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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種田美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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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51704

《一品小農女》卷四

  • 作者煙織 追蹤作者
  • 出版日期:2018/07/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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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芝原以為嫁給許靈不過是一場各取所需的交易──
他保護她與家人的安全,她照顧他的生活起居,
誰知他似乎生怕她反悔,馬上就派官媒來提親,
還聘禮嫁妝全包了,讓她風風光光的出嫁,
然而嫁人的意外之喜是她竟能因此與兒子相認,
這讓玉芝覺得日子無法再更幸福圓滿了!
兒子貴為太子,許靈也受到重用被拔擢為京官,
她帶著一家老小跟著進京,萬事都不用她操心,
缺錢了,有兒子孝敬的萬兩零用錢與閃花人眼的珠寶飾品隨便用,
無聊了,想開鋪子做生意也有相公隨傳隨到任她諮詢借人才,
每天都過得愜意又順心,只是最近她有一個大煩惱,
她越來越崇拜許靈的才智,也著迷於他的俊朗容貌與精實身材,
她已在不知不覺中對他動了心,實在忍不住想要撲倒他……
煙織,資深古代甜寵文作者。
愛喝茶,愛下廚,愛養花,愛畫畫,愛攝影,愛幻想,
看到一朵花,一株綠樹,一處美景,就會腦補出古代的場景,
以及在這場景中發生的愛恨情仇恩愛纏綿,
然後把這幻想化為文字,自娛娛人。
寫作是我的愛好與本能,希望我能帶著您夢回古代,感受閱讀的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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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 下茶送聘婚事定
寒星他們在的時候,王氏不好意思出來,待寒星他們離開了,王氏這才穿著木屐打著傘「啪答啪答」跑了過來。
她好奇地去看剛送來的那六個箱籠,發現都是嶄新的紫紅色雕花箱子,湊上前一聞,有一股淡淡的香氣,便喜孜孜問玉芝,「玉芝,這是不是人家說的紫檀木啊?」
玉芝微微一笑,蜷曲著手指敲了敲,聲音清脆悅耳,沒有雜音,便道:「應該是紫檀木。」
王氏驚喜莫名,趴在那裡撫摸著,讚歎著。
玉芝打開了一個紫檀木箱籠,發現裡面全是大紅宮緞和大紅綾絹;她又打開了一個,發現裡面同樣也是綾羅綢緞。
她耐心地又打開了一個,發現裡面居然全是小銀錁子—— 一箱子白花花的一兩重的小銀錁子!
屋子裡一下子靜了下來,外面雨滴打在黛瓦上的「啪啪」聲越發清晰起來。
好半天王氏方道:「許大人這是什麼意思呀?我們可不是賣閨女……」
陳耀祖也被嚇住了,結結巴巴道:「玉芝,這……這是不是不……不妥……」
四兒一直跟著玉芝看,這會兒也都看明白了,便怯怯道:「夫人,許大人是怕咱家出不起嫁妝,預先送過來,讓咱家充場面吧。」
玉芝沒有說話。不過一個交易而已,許靈居然如此體貼,真是個實在孩子!
這樣一想,玉芝不由笑了起來,抬眼看向陳耀祖,眼睛亮晶晶,「爹,許大人也是為他自己撐場面,反正他知道咱們也不貪圖他的東西,都會讓我帶過去的。」
她自己的爹娘,自己照顧,可不能讓爹娘貪圖許靈的東西。
陳耀祖也不是笨人,聽女兒特意這樣說給自己聽,便知道玉芝是怕自己貪心昧了這些東西,忙道:「玉芝妳放心,這些箱籠就放妳屋子裡,待妳出嫁再帶走,我和妳娘絕對不會動這些東西!」
玉芝笑嘻嘻道:「幸虧爺奶和陳嬌娘不在這裡,否則這些箱籠很快就要被搶得乾乾淨淨了。」
陳耀祖訕訕的,卻也沒法反駁,只得道:「好了好了,都睡吧。」
夜深了,大家各自回屋睡下。
玉芝躺在床上,想到許靈的仗義和體貼,心中越發感激,心道:許靈待我這樣好,我以後也要待他好……
除了照顧許靈日常起居之外,我還可以做些什麼呢?幫他管家,為他治理內宅,這些我都很擅長。
嗯,許府的美貌姨娘們,等著我來調教妳們吧!
給我三個月時間,我可以還許靈五個溫柔可人、賢良淑德、規規矩矩的小妾和一個低調不惹事的家……

這會兒許靈也沒有睡。
他穿著玉芝給他做的白綾中衣都躺下了,可是躺了老半天也沒有睡著,腦子一片清明,心裡有些慌亂,索性起身喝了一盞清茶。
喝完清茶,許靈更精神了,便拿出大周的輿圖展開,鋪在書案上慢慢研究著。
看了一會兒輿圖,許靈還是心神不寧,便負手在屋子裡踱步,踱著踱著,他就去了對面的西暗間—— 西暗間是給玉芝預備的新房。
今晚小五在外面輪值,便跟著進來,不聲不響把一盞白紗罩燈放在了西暗間窗前榻上的小炕桌上。
許靈打量著西暗間,經過寒星和寒月一天的採購,西暗間裡面如今擺了一張嶄新的描金彩漆黃花梨木拔步床,靠西牆則是一個雕花黃花梨木妝臺,靠南窗則是雕梅黃花梨長榻,上面放著精緻的小炕桌,東邊靠牆則擺著黃花梨木衣櫃和箱籠。
一想到玉芝以後會住進這個屋子,許靈心裡說不出的歡喜。
他先前總擔心玉芝生得太美,性子又太可愛,很怕她被人覬覦,如今被他娶回家裡,有他在,若是有誰再敢覬覦玉芝……許靈在想像中已經捅了對方十七八刀了!
天亮之後雨就停了。
許靈今日要去城外校場練對敵陣法,因此早早就起來了。
過年時在京城,林玉潤麾下的能工巧匠終於成功製造了第一批能夠近距離射擊的火槍,先裝備在許靈的軍隊裡。
為了迎戰西夏,許靈這段時間都在排練用火槍隊和步兵聯合抵禦西夏騎兵的陣型。
待許靈洗漱完畢,小五忙道:「大人,早飯已經準備好了。」
許靈走過去一看,發現桌子上放著一碗羊肉湯和兩個大包子,眉頭不由一皺,「玉芝送的早飯呢?」
自從他上次受傷,玉芝每日都會做好早飯讓寒星拿回來,有的時候是參雞湯,有的時候是大米粥,有的時候是小米粥,配的都是玉芝做的或葷或素小煎包,今日的早飯一看就不是玉芝做的。
小五忙道:「大人,陳家今日沒來得及做早飯。」
許靈便不吭聲了,自顧自吃早飯去了。
玉芝昨日一定是太累了,她年紀小,正長身子,須得好好休息啊!
小五暗想大人如今真是好說話啊!

因為有了許靈做靠山,玉芝終於睡了個安穩覺,一直到天大亮都沒有醒。
陳耀祖要去叫玉芝,卻被阿寶攔住了。
阿寶低聲道:「爹爹,姊姊也不容易,難得睡個懶覺,讓她多睡一會兒吧。」
陳耀祖搓了搓手,「你姊姊這些日子每天都給許大人準備早飯……」
阿寶垂下眼,竭力壓抑著心中酸溜溜的感覺,低聲道:「做了那麼久了,一次沒做也沒什麼。」
陳耀祖雖然覺得不太妥當,可是玉芝一直忙碌,難得歇歇,他也捨不得去叫玉芝起來,便沒再堅持了。


