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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種田美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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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51703

《一品小農女》卷三

  • 作者煙織 追蹤作者
  • 出版日期:2018/07/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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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於十年後,玉芝的首要目標就是找到前世所生的寶貝兒子,
幸虧有許靈從中穿針引線,如今她終於在他的幫助下與兒子見面了!
雖然兒子現在比她大,而且她還不能跟兒子相認,
不過這絲毫消減不了她對兒子的關懷,又是縫衣又是煮粥,
誰想這些滿懷母愛的行為在許靈眼中就是赤裸裸的喜歡,
拜託,她為兒子所做的,對他也沒少做好嗎!
對於他這個大貴人,她可是感激得很,總是有什麼好吃好喝的就奉上,
誰讓麻煩就愛纏上她,她只是上街逛逛,就被高官手下盯上,想抓回去獻給主子,
又或是去送桶子雞給在外擺攤的父親,卻落入心懷不軌之人的陷阱,
每每都是他及時出現,助她脫離魔掌,她不巴結他能巴結誰呢?
然而誰能想到這麼厲害的一個人,也有處理不來的事,
他家人打著他的招牌招搖撞騙,無奈孝字當頭,他能嚴懲,卻也僅止於此,
既然他缺個媳婦治內宅,而她缺個大靠山,不如……大人,咱們成婚吧!
煙織,資深古代甜寵文作者。
愛喝茶,愛下廚,愛養花,愛畫畫,愛攝影,愛幻想,
看到一朵花,一株綠樹,一處美景,就會腦補出古代的場景,
以及在這場景中發生的愛恨情仇恩愛纏綿,
然後把這幻想化為文字,自娛娛人。
寫作是我的愛好與本能,希望我能帶著您夢回古代,感受閱讀的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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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與兒子的初見面
陳耀祖和王氏正在高升客棧等得焦急,見玉芝回來,心中自是歡喜。
陳耀祖一直打量著玉芝,見她眼睛亮晶晶的,嘴角翹了起來,分明是歡喜的模樣,這才放下心來。
他已經認識到了,自己這個女兒和一般的閨中女兒不一樣,想要把她拘在房裡日日做針黹女紅是絕對不可能的,還不如順其自然。
王氏拉著玉芝的手細細看了一番,見玉芝確實無礙,鬆口氣道:「阿寶說妳跟寒星有事見許大人去了,我想著應該沒事的,可是心裡還是擔心……」
玉芝此時心中歡喜至極,笑嘻嘻道:「娘,您放心吧,我做事多可靠啊!」
她安撫好爹娘之後,帶著阿寶去了客棧二樓的雅間。
許靈已經點好菜,正在雅間等著她,寒星立在一邊侍候。
見她要行禮,許靈擺了擺手,「如今又沒外人,進來坐吧。」
玉芝大大方方地在許靈對面坐了下來,阿寶則在玉芝左手邊坐下。
客棧跑堂的很快就送上了四個小菜和四份砂鍋麵,寒星待菜和麵上齊,才坐到阿寶對面。
他是跟著許靈上過戰場的,許靈待他如兄弟家人一般,沒有外人在場的話,就沒有那麼多講究。
許靈是真的餓了,雖然林玉潤有留他們用飯,只是大帥府小灶的飯菜清淡無味,實在不合他的口味,再加上林玉潤在座,因此大家都客客氣氣的,只顧著談事情,沒吃多少。
玉芝見許靈不說話,只是吃,不由微笑。
待許靈吃得差不多了,玉芝這才問道:「大人,今日您在大帥府待了那麼久,難道大帥沒留飯嗎?」
許靈忍不住放下筷子抱怨道:「大帥府那飯菜—— 哎,不是我說,簡直是難吃極了!我們大家都沒吃多少,我瞧大帥也沒吃多少。」他抬眼看向玉芝,眼中帶著一抹算計,「大帥那麼瘦,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府裡的飯菜難吃。」
玉芝聞言,心裡一顫,「大帥很瘦嗎?」
許靈點了點頭,「很瘦,又高又瘦,比我還瘦。」他已經偏瘦了,林玉潤的確比他還瘦些高些。
玉芝一想到小時候被自己養得白白胖胖的阿沁變成了小瘦子,心裡就難受,垂下眼,「大帥府裡的廚子是怎麼回事?」
「大帥府的大廚房倒是沒問題,我先前吃過,還不錯,不過今晚我們是跟著大帥吃小灶。」許靈目光幽深,盯著玉芝,「聽說怕人下毒,因此大帥平日都是開小灶,負責小灶的是照顧大帥多年的方姑姑,這方姑姑多年來廚藝都沒退步,一直很難吃。」
玉芝歎了口氣道:「畢竟安全更重要啊。」
許靈試探了一下,沒試探出什麼來,便轉移了話題,「玉芝,你們的宅子尋好了沒有?」
玉芝笑了,「我們剛到甘州,哪裡會那麼快!」
她用筷子夾起麵慢慢吃了,這家客棧的砂鍋麵的確不錯,很是彈牙,湯頭也很鮮美。
玉芝自認為能做出比這碗砂鍋麵美味得多的飯菜,可是如何才能讓阿沁吃上她做的飯呢?
