及十一年前厭倦朝堂鬥爭而離開的五皇子。即使生死不明,五皇子仍成為不少人的心中刺,怕他回京取代皇帝,因此都極欲找到他。
御書房內,年約六旬的定國公看著站在桌前的諫議大夫何定羲,表情不悅,「還是沒有五皇子的消息?何大人找尋多年,不會是知而不報吧?」
「國公爺想知道五皇子的消息,不過是想知道你要我傳達的話是否送達,下官何必知而不報?若國公爺無事,我先退下了。」何定羲倒顯得氣定神閒,一拱手便要離開。
定國公火大的又問:「還有一件事,福州刺史王雄年輕氣盛,強搶民女,還不小心弄死那民女一家老小一事,王雄已派人前來告罪,也給了那家子豐厚的賠償,這事何大人就不必再管了。」
何定羲腳步一歇,緩緩轉過身來,「不必再管?那民女是被強硬送進皇宮侍寢,這叫沒事?」
定國公臉色一變,繃著聲音道:「皇上仍無皇子—— 」
他嗤笑出聲,「皇上後宮上千,多少娘娘為了固寵都想懷上龍胎,說也奇怪,如今公主已有多名,卻不見皇子。國公爺代替皇上勞心國事之餘,也許該求求上天降福給皇上……」
「何定羲!你在暗示什麼?」定國公甩袖起身,怒拍桌子。
何定羲冷冷的看著他,「我不必暗示什麼,十二年前如果施太傅沒被你這奸人所害,一家上百口慘遭抄家滅族,今日王朝也不致出個荒淫無能的皇帝!」
「那件事人證物證確鑿—— 」他咬牙切齒的大吼出聲。
「是嗎?那麼這十二年來我多次反你,多次以不堪言詞汙辱皇帝,早該五馬分屍死透了,卻存活至今的原因為何?」何定羲冷笑出聲,那張猶如刀刻的嚴峻容顏盡是嘲諷。
十二年前朝堂上有兩方勢力,太傅施堯宇一派為國為民,用心輔佐幼帝卻不敵定國公廖博均設局汙陷他通敵叛國,施家一族皆滅,此後廖博均這殘佞狠心之徒一人獨大,從此操控朝堂。
幸虧老天有眼留了一線生機,五皇子聰明也有手段,雖然來不及拯救施堯宇一家上百口人,卻取得廖博均陷害施堯宇的有力證據,並對廖博均下了最後通牒—— 只要他點名的三名官員死於非命,即使厭倦朝堂上的爾虞我詐,遊在四方的他仍會帶著證據回朝,屆時不僅會踢下懦弱好色的十二皇弟,登基為王,也會將廖博均斬首示眾。
這些事,都是五皇子在離宮前找上何定羲說的,雖然何定羲並不明白五皇子是如何自由來去皇宮,廖博均又怎麼沒向五皇子下毒手,但十幾年下來,廖博均氣歸氣,倒真的不敢動這三名官員。
後來,廖博均要求何定羲找到五皇子,傳上一句話「物歸原主」,但究竟是什麼意思,只有五皇子跟廖博均知情。
定國公惡狠狠的瞪著何定羲卻無語駁斥,只能看著他甩袖出去。
何定羲一走出御書房,就見管事太監及一干奴才全守在門外十步遠的距離,在他們後方,樊秉寬跟夏天擎正連袂朝這裡走過來。
「樊大人,夏大人。」管事太監等人恭敬的朝兩人彎腰行禮。
何定羲嘲諷一笑,大方的繼續往前走,管事太監等人又急著行禮,「何大人。」
樊秉寬跟夏天擎也看到他,雙方禮貌點頭,但眼神皆帶著漠然,只是,何定羲在越過樊秉寬,與高大英挺的夏天擎並行時,很快地朝他丟了個眼色才繼續往前走。
樊秉寬跟夏天擎進到御書房內,就見定國公臉色一陣青一陣白,毫無意外這肯定是讓何定羲給氣的。
放眼文武百官,雖然不是所有官員都是定國公的親信心腹,但敢說真話、與他對抗的也只剩官居二品的諫議大夫何定羲,偏偏三十二歲的他孤家寡人,無妻無妾無子,父母皆逝,鐵錚錚的漢子油鹽不進,饒是萬人之上,一人之下的定國公也拿他沒轍!
「你們看到他了吧?何定羲一副天不怕地不怕,囂張到令人髮指的地步,我都想殺他滅口!」定國公氣到目眥盡裂,坐都坐不住,氣得踱步。
「國公爺,你冷靜點,這麼氣會傷身的。」樊秉寬連忙出言勸著。
夏天擎沒有說話,但黑眸閃了閃,靜立一旁,看著樊秉寬這條廖博均養的走狗好言好語的勸著,還親自倒杯茶送上讓廖博均喝下,順順氣兒。
樊秉寬是攀著廖博均一路往上爬到應天府知府的位置,但也為了爬上這個位置,死在他手上的忠良百姓也不少,但他不在乎,只有爬上這個位置才能給女兒最好、最安全的生活。
定國公深吸口氣,神情緩和了些,這才看向夏天擎,「我聽到一個消息,何定羲終於肯私下與你會面了?」
他上前拱手道:「是,他給了我一只摺子,希望我能動員朝臣中反國公爺的年輕官員聯手上奏,讓皇上出面處理,只是那摺子當晚卻讓府中一隻小犬……」
「那不是天擎的錯,那狗兒是小女的愛犬,也不知牠怎會往天擎的書齋去……」
樊秉寬的話還沒說完,定國公就插話,「不只那一晚吧,據我所知,這一連幾晚,即使你女兒染上風寒臥病在床,那隻小白狗也都在書齋裡。」
樊秉寬跟夏天擎臉色同時一變,尤其夏天擎的黑眸迅速閃過一道來不及捕捉的冷光。
定國公倒是氣定神閒的喝了口茶,再看著兩人,「你們都是我的人,我派人監控你們是無情了些,但小心駛得萬年船,咱們現在走的是反間計,天擎得演戲取得何定羲的信任,他的一言一行我得更清楚,免得……哪天怎麼死的都不清楚。」
「天擎不會背叛國公爺的,他是我養大的。」樊秉寬急忙答。
「國公爺,爹對我的養育之恩,天擎銘記在心,爹也一再提及他有今日全是國公爺所賜,為國公爺效忠就是報答爹的養育之恩。」夏天擎拱手道。
「我知道,其實你們不必擔心,我只是習慣掌控每個替我辦事的人。」他突然笑了出來,「對了,天擎跟芷瑜的婚事要辦了,是嗎?」
樊秉寬連忙笑著哈腰道:「是,就等小女的身體再養好一些。」
「好好好,屆時肯定到府上喝一杯喜酒,只是……」他突然話題又一轉,「天擎,那摺子內容我已查到,但我要你再去探探何定羲的下一步是什麼。」
「是。」夏天擎恭敬拱手應道。
接著,樊秉寬跟夏天擎退出御書房,往宮外走去,途中聽到某處圍牆內傳來皇帝與嬪妃的嬉鬧聲。
「皇上,臣妾在這兒呢。」
「旗妃,哈哈哈……朕來了,朕抱到愛妃了!親一個,哈哈哈!」
一牆之隔的那處是御花園,一國之君沒上早朝倒是有力氣與愛妃笑鬧追逐。
兩人沉默的離開皇宮,在宮門前上了馬車,夏天擎才開口,「爹,國公爺不信我們才找人監控,這種人值得我們為他做這些傷天害理的事?何大人是難得的好官。」
樊秉寬也明白,「我們已無退路,國公爺的勢力比你想像的更強大,與他為敵就是找死。你也清楚,爹為了你、為了芷瑜,手染多少鮮血,那些骯髒事全成了把柄,爹受制於他,再也翻不了身。」他搖搖頭,長嘆一聲。
夏天擎抿緊薄唇,黑眸閃過一道陰鷙之光,但在樊秉寬看向他時迅速轉為不安,「國公爺的反間計是要取信何大人引出五皇子,再殺了五皇子。五皇子可能是秋邑王朝最後的皇室血脈,當今皇上荒淫縱慾,龍體能—— 」
「天擎,不要被何定羲影響,那會招來殺身之禍,你也別試著說服爹改過自新,皇上是庸才,如今是誰在把持朝政你也清楚!切記……」樊秉寬臉色變得冷峻陰沉,聲音更冷,「要是因為你,芷瑜有任何差錯,我會親手殺了你!」