甄姨娘被抓走十天後,許敏終於在甘州軍衛大營門口堵住了寒月。
十天前,就是寒月連夜帶了一群如狼似虎的許靈親兵去了小柳枝巷,把甄姨娘和她身邊侍候的人全都帶走了,如今十天過去了,還一點音信都沒有,早把許敏急成了熱鍋上的螞蟻。
偏偏許老太太還一味高樂,毫不管事,也不在意這事,那四個姨娘也只知道鬧著要銀子首飾綢緞,而尹姨奶奶和許慧母子倆更是在一旁虎視眈眈,許敏連個可以商量一下的人都沒有,只能去找許靈。
她一直在找許靈,卻次次都吃閉門羹—— 許靈根本就不見她!
沒奈何,許敏只得來找寒月,反正人是寒月帶走的,她只管找寒月要人。
寒月被一群騎兵簇擁著從軍營裡出來,見許敏帶了幾個小廝來堵自己,當下便撥馬迎了上去,直接道:「大姑奶奶,咱們去前面僻靜處說話。」
說罷,他下了馬,把韁繩扔給馬弁,自己大步到了軍營高高的圍牆下等著許敏。
許敏見狀便也下了馬,獨自一個人走了過去。
這個地方果真很是僻靜,一邊是高高的圍牆,一邊是空蕩蕩的街道。
見許敏過來,寒月先端端正正拱手行了個禮,然後開門見山道:「大姑奶奶,甄姨娘命人暗害良家女子,手段陰險毒辣,如今被大人送到尉氏縣的礦上去了,她身邊參與謀劃的兩個丫頭也一起送了過去,如今算算時間的話,甄姨娘三人應該已經到礦上了。」
許敏聞言,臉一下變得煞白—— 她知道許靈在尉氏縣的邊境有一個礦,卻不知這個礦產的到底是什麼。
許靈一直保密甚嚴,礦上使用的人只有兩類—— 死囚和他的親信!
甄姨娘一個弱女子,卻被送到了礦上,怕是……想到那個可能,許敏不禁握緊了拳頭,心中充滿了對許靈的怨恨。
見許敏眼神怨毒,寒月冷笑一聲,道:「大姑奶奶,妳想到哪裡去了?甄姨娘到了礦上也不過是做工而已,礦上需要縫補女工和做飯女工。」
他原本要走了,可是想到許敏畢竟是自家大人的親姊姊,便轉身走了回去,道:「大姑奶奶,老將軍去了的時候,妳為了保護老太太,確實付出了很多……可是妳想沒想過,那時候我們大人才多大?他也才十四歲!他不也在戰場上拚命嗎?若是沒有他,許家早被抄家滅門了!」
見許敏依舊一臉怨恨,寒月忍不住又道:「妳只看到妳被人糟踐了,可是我們大人呢,我們大人在戰場上九死一生妳怎麼不說?他為了救妳和老太太的命,在大營門口當眾給監軍趙公公跪了一天一夜,妳知道嗎?這些年府裡生活優渥,銀子從哪兒來的妳想過嗎?
「哼,妳只知道自己付出了許多,怎麼不替我們大人想想?妳十七歲,我們大人也不過十四歲,難道因為我們大人是兒子就該為家人犧牲,而妳犧牲一次就要把帳全記在我們大人身上!
「妳為了救老太太付出的那一次,已經讓我們大人還了整整十年的債了,老太太不只是我們大人的親娘,也是妳的親娘!」
這些話寒月憋在心裡好些年了,一直沒有機會說,如今終於說出來了,覺得痛快得很,索性全說了出來,「妳和你們家那些人,不過是因為自私自利,想要我們大人為許家做牛做馬一輩子罷了!」
說罷,他大步離開了。
許敏站在那裡,看著一群騎兵簇擁著寒月呼嘯而去,心中更加憤恨了,寒月和寒星不過是侍候許靈的下人出身,如今許靈都給了他們富貴出身,讓他們做了從五品的武官,自己付出了這麼多,還是他的親姊姊,他卻一點好處都不肯給!
想到自己收了開傢俱行的丁大戶一萬兩銀子,如今要買的官職還沒著落,許敏心裡更加急躁,抬腿在牆上踢了一下,大踏步走了。
她得先去找丁大戶,讓他再寬限幾日。

丁大戶正在店裡看著帳房先生和掌櫃算帳,得知許敏來了,忙滿面春風迎了出去,熱情萬分地把許敏迎進了待客的客廳,笑著問道:「大公子,是不是官職那事兒成了?」
許敏笑著道:「舍弟忙得很,我這段時間都沒見著他,要是見了,事情早成了,不就是個七品小武官嗎!」
丁大戶也笑了,「我知道許大人忙,前幾日他的親隨寒星還來店裡買了全套的黃花梨木傢俱,我問了搬傢俱的小兵,才知道許大人要成親了。」
許敏表情一僵,當即如春風拂過般笑了起來,「是啊是啊!哈哈哈哈!」藏在衣袖內的手卻緊緊握了起來。


不知不覺夏天就來到了人間,轉眼間端午節就到了,明日就是五月初六了。
陳娘子滷肉鋪的外面早貼出了阿寶用紅紙寫的歇業告示—— 「家有喜事,歇業三日」。
五月初五晚上,王氏讓四兒在灶屋燒水,讓玉芝舒舒服服泡了個澡,用薄荷香胰子洗了身子。
洗好澡,玉芝穿上白綾中衣,拿了本書坐在窗前榻上,一邊看書,一邊晾頭髮。
王氏一想到女兒快要出嫁了,心裡就空落落的,便過來陪著女兒待著,母女兩個說說知心話。
她坐在一邊,一想到明日是許大人派人來下茶的日子,心裡就有些緊張,一緊張就嘰嘰咕咕說個不停,「玉芝,我總覺得許大人是一時的鬼迷心竅,怕他萬一醒悟過來再有什麼變故,所以鄰里問我是哪家娶妳,我都沒說。」
玉芝抿嘴笑了笑,繼續看自己的書。
王氏繼續嘮叨,「妳說許大人生得那麼好,又年輕,官又大,他到底是看上咱家什麼了?雖然妳生得美,可是這世上美人多了去了,單是咱們西河鎮就不少,許大人可是知道咱家那些糟心事的,按說知根知底的話,他不可能娶妳做正房大老婆的啊……」她壓低聲音,瞪圓眼睛看向玉芝,「玉芝,難道許大人他……他有什麼……問題?」
一想到這種可能,王氏的想像力就像脫了韁的野馬,開始胡思亂想,越想越覺得可能性很大,頓時滿臉愁容起來—— 這可關係到玉芝一輩子的幸福啊!
玉芝瞟了王氏一眼,故意道:「娘,妳別胡思亂想了,許大人看上我,是因為我美麗可愛,聰明能幹,賢良淑德,舉止端莊,是難得的賢妻。」
王氏聞言,抬頭打量玉芝。
俗話說「燈下看美人,猶勝白日十倍」,玉芝旁邊的窗臺上放著燭臺,燭火掩映中玉芝烏髮如雲,小臉雪白,大眼睛水汪汪的,確實很美麗。
王氏心中擔憂,卻竭力往好的方面想,「對,我的玉芝生得這麼美,許大人被妳迷住也是正常的事!」
見自己的娘如此好糊弄,玉芝不由笑了起來。