若是她能常常給阿沁做飯,一定能把阿沁餵養得胖起來,就像小時候一樣摸起來軟軟的,渾身都是軟肉。
許靈吃了幾口麵,這才道:「想賃什麼樣的宅子?」他端起茶盞飲了一口,繼續道:「我也在找房子呢,到時候幫妳看看。」
玉芝聞言瞪圓了眼睛,「你不是有家嗎,為何不住家裡?」
一想到家裡那幫牛鬼蛇神,許靈牙疼似地吸了一口氣,「以後妳就知道了。」
見許靈不肯說,玉芝也不追問,慢慢道:「我想在這附近賃房子,距離甘州軍衛的軍營近一些,若是出了事也可以向你求救;再說了,你們軍營裡要買滷肉和桶子雞,我還可以做你們的生意。」
許靈沒想到她這麼老實,把她的小算盤都說了出來,不由笑了起來,「總之,和尉氏縣那個宅子差不多,對不對?」
玉芝笑咪咪地直點頭,「對呢!」
見玉芝可愛,許靈忍不住欠身伸手揉了揉她的腦袋,柔軟極了,手感很好,太像是在摸可愛的小狗了。
他看向玉芝,笑嘻嘻道:「玉芝,要不要做我女兒?」
玉芝,「……」
一直圍觀的寒星和阿寶,「……」
見三雙眼睛都不贊成地看著自己,許靈不由笑了起來,交代寒星,「寒星,你看宅子的時候,順便幫玉芝看看。」
寒星忙答應了一聲。
他們大人其實平時滿穩重的,只是不知為何見了玉芝就變得幼稚起來,愛動手動腳摸玉芝的腦袋不說,還老想當玉芝的爹,真是的,也不看看自己才多大年紀!

送走許靈和寒星,阿寶陪著玉芝往回走。
見四周無人,阿寶低聲問玉芝,「姊姊,剛才許大人摸妳的腦袋,是不是在調戲妳啊?」
玉芝想了想,道:「我學他摸你一下,你感受感受就知道了。」
阿寶一雙眼睛亮晶晶的,「姊姊,妳摸吧!」說完把腦袋伸到了玉芝身前。
玉芝把手放在阿寶的腦袋上,回想許靈摸她腦袋的動作,緩緩摸兩下試了試手感,之後快快揉了兩下,又慢慢摸了兩下,然後問阿寶,「舒服嗎?」
阿寶高興地道:「舒服!」
玉芝睨了他一眼,「像不像摸小狗?」
阿寶頓住,「……像。」真的好像在摸小狗啊……
玉芝「哼」了一聲,道:「許大人這是把我當小狗了!」她大步登上樓梯。
阿寶「噔噔噔」追了上去,「姊姊,那妳把我當小狗吧。」
玉芝不由笑了起來,「你是弟弟,不是小狗!」
進屋後,玉芝叫來熱水洗漱,之後才回到房裡。
王氏正坐在床邊做針線,見玉芝進來,微微一笑,「玉芝,妳的被窩已經熱了,快睡吧。」
玉芝走過去摸了摸,發現被窩裡有湯婆子,不由笑了,「今晚能暖暖和和地睡一覺!」她伸手摸了摸旁邊王氏的被窩,發現裡面沒湯婆子,忙把自己被窩裡的湯婆子塞進去。
王氏見了,放下針線道:「現在才九月,還不冷呢。」
玉芝匆匆鑽進被窩,被窩裡很暖和,她舒服得歎息了一聲,閉上眼睛。
王氏拾掇了一下,便熄燈睡下。
夜漸漸深了,外面起了風,風刮在糊著窗紙的窗子上「啪啪」作響,令人感到陣陣寒意。
屋子裡溫暖如春,氣息芬芳。
玉芝一想到如今和林沁待在同一個城中,彼此距離很近,心裡就歡喜得很,打算著先安頓下來,把生意做起來,然後再通過許靈接近林沁。