夏天擎點點頭,適時讓自己臉上露出一抹不安的恐懼。
果不其然,樊秉寬笑了,拍拍他的肩膀,「不用怕,只要你聽爹的話,你絕對會爬得比爹現在還高,我跟在國公爺身邊多年,他是看重你的。」
「爹放心,我不會再提這些事。」
「那就好,這麼多年來,我唯一一次對國公爺陽奉陰違就是救了你的命,你好好做事,只要你不說,我不說,沒人知道你的真實身分。」
夏天擎再次點頭,神情充滿感激,不意外的,樊秉寬臉上的笑容更大了。
接著,馬車到達京城的富貴大街,夏天擎以找何定羲為由先行下了馬車。
 
 
 
樊秉寬返回府裡後,就先去西晴院看女兒,沒想到她竟然在練習走路,代步的輪椅就擺放在亭臺一角。
看著女兒朝他露出笑容,再以幾乎完美的姿態一步一步的走向自己,他不禁眼眶微濕。女兒幼時摔傷,雖然他砸重金四處求醫治療,仍讓愛女的腳落下殘疾。
她一年年長大,身邊雖然有夏天擎為伴,卻因自卑心作祟導致她寧可坐輪椅也不肯在外人面前走路,那些同情或嘲笑的眸光讓她鮮少外出,變得孤僻,連個說得上話的朋友都沒有,她心心念念的只有她的天擎哥哥,一心只想嫁他。如今美夢就要成真,她許是因此想練習走路,教人看不出她的跛腳吧。
他忍不住搖頭一笑,慈愛的看著站到眼前的女兒,「唉,女大不中留啊,知道婚事近了,不想坐輪椅拜堂才這麼努力練習走路吧?爹自認寵妳愛妳,卻沒抓到妳這點心思,早早決定妳的婚事,還讓妳抱病走了一趟月老廟,硬是折騰身子……」
「爹,不是說不再提這件事了嗎?」樊芷瑜困窘極了,而紀香跟蘇玉還在一旁低頭偷笑。
兩個丫頭這幾日可開心了,她們沒想到承認偷偷帶著主子出府拜月老,反而成就她跟她天擎哥哥的婚事,原本洩密的愧疚早就蕩然無存了。
殊不知樊芷瑜好後悔,早知道就不該去拜月老的,那個特殊技能害慘她了,每到亥時她就變身成雪兒,而且一定會在夏天擎所在的地方出現。
一連數晚,夏天擎在書齋,她就變成小奶狗現身,好在她可以用狗爪撓撓書房門讓夏天擎開門讓她離開,不必硬在他視線所及的地方待上一個時辰,得以溜回自己房內等著再變身。
樊秉寬瞧女兒臉上盡是無奈,也沒多想,只當她羞於他的促狹,呵呵笑道:「好好好,不提了,」說不提,又饒富興味的看了輪椅一眼,「想當個好賢妻了?」
「爹又在笑話我!」樊芷瑜想也沒想的就脫口而出,「我不會嫁天擎哥哥的。」
「是是是,妳不嫁,妳最好不想嫁,」樊秉寬根本沒將她這話當真,仍一味的認為她是害羞,「對了,妳的天擎哥哥去辦點事兒,妳多練習練習,待他回來看到妳這麼努力,一定會好好稱讚妳一番。」
「爹,我是真的不想嫁。」既然都說出口了,她不介意再說一遍。
但誰信呢?她爹笑得闔不攏嘴,擺明了不信,就連紀香跟蘇玉都一臉憋笑,她乾脆不理他們,氣呼呼的轉身逕自練習走路。
樊秉寬笑著離開,兩個丫鬟也下去做事了,樊芷瑜邊練習走路還邊想著,其實她的跛腳真的不嚴重,她前世在想什麼?怎麼自卑感那麼重?
還有,她到底要怎麼做才能讓爹相信,她是真的不想嫁給天擎哥哥?
或許,改變自己是個起點,別再當個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千金閨女,學著自主……
打定了主意,樊芷瑜轉身走到自己的書房,這間書房不管是書櫃、桌椅、家飾皆與夏天擎的書房長得一樣,樊秉寬甚為寵她,也知道她一心繫在夏天擎身上,特別建造兩間相同的書齋,當夏天擎在書房時,她也能坐在書房裡幻想自己跟他坐在同樣的地方做事。
認真說來,夏天擎很會演,在前世時,知道孤僻的她最愛看一些雜書,不愛出門,總是從各地蒐羅不少書籍給她,瞧瞧這兩面滿滿的書架上,除了《詩經》、《楚辭》等文學書外,也有遊記小說及民間話本。
真難相信,她的上輩子孤僻到只有這些書籍作陪。
這一世,她定要走出府外,見識書中的種種風景,看到更多人、更多事,這樣的改變一定也會讓爹改觀,進而相信她是真的不想嫁給天擎哥哥!
她在長桌前坐下,翻起書來,也不知道過了多久,敲門聲起,蘇玉抱了雪兒走進來,「小姐,雪兒又跑到少爺的書齋去了,齊江將牠抱過來給我,還小聲的要我能否在晚上看緊牠,別讓牠再去吵少爺,說這幾晚少爺因為牠又更晚睡了。」
「天擎哥哥晚睡才不是雪兒的原因,雪兒只待一下子就撓門板離開,哪有吵人。」她一邊抱過雪兒,一邊忍不住的替「自己」平反。
「小姐怎麼知道?」
「因為我就是雪……呃……我是說,雪兒離開我房間到回來只有一下下。」她尷尬的澄清,暗吐口氣,差點說溜嘴了。她連忙讓蘇玉出去,再看看趴坐在桌上的雪兒,從抽屜拿出一顆小木球給牠,就見牠伸出狗爪子撓著木球玩了起來。
「雪兒,妳要會說話肯定也會抗議吧,沒做的事卻被怨上了。」她伸手點點牠的小鼻子,見牠轉了一圈再蹭蹭她的手,她微微一笑,揉揉牠毛茸茸的身體。
「妳也覺得我變得不一樣吧?是不是比較會笑?比較會想了?不管妳聽得懂聽不懂,我想跟妳說聲抱歉,妳每晚都得當我的擋箭牌,可是,我想要的跟月老爺爺想的已不同,命中注定的姻緣,我不想要了……」
許是她的碎唸太長了,雪兒又回頭去玩牠的木球,她又嘆了一聲,吐了口長氣,她怎敢再嫁天擎哥哥,一次就怕了呀!
樊芷瑜往後靠坐在椅背上,闔上了眼眸,腦海中回想著前世生命中最後一段不堪的記憶—— 
那是一個天空特別湛藍的夏初午後,在花團錦簇的庭園裡,一座紅瓦亭臺內,她懷裡抱著雪兒坐在輪椅上,紀香跟蘇玉站在一旁。
夏天擎擁著梁芝芝來到院裡賞花,即使見到她也只是冷冷的瞥一眼就再也沒有看向她,倒是不時低頭看著小鳥依人的小妾,俊美的臉上盡是動人笑容。
這個笑容狠狠地刺痛她的心,她努力回憶,從夏天擎出現在她生命中的十多個年頭,她都不曾在他臉上見過這樣的快樂笑容,即使他在一年多前娶了她,過了一小段她自認還算幸福的日子時也沒有。
雖說是一小段,其實不到一個月,接下來風雲變色,一向寵著她、哄著她的夏天擎開始冷落她、不再碰她,見到她時,眼中多了抹嫌惡的恨意。
可此時,那雙黑眸有著款款深情,這樣的凝睇讓梁芝芝嬌羞低頭,他卻輕聲一笑,一手執起她的下顎,低頭深深一吻。
見狀,樊芷瑜臉上血色全無,懷裡抱著的雪兒似乎也察覺到主人的痛楚,伸出舌頭舔了舔主人纖細的手腕。
「實在太過分了,爺對夫人不聞不問,還當面……」蘇玉咬著下唇低喃,卻不敢大聲的為主子抱不平。
紀香只是無聲的流淚,她知道說什麼都無法抹平主子心裡的痛。
何況,樊府與一年多前早已不同,當家的不再是最疼主子的老爺,府裡的奴僕幾乎全被換掉,少爺又接連納了幾個小妾,近幾個月來根本不曾踏進主子的院落。
樊芷瑜不讓自己別開臉,固執看著這讓她傷心欲絕的一幕,凝睇著深愛的男人吻著另一名女子,她不懂,即使被傷得這麼深,她的心怎麼尚未麻木?