第二天正是五月初六下茶日,阿寶早上依然去學堂上學了。
玉芝一大早起來,王氏就帶著四兒和好友楊娘子開始忙碌起來。
楊娘子頗會妝扮,王氏就請她來幫玉芝打扮。
玉芝知道今日重要,便讓楊娘子幫著梳了如今甘州流行的朝雲近香髻,插戴了一支許靈讓人送來的鑲金玉簪,在白綾窄袖衫和白紗裙外面又穿了件海棠紅寬袖褙子。
楊娘子見狀,連聲讚歎,「玉芝生得怎麼這麼美麗!」她瞅瞅王氏,再看看搓著手笑著在一邊看的陳耀祖,心裡明白了,這孩子把爹娘的優點都占全了!
王氏與有榮焉,「這孩子是把陳家和王家的優點全都占全了,大眼睛高鼻子隨她爹,白皙的小臉和紅豔豔的嘴卻隨我。」
玉芝聽著自己的娘吹噓,不由笑了起來,見楊娘子拿了胭脂水粉和螺子黛過來,要給她塗脂抹粉描眉畫眼,忙道:「這個我自己來吧。」
她從箱籠裡取出阿沁送她的上好香脂、香膏和螺子黛,在臉上薄薄敷了層玫瑰香脂,又蘸了些玫瑰香膏,在手心化開,在臉頰略微拍了拍,然後用眉筆在盛螺子黛的玉盒裡蘸了蘸,淡淡掃了掃眉—— 她眉毛本來就濃黑,倒是不用過多描繪。
最後玉芝又用尾指蘸了些玫瑰香膏,在唇上薄薄敷了一層,然後拿起靶鏡照了照,笑吟吟讓王氏、楊娘子、四兒和陳耀祖看,「怎麼樣?」
眾人都沒話說—— 實在是太好看了!
楊娘子是個穩妥人,想著陳家三口要說些體己話,自己在這裡不方便,便帶著四兒去堂屋整理果盒茶點去了。
王氏只顧著抹眼淚—— 她是第一次見玉芝妝扮,玉芝卻要出嫁了!
陳耀祖也有些黯然。
玉芝笑嘻嘻道:「爹,娘,你們不要傷心了,想一想,一年前這個時候,爺奶和二叔二嬸可是謀算著要把我賣進煙花巷的,如今我要堂堂正正嫁人了,你們傷心什麼?不是該高興嗎?!」
陳耀祖聞言訕訕的,倒也不難過了。
王氏正難過,聞言「噗哧」一聲笑了,道:「妳爺奶和二叔二嬸他們,若是知道妳嫁給了許大人,估計要被活活氣死!哈哈哈哈!」
一想到公婆和二房的人得知消息後氣得要死卻又無可奈何的樣子,王氏開心極了,道:「我悄悄讓人捎信去尉氏縣了,和妳舅舅舅母及三叔三嬸說妳成親的事。」
玉芝知道王氏這種感覺就像項羽那句話「富貴不歸故鄉,如衣繡夜行,誰知之者」,便笑了起來,也沒說什麼。
反正她嫁給許靈,最大的目的就是拉許靈做保護傘,尉氏縣那些舊人,若是知道她成了許靈的正房夫人,就不敢欺負她爹娘和阿寶了!
正在這時,外面傳來喧鬧聲,接著四兒便狂奔了進來,氣喘吁吁道:「媒人帶著許家的人來下茶了!」
王氏頓時有些緊張,一下子坐了起來,聲音都是顫抖的,「我……我這就出去……」
玉芝笑咪咪握住她娘的手,柔聲道:「娘,這些媒人都安排好了,妳不用費心,聽人家吩咐就行。」
王氏被玉芝這麼一握,狂跳的心這才平靜了些,和陳耀祖一起帶著四兒出去迎接。
寒星和寒月跟著媒人把提前備辦的十六盤精緻點心、一套赤金鑲紅寶石頭面、兩件大紅宮紗袍、兩百兩禮錢、綾羅綢緞無數,一共湊了三十抬,讓士兵抬到了隔壁的陳家下了茶,婚事算是定了下來,只等五月十三那日成親了。
第六十章 照顧酒醉的許靈
外面鑼鼓喧天,爆竹聲聲,許宅也熱鬧得很。
許靈麾下那些軍官們自不必說,一大早就過來了,甘州城內的各級文官得到消息,也都過來賀喜,一時熱鬧非凡。
許靈宅子不大,最後索性在院子裡也擺了不少酒席招待客人。
許靈今日著意拾掇過了,頭戴玉冠,一身紅衣,越發顯得清俊異常,在周長青的陪伴下端了酒盞,一桌桌敬酒。
才敬了十幾桌,許靈就有了酒意。
周長青見他眼睛水汪汪的,小酒窩深深,小虎牙亮晶晶,笑嘻嘻的凡是敬酒來者不拒,便知道許靈有些醉了,就左手攙扶著許靈,右手接過酒杯替許靈擋酒。
節度使林玉潤如今不在甘州,甘州城內還真沒誰比許靈官職更高,因此在周長青的保護下,許靈後來就沒喝多少酒。
到了知府大人那一桌,許靈自然不能再逃酒了,就笑嘻嘻與知府大人乾了一杯,一飲而盡。
甘州知府連天宇也是林玉潤的人,笑著道:「許大人,恭喜恭喜!昨日接到請帖,我恰好在寫給大帥的文書,便替你添了一句,告訴了大帥你要成親的事,大帥很重視你,一定會親臨你的婚禮的!今日下茶禮,七日後便是五月十三,那日舉辦婚禮,大帥今日已經到了祁連驛,說不定可以趕上參加你的婚禮,到時候你這婚禮可就更添榮光了。」
許靈一聽,笑容滯了滯,馬上笑得更燦爛了,「大帥能夠蒞臨下官婚禮,真是蓬蓽生輝啊!哈哈哈哈!」他接過酒壺,親自給連天宇斟滿,「連大人,再來一杯!」
連天宇剛端起酒杯一飲而盡,許靈就又親自斟了一杯,笑咪咪雙手捧上,「連哥,再來一杯!」
許靈都喊上「連哥」了,連天宇只得又飲了一杯。
見許靈還要灌連天宇酒,周長青忙笑著把他拉走了,低聲道:「許靈,幹麼呢你?」
許靈悻悻道:「狗拿耗子,多管閒事!」
周長青沒聽清,便道:「什麼?」
許靈笑了起來,「沒什麼。」心裡卻道:玉芝一提到大帥眼睛就放光,說不喜歡,鬼才相信!不能讓大帥來得這麼快,得想個法子阻一阻大帥的行程……
許靈一邊想,一邊被周長青扶著去了西廂房敬酒。
大帥太聰慧了,想要在他眼皮底下玩花樣,實在是太難了,須得細細計較……
觥籌交錯間正熱鬧著,小五忽然跑了進來,低聲稟報道:「大人,二公子來了,說是老太太讓他來的。」
許靈眉頭一皺,拉過周長青交代了幾句便匆匆出去了。

大門外梧桐樹的樹蔭下,在無數馬夫和馬車之間,一個白衣少年正拿了把檀香扇搧著,好看的桃花眼含著笑看著許宅門內,正是許靈的庶弟許慧。
許靈大步走了過去,微微一笑,道:「二弟,母親叫你來做什麼?」
許慧一見許靈,忙「啪」的一聲闔上手裡的檀香扇,恭謹地行了個禮,這才道:「大哥,母親聽人說了你今日下茶禮訂親的事,讓我請大哥你回去一趟。」
他臉上甚是恭謹,心裡卻在罵娘—— 其實許靈要娶親這件事他早幾天前就知道了,卻裝作不知,誰知許敏把這件事捅到了老太太那裡,自己不肯來,卻拿他當槍使,讓他來得罪許靈。
許靈看了看四周進進出出的人,道:「好了,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吧,待酒席散了我就回去。」
許慧答應了一聲,笑著道:「大哥,母親似乎很生氣,你還是小心一點。」
許靈漫應了一聲,轉身進了大門,兩個貼身跟隨他的親兵也跟著進了大門。
許慧見許靈進去,這才騎上馬離開了。
許敏對許靈的女人有執念,先前都是只要哪個女人看上許靈,許敏就要打著許靈的旗號把那個女人弄回家裡自己玩,府裡才會納了一個又一個的妾,這次怎麼了,還沒等新娘子進門,許敏就按捺不住了?
許慧騎在馬上冷笑起來。
許靈這些年一直忍耐許敏,這次他的小嬌妻進了許家,若是被許敏勾引過去,不知道許靈臉上表情會怎樣……
一想到許靈那張可惡的笑臉,許慧心裡就恨極,都是爹爹的兒子,嫡子也不比庶子更高貴,憑什麼兩人如今卻差這麼多,他非要讓愛笑的許靈再也笑不出來不可!

到了晚上,酒闌人散,許宅一下子靜了下來,院子裡早被小廝和親兵們收拾得乾乾淨淨。
許靈端坐在正房明間,延續了整整一天的歡聲笑語似乎還在耳畔迴響,可是側耳細聽,卻只餘下呼呼風聲。
他長長地呼出了一口氣,正要吩咐人備馬去小柳枝胡同,外面卻傳來寒月的聲音—— 
「啟稟大人,陳姑娘來了。」
許靈一怔,頓了頓,道:「快請!」