她盤算著盤算著,不知不覺睡著了。


接下來這十幾日,玉芝留陳耀祖和王氏在客棧裡坐鎮,她帶著阿寶跟著寒星東跑西看,終於在距離大帥府更近的演武場巷子裡看中了一座宅子。
她看了後很是滿意,便帶著陳耀祖和王氏去看。
陳耀祖和王氏是做慣了活的人,歇了十幾日,舒服倒是舒服,只是心裡總在擔心坐吃山空,只盼著早些賃下房子,把生意做起來。
玉芝看中的這個宅子就在演武場巷子的巷口,斜對面是甘州節度使府,也就是甘州人俗稱的大帥府。
這個宅子是一進的院子,前面是兩層的門面,一樓可以做生意,二樓可以住人,由穿堂一進去就是一個白照壁,繞過照壁進去是一個小小的四合院,院後則是一個小小的菜園子。
陳耀祖和王氏也都看上了,悄悄問玉芝一年要賃多少銀子。
玉芝笑嘻嘻伸出了兩根手指頭,「二十四兩。」一個月二兩銀子,一年總共二十四兩銀子。
王氏瞪大眼,「這麼貴啊!」
陳耀祖也覺得太貴了,「在尉氏縣時咱們賃的宅子比這大多了,才花多少兩銀子啊!」
玉芝笑咪咪道:「爹,娘,這可是甘州城,咱們就賃這個宅子吧。東邊隔壁宅子許大人已經讓寒星賃下了,他們收拾收拾就會搬進去住。」
陳耀祖和王氏一聽善良熱心的許靈就住隔壁,不由安全感倍增,當即道:「那就賃下來吧。」
玉芝答應了一聲,請寒星當中人,很快就把這個宅子賃了下來。
接下來的這段時間,玉芝一家四口開始忙著拾掇房子。
粉刷房子、鋪地、糊窗紙、砌火炕、壘灶臺、種菜……忙忙碌碌了一個多月才停下來。
陳家又把房子晾了半個月,才看了個黃道吉日搬進去住,這時候已經是十一月了。
到了十一月十六這日,陳家的滷肉生意做了起來。
第一天生意不好不壞,還算不錯;第二天生意好了些,顧客也多了;第三天生意就更好了。
玉芝從來不擔心生意不好,老神在在地做自己的買賣。
待買賣穩定下來,她便讓阿寶去找寒星,說她想道謝,預備做一桌酒菜給許靈送去,問問許靈何時有空。
阿寶很快就回來了,他一進滷肉店就道:「凍死我了,姊姊,外面怕是要下雪了。」
玉芝從賣滷肉的窗子探出頭去看,發現朔風已起,天色晦暗,街上行人很少,即使有,也都穿得厚厚的縮著頭快步跑去,便道:「阿寶,你回屋把娘給你做的新棉襖穿上吧,要變天了。」
這段時間王氏十分忙碌,給家裡每個人都做了一套嶄新的毛青布棉衣棉褲,又做了厚厚的棉靴子。
阿寶確實覺得冷,見玉芝已經穿上王氏新做的毛青布厚襖,便也跑進去穿新襖了。
片刻後,阿寶穿著跟玉芝一樣的毛青布厚襖走了過來,對正在給客人切滷肉的玉芝道:「姊姊,寒星說許大人前段時間隨著大帥視察邊境去了,明日回來,咱們明天晚上把酒菜送過去就行。」
在玉芝心裡已經認定林玉潤就是她的阿沁,因此聽了阿寶的話,心中又是歡喜又是羨慕。
原來許靈跟著阿沁去邊境視察了,怪不得這些日子不見影子!
許靈要回來了,阿沁應該也回來了吧?怎麼樣才能遠遠看阿沁一眼呢?看來還是得好好巴結許靈啊!