她在府裡早被孤立,尤其是夏天擎對幾個小妾的寵愛、對她這名當家主母的冷落讓新進奴僕們也有樣學樣,當幾名寵妾譏笑她的腿疾時,幾個善於迎合的奴才也敢出言批評,全然沒將她這當家主母當回事兒。
但就算紀香跟蘇玉曾經氣不過的去找齊江,讓他將這情形轉告給夏天擎,得到的回應卻是—— 
「呃,爺說他很忙,沒空理這些瑣事。」
這句話如利刃狠狠砍在樊芷瑜心上,作夢也沒想到,她曾經是爹捧在手心裡的寶貝,但到夏天擎眼中竟成了微不足道的瑣事。
一切都是她一廂情願的深情惹的禍,她苦澀一笑,怪誰呢?
蘇玉擔心的看了主子一眼,見她臉上苦楚,氣得都想哭了,「爺難道不知道夫人現在只剩下他了嗎?不對,從爺讓老爺收養到府裡後,夫人除了老爺外也只親近他跟咱們兩個丫頭,他怎麼可以在夫人面前這樣對另一個女人……真的太殘忍了!」明知說了也沒用,但她就是忍不住要說,她快被一肚子的不平與怒氣給憋死了。
「妳別說了。」紀香哽咽的朝她搖搖頭。
夏天擎殘忍嗎?樊芷瑜淚眼看著擁著愛妾在百花裡漫步的他。
三個月前,臥病在床半年的爹飲下毒酒自殺的那一夜,她撫屍痛哭,夏天擎令所有奴僕退出房間,她還傻傻的抱著他,難過的頻頻問:「爹為什麼要自殺?嗚嗚嗚……為什麼?」
不在乎她的心痛、她的淚水,他冷漠的推開她讓她踉蹌撲跌在地,再冷冷的告訴她一個震撼卻又無法恨他的祕密,其中最讓她痛苦的是—— 他說他從來都沒有愛過她!
從那天開始,他不曾踏進過她的院落,就算在爹的喪禮上,他的視線也從未放在她身上,接下來的日子,外傳她喪父傷心太過一病不起,府中無女主子持家,他隨即納了南越侯府的庶女梁芝芝為妾,另外,還收了兩個外貌姣好的通房丫頭。
此後原就孤僻的她也被孤立了,西晴院裡鮮少有人進出,除了梁芝芝時不時會帶著兩名通房丫頭過來,嘲弄一下她的殘疾以自娛。
此時,再看著夏天擎摘了朵含苞待放的紅玫瑰,溫柔地插在梁芝芝的耳際,襯得她那張明豔動人的容顏更加嬌媚,臉上笑容比頂上的陽光更為燦爛。
夠了吧?還不夠嗎?樊芷瑜不笨,她明白夏天擎就是要當著眾人的面給她難看,看她這個正室究竟有多麼不受寵!
「我想回房了。」她低聲道,身子因為寒了心而冷得發顫,只能將雪兒抱得更緊。
紀香跟蘇玉早就待不下去了,這會兒連忙掩住臉上的悲憤,推著輪椅離開,不打擾另一邊卿卿我我的一對儷人,往西晴院而去。
一路上,樊芷瑜低著頭不願讓任何人看到她在流淚,一回到寢房,她立即放下乖巧的雪兒,從輪椅上起身,兩名丫鬟正要上前扶她—— 
「不用,我自己來,我可以自己走!」
她難得顯露厲色,但不是氣她們,而是氣自己,怨自己這麼沒用,還有這該死的右腳,她是瘸子!她配不上俊美如天祇的天擎哥哥,她還自以為是的以為他愛她,她是白痴!
她在心裡嘶聲吶喊,將梁芝芝罵過自己的話拿來再羞辱自己一遍。
她想她要瘋了,她愈走腳步愈快,微跛的身子一拐一拐的走到床前時,一個踉蹌直接撲跌到床上撞到膝蓋,一陣痛楚襲來,原本隱忍的哭聲再也忍不住,熱淚崩潰地落下,「嗚嗚……嗚嗚……」
「夫人……」紀香跟蘇玉也忍不住哽咽,跟著哭了出來。
這一天,樊芷瑜狠狠的痛哭一場,她躺在床上吃不下也睡不著,終究又病了。大夫來看過,沒什麼大礙只是身子虛,但嚥不下任何東西,沒病也有病了,偏偏什麼藥也入不了口,她一日日的憔悴……
日子一天天的過去,某一日她睜著乾澀的雙眸看著放在寢房一角的輪椅,她突然覺得她再也用不著輪椅了,因為她連再看天擎哥哥一眼的機會都沒了。
然而,日日夜夜睡夢中無意識的囈語,狼狽地透露她這最後的想望。
紀香跟蘇玉為了她這個無用的主子跑到東雲院長跪不起,只求夏天擎能去看她一眼。
「求求爺,夫人已經撐不下去了!奴婢們請求爺去見她一面吧,求求爺,嗚嗚嗚……」
一求再求,兩個丫頭最後還磕頭磕到頭都流血了,連齊江也忍不住的下跪求情,才讓鐵了心腸的夏天擎繃著一張俊顏來到西晴院。
但他身邊還是帶著他最寵愛的梁芝芝。
當這對俊男美女走進飄著濃濃藥味的寢室,乍看到躺在床上的樊芷瑜時,臉上的驚愕之情是那麼明顯,但夏天擎很快恢復一貫的漠然。
「呼呼……」樊芷瑜想說話,她知道她看來肯定很可怕,她亦能想像自己定是一副骨瘦如柴、眼窩凹陷、皮膚青白的模樣,過去那個美麗出塵的少女已不復見。
但她不在乎自己的美醜,她只想再聽一次他的聲音,想再多看他一眼,所以她連眨眼都不捨,只貪婪的、眷戀的凝望著他。
老天爺,她是多麼的愛他,即使他不曾愛過她……
「爺,這屋裡藥味好重,我不舒服……」梁芝芝一手撫著明顯的六月肚,美麗的臉蛋都揪起來了。
夏天擎原本漠然盯視著樊芷瑜的視線立即轉到自己寵愛的小妾身上,黑眸也變得憂心,「我們出去。」
「不要啊!爺,再待一會兒吧。」
「對啊,爺,求求爺再陪陪夫人吧,夫人日盼夜盼的好不容易才盼到爺來,求爺再留一會兒吧。」
紀香跟蘇玉急急跪下磕頭,你一言我一語的哀聲懇求。
對,再留一會兒,再一下下就好,樊芷瑜虛弱的想伸出手挽留,但她提不起半點力氣,那雙難得有了光亮的眸子哀求地看著挽著梁芝芝就要離開的夏天擎。
「爺……」
夏天擎冷眼忽視兩名丫鬟的苦苦哀求聲,擁著愛妾轉身離開房間。
「天、天擎……哥哥……」
樊芷瑜氣若游絲的吐出她生命終點的最後一聲呼喚,看著他頭也不回的決然背影,闔上了眼眸。
人生謝幕的最後一幕太虐心,此番回想,傷痛淚水再度灼燙樊芷瑜的眼。
不會了!絕不會再有那種剮心刺骨的痛楚,重生回到十四歲,這一世定會不一樣,她已經知道自己要做什麼,若是再傻傻的愛天擎哥哥,那她就一拳拳的把自己打到清醒為止!