陳家搬到甘州的時間不算久,熟人沒幾個,自然也沒什麼客人,因此早早就安靜了下來。
隔壁許宅熱鬧非凡,猜枚聲划拳聲勸酒聲說笑聲響成一片,越發顯出了陳家的靜寂。
陳耀祖和王氏今日歡喜得很,吃了不少酒,早早就睡下了。
四兒吃了酒,眼睛都快睜不開了,卻竭力忍耐著,非要陪伴玉芝,玉芝見狀,便笑著趕她也去睡下。
待四兒睡下,玉芝閒來無事,便拿了話本看了起來。
玉芝剛看了一會兒,就聽到外面有敲門聲,她以為是阿寶忘了帶鑰匙,便起身去開門,「誰呀?是阿寶嗎?」
外面卻傳來寒月的聲音,「是我。」
玉芝打開門,見寒月心事重重,知道他有話要和自己說,便請寒月在滷肉鋪子裡的竹榻上坐下,又去沏了壺茶送過來,給寒月送去一盞,自己椅子旁邊的小几上也放了一盞。
她在竹榻對面的椅子上坐著,然後開口道:「寒月,有什麼事?」
上次進京,她和寒月相處的時間最久,知道寒月比寒星心事更重,顧慮更多,不到萬不得已是不會隨便來找自己的。
寒月端著茶盞沉默了良久,這才道:「玉芝,妳以後要做我的主母了,今日怕是我最後一次叫妳玉芝了。」
玉芝沒說話,靜靜看著寒月,等著他進入正題。
寒月端起茶盞飲了一口,待滾熱的茶液滑下喉嚨,這才緩緩道:「我和寒星從小侍候大人,差不多記事起就在大人身邊了,妳要成為大人的妻子,有些事情我若是不告訴妳,怕妳會吃虧……」
寒月一邊想,一邊說,斷斷續續的,想起一點就說一點。
玉芝靜靜聽著,表面平靜如水,心中卻早波濤洶湧—— 世上居然有這樣像吸血蟲一樣的親人!
天色越來越暗,屋子裡漸漸被黑暗籠罩了,玉芝點了燭火,放在小几上,繼續聽寒月講述。
待寒月說完,玉芝抬眼看向寒月,眼睛熠熠生輝,「寒月,有我呢,你放心!」
原先在她眼中,許靈一天到晚神采飛揚開開心心的,如今才知道,原來許靈私底下吃了這麼多苦!
玉芝胸臆間天生有一股俠氣,早聽得雙手發癢,恨不能把許家那些奇葩一個個全都揍一頓!
寒月也說不清自己為何要過來,也許是為了大人,也許是怕玉芝吃虧,也許兩者兼有。
他眼神平靜的看著玉芝,低聲道:「尹姨奶奶生的二公子許慧,下午來了一趟,傳了老太太的話,讓大人今晚回府一趟……我怕大人回去吃虧。」
玉芝沒說話,心念急轉,立時做出了決定,「你先回去,我一會兒過去,這些事情交給我就行了。」
她和許靈定下契約,講究的是互惠互利,不能她只沾光,卻不出力。
寒月鬆了口氣,起身告辭。
臨出門,他忍不住又回頭交代了一句,「大姑奶奶最是喜新厭舊,她如今最寵愛的人是秀蘭。」
大姑奶奶許敏,縱橫情場,今日愛這個,明日疼那個,變得倒是挺快,堪稱情場浪子,她又打著許靈的名號行事,使得外人都以為那些姨娘是許靈納的,偏偏許靈又因為府裡的那些破事一再忍讓,才會造成如今這局面。
玉芝很是無奈,她的好朋友秀蘭在許府這魔窟到底經歷了什麼?她先前可是最喜歡看美少年了!
屋子裡只剩下玉芝,她坐在那裡,有條有理地分析謀劃著。
除了要幫許靈,玉芝還打算想辦法見秀蘭一面,看秀蘭究竟是什麼打算。
若秀蘭不喜歡許敏,她就想法子把秀蘭弄出來;若秀蘭喜歡許敏,就讓她和許敏雙宿雙飛吧,萬一她們是真愛呢!
待阿寶回來,玉芝交代阿寶用了晚飯先睡覺,自己起身去了許宅。
是寒月來開的門,見了玉芝,他悄悄挑了挑眉,眼睛裡全是笑意。
玉芝徑直向正房走去,一進明間,她便看到了坐在靠東牆圈椅上的許靈。
今日有喜事,明間內點著赤金枝形燈,幾十支紅燭齊齊燃燒,屋子裡明如白晝,許靈坐在那裡,仰首看著玉芝。
玉芝立在那裡,認認真真打量著許靈。
大約今日飲了不少酒,許靈臉色蒼白,嘴唇卻嫣紅潤澤,越發顯得他眉如墨畫、目若點漆,清俊異常,身上難得穿了一件大紅紗袍,頭頂戴著玉冠,餘下漆黑長髮散了下來—— 這樣的許靈,看上去像被人欺負了的小男孩一般,令玉芝的心一顫,滿是憐惜和心疼。
她走了過去,彎下腰,伸手摸了摸許靈的臉,低聲道:「你一個人在屋子裡做什麼?」
許靈眼睛似浮著一層水光,呆呆看著玉芝,老老實實道:「我今日喝了太多酒,就坐在這裡醒酒……」
他這會兒腦子昏昏沉沉的,頭還有些疼。
玉芝見他如此乖巧,心裡更是心疼,「哪有人枯坐在這裡醒酒的!」她起身叫來小五問道:「家裡有沒有芹菜?」
小五忙道:「大人不吃芹菜。」大人挑食得很!
玉芝想了想,「葡萄呢?」
雖然不是當季,不過甘州市場上有暖房產的葡萄,今日許家宴客,家裡說不定會有。
小五當即道:「有有有!還有蘋果和梨!」
玉芝直接吩咐,「榨一碗葡萄汁送過來,快一些。」
小五答了聲「是」,急急跑去了。
玉芝走回到許靈身前,卻聽許靈聲音中滿是委屈,「玉芝,我頭疼,疼得很……」
玉芝又好氣又好笑,又有些憐惜,便拉了張錦凳過去,放在許靈身側,自己在錦凳上坐下,伸手預備給許靈按摩頭,以緩解頭疼。
見許靈頭頂戴著的玉冠有些礙事,她便抬起許靈的下巴,把繫帶解開,小心翼翼取下玉冠放在一邊的小几上,然後用手指梳理著許靈的長髮。
許靈的長髮陰涼,散發著薄荷和酒混合的氣息,在玉芝的手指間如流水般散開,玉芝輕輕捋著他的長髮。
許靈只覺得從頭髮到頭皮,被玉芝捋得麻酥酥的,他有些眩暈,便閉上眼睛,把頭埋進玉芝懷裡。
玉芝摩挲了一會之後,找準許靈頭上的穴位,開始按摩。剛開始的時候,她手勁不重,後來見許靈耐受度高,便加重了力道。
許靈經常飲酒,飲酒之後總是頭疼噁心,還是第一次有人這樣照顧他。
他什麼都不想,放空了腦子,隨便玉芝擺佈,在玉芝高超的按摩手法和芬芳溫暖的體香中意識漸漸開始渙散……
玉芝前世心比天高,為了籠絡永親王林昕,自是下了不少工夫,甚至跟著王府裡的女醫學了不少按摩技藝,如今終於有了用武之地。
她如今少女身媽媽心,阿沁遠在京城,滿腔的母愛無處傾瀉,今晚見了許靈這可憐寶寶的模樣,就全傾注在了許靈身上,認認真真給他按摩著。
不過一盞茶工夫,她就把許靈給按摩得睡著了。
小五用托盤端了一盞葡萄汁送了過來,卻見到大人已經仰坐在圈椅上睡著了。他不敢大聲說話,怕吵醒了大人,便輕輕道:「要不要拿薄被給大人蓋上?」
玉芝起身看了看,低聲道:「這樣睡著也太不舒服了。」
小五有些為難—— 他今年才十三歲,身材瘦小,根本挪不動大人啊!
玉芝打量了許靈一番,見他睡著之後臉頰泛紅,眼睫毛長長,嘴唇嘟著,跟阿沁小時候睡著了一個樣子,母愛當即膨脹起來,彎下腰,左臂探到了許靈雙腿下面,右臂探到了許靈背後,然後吸了一口氣,就把許靈打橫抱了起來。
小五,「……」
抱著許靈,玉芝累得夠嗆表面卻氣定神閒,「小五,大人臥室在哪裡?」
小五目瞪口呆,抬手指了指右邊。
玉芝抱著許靈,吩咐小五,「把門簾撩起來啊!」
小五急急衝進去,一手拿著托盤,一手撩起了東暗間臥室的門簾。
玉芝一低頭,打橫抱著許靈進去了。
許靈雖然瘦,卻也是高䠷身材,並不算輕,好在玉芝日日做重活,倒也可以勉力支撐一會兒。
她想像著自己抱的是阿沁,渾身就充滿了力量—— 作為母親,能夠照顧阿沁,是多麼幸福的事情啊!
小五忙跟了進去,把手中托盤放在了床頭小几上,急急拿了枕頭擺好,又拿了疊好的薄被過來,站在一邊等著玉芝把大人放好。
玉芝輕手輕腳把許靈放在床上,先調整好枕頭,然後才去脫許靈的鞋子和清水布襪,忙完這些,見許靈腰間圍著玉帶,她怕許靈硌得慌,就伸手解下了許靈腰間的玉帶。
玉芝手法嫻熟,解了玉帶之後,又麻利地把許靈身上的紅袍脫了下來,剝得只剩白綾中衣和褻褲,這才接過小五手裡的薄被,展開搭在了許靈肚子上—— 她怕許靈熱,只蓋住了腹部。
許靈睡著了,乖乖地任憑玉芝擺佈,這會兒睡熟了,看上去面若桃花、唇似塗丹,跟個小寶寶似的。
玉芝坐在床邊,想起前世阿沁剛出生的時候,自己抱一會兒就覺得累,可她還是一直抱阿沁,臂力漸長,結果等阿沁長到了六歲,她依舊能夠輕鬆地抱著阿沁繞著王府在後花園走一圈,若是阿沁在她身邊長大,她應該能像今日一樣抱起阿沁。
想到阿沁那麼大一個孩子,被自己的親娘抱起來,玉芝不由掩口笑了—— 阿沁一定會羞憤異常!
想到阿沁,她又看向許靈,心道:許靈現在睡著了,無知無覺,等醒來想起是被我抱進臥室的,一定會氣死了!
小五在一邊站立了一會兒,忽然覺得他錯了,自己不該杵在這裡,雖然男女授受不親,可是大人已經同陳姑娘行過下茶禮了,和真夫妻也差不多了,就算發生些什麼,也是很正常的……
意識到這點之後,小五忙打算退下。
玉芝聽到聲音,便吩咐小五,「你再拿一套鋪蓋鋪設在窗前榻上,我略躺一躺,今晚我守著大人。」
她和許靈的契書裡說得清清楚楚,許靈保護她,她得照料許靈的日常起居,那就從今日開始吧!
小五答了聲「是」,很快就拿了新鋪蓋在窗前榻上鋪設好。
玉芝起身放下許靈床上的紗帳,待小五出去,便去看小五留下的葡萄汁。
托盤上放著一個白瓷蓋碗,玉芝打開碗蓋,才發現裡面放著一個小些的白瓷茶盞,蓋碗和茶盞中間放了不少碎冰,在燈光下閃著光,散發著寒氣。
玉芝不由笑了—— 這小五做事還挺細心的。
她蓋上蓋碗,只留下一盞白紗罩燈,自己也在榻上躺下了,在許靈均勻的呼吸聲中,很快就睡著了。
第六十一章 許家女眷氣炸了
許靈醒過來時,馬上意識到房裡多了個人,起身去看,發現居然是玉芝,不由笑了,在榻邊坐了下來。
往日宿醉後許靈都會頭疼欲裂,這回卻清清爽爽,沒有覺得頭疼。
許靈坐在榻邊,抬手摸了摸頭,竭力回想,終於記了起來—— 原來是玉芝把他給按摩按到睡著的。
玉芝很警醒,這時候也醒了,坐起來道:「頭還疼嗎?」
許靈搖了搖頭,「不疼了。」
玉芝還不放心,怕他喝了酒胃裡難受,便起身去床頭把盛著葡萄汁的茶盞拿了過來,擦去外面的水跡遞給了許靈,「把葡萄汁喝了吧,葡萄汁解酒。」
許靈接過茶盞,發現外面涼涼的,當下嘗了嘗,入口酸甜沁涼,便一口喝完了。
待許靈喝完,玉芝便道:「許府的人叫你回去赴鴻門宴?」
許靈抬眼看向玉芝,「嗯」了一聲。
玉芝伸手放在許靈雙肩上,盯著許靈,一臉認真,「不要去,讓他們隨便等,氣死他們!」
許靈眼睛亮晶晶的看著玉芝,臉頰酒窩深深,小虎牙也露了出來,他開開心心答了聲「好」。
玉芝笑了起來,鬆開許靈的肩膀,伸手捏了捏許靈軟軟的臉頰,「嗯,好乖!」
她拿了個錦緞靠枕塞在自己身後,歪在那裡笑嘻嘻道:「他們想著你要回去,一定安排了好戲等著你,你不回去,能把他們氣得半死。」
許靈眼睛熠熠生輝看著玉芝,「嗯」了一聲。
玉芝得意洋洋道:「《左傳.莊公十年》裡有這樣一段話,『夫戰,勇氣也。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彼竭我盈,故克之。』」
許靈沒見過這樣的玉芝,心裡暖洋洋的想著:啊,她是站在我這邊的!
玉芝看向許靈,大眼睛亮晶晶的,「聽說許府的花用都是你在供應?」
許靈點了點頭,道:「我一個月給五千兩銀子家用。」
他自己不怎麼花錢,掙的銀子基本都給了許府。
玉芝笑吟吟道:「許靈,作為兒子,你養老太太是應該的,可是許府其他人不能也讓你養一輩子,必須得逼著他們主動提出分家。」
許靈點了點頭,目不轉睛看著玉芝。
玉芝心中早有計較,便道:「要想讓他們主動分家,就得先斷了他們的後路,從現在起,一分銀子都不給,等著他們來求你,到了那時,你再提出分家。」
許靈笑著點了點頭,「我都聽妳的。」
他其實早有這個打算,只是一直不忍心,如今他要娶玉芝做妻子了,家事自然都聽玉芝的。