因為心中高興,玉芝多送了顧客兩根滷排骨。
顧客高高興興地離開了。

朔風整整刮了一日一夜,一直到第二天中午,這才紛紛揚揚飄起大雪來。
玉芝見雪大天寒,除了四樣佐酒的小菜之外,乾脆準備了一個小筍雞鍋子,又備了涮鍋用的葷素菜肴和上好的薄荷酒,和阿寶一起用食盒提到隔壁的許家。
來開門的是寒星,他見玉芝和阿寶冒著大雪來了,忙接過食盒,把他倆往院子裡請,「大人快回來了,咱們直接去東廂房吧。」
許靈平常住在正房,寒星和寒月住在西廂房,東廂房就用來待客,酒菜擺在東廂房倒也合適。
玉芝在阿寶的幫助下把酒菜擺好,小炭爐生好,小筍雞鍋子端上,又調好了蘸料,這才不緊不慢地開始溫酒。
她正在溫酒,聽到外面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抬頭一看,便看到寒星滿頭滿身的雪,急急跑了進來。
「玉芝,大人帶著大帥一起回來了!」
玉芝聞言一下子僵在那裡,眨了眨眼睛,「誰?大人帶誰回來了?」
寒星來不及多說,道:「妳和阿寶先在屋裡候著吧,叫你們了再出來。」
玉芝心中掀起萬丈波濤,面上卻平靜如水,輕輕答了聲「好」。
阿寶看了看玉芝,乖巧地點了點頭,「寒星哥哥,你放心吧,我和姊姊不出去。」
寒星笑了笑,伸手摸了摸阿寶的腦袋,轉身匆匆而去。
玉芝怔了片刻,忽然想起了什麼,忙急急往外走幾步,抬眼向庭院裡望去。
這會兒雪已經很大了,大片大片的雪花飛舞著,細細密密,漫天都是。
在這漫天的風雪中,一行人走了過來,當先的兩人身材高䠷,皆穿著暗色錦緞斗篷,一邊說話一邊大步流星地向正房走來。
玉芝眼都不敢眨一下,緊緊盯著外面。
屋子裡燈火通明,照得院子裡亮堂堂的。
當先的兩人中,西側的那人形容清俊,腳步輕捷,一邊走一邊和東側那人說話,一笑就露出兩顆小虎牙,正是許靈。
許靈東側那人約莫十六七歲年紀,俊秀至極,態度雍容,身量高䠷細瘦,斗篷隨著他的步伐散開,露出了身上的深藍色騎裝,很是英姿颯爽。
聽了許靈的話,他抿嘴笑了起來,臉上顯出些稚氣來。
玉芝呆呆地看著許靈陪著那人大步流星走過,一起往正房去了。
她只覺得一顆心似盪秋千盪到了高空,飄飄忽忽,無依無傍,又是歡喜,又是慌亂,又是激動……
這是阿沁,她知道,這就是她的阿沁!
阿寶立在一側,一直看著玉芝。
玉芝的臉雪白瑩潤,一滴淚水順著她的鼻翼滑至臉頰,很快又有一滴淚水滑了下來。
阿寶掏出自己的帕子遞給玉芝,輕輕道:「姊姊,擦擦臉吧。」
玉芝有些慌亂的接過帕子,胡亂在臉上擦了擦,含淚笑看著阿寶,「阿寶,我現在醜嗎?」
阿寶抬眼看向玉芝,眼睛幽黑,「姊姊,妳很好看,不醜。」
姊姊無論穿什麼衣服,即使脂粉未施,也是極美麗的。
玉芝深吸一口氣,低頭看自己身上。
她今日穿著件毛青布棉襖,暖和倒是暖和了,卻臃腫得很,和美一點關係都沒有。
重生後第一次見阿沁,就是這麼醜的樣子,真是的!