沒錯,就是這樣,不許再哭了!
「作惡夢了嗎?芷瑜?醒醒,妳一直在哭,芷瑜,快醒醒。」
驀地,一個低沉熟悉的嗓音穿過重重回憶,在她耳邊響起。
她瞬間睜開眼眸,乍見夏天擎這張與回憶裡重疊的俊逸容顏,想到他的冷漠、他的絕情、他的頭也不回,美眸裡突然冒出憤怒之火,樊芷瑜突然握住粉拳打向他!
他迅速扣住她的雙手,「怎麼了?是我,是天擎哥哥!」
「壞人!壞人!你是大壞人!」她用力的掙扎著、哭叫著。
他深邃黑眸迅速閃過一道驚訝,但很快地出聲安撫,「妳作惡夢了,芷瑜,這裡沒有壞人,只有妳的天擎哥哥。」
「壞人,嗚嗚嗚……大壞人、壞人!」她知道是他,就是他將她的前世弄得烏煙瘴氣,將她傷得又深又重,她知道他有理由報仇,可、可是……她心裡還是有怨也有恨!
就當她作惡夢吧,她也想揍他幾下宣洩心中的苦,反正她也不可能真的傷了他。
夏天擎卻擔心她在掙扎中會傷到她自己,不得已只能將她整個人拉起圈入懷中,緊緊抱著,「醒了嗎?」
醒了,卻巴望著自己不要醒來,因為在她紊亂的呼吸裡,有著屬於他的陽剛氣息,那是她眷戀不捨的味道,卻也是今生碰不得的味道。
她咬著下唇,努力再努力地忍住淚水,也努力抗拒他這個擁抱帶來的誘惑及溫暖,半晌才沙啞著聲音道:「我怎麼了嗎?天擎哥哥?你怎麼抱著我?」
他放開了她,低頭看著垂著臉不敢看他的樊芷瑜,「妳在椅子睡著了,還作了惡夢,差點打了我,我想安撫妳,可妳又用力掙扎,我只好……」
「對、對不起。」她仍低著頭,聲音帶著哭音。
「芷瑜,抬起頭來看我。」
她深吸口氣,這才抬起頭來露出那張淚濕滿面的容顏。
他拿了袖裡的帕子溫柔地替她擦拭淚痕,卻也敏銳的發現她僵硬著身子,眼睫低垂不看他。
在他將手帕放回袖子前,她伸手拿走,低聲說著,「我洗好再還給哥哥。」
「何時與哥哥如此見外了?」他再度拿回帕子,見她低頭不語,他抿緊薄唇一手執起她的下顎。
她的腦海瞬間浮現他在花園裡執起梁芝芝下顎的那一幕,如遭電擊般,她急急倒退一步不想與他有任何碰觸。
「芷瑜,妳是不是有什麼事瞞著我?最近看我的眼神也有些不同,發生什麼事了?」他擰著濃眉問。
糟糕,她對他的憎惡表現得太明顯,這樣是不對的,老天爺給了她另一個生命,並不是讓她來怨,來恨的……
她暗暗吐了口長氣,小手在袖內緊握,這才抬頭看著眼前比記憶中年輕的哥哥,努力露出一抹笑容,「沒有什麼事,只是芷瑜長大了變得有些彆扭,天擎哥哥莫要放在心上。」
他定定的看著她,總覺得不只是如此而已,但想起她短短時間就病了兩場,也許真的多想了些事,於是伸出手輕輕將落在她臉頰的髮絲勾到耳後,「沒事就好,我聽爹說,妳在練走路?」
她忍著向後退的衝動,擠出笑容,對他暖心的動作,心裡還是疼啊,看來有些傷口還是得多花點時間才能復原。
「嗯,我想以後都不要坐輪椅了。」她再吐了口氣,看著外頭刺眼的陽光,「我走給哥哥看。」
她走出書房,走得很慢還有一點兒跛,但她不在意,再跟他單獨相處,她覺得自己連呼吸都有點困難。
雪兒也不知何時已跑到亭臺下曬太陽,半闔著眼睛好像睡著了。
她走到牠身邊蹲了下來,雪兒就靠向她的手蹭了蹭。
不一會兒,夏天擎也走到她身邊,微笑看著她以手指頭輕輕搔著雪兒的肚子,讓小奶狗舒服得四腳攤得開開的。
「妳走得很好,哥哥也很開心妳終於願意捨棄輪椅。」他說。
「我想學著自立,也想出去走走。」她沒抬頭,長睫低斂,仍與雪兒在玩。
他眸光一閃,心裡的疑惑更深,她真的變得不太一樣。
似乎可以感覺到他的困惑,她站起身,勇敢的抬頭直視高大英挺的夏天擎,這個男人看來溫文儒雅,無形中散發的傲氣將這張俊美容貌襯托得更為不凡,只是一旦發火時,那股生人勿近的寒意同樣令人膽戰心驚,這在前世她感受最多,幾度心痛欲死。
但這一世她會緊緊守著自己的心,不再繞著他轉。
沒錯!她想清楚了,不管他是不是命中注定的丈夫,這一生她有三件大事要做。
一是要她爹遠離朝堂,行善積德以彌補過往所為,希望能減少夏天擎的恨意,就算不能,至少要求他可以饒她爹一命。
二是要幫助夏天擎得到真愛,前世他納梁芝芝為妾,而她這個仇人之女佔了正室之位讓他心愛的女子委屈,這一世她成全他,應能化解他一些戾氣。
三是這輩子她要低嫁,嫁一個就算世人會嘲笑她,但能讓她平實過日子的男人就好。
夏天擎不知道她在想什麼,但那雙明亮黑眸一會兒黯然一會兒又亮了起來,像是做了什麼決定似的。
「天擎哥哥還有很多事要忙吧?不必擔心我,我會好好過日子的。」她說。
「什麼?」
她臉上的笑容更深了,「總之,哥哥去忙自己的事,我也有事要忙了。」
第3章
雕花銅鏡前,樊芷瑜打量著淡掃娥眉的自己,烏黑髮絲上僅斜插一只珍珠髮釵,手上一只翡翠手鐲,身上再無其他綴飾,但一襲綢緞粉白裙裝也襯得她美得如夢似幻。
紀香跟蘇玉站在她兩旁看來看去,皆很滿意,難得主子想打扮,兩人可是卯足了勁替她梳妝,怎知主子也有自己的想法,一些繁複貴重的釵飾及首飾全不要,連綴珠華服也捨棄,她們原本還有異議,卻沒想到如此素淨的打扮更適合主子呢。
「走吧。」
樊芷瑜笑容滿面的帶著兩個丫鬟離開院落,吩咐下人備轎說是要外出,這可讓紀香跟蘇玉嚇了一大跳,「小姐怎麼突然想出府呢?老爺不知道吧?」
「爹跟天擎哥哥在書房忙著呢,我先前去了一趟,沒打擾他們,但留了話,沒問題的。」她邊說邊往門口走。
紀香連忙拉了一名小廝交代些話,又匆匆追上主子,而蘇玉還在勸著,「不行啦,小姐。」
不意外,大門的小廝壓根不敢放行,小姐可是老爺的心頭肉,過去小姐鮮少出門,但只要是離府,就算只是到城中廟宇上個香那也是大陣仗,奴僕隨行外還派了不少暗衛保護,就怕出了差錯。
畢竟老爺在外的風評太差,為官手段也算兇殘,樹敵不少,小姐這一外出,就怕那些找不到老爺報復的人會將腦筋動到小姐身上。
樊芷瑜簡直不敢相信,她一個主子要出門竟然會被守門侍衛給擋下!
