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宅鬥醫術家長裡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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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52001

《楚楚嬌醫》卷一

  • 作者澐曉 追蹤作者
  • 出版日期:2018/07/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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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定價:NT$ 2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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惹上錦衣衛特使辛大人是什麼下場,易楚嘗到了,
她一時心軟藏匿他要找的逃犯,險些害得自家和街坊鄰居以包庇罪論處,
又因她嗅覺特別靈敏,意外發現他和自家醫館的新客人杜仲頗為相像,
身高一樣,身上也帶著淡淡的艾草香,從而對他的身分起疑心,
事實證明,辛大人和杜仲就是同一人,她則是第一個看出來的!
完了,都說辛大人心狠手辣,她看穿他的偽裝,肯定命不久矣……
不過他沒殺她,反而要她保守祕密,甚至在危急時刻出手救她──
她在廟會上不小心衝撞了榮郡王府的車駕,是他攔下揮向她的鞭子;
她到侯府替貴人看病,半途驚了馬,是他將她被拋飛的身子拉回來,
英勇的行徑讓她改觀,而他一會兒霸道、一會兒多情的樣子更是撩動她的心,
不論是態度惡劣要她替他做中衣,或剪下彼此頭髮束一起,說要與她做夫妻,
甚至不顧出任務時受重傷也要夜闖她閨房,只為送她及笄禮,
這一樁一件都讓她感受到他的用心,可偏偏他的感情她已無法回應,
只因她爹不喜錦衣衛,她更在他出任務期間,和她爹的徒弟定了親……
澐曉,生活在美麗的海濱小城——青島,是一個非典型的天蠍座小女子,
外表高冷內心軟萌,雖然已經出了社會工作,但是仍然有一顆萌動的少女心。
愛作夢、愛追劇,最喜歡的就是赤腳踩在鬆軟的沙灘上,聽海風低語,看潮漲潮落,
在陣陣浪濤聲中編織著一個個美麗的故事,故事裡有你有我,還有亙古不變的愛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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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滅門慘案
六月,破曉時分,是沉睡了一晚的人們將醒的時候。
突然,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從東而西快速接近,踏破了清晨的寧靜。
易楚被這聲音驚醒,先是瞧了瞧外頭的朦朧天色,伸手將床頭矮櫃上放著的青蓮色比甲與月白色裙子拿來穿上,到外間淨了面,走出屋子。
正房門口的臺階上,站著一位三十七八歲的中年男子,男子身形修長,穿著鴉青色直裾袍,頭上用同色緞帶將髮束起,看上去溫文爾雅。
易楚的臉上綻出明媚的笑容,輕聲道:「爹,早,也是被馬蹄聲吵醒的吧?」
易庭先負手而立,臉朝向西方,幾不可聞地「嗯」了聲。
有隱約的吵鬧聲以及嬰孩的哭泣聲從西邊傳來,聽得易楚心頭一緊,她順著易庭先的目光望去,只瞧見灰濛濛的暗沉天色,再無其他,但空氣中卻有絲絲縷縷的血腥味漸漸彌漫開來。
易庭先低歎,「不知又是誰家遭了殃。」
當今皇上景德帝極為信賴並重用錦衣衛,時值景德三十四年,錦衣衛越發橫行無忌。
自前年平涼侯萬融與桂王串通謀反事件被揭出,至今已陸續有近萬人被牽連而死,許許多多的朝廷官員惶惶不可終日,生怕稍不留神就被捲入禍事。
錦衣衛抓人不是在深夜就是在凌晨,彷彿已經成了慣例,但凡在這種時辰有馬蹄聲響起,聞者無不心驚膽顫。
好在錦衣衛抓的不是官宦就是賊匪,跟尋常百姓扯不上多大關係,這樣的禍事也臨不到平民頭上。
易楚想著,暗自有些慶幸,望著易庭先問道:「爹,您今兒還上山嗎?」
易庭先點點頭,應道:「是該去採些景天與龍葵草。」
「要是方便的話,麻煩爹順便帶些艾草回來,可以嗎?」易楚說完,掃一眼牆角,那裡堆著小小幾捆曬得半乾的艾草,看著已經不多了。
艾草有效止咳、緩和氣喘,還能祛濕散寒氣,若將其晾得半乾再點燃,散發出來的氣味還可驅走蚊蟲。
她最喜歡艾草這種帶著苦澀的清香。
易庭先朝她溫和一笑,說道:「好。」
她又道:「那我去做飯了。」說著就往東邊的灶間走去,突然間卻聽到外頭有細碎的腳步聲,接著院門被輕輕被叩響。
易家以行醫為生,時不時會有病患在半夜或凌晨來敲門,可是他們的敲門聲向來急促又迫切,並不像這般小心翼翼,似乎帶著試探與猶豫。
易楚驀地心驚,揚聲問道:「誰呀?」
外頭沒有回應,卻是再一次叩響了門,隨即響起馬蹄聲,越行越遠。
易楚看了父親一眼,提著裙角,惴惴不安地打開院門。
門外沒人,地上卻放著一個藍底白花的包裹。
她近前細看,嚇了一跳,包裹裡竟然是個嬰孩,約莫一歲多,緊閉著雙眼,像是睡熟了。
她先左右看了看,這才小心抱起包裹忙關上門回到院裡,問道:「爹,您瞧瞧,不知是誰家的孩子。」
易庭先探身看了看,眉頭皺起,「真是作孽啊,連孩子都不放過。」說著便伸手試了試嬰孩的鼻息,再輕輕拉起嬰孩小小的手,將手指按在脈間。
易楚也看出來了,這孩子臉色發白,雙唇青紫,若非身有頑疾就是受了重傷。
易庭先把完脈,歎息著搖頭,「應是受了掌擊,心脈被損,若是精心調養或許能活幾年,不過總歸養不大,長到五六歲已是極限。唉,可惜了。」
易楚憐惜地看著嬰孩,這孩子生得眉清目秀,穿著大紅縐紗小襖,前襟用金線繡著憨態可掬的小老虎,一看就知道是被家中寵著的。
想起先前疾馳而去的馬蹄聲,她猶豫片刻才輕聲道:「爹,留下這孩子吧,好歹是條人命,多活一時便是一時。」
話音剛落,又聽得外頭傳來一陣紛雜的腳步聲,隔壁立刻響起急促的敲門聲,有人粗聲問道:「有沒有看到一個穿灰色裋褐的男人,三十歲左右,帶著個藍布包裹?」
「沒、沒看見。」是隔壁吳嬸子顫巍巍的聲音。
下一瞬,易家院門也被敲響,「開門,快開門。」
易楚嚇得雙手一抖,包裹差點脫手掉下,她急忙緊緊抱在懷裡。
易庭先看她一眼,溫聲道:「別慌,我去開門。」
她點點頭,接著環視屋內四周,像是在尋什麼,然後彎下腰,又迅速站起來。
易庭先沒注意到她的異樣,開了門,立刻就闖進兩個穿罩甲佩單刀的軍士,看起來像是兇神惡煞。
領頭那人胖些,長著一臉橫肉,進門就粗聲粗氣地問:「有沒有看到一個用藍布包著的嬰孩?」
這人身上有濃重的血腥味,引得易家父女皆是心生不喜。
易庭先沉著回答,「我剛起身,什麼也沒看見。」
易楚則是垂下眸,搖了搖頭。
胖子不信,朝身後的瘦子使個眼色,道:「搜!」
恰在此時,西廂房的門打開了,走出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女。
少女身量高䠷、肌膚雪白,雙眉斜長入鬢、眼梢上揚,因是剛睡醒,髮髻蓬鬆著,惺忪的雙眸裡轉著迷離的慵懶。
她是比易楚年幼一歲的妹妹,易齊。
「爹、姊姊,發生了什麼事?」
少女的聲音甜膩嫵媚,聽得人心頭一酥,兩個軍士更是看直了眼。
易庭先見狀,眉頭緊皺,沉聲道:「無事,妳回房裡去。」
「爹爹?」易齊不知父親為何有著怒氣,只呆站在原處。
易楚急忙道:「妳進去就是。」
她原想過去將妹妹推進房裡,忽地像是想起什麼,愣是沒動。
易齊只得茫然地退回西廂房。
兩名軍士對看一眼,一人轉去正房,另一人去了易楚住的東廂房。
未幾,兩人搜完出來都是毫無所獲。
易庭先緩緩地說:「官爺已經搜過了,我們都起身不久,確實沒看到什麼嬰孩。」
兩名軍士像是沒聽到他說些什麼,目光齊刷刷投向西廂房。
易楚的心「咯噔」一下,彷彿沉到了谷底。
易齊本就生得妖嬈嫵媚,加上方才乍醒的媚態,連她這個姊姊看了都難以自持,何況兩個活生生的大男人,倘若這兩人闖進去……
不!絕對不能讓他們進去。
易楚再也顧不得其他,正要抬步過去攔阻,卻看到院子走進一人。
來人長得既高且瘦,身穿大紅色飛魚服,腰間掛著繡春刀,半邊臉上戴著銀色面具。
似是配合這人的到來,當他在門口站定的一剎那,晨陽也穿透厚厚的雲層普照下來,金色的光輝斜斜灑落在他身上,銀色面具反射出耀目的光彩,閃亮得令人無法直視。
兩位軍士見到來人,立時挺直了身子,胖子恭敬道:「辛大人,已搜過一遍,只剩下西廂房還沒有進去。」
辛大人依舊站立,凌厲的目光掃視屋內諸人,緩緩啟唇,「趙府記錄在冊者共八百八十二人,已伏法者三百二十六人,羈押五百五十五人,一人下落不明。」
易楚聽得心頭一跳,一人下落不明,難道就是那嬰孩?