從許靈那裡回來後,許慧直接就去正堂見了許老太太,先把許靈下茶的場面大肆渲染了一番,然後笑吟吟道:「母親,大哥今日下茶,按照甘州規矩,下茶完畢,新娘子等於嫁入了許家,大哥娶親了,母親您一定很開心!」
許敏依舊一身男裝,臉色鐵青的坐在許老太太旁邊。
龐姨娘、秀蘭等人目瞪口呆,都僵在了那裡。
尹姨奶奶嘴角噙著一絲笑意,眼中滿是得意,她看了怔在那裡的許老太太一眼,故意斥責許慧,「胡說什麼呢!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大哥要成親,怎麼可能不讓老太太知道?應該是納個外室罷了!」
許慧一臉委屈辯解道:「姨娘,大哥真的是娶親,是官媒出面辦的,三媒六聘都齊全,今日下茶,大哥的同僚和手下都去了,甘州城的頭面人物全聚齊了,城中人人皆知大哥要娶賣滷肉的陳家姑娘了!」
許敏歎了口氣,道:「母親,這是真的……唉,阿靈真是胡鬧,成親哪有瞞著自己親娘的!」
龐姨娘哼了一聲,道:「莫不是那陳家姑娘有什麼見不得人的事,所以大人才瞞著老太太自作主張?」
許老太太越聽越氣,當即道:「阿慧,快去叫你哥回來!」
許慧忙道:「母親,兒子已經叫過,大哥答應很快就會回來。」
許老太太又急急吩咐許敏,「阿敏,妳去開祠堂,拿家法,我要去祠堂哭妳爹爹去!我要當面教訓這狼心狗肺的不孝子!啊—— 」她越想越氣,越想越痛苦,當下放聲大哭起來,「哎呀,我過得是什麼日子啊!受了那麼多苦,含辛茹苦養大了兒子,兒子卻不聽話——啊—— 他爹啊,你怎麼走那麼早!為何不把我也帶去,為何拋下了我—— 」
許敏和許慧四目相對,立時結成了暫時的同盟,一左一右攙扶著許老太太去祠堂哭老將軍去了。
陰森森的祠堂內,許老太太坐在蒲墊上足足哭訴了一個時辰,嗓子都哭疼了,可是還沒把許靈哭回來,當下就急了,啞著嗓子問許敏,「阿敏,這不孝子還沒回來?」
許敏剛讓人去看過,忙道:「還沒回來,許是路上耽擱了。」
許老太太又吩咐許慧,「阿慧,你再看看去!」
許慧答應了一聲出去了。
過了好半晌,正在喝燕窩粥的許老太太聽到外面傳來腳步聲,忙把碗遞給許敏,放聲大哭起來,「哎呀,他爹啊,你快把我帶走吧,我活不下去了呀!」
許慧走了進來,無奈道:「母親,大哥還沒回來。」
許老太太立時止住了哭聲,「啊?現在什麼時辰了?」
許慧道:「子時三刻了……大哥估計不回來了!」
許老太太默然片刻,扶著許敏站了起來,道:「阿敏,明日一早妳再去叫阿靈一趟,他若是再不回來,我就去知府衙門哭去!」
許敏和許慧眼睛都是一亮。
許敏忙答應了一聲,和許慧上前去攙扶許老太太。


這時候已經是寅時了,窗外黑暗漸漸消散,灰藍色的晨霧彌漫著,布穀鳥的叫聲不時響起—— 如今已是五月,一比一天炎熱,麥穗也黃了,正是割麥的季節。
玉芝昨夜是和衣睡下的,這會兒起來倒是方便得很,她坐在榻邊穿上繡鞋,起身理了理衣裙,扭頭看向許靈,「你今天有沒有安排?」
許靈這會兒神清氣爽,笑吟吟道:「想要我陪妳?」
「……你若是有安排,等會兒天不亮就去辦,把家裡的人都帶走,鎖上門,然後四天不要回來。」
許靈凝視著玉芝,若有所思道:「那妳呢?」
他猜到了玉芝的打算,因此開口詢問。
玉芝走到窗前,推開雕花窗子,深吸了一口帶著樹木清香的清晨空氣,覺得五臟六腑都是暢快的,「我家呢,等一會兒阿寶要去上學堂,一直到晚上下學才回家,我交代阿寶走的時候把大門從外面鎖上,『歇業三日』的告示換為歇業十日,待我成了親再說。」
許靈打量著玉芝的背影。
玉芝是那種看上去很嬌弱的細高䠷身材,四肢修長,腰肢纖細,她這會兒站在窗前眺望窗外,越發顯得悠閒自在。
許靈忽然意識到,睡醒後玉芝還沒洗漱,他也沒洗漱,兩個人就這樣毫無拘束待在一起,彷彿一對在一起生活了多年的老夫老妻……
他雖然覺得這樣的狀態很好,卻也覺得怪怪的—— 玉芝怎麼一點少女的羞澀都沒有呢?
還沒等許靈說話,玉芝就轉身看著他,大眼睛裡帶著笑意,聲音溫柔,「許靈,想吃什麼早飯?」
許靈當即就被玉芝帶偏了思路,想了想,道:「有一次妳做的芥菜肉煎包,配著清粥還挺好吃的。」
他特別想念玉芝做的美味早飯。
玉芝笑咪咪道:「我家裡正好有材料,我現在回去做,半個時辰後你讓人去取。」
許靈答應了一聲,正要再說幾句話,可是玉芝已經起身掀開臥室的門簾子出去了。
她走路很快,片刻後許靈就聽到了玉芝在院子裡和寒月說話的聲音。
他愣了片刻,忽然坐在那裡笑了起來,然後朗聲叫了寒月過來,吩咐道:「把甲胄準備一下,再收拾一下行李,通知大家,這幾日咱們都去城外校場練兵,家裡一個人都不留!」
寒月答了聲「是」,忙指揮著小五小六等小廝收拾整理行李。