紀香跟蘇玉無奈的交換了下目光,再看著主子道:「小姐再等一下,小廝去稟報老爺了……」
話還沒說完,就見到樊秉寬跟夏天擎連袂走來。
「怎麼突然要出門?」樊秉寬皺著眉頭,看著打扮簡單素淨的女兒。
外面的世界,她太陌生了,她總得去走走才知道有什麼事可以讓爹或自己來行善積德以彌補過錯,可是她不能說。只能輕嘆一聲,不看夏天擎,只向父親解釋她只是想出門走走,她知道爹跟天擎哥哥在書房中議事,她也留了話……
「還說呢,爹差點沒將那小廝給罰一頓,妳是爹最在乎的人,妳要出門,要他不要打擾爹,他就真的不打擾爹,若不是知道妳心慈善良,我懲罰小廝妳又難受,爹早就讓他下去領板子了。」樊秉寬不敢對女兒生氣,當然只能發洩在奴才身上了。
樊芷瑜突然覺得喉間被什麼硬物梗住了,疼寵她的父親總把她放在第一位,深怕她會受到一點點委屈,即使有一點點難過,他也不捨。
「怎麼眼眶紅了?爹絕不會懲罰那小廝的。」見狀,樊秉寬急急又拍著女兒的肩膀保證。
她努力壓抑胸臆間漲得滿滿的感動,重生一回,她一定要避免很多憾事的發生!
夏天擎不知道她想到什麼,但那雙閃動淚光的明眸突然堅定無比,而這樣的眼神從來就不曾出現在孤僻又安靜的樊芷瑜身上。
樊芷瑜收拾情緒,美麗的臉上重現笑意,向父親說明自己看了許多書,雖然住在京城,知道他常讓金繡坊、懷寶樓的掌櫃送衣服首飾到府中,天擎哥哥則多次到文書坊、三合書館替她買來各樣雜書,也知道兩個丫鬟時不時的叨唸著京城多家好吃的餐館及糕餅店,她有這麼多的「知道」卻未曾去過,她想去看看。
長長一席話說下來,所有人都安靜了,每個人臉上都是驚愕,就連夏天擎也是,在他們印象中,這是樊芷瑜話說得最多的一次了。
樊秉寬眼圈突然一紅,他上前握住女兒的雙手還微微顫抖,隱隱透露出他心裡的激動,天知道女兒因腿疾自卑不願外出,讓他每每想起就心痛不已,如今她願意出門了,終於不再將自己關在府中,他都要喜極而泣了,「好好好,太好了,那就讓天擎陪妳出去走走吧。」
她一愣,急急搖頭,「不用,呃……我是說哥哥事情那麼多,不如爹陪我去吧。」
夏天擎注視著她,這不是她第一回婉拒他的陪同,過去那個總是眼巴巴的望著他,期待他能多陪伴她的樊芷瑜,難道是知道了什麼事?
「怎麼回事?上回上元節不要天擎陪,這回又是,我的女兒是長大了,懂得不好意思了?」樊秉寬心情大好,忍不住又調侃起女兒。
她低下頭,長長眼睫顫動著,掩飾眼眸裡的自嘲,「的確是長大了,未出閣女子合該恪守禮儀,不該跟哥哥同進同出。」只是長大的過程太慘烈,每每回想一次就心疼一次。但既然她已經清楚他寵她、哄她都只是為了報答父親的養育之恩,而這一切也將在那個可怕的祕密曝光後全變了調,她怎能允許自己再讓他寵、讓他哄?
「但爹有事,還是讓天擎陪妳吧。女子恪守禮儀確實重要,但京城裡誰不知道天擎就是妳未來的夫婿?妳別多想,爹知道妳也想讓他陪的。」
樊秉寬呵呵一笑,知道女兒有多愛夏天擎,眼裡、心裡全只有他,知道要嫁給他了,這才決心積極起來、也想外出,不在乎他人對她跛腳的目光,這一切全都是夏天擎的緣故。
樊芷瑜一見爹看著夏天擎那滿是讚賞與感激的神情,她知道若在此時強調她不嫁他,爹也聽不進去。
她在心裡長嘆一聲,怪誰?怪她的死心眼、怪她的無腦執著,身邊人不信她也是活該。
她的目光移到夏天擎身上,他一襲白色綢緞圓領袍服,整個人看來斯文俊雅,但隱藏在黑眸深處的仇恨之火,肯定日日燃燒著吧。
她心情很複雜,不敢說完全沒有怨懟,但也仍然心疼他,坦白說易地而處,她也許會做跟他一樣的事,「天擎哥哥,如果你忙……」
「哥哥沒事,有時間陪妳。」他也不明白自己為何這麼堅持,但他的確有一種奇怪的感覺,她一直想將他推得遠遠的,而這樣的感覺令他不悅。
唉,這時候的他對她還是很好,但她並不想接受他的好,看來她得慢慢來,讓爹跟他習慣她已不再是他們記憶中的她。
「那就勞煩哥哥了。」
片刻之後,兩人已乘坐馬車來到最熱鬧的京城大街。
下了馬車,夏天擎陪著樊芷瑜走在熙來攘往的街上,這兒是最繁華、商家林立,永遠都只見得到富足安樂的富貴大街—— 因為這條街是定國公與其心腹用盡心機建立的大道,好讓皇帝坐皇輦出宮時看看他治理的秋邑王朝是如何繁華,百姓又是如何富足。
但在其他小街小巷甚至近郊,窮苦百姓多如過江之鯽,畢竟歷經一場奪嫡、殘殺同胞兄弟的皇室悲劇後,承繼皇位的十二皇子又年少荒淫,還真應了當年施太傅一句沉重的話—— 「鼠入牛角,勢當漸小」。
如今,皇室式微,定國公一手遮天,秋邑王朝政治腐敗,老百姓苦不堪言只能一日撐過一日。但這些困頓苦楚在長長的富貴大街上全看不見,酒肆、茶樓、糧行、藥鋪、書坊、玉石鋪、綢緞坊等等琳琅滿目的商家,就連路邊吆喝的攤販也穿得乾淨,笑容滿面,連一名乞兒也沒見到。
其實在街道暗處,不少穿梭在人潮中的衙差,他們的職責就是擋下一些穿著破爛、面容枯槁、過於削瘦的老百姓,好維持這條大道獨有的富足假象。
所以,能在這條街上自由走動的非富即貴,再不然也是過得小康的平民百姓。
這些人對夏天擎一點都不陌生,但真正見過樊芷瑜的卻是少之又少,因此好奇的目光不由自主全投注在她身上,又驚豔於她出塵脫俗的容貌,不少人看得出神。
只是,還是有人注意到她行走時微微傾斜的身子,以及聽到夏天擎叫她的名字,因此開始有不少百姓低聲交談,說她就是樊秉寬的掌上明珠,果真如傳言是名傾國傾城的天生麗人。
然而,也因樊秉寬的勢力與種種作為,不少百姓看樊芷瑜的眼神就變了,有的不敢多看,有的畏懼,但也有鄙視的。
在這些目光下,樊芷瑜有種寸步難行之感,原本一些有興趣看看的店家也沒了興致,她抬頭看著一直放慢步伐與她並行的夏天擎,「我想回去了。」
他蹙眉,「妳才出來一會兒……」
「下次吧,別再這麼勞師動眾,想要不引人注目都難。」她一臉認真的說。
夏天擎目光迅速的掃過四周,除了隨行的丫鬟小廝近六名,養父還另外派了暗衛隨時警戒,他的目光回到她美麗的臉上,「妳以後還要出來?」
她微微一笑,「對。」
他真的迷惑了,依他對她的瞭解,就這些目光,她應該不會想再出門才對。而這雙璀亮眼眸卻不知何時多了一抹他形容不出的慧黠與堅定,像是看透了什麼。
兩人四目相交,一個是俊美無儔的挺拔男子,一個是嬌小纖細美如天仙的少女,這畫面太美,四周很多人忍不住佇足凝望。
紀香跟蘇玉偷偷交換一下詫異的目光,她們還是第一次看到主子能直視少爺這麼久,她總是羞怯低頭。
「我們回去吧。」夏天擎突然開了口。
不久,一行人再度坐上馬車,返回樊府。
 
 
 
燈火通明的書齋裡,香爐上燃起裊裊白煙,空氣中有著淡淡的沉香味。
夏天擎坐在桌前,難得的對桌上攤開的卷宗視而不見。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麼了,樊芷瑜那雙璀亮黑眸不時的在腦海裡盤旋。他們在馬車內時兩人也不再交談,她坐得遠遠的,拉起窗簾專心的看著窗外街景,直至下了馬車。
到了午膳兩人同桌吃飯,過往她一定顧不得吃,時不時的偷偷看著他,但今天她卻專注的用餐,留在他身上的目光寥寥可數。
晚膳時養父在外用餐,她也差了丫鬟來說她想一人在西晴院吃。
齊江邊磨墨邊看著主子,桌旁還放著他剛沏上的香醇好茶,微微冒著煙,他看了一眼後,目光繼續往另一邊滿滿的書櫃看過去,沒看到雪兒。
他始終搞不清楚那個小東西是怎麼進到書齋的?明明他進來時,還會特意在屋內巡了一遍,再將門嚴實的關上,但一連幾天了,那小東西就是會無聲無息的出現在屋裡!