只是,這個辛大人一進門就說這話是什麼意思?
此時,有一兵士闊步而入,恭敬稟道:「報告大人,余鵬逃至杏花胡同,已經被擊殺。」
辛大人淡淡地問:「從趙府到杏花胡同,沿途共多少住戶?」
兵士極快從懷裡掏出一本冊子,翻了幾頁便朗聲念道:「張大壯家三男四女共七口、張二壯家兩男兩女共四口、田福家兩男五女共七口……易庭先家一男兩女共三口……」
未及念完,辛大人已森然說道:「傳我的令,一刻鐘之內,倘若找不到那嬰孩,沿途所有人家均以窩藏罪論處,格殺勿論。」
他的聲音不大,卻震得易楚的身子晃了兩晃,險些軟倒。
這人怎能如此殘忍,為了一個嬰孩,竟要這麼多無辜之人受死?
她驚恐地看向父親,是不是應該將嬰孩交出去?
易庭先面色平靜,仍然負手而立,瞧不出半點驚慌。
他的鎮定讓易楚稍稍心安,但思及辛大人的狠心,仍是忍不住心中的惶恐。
易齊在西廂房裡聽著,雖不知發生了什麼事,卻也明白事態嚴重,她小心翼翼地拉開門,抖著腳步走到易楚身邊,顫著聲音問:「姊,咱們要死了嗎?」
易楚無法回答,只感到那道懾人的目光從自己臉上移到易齊臉上,然後又回頭定在自己臉上。
辛大人不動聲色地盯著易家三口人。
易庭先依舊神情淡然,一副置身事外的樣子;那個容貌嬌媚的少女滿臉茫然,很明顯對此事一無所知;中間這女子,雙手垂在身側,右手手指無意識地揉搓著裙邊繫著禁步的如意絲絛。
這是心虛、是緊張,還是在思量?
身為錦衣衛特使,他審訊過無數犯人,也看過犯人在刑具或者財物面前表露出來的各種動作情態,他篤定,這個女子必然知道孩子的下落。
他扯扯唇角,拿出懷錶打開,漫不經心地看著,眼角餘光卻悄悄落在易楚的手上。
那雙手柔軟白皙,指甲修剪得很整齊,沒有塗蔻丹,而是透著淺淺的粉色,像春天初綻的桃花瓣。
月白色裙上的禁步是一朵青玉雕刻的帶葉蓮花,玉的水頭並不算好,繫著玉的絡子卻是小巧精緻,襯得那青玉也好似多了幾分靈性。
他的目光順著絡子從女子的手向上移,在纖細柔軟的腰際停了一瞬,然後落在她的臉,又看向她那一頭柔順烏黑的頭髮,綰成了最普通的雙環髻,髮間插著一支銀製的梅花簪。
長相雖不如妹妹穠豔,卻有種奇異的親和力,讓人覺得很舒服,尤其是腮邊那對梨渦,隨著她嘴唇的蠕動,時深時淺。
易楚感受到他打量的目光,心裡越發驚怵,不由自主地低下頭,看到裙底露出天青色繡鞋的鞋尖,她心虛地扯了扯裙裾,將鞋尖掩在裙下。
哪知一抬頭就正對上銀色面具之後那雙幽黑深亮、似乎能看透一切的眸子,心裡忍不住再次掙扎,目光有些閃避。
該把孩子交出去嗎?但孩子那麼小,才剛滿周歲不久,落到這人手裡定然不會有好下場。
可是若不交出去,不僅自己一家三口得死,街坊鄰居也全都要受牽連。
兩害相權取其輕,她猶自艱難地權衡著,就聽到那個清冷的聲音說道:「時辰已到。」
她猛然倒吸一口涼氣。
「啪」的一聲,辛大人合上懷錶,朝旁邊的兵士點點頭,兵士得了指令便往外跑。
易楚大急,出口喊道:「等等!」
院內眾人齊齊看向她,辛大人的眸中閃過若有似無的笑意。
易楚咬著唇,挪開步子,裙裾擦著地面掠過,露出包裹著嬰孩的藍布包。
「啊!」易齊低呼,「姊姊妳……」
竟然將包裹藏在裙下?
辛大人很是意外,雖然他確信她知道嬰孩的下落,卻沒想到她藏在裙子下。
礙於男女大防,只要她站住不動就沒人能發現,難怪方才那兩人搜不到。
這女子年紀不大,倒還算聰明,可惜這聰明用錯了地方,有點不識時務。
辛大人掃了易楚一眼,輕蔑地吐出幾個字,「婦人之仁。」
易楚抱起包裹,輕柔地搖了搖,嬰孩仍兀自睡著,渾然不覺就在片刻之間,他的命運已變了數遍。
瞧著那張天真無邪卻毫無血色的面容,易楚低聲而清楚地反駁,「婦人之仁總勝過濫殺無辜。」
事到如今,她已橫了心,反正只要咬定嬰孩是她私自藏匿,父親與妹妹全不知曉便是。
辛大人聞言,視線又凝在她臉上,道:「我辛某手下從無枉死之鬼。」說罷,伸出單手自她的臂彎抓過包裹,轉身便往外走。
其餘幾人亦步亦趨地跟在後面。
走出門口時,先前進來的胖子問道:「辛大人,這戶人家怎麼處置?」
辛大人回頭,看到屋簷正下方掛著的牌匾,上頭寫著拙樸的三個大字,濟世堂。
他眸光閃動,低聲道:「醫者仁心。殺戮太多犯了眾怒,做鬼也不安生。」說著就將包裹遞過去。
胖子知其意,躬身道:「屬下明白。」接過包裹便與瘦子一道策馬離去。
兵士遲疑地問:「大人如何知道趙七在這家?」
辛大人淡然回答,「那孩子生生受了一掌,雖然沒死,想必也是重傷,余鵬忠心護主,自知逃不過去,肯定會找戶穩妥人家託付,醫館自然是最好的選擇,況且他既已逃到此處,按理應該繼續往前到三條胡同去,卻突然往回拐到杏花胡同,定是為了掩人耳目。」
兵士欽佩地點點頭,小跑著牽來駿馬,將繩遞給辛大人。

聽到那些人的腳步聲漸行漸遠,易楚整個人癱軟在地上,淚水緩緩流了下來。
易庭先俯身,柔聲問道:「阿楚,可是怕了?」
易楚雙手掩面,半晌才哽咽道:「雖是怕,但心裡更是難受得緊。」她胡亂擦了眼淚,望向易庭先,「爹,我是不是做錯了?為了那孩子,差點累及爹跟妹妹,還有周遭街坊鄰居的性命,而且我也沒能救下那孩子,最後還親手交了出去。」
因為止不住哭泣,話說得語無倫次,易庭先卻聽明白了,他歎口氣道:「世間並無兩全之法,妳的所作所為並無錯處。身為醫者,本就該救人於生死危難間,但有時候不免要審時度勢、權衡輕重,只是有一點,別忘記原本應有的仁心。方才若換作是爹,也會跟妳做同樣的選擇。」