因為昨日待客,玉芝家的灶屋裡堆滿了各種菜蔬,就連發好的麵也有一盆—— 王氏原本打算今日早上蒸菜肉包子呢。
玉芝回到家的時候,阿寶正在西廂房讀書,陳耀祖拿了掃帚在掃院子,四兒正陪著王氏在灶屋忙碌。
王氏見玉芝回來,忙過來詢問,「玉芝,昨晚許大人沒出什麼事吧?」
昨晚玉芝出門,給阿寶的理由是「許大人喝醉了,身子不適,他家沒女眷,就讓我去照顧他吃藥」,因此王氏這樣問。
玉芝這一夜雖然睡得不多,卻神采奕奕,精神健旺,笑吟吟道:「許大人好多了,我去灶屋看看,給許大人弄些早飯送去。」見陳耀祖停下來拄著掃帚看著她,玉芝忙道:「爹,那幾家酒樓訂的滷肉你送去沒有?」
她家的滷肉鋪子雖然歇業了,可是該往酒樓送的滷肉卻都沒停。
陳耀祖道:「我用完早飯就去送。」
玉芝忙道:「爹爹,你這會兒快去送吧,許靈家那些亂七八糟的姨奶奶大姑奶奶和姨娘們嫌我出身低,不肯讓他娶我,今日有可能會來鬧,咱家今日得在外面鎖上大門裝沒人,避她們幾日。」
陳耀祖別的不怕,就怕許靈不娶玉芝,自己當不成許大人的老丈人,聞言當即緊張起來,放下掃帚靠在玉蘭樹上,一溜小跑去了灶屋,口中催促王氏,「快來幫我裝滷肉!」
王氏也很擔心,便趕緊去灶屋幫忙了—— 她知道玉芝嫁許大人是高攀了,可這關係到玉芝一輩子的幸福,她這做娘的絕不能拖女兒的後腿!
待陳耀祖擔了兩大筐滷肉出去了,玉芝便招呼王氏,「娘,咱們去做早飯吧,許大人想吃芥菜肉餡的煎包配大米清粥呢。」
王氏聞言忙道:「太好了,我早上讓四兒去後院裡剜了不少芥菜,如今都擇乾淨洗了晾著呢!」
玉芝洗漱換衣去了,王氏便帶著四兒去灶屋做準備工作。
等玉芝洗漱好用帕子包了頭,穿了舊衣過來,王氏已經包好了兩蓋簾芥菜肉包子,四兒也開始燒鍋了。
玉芝拿竹刷在鍋裡刷上了一層菜油,然後把王氏包好的煎包小心地貼在了刷了層油的熱鍋上,笑著吩咐燒鍋的四兒,「火得小一些,鍋底燒均勻些。」
四兒答應了一聲,把灶膛裡的柴火分散了些,用小火燒著。
玉芝用筷子夾起一個煎包看了看,見底面已經煎得金黃,就吩咐四兒,「現在火可以燒大一些了。」
待火大之後,玉芝端起調好的麵粉水潑到了鍋裡,只聽「刺啦」一聲,鍋裡冒起了熱騰騰的煙氣,玉芝拿起鍋蓋就蓋在了鍋上。
片刻後,她揭開鍋蓋看了看,見麵粉水快要熬乾了,便道:「火小一些。」
她抓了王氏準備好的黑芝麻和切碎的小蔥,均勻灑在了煎包上,然後開始拿起鍋鏟貼著鍋底一鏟—— 一鍋底面煎得金黃的小煎包就煎好了。
玉芝在王氏和四兒的幫助下煮好了一鍋大米清粥,煎了兩簸籮小小的芥菜肉煎包,恰好小五過來,便讓小五用食盒裝了一罐清粥和一簸籮小煎包提走了。
陳耀祖很快就挑著兩個空竹筐回來了,玉芝叫了阿寶出來,一家人圍坐在一起吃早飯。
之後阿寶去學堂,順便把大門用家裡最結實的大鎖鎖上了。
恰巧有鄰居看到了,隨口問了一句,「陳小哥,大早上的鎖什麼門啊?」
阿寶想起玉芝的叮囑,就認認真真告訴對方,「我爹娘帶著我姊姊回尉氏縣老家了,所以得鎖著門。」說罷,他背著書篋離開了。
學堂的先生要求很嚴格,等他們晚上下學回家,都快到亥時了,也不怕遇到許家那些亂七八糟的女眷。
隔壁許靈用完早飯,也讓人鎖了大門,帶著親隨、小廝和親兵,一群人浩浩蕩蕩騎著馬離開往城外校場去了。
等許靈到了校場,太陽才剛剛升起,卻已經曬得人難受了。
許靈想了想,吩咐寒星去請他軍中的謀士孫淳雨。
孫淳雨是甘州玉溪縣人,原是兩榜進士出身,因爹娘相繼去世,回鄉守孝,結果遇上西夏劫掠,全家差點被滅門,被許靈給救了。
待孝期一滿,他索性在許靈軍中做了個參軍,給許靈參贊軍務。
孫淳雨一來,許靈就笑吟吟拉著他去看坐榻上鋪著的西北三州輿圖,指著祁連驛道:「大帥昨日趕到了祁連驛,如今正在往甘州趕,孫先生,能不能拜託您一件事?」
見許靈笑容狡黠,孫淳雨不由笑了,「請大帥直言。」
許靈是他全家的救命恩人,他自然不會拒絕許靈。
許靈微微一笑,小虎牙在初晨陽光中閃閃發光,「我命人從西夏賀蘭山用絲綢換回了大量鐵礦石,今日從運河水路運往京城,請先生隨船去見大帥,讓大帥看看那三船鐵礦石的成色。」
孫淳雨正色看向許靈,「大人的意思是—— 」
許靈笑容加深,「拖住大帥一天,不要讓大帥趕上我的婚禮。」
孫淳雨一雙飽經世事的眼睛端詳了許靈一番,慨然道:「好!」
許靈看似跳脫,實則做事最是妥當,不會拿正事開玩笑,這個忙他自然會幫,再說了,他也的確是要去見大帥的。