與此同時,走過東廂房的林玉潤聞到東廂房裡傳出鮮美的雞湯味道,眼波流轉,看了東廂房一眼,房內燈火通明,一個穿著棉衣的小姑娘立在那裡。
他沒有看清楚小姑娘的臉,可是在看到小姑娘的那瞬間,他的心臟猛地顫了一下。
林玉潤不動聲色,到了正房明間,被隨從侍候著去掉斗篷後,他在交椅上坐了下來,似乎是不經意地問道:「許靈,東廂房裡是什麼人?」
許靈正在吩咐人送來熱水,聞言扭頭一笑,「大人,是我的乾女兒玉芝。啊,就是西鄰陳娘子滷肉家的閨女,有一手好廚藝,常做些好吃的給我送來,常來常往的。」
「乾女兒?」林玉潤的眉頭蹙了起來,總覺得不喜歡聽到這三個字,「你才多大,人家小姑娘沒比你小多少吧?」
許靈笑了起來,小酒窩深深,「大帥,我開玩笑呢,並沒有真的認乾親,不過這小姑娘實在是可愛,我心裡是把她當女兒看的。」
他早就發現了,林玉潤實在是太聰明,因此他從來不在林玉潤面前玩心眼,都是老老實實的,這樣反倒更得林玉潤信重。
林玉潤的心思轉到了方才聞到的雞湯香味上去了,心裡總覺得特別好聞,又有些熟悉,好像以前常常聞到一般,卻想不起在哪裡聞過。
許靈看著人服侍林玉潤用熱水和香胰子洗了手和臉,這才躊躇道:「大帥,屬下是這會兒送您回去,還是讓張總管把晚飯送來?」
他知道林玉潤一向不吃外食,即使到邊境視察,也有大帥府的人跟著準備林玉潤的飲食。
這次林玉潤臨時起意來他這裡,其實他什麼都沒準備,還真不知道該怎麼招待身分尊貴的林玉潤。
林玉潤放鬆地坐進椅子裡。
許靈屋子裡的傢俱並不奢華,都是極普通的雞翅木傢俱,不過交椅上面的坐墊和靠墊柔軟厚實,坐上去很舒服。
這種感覺同樣似曾相識,林玉潤隨口道:「許靈,你這坐墊還不錯。」
許靈當即打蛇隨棍上,笑咪咪道:「大帥若是喜歡的話,屬下過些日子給大帥送一套過去。」
林玉潤挑眉看向許靈。
許靈笑了起來,「是東廂房那個丫頭做的,我搬家時她送的。」
林玉潤垂下眼,似漫不經心道:「那就送我一套吧。」
許靈替玉芝答應下來,預備送林玉潤回大帥府。
一行人簇擁著林玉潤走到院子裡,林玉潤忽然停下了腳步,看向許靈,「這雞湯好香!」
許靈反應很快,笑了起來,試探著道:「天寒地凍的,大帥不如喝杯酒暖暖身子再走?」
林玉潤滿意地「嗯」了一聲,抬腿向東廂房去了。
許靈忙跟了上去。
東廂房內,玉芝眼睜睜看著林玉潤走了進來。
屋裡點著四盞羊皮罩燈,明如白晝,林玉潤又剛洗過臉,玉芝清清楚楚看到了他眉心那粒小小的朱砂痣。
這的確是她的兒子啊!
玉芝看著林玉潤,眼淚滾珠般流了下來。
林玉潤目光冷淡地看著眼前這個正看著自己流淚的美麗少女,不知為何,心臟一陣抽疼,似乎快要喘不過氣來了。
然而多年的宮廷生涯使他依舊神情平靜,淡淡地看了許靈一眼。
許靈見狀,還以為玉芝見到了暗戀多時的人,歡喜得傻了,忙道:「玉芝,阿寶,還不見過大帥!」
這丫頭絕對暗戀大帥,瞧這眼淚汪汪的模樣,回頭得好好說說她!
玉芝這才回過神來,用手抹去眼淚,端端正正屈膝行了個禮,「見過大帥。」
阿寶也跟著規規矩矩地行了個禮。
這時候小炭爐上的小筍雞鍋子已經燒開了,正「咕嘟咕嘟」滾著,熱氣騰騰,鮮美誘人。
林玉潤在椅子上坐了下來。
這屋裡的坐墊和正房一樣,同樣很舒服。
許靈在林玉潤對面坐了下來,給玉芝使了個眼色。
玉芝垂下眼,上前開始佈菜。
她拿公筷夾了薄薄的羊肉片放入沸騰的雞湯中左右擺動涮熟,然後在醬料碟中蘸了蘸,這才雙手奉給林玉潤,「大帥,請!」
阿沁小時候特別愛吃用雞湯鍋子涮的羊肉片,只是那時候他年紀小,她怕他積食,總不肯讓他多吃。
許靈見狀,忙笑道:「讓我先嘗嘗吧!」
林玉潤在這方面實在是太謹慎,他還是先驗驗毒吧,雖然沒必要,畢竟玉芝若要想毒死他,他墳頭草怕是已經幾丈高了,可還是要做給林玉潤看。