「那倘若我們一家真的因藏匿罪而死呢?」易楚仰頭,沾染著淚水的眼眸迷茫而惘然,與她過世的娘親毫無二致。
易庭先神情稍黯,少頃才溫和答道:「上天有好生之德,定會顧念我們,假如真的因此而死,心裡也不會不安,總好過袖手旁觀見死不救。妳且想想,倘若重新來過,妳會如何做?」
易楚沉吟片刻,低聲道:「我明白了,爹。」
假如事情再重來一次,她仍是不可能任由那嬰孩獨自躺在門外。
易庭先笑了笑,待她走進灶房,將視線轉投向站在旁邊的易齊。
易齊的眸子裡滿是懵懂,她微微歪著頭,道:「爹?」
易齊生得極好,縱使穿的是家常舊衣也遮掩不了她耀目的美,尤其那雙斜長的眸子帶著與生俱來的風流韻致,極為媚惑。
易庭先無奈地將原先徘徊在腦中的話語嚥了下去,只平靜說:「妳也不小了,以後該早睡早起,多幫阿楚做點家事。」
易齊拖著長聲撒嬌,「知道了。」


早飯後,易庭先背著藥鋤與竹簍先行上山,易楚將碗筷收拾乾淨,到西廂房問易齊,「榮盛哥要跟爹上山,今天就不過來了,妳想留在家裡看著鋪子還是去買菜?」
易齊正對著一面小小的靶鏡梳頭,聞言,頭也不回地說:「妳人緣好,去買菜吧,我看家。」
易楚早知她會這樣說,懶得多計較,只伸手戳了她的後腦杓一下,拎著籃子便往外走。
易家是一進的小院落,前頭倒座房是醫館,大門旁另有一小門通向後院,易家父女三人就住這裡。
榮盛是易庭先的學徒,每天辰時來酉時走,負責幫著抓藥、看店還有跑腿等瑣碎工作。
如今這兩人都不在,照看醫館的工作就落在姊妹兩人頭上。
易家門前的街道叫曉望街,西方街尾有市場,都是附近的菜農擔著自家種的菜在賣,因著夏日天熱多雨,地上有不少腐爛的菜葉招惹蠅蟲亂飛,氣味也不太好,來這裡買菜的通常都是上了年紀的嬸子大娘,極少會有年輕女子。
就像易齊,她早就說了,寧死也不去那種髒亂的地方。
雖然易楚只比易齊年長一歲,可終究是姊姊,只得依了妹妹。
此時,太陽已升得高高的,熾熱的光芒肆無忌憚地照射在大地上,有閒散的鄰人三三兩兩湊在樹下,談論著清晨那起慘禍。
許是這一兩年來,類似的事情太多了,人們對此都有些麻木,雖然這次慘遭滅門的戶部侍郎一家值得同情,可那畢竟是別人的事,自家不過是小老百姓,也只能私下談論一番。
在市場裡轉了一圈下來,易楚的籃子裡多了一小塊豆腐、兩把芹菜,還有幾根黃瓜,另一手還拎著一條半斤多的活鯽魚。
中午只有兩個人吃飯,喝點菜粥就行,爹採藥辛苦,晚飯要吃好點,那就燉鯽魚豆腐湯,再弄個涼拌黃瓜,芹菜用清炒的,對了,還得去打二兩紹興酒,爹就愛這個。
她默默盤算著,一邊跟熟識的人打招呼。
「趙大叔,連幾天都是陰天,您的腿疼病沒有再犯吧?」
「王大嬸,您脾胃虛寒,西瓜可不能多吃。」
「張家嫂子,虎娃夜裡還尿床嗎?」
說笑間,她已走近自家門前,跟街坊鄰居道別後,剛回頭,適才的笑容頓時僵在臉上。
就見前面如風馳電掣一般駛來兩匹馬,堪堪停在醫館門口,領頭的馬毛髮雪白,不染半點雜色,上頭端坐一人,臉上的銀色面具在陽光的照射下熠熠生輝,閃得人眼暈。
赫然就是錦衣衛特使,辛大人。
據說錦衣衛從不無故進平民的家門,若進則禍至。
他去而複返又意欲為何?難道是因為清晨那件事,回來找他們父女算帳?
這一想,易楚悚然心驚,拎著鯽魚的手抖得幾乎攥不住綁著魚的草繩。
她本能地想撒腿就跑,轉念想起妹妹還留在家裡,她深吸口氣,強自鎮定下來,邁著步子迎上前去。
辛大人翻身下馬,掃一眼四周偷偷窺視著這邊的百姓,淡淡地問著易楚,「醫館裡可有四物丸?」
易楚腦中已是完全空白,習慣性地開口回答,「有。」
辛大人伸手示意另一人留待門外,自己則是舉步踏進醫館。
易楚咬了咬牙,跟在他身後進去,卻見醫館裡沒有人,易齊不知去了哪裡,唯有藥香夾雜著艾草的淡淡清香,悄悄沁入易楚鼻端。
聞著這股熟悉的氣味,再想起父親清早說過的話,她漸漸平靜下來,先將手中的魚菜放在一旁,仔細淨過手才走進櫃檯,將後頭那片偌大藥櫃的其中一個抽屜打開,取出一個瓷瓶,輕輕放在檯面上。
辛大人盯著瓷瓶卻不打開,手指無意識地敲打著檯面。
檯面由黑檀木所製,烏漆漆的黑襯得他的手越發的白,而且他的掌心指腹連半點繭子都沒有,看起來幾乎和這個白瓷藥瓶一樣光滑細緻,根本不像習武之人的手,真不知他的氣勢為何那麼嚇人。
易楚胡亂想著,耳邊冷不防傳來「砰」的一聲,卻是辛大人拿起瓷瓶敲在檯面上,嚇得她打了個哆嗦。
她不解地抬頭,對上銀色面具後的目光。
他的眼眸黑亮深沉,瞧不透裡面有什麼情緒,可是易楚卻明顯感覺到有絲絲涼意從他周身散發出來,連帶著屋裡的溫度也似是降了幾分。
辛大人上前一步,雖然兩人之間隔著櫃檯,卻是相距極近,近到他鼻端呼出的氣息能撲到她臉上,涼涼的,沒有半點熱度。
「妳爹應該替趙七公子把過脈,他怎麼樣?」
趙七公子?想來是指那個包裹在藍布裡的嬰孩了。
易楚側頭避開那令人心悸的氣息,低聲道:「受過重擊,心脈被損,怕是活不長久。」
辛大人眸色平靜,不見絲毫波瀾,再問:「不長久是多久?」
易楚按照易庭先的說法回答,「若是精心調養,或者四五年,倘若任之不管,或許連這個月都活不過。」
辛大人哂笑,「趙鏡想讓孫子死個痛快,偏不能如他的意,本官要讓他親眼看著孫子痛不欲生地活著。」
沒想到竟是趙大人重傷了自己的孫子!