許敏早上起來,梳洗完畢就去內院寧禧堂見許老太太。
她過去的時候,尹姨奶奶正帶了幾個丫鬟端著金盆胰子手巾等物從堂屋裡出來。
見她過來,尹姨奶奶濃黑秀麗的彎月眉微微舒展,漾出一個得體的笑,「大姑奶奶,老太太已經起來了,只是身上有些不舒服,小丫頭正在給她按摩身子呢。」
許敏點了點頭,心事重重的進了寧禧堂。
她已經接了人家買官的一萬兩銀子,務必要利用許老太太讓許靈屈服,逼著許靈給丁大戶的兒子安排一個職務……
裡面侍候的丫鬟見許敏進來,忙撩起東暗間臥室門上的珍珠簾子,聲音嬌滴滴的道:「大姑奶奶,您可來了,老太太在貴妃榻上躺著呢,說身子不爽快!」她睨了許敏一眼,聲音低低的,「大姑奶奶,我用了新買的玫瑰香膏,您看我嘴唇紅不紅?」
許敏今日有心事,哪裡有心情逗她,擺了擺手,直接進了東暗間。
許老太太倚著軟枕靠在窗前的貴妃榻上,兩個丫鬟正在給她按摩,一個按摩腦袋,一個按摩腿。
她雖然因為兒子的身分而被尊稱為老太太,其實保養得很好,肌膚白皙細嫩。
許老太太最是愛惜自己,見大女兒進來,便開始撒嬌抱怨,「哎喲,可把我給累死了,到現在頭還有些暈,直泛噁心呢!」
許敏走過去,揮手讓丫鬟離開,自己給許老太太按摩著腿,低聲道:「娘,再過六日阿靈就要娶那滷肉陳家的女兒了……咱們許家的臉,真是丟盡了……」
許老太太想了想,道:「等成親那日再說吧,我不信阿靈這幾日不回來見我!」
許敏一邊給老太太按摩,一邊道:「那陳氏極有心機,還沒成親就挑唆阿靈不讓阿靈回家,我估計您這幾日也見不到阿靈了,那陳氏如此狡猾陰險,怎麼可能讓阿靈回來見您!將來啊,陳氏不但不讓阿靈見您,怕是連家用都會不讓阿靈拿回來了!」
許老太太最是懶惰,卻也最怕自己今日的美好幸福生活化為泡影,被許敏三言兩語一攛掇,當即氣憤道:「妳去安排一下,我還非得去見阿靈不可!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豈可自作主張娶那小戶之女!」
許敏忙讓人去傳話,讓府中女眷都去,聲勢越大越好!
待一切齊備,許敏和尹姨奶奶攙扶著許老太太登上命婦專用的檀香車。
許老太太穿著高底繡鞋的腳踩在僕人的背上,仰頭看了看剛升起來的豔陽,歎了口氣道:「唉,今日可是一個豔陽天啊!」她已經很久沒有在這樣的夏天出門了。
第六十二章 灰頭土臉無功返
天氣越來越熱。
玉芝昨夜睡得太少,今日難得清閒,便回屋睡覺去了。
陳耀祖和王氏天生的勞碌命,閒不住,在屋子閒坐了一會兒,實在坐不住,便起身去了後院。
後院王氏種的那幾壟麥子已經成熟了,麥穗變得金黃,在燦爛的陽光中隨風搖晃。
王氏越看越歡喜,折了一個麥穗,揉出麥子,用牙咬了咬,道:「玉芝她爹,這麥子已經熟了,可以割了。」
陳耀祖忙道:「趁著今日有空,咱們把這幾壟麥子割了吧,曬兩天,把麥子給打出來,可以煮麥仁粥,也可以去磨坊磨了麵吃一頓新麥做的麵片湯!」
王氏正有此意,便拿了鐮刀在後院平整些的空地上鋪了兩塊不用的舊床單來曬麥子,然後叫上四兒,戴了草帽去後院割麥去了。
玉芝一覺醒來,起來後見爹娘和四兒都在後院忙著割麥,便在院子裡拔了把青翠的薄荷葉,洗乾淨後用涼開水做了一大壺薄荷蜂蜜茶,送到後院讓大家喝。
喝完茶,玉芝便換了衣服,戴了草帽,打算也一起去割麥,卻被王氏攔住了。
王氏被太陽曬得滿臉通紅,她推著玉芝往外走,口中道:「玉芝,妳過幾日就要成親了,曬黑的話失了許大人的體面,萬一許大人不高興呢!」
在王氏看來,自家玉芝能被許大人看上的唯一理由就是足夠美麗,既然如此,怎麼能在成親前夕破壞這種美麗呢?萬一許大人悔婚了呢?那玉芝這輩子可怎麼辦?!
玉芝,「……」
陳耀祖在旁邊一聽,頓時也緊張起來,家裡這幾口人中,他是最怕許大人退婚的,當即道:「玉芝,快回屋做針線去吧,在樹蔭下也會曬黑的,妳都要成親了,黑黝黝的成什麼樣子!」
四兒也笑道:「姑娘,妳快回去吧,曬黑倒是其次,就怕曬傷了。」
玉芝一聽,也怕曬傷了不好看,當下便回屋了。
如今還不是夏天最熱的時候,外面雖然陽光灼熱,曬得人快要暈倒,可是屋子裡卻頗為涼爽。
玉芝打開臥室窗子,坐在窗前的竹榻上做著針線,面前的小炕桌上放著一小壺蜂蜜薄荷茶和一個小小的青瓷茶盞。
她聞著窗外的月季花香,喝著蜂蜜薄荷草,做著針線,煞是自在。
玉芝如今做的青絹中衣和褻褲是給阿沁做的,她這些日子已經給阿沁做了好幾套衣物了,外衣她不敢做,怕被人認出來,就專門給阿沁做中衣和布襪。
玉芝不知道何時能夠見到阿沁,因此尺寸都比上次見面時阿沁的尺寸大了些。
她一邊飛針走線,一邊暢想著等見了面,把這段時間給阿沁做的衣服鞋襪都給阿沁的情景,心裡就美滋滋的。
恰在此時,外面響起「咚咚咚咚」的用力敲門聲。
玉芝豎起耳朵細聽,聽出是許府女眷來了,便理也不理,倒了一盞蜂蜜薄荷茶,端著茶盞慢慢啜飲品味。
外面那麼熱,許府女眷若是有力氣精神的話,想敲多久就敲多久吧!

此時許府這一大群女眷真是熱得發昏。
因為是要去聲討不孝子許靈,所以許老太太在尹姨奶奶的攛掇下穿了全套命婦禮服,頭上戴著鳳翅冠,插戴了無數珠翠,身穿大紅通袖五彩妝花四獸麒麟袍,繫著金鑲碧玉帶,下面則是花錦藍裙,還佩戴著禁步,隆重得很,卻也厚重悶熱至極。
檀香車在許靈宅子前停了下了,許老太太並沒有立即下車,而是先讓管家去叫門。
許敏男裝打扮騎在馬上,見管家敲了半日,可是許宅大門緊閉,並不像往常人來人往的情景,心裡有些狐疑,懷疑許靈不在家。
她下了馬,把韁繩扔給小廝,自己大踏步走了過去,大聲問管家,「有人嗎?」
管家滿頭大汗道:「大姑奶奶,宅子裡好像沒人,敲了半日也沒人應門。」
他是許敏的人,自然都聽許敏的。
許敏沉吟了一下,道:「你再敲敲試試!」
管家又敲了半日,院子裡靜悄悄的,依舊沒有人來應門。
許敏便走到檀香車外稟報許老太太,「母親,阿靈不在,也許是到軍衛大營去了,咱們去那裡找他吧!」
檀香車裡十分悶熱,許老太太又穿得莊重,這會兒熱得滿臉通紅,懶洋洋倚著靠枕歪著,丫鬟正拿團扇給她搧風。
只是這團扇小小的,扇骨又軟,搧了半天也沒多大的風,許老太太鬢角都濕透了。
她的鬢角是用螺子黛精心描畫過的,被汗水一浸濕,白色的髮根就露了出來,顯得有些狼狽。
尹姨奶奶坐在一邊,輕搖著手裡的團扇,笑著道:「老太太,聽說那賣滷肉的陳家就在大公子宅子的隔壁,不知是不是前面那家?」又道:「大公子眼界那麼高,卻被那滷肉西施引得家也不要了,親娘也不理了,那姓陳的滷肉西施一定是個絕代的尤物!」
許老太太一聽,氣得臉更紅了,「既然來了,咱們去見見那滷肉西施吧!」
她哼了一聲,道:「阿靈躲著我,我拿阿靈沒辦法,難道還拿那小妖精沒辦法嗎?管她好不好,讓她跪半日,打一頓,打個半死,我不信她還敢嫁阿靈!」
說罷,許老太太吩咐道:「扶我下車。」
一下馬車,許老太太就覺得一股熱風拂面,頓時有些頭暈噁心,忙把重心放在了攙扶她的丫鬟身上,「走吧!」
到了陳家門口,管家先上前敲門。
他「咚咚咚咚」敲了半天,卻始終沒人開應門。
許老太太站在大太陽底下,熱得難受,頭也暈,腿也軟,痛苦極了。
尹姨奶奶看熱鬧不嫌事大,攛掇著許老太太,「老太太,我陪妳再去試試,我不信她家敢不給妳這個面子!」
許老太太被尹姨奶奶扶著走過去,正抬頭看著上面黑漆金字的招牌—— 「陳娘子滷肉鋪」,一個鄰居走了過來,見一群穿著隆重,脂濃粉豔的女眷立在陳家門前,不由有些好奇,遠遠喊道:「陳家全家都回尉氏縣老家探親去了!」
聞言,許老太太都快要被活活氣死了,胸臆間一陣噁心,頭也疼得快要炸了,扶著尹姨奶奶閉目養神。
許敏不知道許老太太如此嬌弱,滿頭大汗大步走了過來,「母親,我陪您去軍衛大營找阿靈去!」
她話音剛落,就見許老太太忽然一頭向前栽了過去,愣了一瞬,忙衝上前攙扶,只是距離還是有些遠,根本來不及。
扶著許老太太的尹姨奶奶此時不著痕跡鬆開手,許老太太一下子正面朝下栽到了地上,額頭撞在了地上,發出「砰」的一聲,滿頭珠翠撞了滿地。
眾女眷頓時炸了—— 
「老太太暈倒了!」
「母親—— 」
到底還是許敏先穩住了,她先吩咐管家,「你去請甘州衙門的李醫官,帶他去府裡給老太太診治!」又吩咐眾丫鬟,「把老太太攙回馬車裡,趕緊回府!」
許老太太被扶了起來,她已經暈過去了,滿臉是土,額頭流著血,禮服灰撲撲的,地下落了不少釵環,狼狽極了。
許府眾女眷氣勢洶洶浩浩蕩蕩而來,灰溜溜急匆匆而去,看得一眾鄰居都懵了——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秀蘭帶著丫鬟和胡姨娘坐一輛馬車,這輛馬車走在隊伍的最後,她悄悄撩開車簾去看陳家緊閉的大門。
之前得知玉芝要嫁給許靈時,她心裡酸溜溜的,哭了半夜;可是如今見許老太太和大姑奶奶沒能欺負成玉芝,她心裡又歡喜得很……

知道許家女眷走了,玉芝依舊不出門,悠悠倒了一盞蜂蜜薄荷水,喝了一口,繼續幹活。
她用了大半個上午的時間,終於把手中的針線活收了尾—— 給阿沁的這套青絹中衣做好了。
玉芝又取出松江白棉布,預備再給阿沁做幾雙清水布襪。
玉芝當然知道阿沁府裡有不少針線上人,這些活計自有人去做,可她是阿沁的親娘,她想給阿沁多做幾件衣物,這是她的心意……