「咚」地一聲,一團毛茸茸的白球撞到桌腳,發出異響。
齊江臉色丕變,想也沒想的放下墨條往聲音處看去,一見到那團小白球,他倒抽了口涼氣,顫抖著手指著,「少、少爺……雪兒牠又來了,我說了吧,牠是突然出現的。」
夏天擎因他那驚嚇的拔高音量回了神,「別多心了,你剛剛端了熱茶,許是那會兒就跑進來了。」他邊說邊走到雪兒旁邊,彎下身要抱起牠,沒想到牠又往門口跑,用狗爪撓撓門板。
他走到門邊,彎下身子一把將牠撈起抱到懷中後,走回長桌坐下。
此時是亥時,變身為雪兒的樊芷瑜無言的趴著看看他,再探出頭看看頗高的地面,最後又抬頭看看夏天擎。真是的,幹麼不開門讓她離開就好?這麼高,她哪敢往下跳?
夏天擎也不知自己怎麼了,但只要思及樊芷瑜對他的態度轉變,他就變得煩躁,他想起她在亭臺下以手指輕輕搔癢雪兒的畫面,不由自主的,他的手掌也緩緩往下,輕輕揉著雪兒的小肚子。
幹什麼?幹什麼?他的手放哪兒啊?她都四肢開開的露肚子了!
「汪汪汪—— 汪汪汪—— 」
她窘得臉兒發燙,掙扎著想起身,偏偏不知怎麼回事,他這動作讓她渾身酥麻,舒服的一直想闔上眼睛,沒力氣起身啊。
夏天擎瞧牠昏昏欲睡,終於露出今晚第一個笑容,難怪有人說養隻寵物會讓人心情變好,他放開手,見牠又平躺好一會兒才扭著短短身軀起身。
熒熒燭火下,小傢伙圓圓的眼睛發亮煞是可愛,見他看著牠,突然又別過小腦袋像在生氣,身子微微伏低,毛髮直豎。
樊芷瑜生氣啊,雖然變身成狗,她也不想讓他摸來摸去的,雖然,那樣真的很舒服。
驀地,夏天擎神色一凜,看向還在糾結雪兒是突然出現的齊江,「你去廚房拿個木碗盛點水,再找顆小傢伙玩的木球來。」
齊江點點頭,又蹙眉看了被主子放在桌上的雪兒一眼,這才步出書房。
房門甫關上,一條黑影倏地從窗外掠了進來,一在桌前站定就見桌上那隻巴掌大的小奶狗立即拱起背,像是叫囂似的朝他輕汪一聲,再對他齜牙。
這人是誰?他又想做什麼?樊芷瑜擔心的看向仍坐著不動的夏天擎。
「少主,這是?」黑衣人微微一怔,他多次擺平廖博均那老傢伙安排在院子四周盯梢的暗樁,神不知鬼不覺地進屋向少主報告事情,這還是第一次見到這隻小傢伙。
夏天擎輕笑出聲,輕彈雪兒的小腦袋瓜後,再以厚實的大掌順順牠的毛髮,從牠的小頭撫過背部再到小小屁股—— 
樊芷瑜不由自主的趴臥下來,這是狗的習性唄,被這樣撫弄著,全身自然酥麻的軟趴趴……
「一個近來很愛往我這裡跑的小傢伙,說吧。」夏天擎收回了手,表情也跟著變了。
黑衣人神情也跟著嚴肅起來,「啟稟少主,外面的人都處理好了,半個時辰後就會醒過來,醒來後也不會發現異狀。」
「嗯。」
樊芷瑜抬頭看著兩人,聽不懂在打什麼啞謎?什麼少主?
「另外,也已經照少主吩咐,安排暗衛在何大人身邊保護,何大人這陣子找了幾位大人,他們手上都有福州刺史跟旗國舅強搶民女的證據。」
「哼,荒淫皇帝,而那些要臣為了皇上的美人還真是用心。」他一臉輕蔑。
「即使旗妃正受寵,皇親國戚犯命案依律還是該處斬,可是……」暗衛首領曹曄不滿的說道。
「不急,旗國舅也是廖博均的心腹,他出了麻煩,廖博均也得忙一些,只是不能再讓無辜的百姓死亡,這一點你費心些。」夏天擎劍眉微擰,知道這一點是為難了這群忠心的下屬。為了報仇血恨,他要顧忌的太多,實難兩全。
曹曄也知道,為了將廖博均跟樊秉寬從雲端拉下地獄,有些事他們心有餘而力不足,只能盡力。
「不管是福州刺史還是旗國舅,他們一定都找得到脫罪的理由,何大人又聽不進我的勸,我們只能私下保護他。」夏天擎語氣中帶了點疲倦的挫折。
樊芷瑜下意識的以身子蹭蹭他的大手,她想安慰他,雖然她聽不太懂兩人的對話,但她知道她爹對定國公有多麼言聽計從,夏天擎想對付定國公……難道當年施太傅被栽贓導致百口人被抄家滅族一事,定國公也同她爹一樣是禍首之一?
「敢問少主,五皇子的事可有進展?」曹曄忍不住又問,畢竟他的人在暗,只有少主能與何定羲大人面對面接觸。
「他不肯透露,也只能等到他相信我的那一天。」這一點夏天擎倒沒太介意,身為樊秉寬的養子,能與何定羲有目前的交情,他算是滿意了。
談完了公事,曹曄忍不住關心起少主的私事,「少主跟樊姑娘的婚事聽說近了?」
「我會娶她,但再多就沒有了。」夏天擎淡淡的說著。
樊芷瑜雖然早就知道了,可聽了還是很難過。
前世成親後,她以為他們還有一個月的甜蜜期,眼下聽來,顯然當時夏天擎只是在演戲。
所以前世婚姻中,他在娶了她後不久就將她獨留在西晴院,直至一場場悲劇撲天蓋地的席捲向她,終致滅頂,都是他計劃好的?不是她以為的,他婚後才知道那個祕密?
「如此就好,雖然樊姑娘對少主一往情深,但是少主跟樊大人的敵對關係已經注定是場悲劇,少主別放入太多感情是好的。」曹曄語重心長。
「這點,我比任何人都清楚。」他說。
瞧他眼底的漠然,篤定的神態,樊芷瑜忽然驚覺,她前世怎麼從來沒有懷疑過他的出身?這種與生俱來的從容與貴氣,怎麼可能是個流落街頭的乞兒光憑在府裡長大就養成的?