易楚聞言不禁心下大驚,隨即想起以前聽過的傳言,都說錦衣衛的詔獄堪比人間地獄,現下又聽到此話,忍不住插嘴道:「趙七公子不過一歲多,只是個孩子……」
「配些對症的藥,若有效,前罪便一筆勾銷;若沒效,兩罪並罰。」辛大人冷冷地打斷她的話,再不給她開口的機會,逕自舉步便往外走。
待走到門口,他腳步稍停,往櫃檯扔出二個十兩銀錠,道:「這是藥費,明日此時,本官親自來取這兩樣藥。」
銀錠從櫃檯滾落在石板地上,差點打到易楚的腳,她連忙挪步避開,再抬頭卻只見門前兩人已縱身上馬,揮動韁繩策馬奔去,全然不顧街旁路人。
易楚頹然坐在腳邊的方凳上,看著檯上那瓶四物丸發呆。
隨著年歲漸長,在耳濡目染之下,她對父親的醫術也多少有些瞭解,父親不是沒診過心脈受損的病人,可那些都是成年人,而且治療的效果並不好,只能苟延殘喘多活幾年罷了,趙七公子那麼小,有些藥根本不能用,用了便是死。
這下糟了,她竟又給父親惹上麻煩。
她心裡亂糟糟的,匆匆將菜籃子拎到灶間,又去書房尋了幾本醫書慢慢翻找,想看看前人有沒有留下類似的方子。
第二章 前塵舊事
易楚正看得入神,忽聽門外有細碎的腳步聲響,接著是興高采烈的喊聲,「姊,妳看!」
是易齊回來了,也不知她方才跑哪裡去,一進醫館就掩上大門,解開手裡緊攥著的小布包,獻寶似的抖開包裹之物,頓時屋裡霞光燦爛,像是有西天雲彩傾瀉下來。
易楚見了,不禁倒吸口氣,竟是一塊如桃花般嬌豔的海天霞色絹紗。
「怎麼樣?漂亮吧!」易齊得意地拂過絹紗,「我想做一條十二幅的湘裙,綴上荷葉邊,裡面襯上白紗,等十五廟會那天穿上,肯定好看。」
易楚曾在綢緞鋪裡見過這種紗,單是一匹就要價百兩銀子,面前這塊只怕也要三四十兩銀子。
父親辛苦一年所得不過十數兩,除去吃穿用度,能有八兩銀子的進項已是不錯,易齊絕沒有閒錢買這樣昂貴的一塊布。
易楚蹙眉問道:「這從哪裡來的?」
易齊答得輕巧,「胡二給的。」
易楚本就心情煩悶,聽聞此話,頓時沉了臉,怒道:「叫妳看家妳不看,就只知道出去亂跑,胡二那種人的東西妳也敢要,他打什麼主意,妳心裡不清楚嗎?避開他都來不及了,妳竟還收下他的東西。」
「白給的東西為什麼不要?」一連串的指責讓易齊也動了氣,她一邊疊著布料,一邊回嘴道:「我的事不用妳管,妳管好妳自己就行。我告訴妳吧,榮盛也不是什麼好人。」
易楚喝斥道:「好端端的扯進榮盛哥幹什麼?」
易齊冷笑,「你們兩人的事誰不知道?前陣子榮大嬸都托老顧媽來過了,少在那裡揣著明白裝糊塗。」
易楚氣得臉色漲紅,不願再與她爭吵,遂起身整了整衣裙,道:「我有事要出去,妳好好待在家裡。」
無怪乎易楚生氣,實在是易齊太過頭了。
胡二是杏花胡同胡屠戶的二兒子,模樣長得兇狠,他那臭脾氣就像爆竹一般,一點火就爆,如今都二十好幾了還不曾成家,每天在街口堵著小姑娘說些渾話,仗著家裡有幾個錢就送點首飾衣料來勾搭貌美的年輕女子,但凡明事理的女子,一看見他都會遠遠地避開,更遑論收他的東西?易齊本就生得一副會惹事端的花容月貌,竟還不懂得避諱。
至於榮盛,易庭先確實有這個心思讓他跟大女兒結親。
易家世代行醫,到了易楚這一輩卻沒有男丁,易庭先不願祖宗的醫術斷送在自己手裡,起先是想招個女婿支應門戶,只是尋常人家的男兒哪會願意入贅,至於那些資質跟品行不好的,他也不想要。
榮盛好歹跟著他學了好幾年,腦子算是聰明,性情也忠厚,最重要的是榮家有三個兒子,榮盛是幼子,榮家雖不同意入贅,但答應以後榮盛與易楚若得兩個兒子,可讓幼子隨易姓。
於是易庭先便有些心動,只是考慮到易楚年紀尚小,今年十月才及笄,在他看來,女子約在十七八歲成親最好,因此並沒有急著說定親事,只是榮易兩家彼此心照不宣。
易楚對此並無異議,婚姻嫁娶向來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本就沒有兒女置喙的餘地,而且街坊其他女孩也都是盲婚盲嫁,她能嫁到相距不遠的榮家還算幸運。
只是這椿親事還未過明面,卻被易齊這麼毫不掩飾地說出來,還用那種鄙夷的不屑語氣,倘若被路過的人聽到,人家會怎麼想?
「易家姊妹私下在家裡談論男人」,這話要是傳出去,姊妹兩人的名聲全都毀了。
她悶悶不樂地走在烈日下,心情就像路旁樹梢的枝葉一般,沒精打采地提不起勁。
她倒不是為了躲妹妹才出門,而是要去買龍骨。
方才看到醫書上寫著,治療心疾需用龍骨,而龍骨又以色灰、片整、質地勻稱者為佳,濟世堂雖然有,但都是散碎的,藥性不如成片的好。
辛大人說了,若配製出來的藥丸不起效,不但要受罰,還會被追究藏匿逃犯之罪。
一想到他冷厲的眼神,易楚哪敢不盡心。
好不容易買到龍骨,已是正午時分,便轉回程。
到了醫館門口,透過大門望去,她看到易齊正伏在醫館的黑木檯面上描描畫畫,神情認真而專注。
聽到有人進來,易齊抬起頭,甜甜地招呼道:「回來了,姊。」
易楚「嗯」一聲,輕輕將龍骨放下,往灶間走。
易齊跟過來,扯著易楚的胳膊賠不是,「姊,是我不好,腦子發昏說錯了話,妳別生氣了。」
眸光瀲灩、水波盈盈,盡是懇求之意,易楚最見不得她這副可憐相,無奈地歎氣道:「妳明白就好,咱們自小就沒有娘,說話行事更得多注意,免得被人看輕了。」
「嗯,我懂的。」易齊乖巧地應下,又搖著易楚的手臂,「就知道姊最疼我了。」
易楚溫聲道:「把那塊絹紗還給胡二,等我把手裡這批繡活交出去,另外再替妳找好看的布做裙子。」
易齊咬著唇不言語,少頃才道:「姊就別管了,我有分寸,不會讓胡二討到便宜。」
這話明擺著是不想還。
易楚還要再勸,可見到易齊這副樣子,到了嘴邊的話只得嚥下去。
易齊自小就要強,說好聽點是有主見,說不好聽就是任性,一旦她認定的事就非得達成不可。
易楚正為著嬰孩和配藥的事鬧得頭疼,實在沒有心力再爭執下去,況且細想起來,這事也不是沒有法子解決。
胡二的祖母患有腿疾多年,總是疼得下不了地,甚至連個覺都睡不好,無論是有名的、無名的郎中,胡家能請來的幾乎都請了,卻都不見好,胡家最後只好回頭請來他們一直瞧不上的易庭先診治。
不同於其他郎中,易庭先不用針也不用藥,只是每隔半個月就拿著小竹錘為胡祖母捶腿,捶一刻鐘再揉穴位,揉完了就用浸了草藥的熱水泡著。
就這麼持續了三個月,疼痛居然止住了,胡祖母總算能夠好好睡覺,半年後,胡祖母已經能扶著牆走動,直到現在一年有餘,她都能提著竹籃去買菜了,故此,胡家上下對易庭先感激不盡。