許靈在城外校場忙著操演新的對敵陣法,在大太陽下曬了大半日,小白臉曬成了小紅臉。
待操演結束,已經是傍晚時分了。
士兵解散後,許靈大步走回大廳裡,把身上的甲胄都解了,只穿著白綾中衣站在那裡,這才察覺臉頰疼得很。
小五忙奉上了一盞已經放涼了的清茶。
小六拿了把大蒲扇用力給許靈搧風。
許靈在蒲扇搧出的風中喝了一口茶,覺得臉更疼了,肌膚有如火燒一般。他皺著眉頭問道:「寒月回來沒有?」
許靈到底不放心玉芝,便讓寒月悄悄帶了幾個親兵回去看著。
小五忙道:「啟稟大人,寒月哥還沒回來,不過他讓人回來捎了口信,說陳姑娘家沒事,可寒月哥怕夜裡出事,說要帶著人再守一夜。」
許靈這才放下心來,吩咐小五,「去打盆井水過來,我要洗臉。」
他這臉特別嫩,先前有一年大夏天去沙漠剿匪,臉整整曬脫了好幾層皮,結果變成了個黑小子,一直到來年春天才慢慢恢復原狀。

第二天下午,寒月終於回來了。
得知自己母親中了暑暈倒了,許靈忙道:「老太太沒事吧?」
寒月恭謹道:「大人,我悄悄去問了給老太太看病的李醫官,李醫官說老太太沒大礙,就是身體太弱,中暑了,又跌破了頭,得養十來日。李醫官今日還要去給老太太診病,我交代他,老太太須得在家靜養,不然對身子的恢復不好。我讓他好好說說,做不到我就去收拾他。」
許靈聽了,悠悠道:「大熱的天,老太太還是在家裡養著好了,何必給她找不痛快。」
寒月忙又道:「大人,您成親後兩天就是五月十五了,是給府裡家用的日子,這個月還給不給了?」
每個月五千兩銀子,許府眾人活得安榮富貴,可是大人過的是什麼日子啊?這銀子可是大人用命換來的!
寒月早看不慣許府那群吸血蟲了!
許靈悠閒自在道:「就說我如今手頭緊,沒銀子,讓大姊先墊一墊吧,爹爹當初留的那幾個鋪子不都在她手裡嗎。」
寒月答了聲「是」,抬眼看著許靈,「大人,我還去保護陳姑娘嗎?」
許靈想了想,道:「讓余晨舟去吧,你明日跟著練兵……你排一下班,你們幾個校尉每日帶人去守一日一夜。」
他想讓自己的親信早些熟悉玉芝,知道玉芝是他重要的人。
寒月答了聲「是」。
許靈又道:「聽說我大姊在外面打著我的旗號賣官,你聽說了嗎?」
寒月忙道:「大人,寒星去調查過了,確實有一個開傢俱行的丁大戶放出風聲來,說大姑奶奶收了他一萬兩銀子,要安排他兒子做官。」
許靈眉頭緊緊蹙著,嘴唇抿著,眼中閃過一絲憤怒—— 他最恨人賣官鬻爵!
片刻後,許靈開口,「去城裡放出話來,就說我說的,但凡有人敢在甘州賣官鬻爵,我定當按律查辦,再去找丁大戶強調一下。」
寒月答應了一聲,忙去安排。

許老太太最是愛惜自己的身子,一聽李醫官說她老人家身體富貴嬌弱,再出去曬太陽的話就會變醜中風云云,當下就不肯出門了。
她的寧禧堂裡放著儲冰的金盆,丫鬟站在冰山後用扇子給她搧風,小丫鬟纖手遞上用加了碎冰的水泡過的冰涼果子,還有美貌丫鬟跪在一邊給她按摩腦袋……這樣的日子她還要出去亂跑幹啥?傻子才出去!
尹姨奶奶見許老太太居然沒跌死,很是不滿意,又帶著許慧過來攛掇了兩次,見老太太又恢復了舊態,懶得出門,說了半天陳玉芝的壞話也沒用,倒是自己氣得半死,只得怏怏回去了。
許敏這幾日忙著躲掏了一萬兩銀子買官的丁大戶,根本不見蹤影。那一萬兩銀子她早花在幾個姨娘和外面的相好身上了,哪裡還能吐出來!


肩負許靈重託的孫淳雨嚴密地計算著行程,終於在運河上成功迎上了樞密副使兼甘州節度使林玉潤的船隊。
林玉潤求才若渴,也曾聽說過孫淳雨的名字,再加上孫淳雨是以許靈的名義求見的,便撥冗見了孫淳雨。
孫淳雨曾經在京城做官,至今消息靈通,自然知道林玉潤身分尊貴,是未來的皇帝,因此恭敬得很,先把許靈託付的事說了。
聽孫淳雨說了那三船鐵礦石的事,林玉潤點了點頭,道:「我知道了。」他吩咐一邊跟著的小廝,「你去帶著孫大人見韓智,讓他跟著孫大人去驗一下孫大人帶來的鐵礦石,然後跟著船,直接運到祁連驛的莊園試煉。」
小廝答了聲「是」,便要請孫淳雨出去,「孫大人,請!」
孫淳雨一聽,一下子愣住了—— 他沒想到林玉潤做事這麼雷厲風行,一邊往甘州走,一邊就在甘州和涼州之間的祁連驛建了試煉場,而且還隨船帶著工部有名的煉鐵高手韓智!
林玉潤看了孫淳雨一眼,一雙好看的眼睛彷彿能夠洞悉一切,「我聽說,五月十三是許靈要成親的日子,他娶的是哪家女子?」
孫淳雨是第一次見林玉潤,發現林玉潤居然比承安帝要精明能幹得多,隱隱已經有了一代雄主的氣概,不禁為之折服,當即老老實實道:「啟稟大帥,許靈娶的是尉氏縣陳氏的女兒。」
林玉潤聞言,濃秀的眉毛揚了起來,心裡有一種很不好的預感,「是如今在甘州做滷肉生意的尉氏陳家嗎?」
張喜雨臉都白了,先是拚命給孫淳雨使眼色,可是轉念一想,大帥早晚會知道,便低下頭,一聲不吭。
孫淳雨答了聲「是」。
林玉潤沉默了下來,俊秀的臉上沒有一絲表情,嘴唇緊緊抿著。
華麗舒適的艙房裡一下子寂靜萬分,只有旁邊赤金蓮花盆裡的冰山在融化著,發出微不可聞的「嘶嘶」聲,間或響起一兩聲「哢嚓」聲。
艙房裡氣氛壓抑極了,張喜雨等常年侍候林玉潤的人,都知道他憤怒到了極點,不聲不響的跪了下去。
孫淳雨覺出了不對,迷迷糊糊也跟著跪了下去,心裡還在猜測,大帥到底是怎麼了?
林玉潤也說不清心裡是什麼滋味,就是生氣、不高興,恨不得把許靈拎過來親手給剁了—— 許靈居然膽大包天到這個地步,居然敢覬覦他的……他的……
他快要氣死了,卻又沒法說出來!
已經很久沒人能讓他這樣子憤怒了,上次讓他如此生氣的林昕和章婕夫妻兩個,已經被禁足在魯州永親王府了,兩年內都不能出王府。
片刻後,林玉潤淡淡道:「我累了,你們都退下吧。」
張喜雨趕緊示意眾人退下。
眾人悄無聲息如海水退潮般湧了出去,偌大的艙房內只剩下林玉潤和張喜雨。
林玉潤一動不動坐在紫檀木寶椅上,好半晌方道:「張叔,我該怎麼辦?」他的聲音裡帶著委屈和不解。
張喜雨歎了口氣,看向林玉潤,低聲道:「大帥,您已經長大了,即使陳姑娘真的是您的生母,她也有自己的人生啊。」
這些話,即使大帥不喜歡聽,他也得說,也只有他能去說。
林玉潤心裡難受,身子靠回椅背,輕輕道:「母親……難道不應該永遠陪著我、照顧我嗎?」
張喜雨默然片刻,這才道:「大帥,陛下最厭惡巫蠱之道和怪力亂神之說,陳姑娘這樣做,其實是在保護你……」
林玉潤如此聰慧,哪裡會想不到這一點?他只是心裡難受罷了,說不出的難受,心裡空落落的。
片刻後,林玉潤開口道:「張叔,你去傳令,讓他們加速船行的速度,我一定要在婚禮前趕到甘州。」
他想去見見玉芝。
他去的話,有他在,若是玉芝後悔,還可以悔婚。
張喜雨知道林玉潤做事果決,意志堅定,相信他一定會想開的,便答了「是」,自去安排。
他走到艙房門口的時候,聽到林玉潤滿是委屈的聲音從背後傳來,「張叔,如果玉芝非要嫁給許靈,我就認玉芝為義妹,做她的靠山。」
林玉潤今年還不到十八歲,聲音還帶著些許少年的清澈,聽著特別的可憐兮兮。
張喜雨臉上露出笑容,答了聲「是」,退了下去。
林玉潤撫摸著中衣的衣袖,心裡卻在思索著如何讓玉芝向許靈退婚……
他的想法很簡單,玉芝為何要嫁給許靈?她可以做他的義妹,他能照顧她,給她養老,讓她錦衣玉食開開心心一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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