夏天擎與曹曄又說了些話後,曹曄就從窗戶飛掠離開了。
不久,齊江一手木碗一手木球的走進來,將兩樣東西全放在桌上。
「下去休息吧。」夏天擎心不在焉的道。
「那雪兒呢?」
「小傢伙自己會回去。」
也是,還懂得每天固定時間來報到呢!齊江有些不是滋味的想著,哀怨的看了還能留在屋內的雪兒一眼,這才退了出去。
夏天擎撓撓小奶狗的下巴,再將木碗推到牠面前,「喝吧。」
樊芷瑜不太想理他,她的情緒很複雜,原來心裡想著要寬容、要饒恕、能釋懷是一回事,她這顆心偶爾還會鬧情緒、會氣會怒呢。
但他看來心情也不怎麼好,繃著一張俊顏,黑眸漠然,抓著木球的大手關節冒青筋,可見也在努力克制著什麼。
她搖搖頭,再低頭看著木碗內倒映出雪兒那張可愛的小臉,她伸出粉紅小舌喝起水來,她還真渴了,不知不覺喝了半碗。
夏天擎的手無意識的來回滾著木球,陷入沉思。
怎麼會與前世不一樣?到底是哪裡出了狀況?他心緒難靜。
他與樊芷瑜的婚事應該在一年後才會論及,這回時間卻突然提前了。
前世,樊芷瑜並未婉拒他在上元節的邀約,但此世她卻偷偷外出。
還有這段日子,她的態度改變、個性改變、行為改變,與前世皆不同。
不可否認的,她與前世的不同讓他捉摸不定外,又多了一些他始終無法辨別的情緒,聰明如他也只能解釋為那或許是他曾為了報答樊秉寬的養育之恩,因此對她產生的兄妹之情在作祟。
要他對一名女子神魂顛倒,將女人放在心上、甚至付出真心是不可能的事!前世沒有,此世更不可能!
前世,他的父親被栽贓,家中搜出通敵叛國的證據以致滿門抄斬,當衙役無預警的上門抓人時,父母為救他這獨生子拿起刀劍與府中奴僕全力抵擋,讓幾名奴僕帶著他逃。
危難之際,明明是來抄家的樊秉寬卻突然殺了身邊兩名衙役,要他繼續在柴房內藏好,直至他帶領大隊人馬離去。當晚夜深人靜時,樊秉寬獨自返回,並帶著他離開那充滿刺鼻血腥味的大宅院。
當年的他七歲,誤信了樊秉寬的自圓其說—— 他知道施太傅不會通敵叛國,但他沒能力拯救,只能救下他這唯一血脈。
而因他出生體弱,幼時就離京養身,才回京兩日就遭遇大劫,識得他面容的本就少之又少,經此一劫又多已死去,樊秉寬才能讓他改名換姓將他收養。
而樊秉寬又不知動了什麼手腳,製造出「離京」的他已病死他鄉的假消息,算是周全地掩蓋了他的存在。
樊秉寬對他好,用心栽培他成為文武全才,他則認定他是救命恩人,尊敬他、感激他,即使長大後得知樊秉寬做的並非全是善事,也愚蠢的認為那是他受制於定國公,不得不從。
對於有腿疾的樊芷瑜,樊秉寬自小就叮囑要他好好照顧她,待長大後,他要將女兒交給他,當他的妻子。
為了報答恩情他真的娶了她,直到婚後不久他生父留下的暗衛終於找到他,告知他那令他悲憤自責、認賊為父的真相後,他才展開一連串的報復計劃。
之後,他成功的爬上高官之位,接手樊秉寬的資源及人馬,並暗中下藥將他軟禁,在樊秉寬無力回天,飲毒酒自盡後,他更不忘納妾給予恩寵,譏笑樊芷瑜的殘疾,藉此來折磨仇人之女。
但仇恨未雪,害死他太傅府一門百條生命的幕後主使還活著,靠著荒淫皇帝的聖眷榮寵活得順風順水的廖博均,才是他的頭號敵人!
豈料廖博均比他認為的更強大,老傢伙的武功竟然比他更精湛,末了他報仇不成反倒死在他手上,含恨而亡。
當他再睜開眼時,重生回到十歲,老天爺給了他再一次報仇的機會,他主動找上父親生前留下的暗衛組織,安排眼線、積極練武、博覽書籍,尤重權謀,這一回廖博均在明,他在暗,他不信還成不了事!
思緒太沉太深,當他回過神時,桌上已不見雪兒。
只是—— 
他蹙眉看向關上的房門,站起身來到處看一看也不見小東西的身影,牠是怎麼出去的?他狐疑的目光挪向半開的窗戶,那小短腿……可能嗎?
 
 
 
翌日,夏天擎與樊秉寬用早膳時,就見他似乎心不在焉,吃一口粥便咀嚼許久,但再半個時辰就該進宮上朝,他放下碗筷正要發問時,樊秉寬先開口了。
「天擎,你說芷瑜怎麼了?她一大早就到我房裡跟我說,再來的每一天她都想出門走走,而且不要一大串人跟著也不要麻煩你作陪,她只想帶著兩個丫鬟。若我真的不放心就派暗衛跟著,但除非她有危險,他們也不得現身……」樊秉寬一股腦兒的吐了一堆話後才嘆口氣,「我就寵她,答應了,卻又後悔極了。」
「爹,既然暗衛跟著,芷瑜就不會有事。」夏天擎道。
樊秉寬再嘆一聲,搖搖頭,既而坦承,他擔心的其實是女兒會聽到一些有關他的手段及惡評,那些事府裡的人不敢拿來嚼舌根,但外面百姓們的議論可不少,他怕女兒屆時會以嫌惡的眼神看著他,那他怎麼受得了?
樊秉寬,你也有害怕的時候!夏天擎在心中冷笑,但開口仍然溫和道:「如果爹擔心她會聽到什麼不好的話,別擔心,我會替爹解釋的。」
聞言,樊秉寬攏緊的眉頭舒緩,笑道:「好好好,她最聽你的話,這樣我也能放心了。」
兩人用了早膳,乘坐轎子進宮。
在轎內,夏天擎才從樊秉寬口中得知,樊芷瑜日後三餐可能都不會跟他們一起用膳,一來,她想外出,回來的時間不定;二來,再過一個月天氣就暖了,京城許多人家會有各種名目的邀宴,可能是賞花宴、茶宴或詩宴,她都想去看看。
「她說她想做的事很多,但我看來她這麼做全是為了你,日後成了你的妻子,難道不必外出與其他官夫人交際應酬?」樊秉寬又驕傲又欣慰,「她真的是長大了。」
黑眸一閃,真的是這個原因?夏天擎不確定了。
就在兩人離府一個時辰後,樊芷瑜也在兩名丫鬟陪同下坐上暖轎出門。
一想到昨晚,她就大大的吐口氣兒,她不知道天擎哥哥在想什麼想得那麼專注,她傻傻的盯著他晦暗不明的俊臉看,不覺時光流逝,直到狗鼻子癢癢的提醒她變身時間快到時,她驚慌之餘只能急忙跳下桌子,幸好,在視線一黑一亮間,她安然回到自己的床上,至於天擎哥哥要是不解雪兒怎麼不見的事,她不管也管不了,只知道未來這種驚險時刻會更多……
月老爺爺,這種特殊技能太可怕了,能退回嗎?她無奈的在心裡想著。
思緒間,她再次來到熱鬧繁華的富貴大街。
這一回只有兩名丫鬟陪同,樊芷瑜不想猜測有多少暗衛環伺保護,她放鬆心情穿梭在幾個商家間,雖然因為昨日那遭已有不少店家認出她,但一來她身邊沒有太多的排場,二來她笑容可掬毫無架子,店家開門就是做生意,兩相對談下來倒也覺得這鮮少見上一面的知府千金竟是親切可人,極好相處的。
主僕三人逛了幾家店,累了也渴了,選了一間外觀古色古香的茶樓休憩。
樊芷瑜刻意提醒兩個丫頭別提自個兒的身分,兩個丫頭雖沒提,但一看店小二及一樓客人滿臉驚豔的看著自家主子,毫不遲疑的就要了間上好廂房,避開這些傻笑或看痴的眸光。
主僕上了二樓廂房,點了幾樣糕點,沒一會兒茶跟糕點上了桌,樊芷瑜看著兩個不敢動手的丫鬟,腦海浮現兩人在前世為了她磕頭磕到血流滿面的事……