胡二為人雖是蠻橫無恥,對祖母卻很孝順聽話,易楚想著,倘若最後真的因為這塊絹紗而鬧得不可收拾,可以請胡祖母出面調停。
至於眼下,還是先應付辛大人的事再說吧。

直到日薄西山,易庭先才滿頭大汗地背著竹簍回來。
易楚已將可能用得到的藥材找出來,一一擺放整齊,還有幾本相關的醫書都攤開來放在檯面上,又把辛大人交代的話說了。
易庭先看到這些,心裡不由得感慨,女兒聰明認真,加上性子溫和又待人親切,天生就是行醫的料子,只是她雖然天資聰穎,卻實在是可惜了,放眼整個大虞王朝,何曾有過坐館的女大夫,即便醫女或穩婆也都是年過四十,因為嫁了人也生過孩子,加上有了年紀才能夠到處走動。
易楚見父親歎氣,心裡越加不安,忐忑道:「都怪我,招惹這麼多麻煩。」
易庭先溫和一笑,勸慰道:「沒事,爹心裡有數。」
雖說有數,他還是翻醫書翻了老半天,藥方塗了又寫、寫了又塗,直到戌時才確定下來。
易楚拿過藥方,催易庭先去歇息,自己取來戥子秤好了藥材就開始煎藥,仔細守著爐火慢慢地熬。
愛躲懶的易齊這時也沒閒著,她將易庭先換下的裡外衣服都洗了,本想陪著易楚,卻又受不得睏,自去歇息了。
醫館裡便只留下易楚一人。
爐火搖曳,藥香濃郁,易楚捏著玉杵,不疾不徐地攪動著藥罐裡煎著的藥草。
煎藥用了兩個時辰,放涼也得要一個時辰,等她將濃稠的藥汁調上粉搓成藥丸,醫館的窗紙已透出淡淡的魚肚白。


與昨日出現的時辰一刻不差,辛大人準時到了濟世堂。
裡頭坐著好幾位等著問診的病患,一見到氣勢冷厲的錦衣衛進來,而且還載著奇怪的面具,無不嚇得倉皇逃散。
只有一位因為手上正扎著針,來不及跑,乾脆縮著身子鑽到椅子底下。
易庭先倒是坦然,拿出兩個瓷瓶交給辛大人,說道:「一日六粒,這裡是三個月的量,吃完了再來取。在下已經盡力,是否有效還得看天意。另一瓶是大人要的四物丸。」
辛大人一貫凌厲的目光盯著他,隨後接過瓷瓶便走,沒有留下隻字片語。
隨從長生照例等在門外,上次跟著騎馬過來的就是他。
對於辛大人來幹什麼、又為何只來這間醫館,他未曾問,也不敢問。
錦衣衛是皇帝親衛,不外乎有三個來處,世家子弟、武舉選拔以及選替,比如現任的指揮使陸源就是世家子弟,他是皇后的表侄。
武舉自不必說,而若有錦衣衛受傷或者殉職死亡,便由其家族中另選一名合格的人頂替,長生就是頂替了一個遠房族兄的名額。
能夠成為錦衣衛,身家門戶必定是一清二楚,可是怪就怪在這一點,這位辛大人的出身來歷竟是完全無人知道,甚至沒人知道他的姓名與長相,只聽說在五年前,御前總管太監邵廣海去找陸源,說皇上欽點辛大人為錦衣衛特使,直接聽命於皇上,請陸源配合,還說皇上親賜玉佩給辛大人為信物。
陸源一聽,怎敢不配合?不但配合,還事事徵詢辛大人的意見。
辛大人卻非手長攬權之人,只道:「錦衣衛自是以指揮使為尊,辛某不敢僭越,辛某只要幾十人跑腿打雜即可,若有其他需要會再麻煩指揮使。」
陸源喜出望外,集結了所有人讓他挑。
他挑了六十四人,其中就有長生。
從此,「錦衣衛」三個字令所有上下官宦望而生畏。


伴隨著沉重的「吱呀」聲,黑漆漆的木門被推開。
迎面一股森冷陰風吹來,辛大人腳步稍頓,拐向右側。
走廊只有三尺餘寬,舉目所及皆是陰沉沉的黑暗,彷彿這條路沒有盡頭一般,若非牆上嵌著桐油燈,真是伸手不見五指。
行得丈餘,又是一道木門,獄卒上前將門上銅鎖打開,而後恭敬地退到一邊。
門後照樣是一道長廊,不同的是,這道長廊兩邊盡是鐵柵欄隔成的監牢,趙鏡一家就關在此處,男人在左邊,女人在右邊。
這裡就是錦衣衛的詔獄,卻並非人人都有資格進來,所有趙家下人以及依附趙府生活的閒雜人等都關在別處,只待一一核對過身分,女的便為奴為妓,男的則發配到偏遠之地充苦力。
這些關押在詔獄的,都是趙府的主子。
辛大人逕直走到女監門口便停下步子。
裡面有六名女性,見有人來,全都警惕地站起來聚攏在一起,唯獨角落裡一個身材纖細的年輕少婦仍坐在地上,目不轉睛地盯著懷裡的孩童,對一切事物都置若罔聞。
「將趙七公子抱過來。」辛大人開口說道。
他的聲音清冷,雖然音量不大,卻有種莫名的震懾力。
少婦打了個激靈,茫然地抬起頭。
辛大人這才看清她的樣貌,五官精緻柔美,肌膚白皙柔嫩,只是眼底帶著青色,看上去很憔悴,大大的杏眼裡空洞無光,沒有半點生氣,尤其她身上的玫紅色繡折枝花褙子的衣袖跟下襬全都皺巴巴的,整個人顯得沒精打采,想必這兩日沒有好好休息。
這也難怪,既是余閣老的孫女、鴻臚寺少卿余鼎的閨女,又嫁進戶部侍郎趙鏡家中,是趙府的四奶奶,這麼一個從小被捧在手心裡呵護著長大、不曾吃過半點苦的嬌嬌女,自然不可能睡得慣稻草、吃得慣粗糧。
辛大人垂眸,掩住內心的感慨,再抬頭時,拿出了瓷瓶,聲音仍舊淡淡的,「這是趙七公子的傷藥,一日六粒。」
少婦愕然地看著他,不等她接過藥瓶,就聽對面男監傳來怒喝聲,「老四媳婦,不許要!黃鼠狼給雞拜年,不安好心眼。」
說話之人就是趙鏡。
少婦看看辛大人手裡的藥瓶,又瞧瞧趙鏡,低低開口,「爹,小七一整天沒吃東西了。」
趙鏡吼道:「趙家子孫沒有貪生怕死之輩。左不過是個死,早一天晚一天又如何?要是老四還在,定不會要這奸人的藥丸。」
「若是相公還在……」少婦低下頭,淚水一滴一滴落在孩童的大紅色小襖上。
趙四爺去年因病過世,七公子是遺腹子,少婦當時懷得辛苦,費了不少心力才保住了這個孩子。
旁邊的趙夫人歎口氣,「小七得來不易,總不能就這麼眼睜睜地看著他去了。」說著便伸手接過瓷瓶,遞給少婦。
趙鏡更怒了,「妳們這些無知婦人,這個姓辛的哪可能會這麼好心,他是用孩子來拿捏妳們。」
辛大人冷眼瞧著少婦,頭也不回地說:「便是我要拿捏你,又如何?」
趙鏡氣極,腕間的鎖鏈被他揮得噹啷大響,吼道:「小七不過周歲,何其無辜,你竟拿孩子威脅我們,根本不算男人。」
辛大人側身睥睨著他,「他生在趙家便非無辜。想當年,清原縣白家村的百姓又何其無辜,趙大人您不也是毫不留情?還有杜將軍毒米案,又連累多少無辜軍士?」
「你休要血口噴人,是杜昕貪贓枉法見錢眼開,私下將祿米換成陳米,與我全然無干!」趙鏡圓睜著眼,大聲分辯。
辛大人只冷冷一笑,「趙大人不承認不要緊,辛某自有辦法查明真相。不過還是要奉勸您一句,不想株連九族的話,趙大人還是儘快說實話吧。」言罷轉身便走,目光不經意地瞥過那個抱著孩子的少婦。
他並沒有忽略適才自己提到「杜將軍」時,少婦的身子微微抖了一下。
余香蘭,十一年了,妳仍沒有忘記杜府吧,那麼,妳是否還記得與妳自幼訂親的那個人呢?
十一年的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也不短,卻足以讓許多人、許多事在時日的變遷中,逐漸模糊。
即便如此,一定還是有人仍然清楚記得當年的杜府與當年的明威將軍,杜昕。
杜家是世襲的正四品指揮僉事,杜鎮十七歲上襲職位,娶工部員外郎趙庭的長女為妻,兩人感情甚篤,一年剛過,趙氏有了身孕,這是杜鎮的嫡長子,杜昕。
可惜趙氏生產時大傷元氣,苟延殘喘了半年,留下嗷嗷待哺的兒子就離世了。
杜鎮因朝事繁多,無暇顧及孩子,加之家中不能無人主持中饋,遂娶翰林院章學士之女為繼室。
章氏出身書香門第,性格柔順、沉穩端莊,對杜昕如親生兒子一般,細心呵護用心教養,深得杜鎮敬重。
章氏也有福氣,成親一年便生下長女杜妤,再隔兩年又生了兒子,杜旼。
杜旼出生時,恰逢帝位更替,杜鎮因有從龍之功得爵,夫妻兩人皆認為是杜旼為家裡帶來了好運氣,因此對這幼子頗為偏愛。
杜家三個子女都很爭氣,尤其是杜昕,寫得一手好文章又有一身好武藝,在京城是出了名的青年才俊,上門為他說親者如過江之鯽。
杜鎮乃武將出身,位高權重,為了避嫌,替杜昕選了清水衙門國子監祭酒辛遠之女辛玥為妻。
成親後,辛氏先後生了一兒一女,分別取名杜仲、杜俏,日子過得甚是和美。
恰巧辛遠與余閣老是知交,因緣際會之下,便將余閣老的孫女余香蘭與杜仲定了親。
景德十八年,杜昕受命去西北平亂,立下軍功無數,被封為明威將軍。
景德二十二年,杜昕軍中數百名士兵因食用了發黴的陳米而中毒,有將士指認杜昕私下變賣軍糧從中牟利,又放言說杜昕剋扣軍餉。
此時正值軍心動盪,韃靼人竟伺機大舉入侵,杜昕雖率軍奮勇迎戰,仍是不敵,連丟三座城池,自己也身受重傷。
一時間,彈劾杜昕的摺子如雪片般飛向景德帝的案頭,景德帝大怒,奪去杜昕兵權,令其回京自辯。
杜鎮不相信兒子有貪墨之舉,在朝堂為子申述時,卻被皇上斥責殿前失儀,回家反省。
杜昕有傷在身,加上日夜趕路鞍馬勞頓,不待回京就死在途中,辛氏正懷著第三胎,本就是待產之身,聞此噩耗動了胎氣,疼了兩天兩夜也沒生下來,最後竟是連母帶子雙雙死在血泊裡。
杜鎮遭受連番打擊,一口氣接不上來,當場昏厥倒地。
可憐章氏既要照顧夫君,又得操持長子與長媳的喪事,忙得腳不點地,幾乎累倒,所幸有杜旼的妻子,也就是章氏的娘家侄女小章氏在旁協助,才勉強撐過去。
好不容易緩了幾個月,杜仲卻鬧出震動京城的醜聞,杜鎮因盛怒傷身而撒手人寰,杜仲見事態嚴重無法收拾,竟然一走了之,經年沒有音訊,也不知是死是活。
和他定了親的余香蘭因年歲漸長,耽誤不得,余閣老的夫人備了厚禮親自來到杜家,章氏通情達理,總不能讓人家閨女這麼乾等下去,便作主退了親事。
一年之後,余香蘭便嫁到趙家。

辛大人緩步走出詔獄,在裡面待久了,一走出來,撲面的熱氣以及刺目的陽光讓他有些恍神。
長生敏銳地察覺到他不同往常的低沉情緒,小心問:「大人,可是要回衙門?」
辛大人簡短道:「我隨便走走,你不用跟著了。」說罷便縱身上馬,並不揮鞭,任由白馬在街頭漫無目的地閒逛。
長生注視他的背影片刻,轉身朝官署走去。
錦衣衛衙門在承天門外的西江米巷附近,緊挨著西江米巷西邊的是半壁街,再往西是油坊胡同,忘憂居就座落此處,幾乎佔據整整半條油坊胡同。
忘憂居是京城相當有名的客棧,不僅菜好、酒醇,景也美,尤以莫愁湖為最。
莫愁湖不算大,只十畝左右,湖邊一圈垂楊柳,湖內植有各色荷花,每當夏日,楊柳低垂、游魚嬉戲,湖裡的粉荷、綠荷、白荷競相開放,荷葉田田,清香淡淡,令人觀之忘憂。
忘憂居的掌櫃是個清雅人,沿湖邊修建了數棟精巧別致的小院,不少文人墨客會包了小院在此飲酒作樂。
莫愁湖西北角的偏僻地種了數十株梧桐樹,綠樹掩映間有個極小的院落,青磚圍牆、烏漆門扇,門簷處掛著匾額,上書「半坡桐」三個字。
院內甚是潔淨,青石小徑從院門直通到屋門,小徑右側靠牆搭著馬棚,左側則是一棵柿子樹,樹上柿子已有嬰兒拳頭一般大,還沒有熟透,掛在枝頭青翠欲滴。
有兩隻烏鵲被吸引,才剛用尖細的硬喙啄開柿子皮,卻被「吱呀」的開門聲驚飛,遠遠落在屋外的梧桐樹上。
辛大人牽著白馬而入,一鬆開韁繩,白馬乖順地走進馬棚,臥在鋪好的青草上,愜意地打了個響鼻。
辛大人站在屋門前,低頭瞧了一眼臺階才緩步踏進屋內。
屋子正中擺著一張木桌和兩把椅子,靠牆邊有一張長案,上面零散放著筆墨紙硯等物,長案盡頭豎了一架屏風,繞過屏風迎面見到的就是架子床,床的斜對面是衣櫃,旁邊牆上掛了一幅水墨山水畫,擺設十分簡單整潔。
他先是四下環視一番,後轉進內室,手指沿著床腳向下伸去,未幾便有低低的咯吱聲響,掛著山水畫的牆壁赫然緩緩轉開,顯出一條通道。
通道那頭也是一間臥房,水楠木的架子床、約一人高的衣櫃、畫著遠山蒼松的水墨畫,與外頭房間的擺設一般無二。
他踱步進去,將機關掩好,褪下身上奪目的大紅飛魚服,從衣櫃尋了一件墨青色圓領袍換上,而後將臉上銀色面具摘下,塞進懷裡。
第三章 妹妹舉止起異
正午,一天中最熱的時候,油坊胡同西北側的棗樹街仍是喧鬧不止,推著簡易木車的商販站在樹蔭下,掀開衣襟搧風,一邊大聲叫賣貨品;頭上包著青花頭巾、面前擺著竹簍的婦人也不示弱,殷勤地向人們展示自家做的布鞋、衣裙等物。
相對這些路邊攤,街道兩旁店鋪的夥計則愜意得多,可以搖著蒲扇等待客人上門。
油坊胡同裡的盡是平民,棗樹街的店鋪自然也是為平民而設,雖然吃的穿的玩的用的一應俱全,但也都是普通貨品,既沒有錦緞寶石等奢華寶貝,也沒有古籍珍本這樣的稀罕物品。
棗樹街西頭有一家極不起眼的麵館,跟大多數的鋪子一樣,也是前頭店面、後頭居家的格局。店面不大,僅擺了六張長木桌和十幾張板凳,店裡連同掌櫃、廚子加夥計才只三人。
因已過了用飯時辰,店裡客人不多,掌櫃坐在櫃檯後面,耷拉著頭、瞇起眼睛打盹,夥計倒是精神十足,拿著抹布將每一張桌子板凳擦得纖塵不染。
角落處有幾個挑夫湊在一桌閒談,從天南說到地北,聊著聊著就聊到趙家的慘禍。
「前幾天我表叔的兒子才上趙家要求當護院,幸好功夫不行被推辭了,否則還不知道能不能留條命。」
「誰能想得到,這一向顯貴的人家說敗就敗了,也不知犯了什麼事。」
「聽說是……」其中一人壓低聲音說著。
掌櫃不動聲色地側了側頭,隱約聽到那人說道:「……床底下的箱子裡全是金元寶,算算也有好幾萬兩……」
「哇!」其中一人驚呼,「這麼多錢,也得幾輩子才能花得完吧。」
掌櫃聽完,不屑地撇撇嘴角—— 哼,一群井底蛙,金元寶算什麼,翡翠玉石才叫珍貴。
聽著聽著覺得無趣,他又垂下頭繼續假寐。
幾人說得唾沫橫飛,後門青灰色的簾子冷不防被撩起,走進來一人。
那人身形修長,身著墨青色杭綢長袍,腰間束著尋常玉帶,除此之外,袍身上下再無裝飾,墨髮用同色綢帶高高束起,沒戴珠冠,也無皂巾,只插著一根玉簪。
這人打扮極為普通,面色平靜,唇瓣微抿,即便沒戴面具,可他身上彷彿與生俱來的冷肅卻讓屋內的溫度驟然冷了幾分。
那些挑夫們面面相覷,不禁收斂了神情,再不敢大聲喧鬧。
夥計扔下抹布,快步迎上前,恭敬道:「東家您來了。」
辛大人淡淡開口,「來碗素湯麵。」
「好的。」夥計應下,回頭向廚房說:「東家要素湯麵。」
廚房傳來廚子的應答聲,「知道了,湯要清、多點蔥、不加芫荽。」顯然很瞭解東家的口味。
辛大人笑了笑,在靠窗的桌邊坐下。
窗外有一棵柳樹,柳葉被熾熱的豔陽壓得低垂,枝頭的知了卻叫得極歡,沒完沒了的,聲音單調又枯燥,不免令人心煩意亂。
素湯麵很快就端了上來,細長的麵條配上澄清的湯汁,因不加芫荽,除了多撒蔥花,廚子還用了黃瓜搭配著蛋花,看上去甚是可口。
只是辛大人卻毫無食慾,用筷子挑了兩根麵,又頹然放下。
詔獄的情形仍在他腦中揮散不去,平步青雲、十年連升三級的趙鏡,以及面容憔悴卻美貌不改的趙四奶奶余香蘭。
他看得分明,緝捕那日,錦衣衛尚未動手,趙鏡先親手誅殺兩個孫子,又一掌擊在趙七前胸,若不是余鵬手快,趕緊搶過趙七,那個嬰孩恐怕也會當場斃命。
趙七是傷在親生祖父手下,那瓶傷藥,余香蘭願意用也罷,不願也罷,即便那孩子真的死了,與自己也無干係。
如今,余家與他毫無瓜葛,只是這種煩躁的情緒已經許久不曾有過。
既是沒胃口,索性便不吃了,他只悵然地望著窗外。
忽而一陣清風拂來,穿過粗木窗櫺,直直撲在他臉上,就在柳枝搖動中,一道俏生生的身影吸引了他的視線。
月白色的小襖、青碧色的裙子,裙襬用銀白色絲線勾勒出一圈玉蘭花,裙下時隱時現一雙淡青色布鞋,腳步挪動間,身姿俏麗若翠柳,裙裾晃動似碧波,就像適才那陣微風,讓人神清氣爽。
女子輕盈盈地進了路邊的綢緞鋪。
這身形有些熟悉,他卻一時記不得在哪裡見過。
他素來記性極好,但凡見過的人不會輕易忘掉,偏偏這道身影他卻想不起來。
他蹙起眉頭,目光直盯著綢緞鋪。
不過半刻鐘,女子抱著一塊寶藍色尺頭出來,她的相貌便清清楚楚落在他的眼中。
那是一張鵝蛋臉,肌膚瑩白如她裙邊的玉蘭,微微透著紅潤,額前的細髮因汗濕貼附在額頭,一雙眼睛清亮透澈。
女子的唇角微微揚起,腮邊的梨渦蘊含著親切的笑意—— 這不正是濟世堂易家那個女子嗎?