那時她病重,是院子裡的小丫頭不忍,偷偷告訴她的。
強忍住梗在喉間的哽咽,樊芷瑜深吸口氣後笑著說:「不是提過了?三人獨處時沒有主僕之分,我們是朋友,是姊妹。」
兩個丫鬟互看一眼,臉紅紅的點點頭,但還是忍不住的想,主子真的變太多了,光想到剛剛她在幾家店內談笑自若的模樣,她們還是覺得很不可思議。
「小姐,妳真的好不一樣,變得好能和人聊天呢,我好喜歡現在的妳。」蘇玉用力點頭,特別強調的說著。
「我也是,只是小姐怎麼有那麼多話題可以談?還很自在。」紀香也好奇。
「以前看那麼多雜書,就很嚮往書中的人物,總在心裡幻想自己若是書中人會怎麼對話、怎麼應對。」樊芷瑜一想起前世與書為伍的孤寂生活,眼眶忍不住泛紅。
兩個丫鬟哪知她怎會忽然傷感起來,連忙轉變話題,讓她嚐嚐香甜的三色杏仁糕再喝口香醇好茶,總算讓樊芷瑜破涕而笑。氣氛正好時,隔壁廂房裡來了不少人,不一會兒就聽見幾名姑娘嬌嫩的談話聲。
樊芷瑜主僕原本還沒注意,逕自吃東西、喝茶,直至隔壁聲音益發熱絡,話題也繞著夏天擎打轉時,三人才突然安靜下來豎起耳朵聽—— 
「我爹說,樊大人告訴他,夏天擎就要當他的女婿了,所以這兩日外頭盛傳樊姑娘終於肯踏出府,原來是好事近了。」
「雖然夏大人是樊大人的養子,但誰說一定得娶樊姑娘,這是強迫吧!」
「不然呢?夏天擎中舉前,樊大人對外介紹都說他是未來的半子,他可是樊大人養大的,能不從嗎?但真的很可惜,聽說他很得何大人欣賞,想藉由他力勸樊大人別再當定國公的走狗,出面承認自己的惡行,供出他跟定國公狼狽為奸的罪證……」
「就算妳是皇親國戚,也要小心禍從口出。」
「本姑娘怎麼不敢說?我姊姊可是皇后呢,哼,定國公不是好官,老找些美人與皇后爭寵,皇帝更是夜夜笙歌無心朝政,那樊大人更是定國公的第一號走狗,聲名狼藉,夏天擎有那樣的岳丈日後能做什麼,也成狗官嗎?」
「其實,樊姑娘若真是為夏大人好就該拒絕這婚事,別誤了他的一生。」
「就是,聽說樊姑娘還是個殘廢呢,怎麼配得上夏大人那樣俊俏斯文的好男兒。」
幾個女子在上等廂房裡暢所欲言,妳一言我一語的嘲笑,殊不知廂房隔音沒那麼好,讓隔壁的蘇玉跟紀香聽得一肚子怒火,但從她們的對話聽來,這些人個個身分矜貴,她們想替主子出口氣還真沒能耐。
但看著主子嬌柔的小臉一陣青一陣白,她們實在於心不忍,正想開口……
「我們走吧。」樊芷瑜突然起身,兩個丫鬟互看一眼,悶悶的起身,提起方才購買的物品走到門口。
「虧妳們都是出身書香之家的千金閨女,竟三姑六婆的議人長短。」一個仗義執言的女音突然響起。
樊芷瑜陡地停下腳步,臉色唰地一白,這是……好熟悉的聲音,不會錯的,即使隔了一世,她也不會錯認這個讓她嫉妒到幾近瘋狂的聲音!
「二姊,可是她們說的沒錯,夏大人是多麼出色的男子,文武雙全,要說他是京城第一美男子也沒人有異議,為何他只能娶個跛腳的女子為妻?她又有何資格?」另一個不平的女聲語帶輕蔑。
「千千,沒有人想要跛腳,妳沒有同情心就算了,不必跟著落井下石。」
「二姊,妳這話也不對,妳沒聽過嗎?不少百姓們私下議論她跛腳是報應,是她那個酷吏爹壞事做盡才報應到她身上。」
「她父親是她父親,她是她,不能混為一談,何況她深居簡出全城皆知,樊大人做的壞事怎能算到她頭上?妳的腦袋跟廂房裡的千金們一樣裝了糨糊了?日後還是少出來丟臉。」這話一語雙關,罵自個兒的妹妹也罵那些長舌的姑娘。
樊芷瑜聽到這裡,再也忍不住地快步走出廂房,一眼就看到站在隔壁廂房門口的梁芝芝,她身邊還有她的嫡長兄梁祖睿及庶妹梁千千,在前世,她都識得的。
她難以置信地看著梁芝芝那張幾乎刻印在她心上的麗顏,她真的在替她說話
多麼不可思議,但回頭想想,她跟梁芝芝第一次見面是她成了小妾那日,再來兩人從來沒有機會好好認識彼此,她雖然覺得梁芝芝率性敢言,但她看著自己時總是一臉鄙視,總以言語嘲弄,「一副可憐兮兮的,是想故作柔弱勾引誰?」
此世重生,她們不僅提早遇見,她竟還替自己說話,這是否意謂著她要做的第二件事,讓梁芝芝成為天擎哥哥的正室,老天爺聽到了?光是這麼想,她的心就像被刀刃狠狠的捅上幾刀,倏地抽疼。
樊芷瑜的眼睛刺痛,淚水迅速盈眶。
偏偏梁千千沒注意到她,還不住口,「二姊,少出來丟臉的怎麼會是我?樊姑娘明知自己是個殘廢,還要出來……」
「夠了!我家小姐是哪裡惹妳們了?那麼多人要說她壞話?」蘇玉衝口而出,氣憤的哭叫。
「就是,她什麼也沒做啊。」紀香眼眶紅紅,也不平的叫喊,一見到主子淚流滿面,她們什麼都忍不住了。
兩人這一喊,站在另一間廂房門口的梁家兄妹,及三人身後的四名小廝跟婢女齊齊看向樊芷瑜主僕。
而廂房內,原本六名打扮貴氣的年輕姑娘在梁家兄妹出現時,已尷尬無措的看著門口的梁祖睿,這會兒又冒出兩個丫鬟哭叫不平,她們就算想駁斥也不敢開口,畢竟,若說夏天擎是京城女子最想嫁的第一人,那第二人就數梁祖睿了,誰也不想在他面前上演潑婦罵街的戲碼。
但好奇心太強大,幾個人倒是忍不住探頭看被她們拿來當茶餘飯後話題的樊家千金長啥模樣,不看還好,一看心裡妒火都燃燒了,怎麼會是這麼個柔弱動人的大美人呢?
甭說她們,連梁千千也難掩嫉妒的繃起臉來,沒想到有個惡官父親的樊芷瑜竟有著如此沉魚落雁之貌。
倒是梁芝芝的鳳眼露出一抹驚豔,「好一個天仙美人。」
連美人看多的梁祖睿也難得看直眼,忍不住開口,「妳就是樊大人的千金?」
此時樊芷瑜慘白著一張小臉兒,晶瑩淚滴在水眸打轉,楚楚可憐之態如一朵風兒輕吹就能摧折的白蓮花,讓他看了都心疼。
但樊芷瑜只是淚光閃閃的看著梁芝芝,看得她都不自在了,只能看向廂房裡的幾個姑娘,「妳們還不道歉?呃……樊姑娘,我也替我妹妹道歉,請妳別將她的話放在心上。」梁芝芝美麗的鳳眼掃過那些還對著她哥哥發花痴的千金小姐後,再笑笑的將悶聲不響的妹妹拉到自己身前。
樊芷瑜見狀哭笑不得,前世傷她最深的女子,現在竟如此護她……多麼荒謬!
「我不會放心上的,告辭了。」她心緒太複雜,不想久留,轉身就走。
兩名丫鬟連忙跟著主子下樓。
梁家兄妹神情各異的看著那嬌小纖細的身影往樓下走,直至消失在視線,梁祖睿卻突然快步往下走,梁芝芝想了一下也跟著下樓。
梁千千喊了幾聲,「大哥、二姊,你們去哪啊?茶都還沒喝呢!」
但沒人回頭,她只能氣得跺腳跟著下樓,幾名小廝丫鬟也連忙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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