到底是出身市井人家,竟在大街上公然與男子談笑,而且出門也不戴帷帽。
因已認出是誰,辛大人便覺得失了趣,複又拿起筷子,三兩口將冷掉的湯麵吃完。
夥計適時端上一杯溫茶過來,順道撤下碗筷。
茶裡放了艾草汁,有股苦澀的清香,是他慣常愛喝的。
聞著這道苦香,讓他不禁又想起濟世堂,小小的倒座房收拾得整潔有序,屋裡總是漫著淡淡的艾草香,有種令人心安的感覺。
這樣的心安與親切,就如易楚腮邊兩個小小的梨渦,看著就覺得很舒服。
茶飲盡,他心中原本翻滾的情緒已完全安定下來,再沒有先前那種莫名的煩躁不安。


易楚回到家時,易庭先恰好午休醒來。
瞧見她手裡的尺頭,又看她滿臉細汗,易庭先情知她是替自己買料子要做衣服,心下感動,溫聲將她叫到書房,遞了一把摺扇過去。
易楚沒接扇子,只是掏出帕子輕輕擦了擦臉,笑盈盈地說:「爹搧吧,我不熱。」
易庭先並不勉強,待她順過氣,倒了杯溫茶給她,道:「十月十八是妳的生辰,這可是妳的及笄禮,別只顧著爹,也該抽空為妳自己做身鮮亮的衣裳,到時也請左鄰右舍的嬸子大娘來坐坐。」
「還是算了,也不是什麼大事,這一操辦至少也得要三五兩銀子。」雖說易楚一直對自己的及笄禮心有嚮往,可一思及家裡的狀況,實在捨不得花費太多。
易庭先笑著搖頭,「怎麼不是大事?女兒家最重要的就是及笄,過了十五,妳就該……」
易楚聽得心頭一顫,自是知道父親未說完的話是什麼。
過了十五歲,就該嫁人了。
大虞朝女子通常在十二三歲就開始說親,十四歲差不多就能定下來,訂親後的女子就很少再出門,因為要待在家裡繡嫁妝,只等及笄禮一過就出嫁。
有些寒門小戶不願意女兒早嫁,想留在家裡多幫襯個兩年,但也會提早就說定了親事,像易楚這般年紀尚未定下親事的,已經算晚了。
果然,易庭先沉默了,半晌才開口道:「榮家有三間鋪子,有個秀才兒子還有個當官的女婿,家境門風都是好的,榮盛雖然不像是會有大作為的人,可是性情老實,妳一向有主見,要多提點他,雖是累,至少凡事能自己作主,不會太受氣,而且他不是長子,繁瑣的家事也落不到妳頭上,再者,他與我有師徒的名分,不會苛待妳。」
易楚明白父親替她選這麼一門親事並非只為了將來易家能夠有後,而是為自己仔細思量過的,遂低頭輕聲道:「爹作主便是。」說著,臉上已露出緋紅的羞色。
易庭先見此情狀,笑了笑,「既如此,我找個日子讓榮家來提親。對了,回頭妳去問問隔壁吳嬸子,看看嫁妝都要準備些什麼東西,也該早早打算起來。妳是我的女兒,嫁妝可不能太寒酸。」邊說還邊從書桌最底下的抽屜掏出一只鎖著的匣子,又找來鎖匙將匣子打開,裡面是個紅綢包,將之打開看,竟是一支人參。
這支人參約尺許,鬚長而韌,毛根肩頭的橫紋濃密且深,看上去很有些年頭。
易庭先將人參連帶著紅綢和匣子都遞給易楚,道:「這還是當年妳祖父親手挖到的參,到現在只剩下這一支,約莫值百兩銀子,妳拿到正陽門回春堂賣了,再去銀樓打一套合適的頭面,餘下的銀錢都添置成物品給妳當嫁妝。」
「不行,我不能要。」易楚連忙推辭,「這是救人的東西,爹還是收著吧,再說也還有阿齊,不如就留給她吧。」
易庭先微微沉了臉色,重新用紅綢將人參包好,放到匣子裡,連同鑰匙一併塞進易楚手裡,「給妳的就是給妳的,阿齊還小,等妳的事辦完了再說。」
易楚見父親神情嚴峻,也不敢再推拒,只好收下,卻並不打算賣掉。
在她看來,這支有年頭的老參比起衣物首飾還更珍貴。
從書房出來,易楚不經意地朝前頭醫館瞥了一眼,透過洞開的窗戶,她看到榮盛正站在藥櫃前整理藥草。
許是感受到她的目光,榮盛抬頭看過來,對上她的視線又急忙挪開,可是變紅的耳根卻清楚落在她眼底。
其實她的臉也是熱辣辣的發燙,想必榮盛也知道兩人要訂親的事了,這樣一來,日常相處還真是尷尬,看來以後要少到前頭的醫館去,免得被人說閒話。
易楚回到東廂房,尋了個穩妥的地方將匣子藏好,又將才買的尺頭平鋪在長案上,拿起剪刀按著易庭先的尺寸裁著。
彎著身子裁了片刻,剛直起身就聽到院子裡傳來嬌媚的聲音,「榮盛哥,過來幫幫忙。」
易楚覺得奇怪,便探身從窗口向外看,就見易齊正嫋嫋婷婷地站在西廂房門口,身上穿著淺粉色半臂,是去年秋天做的,現在穿著已有點小,袖子也短了,露出一小截白嫩的手臂,腕間鬆鬆套著一只銀鐲。
「榮盛哥,我做了一上午的針線,手酸得不行,竟是端不動這木盆了。」易齊狀似氣惱地甩著胳膊。
她剛洗過頭,髮梢還滴著水珠,因著身子晃動,水珠一滴滴落在手臂上,洇濕的布料緊貼著身子,使得她的腰身越發纖細,胸前格外高聳了些。
榮盛聞言知雅,連忙過去將她腳前的木盆端到牆角的暗溝處,把水倒掉。
易齊連聲道謝,又指使他將木盆重新裝滿水,放在太陽底下曬著。
夏天熱,尋常人家都會在院子曬上一大盆水,等曬溫了就能留著洗頭或者擦身,易家也是如此。
像這種瑣事,易齊以往也沒少指使榮盛去做,易楚原本也覺得沒有什麼,可現在不知是因為要訂親的緣故,還是猛然發現妹妹長大了,看到這種場景竟感覺有些礙眼,像是心裡扎著一根刺,拔不出卻也揮不掉。
她乾脆眼不見為淨,回身尋了針線開始縫衣服。
房門忽地開了,易齊頂著濕髮進來,大剌剌地在繡墩上坐下,笑著問:「又是爹的衣服?」
易楚心不在焉地點點頭,「爹昨兒那件穿得久了,布料已經變薄,這次上山又被樹枝刮了兩道口子,想補都沒法補。」說著就抬起頭,瞧了易齊一眼,終是沒能嚥下心底的氣,微慍道:「洗了頭也不擦乾,這麼披散著不成樣子。」
易齊不以為然地答道:「怕什麼,反正也沒外人看見。」接著又噘著嘴,忿忿說道:「榮盛也真是的,明知道缸裡的水已經不多,也不知道該去挑水回來,一點眼力都沒有。」話語裡的不滿明明白白寫在臉上,一副坦蕩的樣子。
易楚心道,許是自己想多了,榮盛在自家出入這些年,易齊不將他當外人也是難免,遂笑道:「榮盛哥身子弱,沒幹過什麼重活,咱們也不能總使喚他,自己擔水就是。」
「要去妳去,反正我是不去的。」易齊嘟噥著,「我聽人家說,挑重東西會被壓得個子長不好。」
「我去就我去,大不了多跑幾趟。」易楚也沒好氣,她情知妹妹總是犯懶,也嫌擔水丟人,可是易齊說的也沒錯,她身子骨還是太嫩了。
易齊嬌憨地笑著轉移了話題,「姊,爹的衣服要不要鑲邊?寶藍色跟月白色最配,不如鑲一道月白色的邊,不用太寬,兩分就行,然後在袍襟繡上幾道湖水綠的水草紋,肯定雅致又大方。」
易楚的針線活算不上出色,只勝在針腳細密勻稱,而易齊對於女紅卻很有靈性,她縫出來的衣物、繡出來的花樣往往讓人眼前一亮。
聽了此話,易楚想像一下也覺得不錯,就是還得多費幾日工夫。
易齊便道:「要不就我來縫吧,姊多做點好吃的給我就行。」
易楚伸手戳她的腦門,「妳連縫爹的衣服都要提條件,妳當心做不好就不給妳飯吃。」
易齊故作委屈,「姊又欺負人,我要告訴爹。」接著就趁易楚不注意,猛地撲上前撓她癢,兩人笑倒在一起。
因為離得近,易楚這才看見易齊的眉竟是用黛筆描過。
她才洗過頭,臉上脂粉未施,獨獨畫了眉,想來是清晨起床畫的,這眉黛還真不錯,遇到水也不會化。
易齊見她注意到自己的眉,猶豫著解釋,「上午陪胡玫去買妝粉,她送我一盒極好的眉黛,我分一半給姊姊吧。」
胡玫是胡二的妹妹,胡家唯一的女兒,在家裡頗受寵,但即便胡家生活挺富裕,也不能隨便佔別人便宜。
易楚方要開口,易齊已嬌聲認錯,「我知道這樣不好,可是那眉黛也已經用了,再退回去更不好,以後我再不收她的東西就是了。」
易楚瞪她一眼,打開妝匣取出一支自己做的絹花,道:「妳把這個給她作為回禮,也算禮尚往來。」
易齊笑著應了,「謝謝姊,我明兒就做一支更好的賠給妳。」
兩人又說了些話,眼看著太陽慢慢往西邊移去,易楚吩咐易齊去洗菜,自己擔著水桶去挑水。
杏花胡同西側有座水井,離易家不算遠,平常都是易庭先去擔水,但因他昨日上山採藥,回來又忙著開方子熬藥,沒法子擔水,所以水缸就見了底。
家裡的水桶可不小,單是空桶子就不輕了,易楚估摸著自己的力氣,想挑整桶水是不可能的,便先挑了半桶。
正要往回走,卻聽到身後有人喚道:「易家妹妹,別急著走。」
那人聲音極大,想裝作聽不見都不可能,易楚只好停下步子,轉身問道:「什麼事?」
就見胡二一搖一擺地走過來,隨著他的走動,油膩的短衫也散發出豬肉獨有的腥氣,令易楚不得不稍微屏住氣息。
待胡二站定,咧開嘴就甕聲甕氣地說:「妹妹這樣花兒一般的人,哪能幹這粗重的活,我來吧。」
易楚躲他都來不及,哪敢讓他幫忙,連聲道:「不勞你費心,我自己就行了。」
胡二不容她拒絕,大手一伸便抓住扁擔,結果力量太大,連帶著易楚被他往懷裡扯。
易楚腳下一個趔趄,差點摔倒,急忙鬆開手。
胡二順勢接過扁擔,看了看水桶裡的水,呵呵笑道:「妹妹只擔這點水,幾時才能挑滿水缸?」說完就三步併兩步走到井邊,挑了滿滿兩桶水,毫不費力地將掛著兩桶水的扁擔扛上肩頭,揚了揚下巴,「走吧。」
易楚暗暗叫苦,只得無奈地挪著細碎步子跟在後面。
胡二見她有些跟不上,特地放緩步伐,待她走近才開口道:「我家妹子臉上長了許多紅紅的疱,不知道有沒有法子治。」
「這個不敢說,得看過才行。」易楚見他原來是有事要問,不禁暗鬆一口氣。
胡二遲疑道:「我也說不清,反正臉上就紅通通一片,她躲在家裡好幾天沒敢出門。要不,等天黑了再讓她去醫館看看。」
好幾天沒出門?那易齊的眉黛是從哪裡來的?
易楚愣了好半晌,面上漸漸起帶了慍色,試探著問道:「阿齊上午沒去找阿玫啊?倒是沒聽阿齊提過這事。」
「沒有,我也有幾日沒見到我妹妹了。」
這麼說,易齊那塊海天霞色的絹紗也不是胡二送的了。
她為何接二連三地說假話?
易楚的步子突然邁得飛快,恨不能立刻回家揪著妹妹問個清楚明白,可是一走進院子就瞧見易齊在廚房忙碌的身影,不由得遲疑了起來。
她們姊妹倆都是有主意的人,易楚表面溫和但內心倔強,易齊更是連外表都透著硬氣,她若有心隱瞞,又怎會輕易開口說實話,到最後可能又如前兩日的爭執那般,鬧得姊妹失和,倒不如暗中留心,總能尋出些許蛛絲馬跡。
就這樣過了半個多月,易齊都老實待在家裡做針線,期間也只去過胡家一次,是要送熬製好的藥膏給胡玫,不過片刻也就回來了。
胡二倒是勤快,連著幾天都是辰時剛過就來幫忙挑水,街坊鄰居看在眼裡,平日見著易家姊妹時,眼光裡便帶了些奇怪的意味,姊妹倆心驚膽顫的,卻是有口難言。
易庭先倒是不急不躁,每天提前一刻鐘起身,自己先將水缸挑滿,胡二碰了幾次軟釘子便斷了這個念頭,後來卻又送了半條豬腿,說是感謝易庭先替他祖母及妹妹治病。
易庭先推辭不過,只好收了,回頭卻加了好幾味藥材,將那半條豬腿燉得軟爛,吩咐榮盛送去胡家,說是讓胡祖母補身子,如此一來,街坊鄰居都明白了易家的態度,胡二也就此消停了。
這件麻煩總算沒了,易齊激動地雙手合十,面向西天不斷作揖,「菩薩保佑、菩薩保佑啊!」
易楚笑道:「早就讓妳別招惹胡二了。爹心裡有數,不會跟那樣的人家結親。」
「這可難說。」易齊飛快回了這麼一句,緊接著湊到易楚耳邊小聲道:「胡家願意拿出兩百兩銀子,聘禮再另外出,這樣爹就無須為生計擔心,可以潛心舉業,興許能考上進士,謀得一官半職,日後再娶繼室生個兒子,豈非美事?」
易楚愕然,「妳怎麼知道的?」
「榮盛跟爹說話時,我偶然聽到的,後來我問了榮盛,他也沒否認。」易齊目光爍爍地望著易楚,「可是沒想到,爹竟然拒絕了。看來,爹心裡也是顧著我的。」說到後來,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語。
易楚正沉浸在這驚人的消息中,並沒有留意易齊後半句話的怪異。
俗話說,秀才行醫,如菜作齏。習儒者大多在舉業之餘讀點方書,所以有不少秀才因為生計或者身體因素,再或者是自知中舉無望而轉為學醫。
易庭先本就有秀才功名,自打易楚出生便放棄科舉,承繼祖業支撐起醫館,十幾年過去,他絕口不提科考之事,可是既然曾經進學,就表示他內心還是希望能夠取得功名,光宗耀祖。
即便不科考,用這兩百兩銀子也完全可以為兩個女兒定下極好的親事,風風光光將兩個女兒嫁出去。
吳大嬸的長子娶妻時,置辦聘禮花了八兩銀子,女兒出嫁時,男方送的聘禮是十兩銀子,而胡家一出手就是兩百兩,還不包括聘禮,就是說這些是私下給的,女方不必陪送等量的嫁妝,易家也不至於面上不好看。
要拒絕這樣一門親事確實不容易。
易楚想通這點,歎了口氣,「其實,爹確實應該續弦了,再過兩年,等妳我都出嫁了,留他一人,豈不孤單?」
易齊聞言垂眸,貝齒緊緊地咬住下唇,似是在思索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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