林玉潤卻自行接過玉芝遞過來的碟子,拿起自己的筷子夾起沾了醬料的羊肉片,慢慢吃了,只覺得滋味很是鮮美。
玉芝又涮了些羊肉片給林玉潤。
林玉潤沉默地吃著。
許靈見玉芝一直在給林玉潤佈菜,心裡微微泛酸,又想著不能讓玉芝的愛慕之意表現得太明顯,使林玉潤起疑,遂笑著道:「玉芝,還有我呢,我一口都還沒吃呢!」
玉芝這才涮了些羊肉片放到許靈面前的碟子裡。
羊肉片涮得差不多了,玉芝又夾了些菠菜放入鍋子裡。
許靈見了忙道:「玉芝,大帥不吃菠菜。」
林玉潤什麼都好,就是有些挑食,從來不吃青菜,張總管說了他不聽,別人也不敢勸他,許靈和他一起吃過不少次飯了,知道他的脾性。
玉芝抬眼看向林玉潤,大眼睛裡滿是懇求,「羊肉性溫熱,容易上火,涮羊肉最好搭配些涼性和甘平性的蔬菜,菠菜是涼性蔬菜……」
林玉潤抬眼看向玉芝,眼前這個小姑娘明明比他還小,而且看上去就是個普通的鄉下姑娘,可是不知為何,他總覺得自己不聽她所言的話,她會很難過……
想到她會難過,林玉潤心裡有些悶。
他垂下眼,自己拿起筷子從沸騰的雞湯裡撈出了些菠菜,放進自己的碟子裡,蘸了些醬料,慢慢吃了。
林玉潤是真的不喜歡吃青菜,在宮裡的時候,承安帝為了讓他吃青菜,絞盡腦汁,終於想了個法子,讓御膳房把蔬菜榨成汁和麵,或者把蔬菜剁碎來熬粥,熬得蔬菜化入粥中,逼得他不得不喝下去。
見林玉潤用了些青菜,玉芝又道:「還有些麵……」
林玉潤沒有看玉芝,濃長的睫毛垂了下來,「下吧!」
玉芝答應一聲,用公筷夾了些提前切好的麵,小心翼翼地下入滾鍋中。
林玉潤不知為何,很是期待,身子略微前傾,雙目沉靜地看著鍋子裡煮的麵。
許靈看看玉芝,又看看林玉潤,再看看玉芝。
他以前覺得玉芝和林玉潤長得像,如今再看,其實並不是很像,可是總感覺哪裡有些相似,卻又說不出來。
用罷飯,林玉潤甚至用了兩片雪梨、兩片蘋果和兩個小橘子。
玉芝看他吃水果,心道:阿沁還是小時候的癖性,什麼都要雙數,連吃水果都得雙數……
吃完水果,林玉潤這才起身離去。
玉芝行禮起身,呆呆看著林玉潤的背影,把他的身量記在了心裡。
第四十一章 我把妳當閨女看
外面風雪越發大了起來,風聲呼呼,雪花漫天飛舞,整個天地已經變成了雪白一片。
許靈騎著馬護送林玉潤回府。
林玉潤一直很沉默,一路上只有風雪聲、馬蹄踩在雪裡的聲音和斗篷與騎裝摩擦時的「簌簌」聲。
從許靈的宅子到大帥府,其實就幾步遠,許靈牽著馬目送林玉潤一行人進大帥府,這才翻身上馬,往家的方向走。
他回到家裡,來開門的是寒星。
寒星一邊跺去靴子上的雪,一邊道:「大人,您還沒吃飽吧?玉芝重新熱了酒,正等著您呢。」
許靈聞言,心裡一暖,當即大踏步走了過去。
東廂房裡熱氣騰騰,小炭爐上的砂鍋裡雞湯沸騰,香氣四溢,玉芝正立在一邊溫酒,見許靈進來,含笑斟了一盞酒奉給許靈,「大人,先喝盞酒暖暖身子。」
許靈接過酒盞一飲而盡,酒液溫熱,順著喉嚨滑下,四肢百骸都熱了起來。
他笑嘻嘻把酒盞遞了過去,「再來一盞!」
玉芝拿起酒壺,用布巾擦去壺面的水漬,給許靈又倒了一盞。
許靈連飲了三盞酒才放鬆下來,笑吟吟道:「再來一盞。」
方才玉芝待林玉潤實在是太好了,得也這樣待他才行!
玉芝知道他素來能飲,便給他斟了第四盞。
許靈端著酒盞慢慢啜飲著,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卻一直在觀察玉芝。
方才林玉潤來的時候,他可是看得清清楚楚,知道玉芝流淚了。可此時再看玉芝,發現她不過眼角微紅,言笑晏晏,依舊是平日的模樣。
玉芝從鍋子裡撈出煮好的羊肉片,放到了許靈的碟子裡。
許靈慢慢吃了,抬眼看向玉芝,眼睛水汪汪的,「玉芝,我還要!」
玉芝又給他煮了些羊肉片,夾給他,趁著他吃羊肉片的時候,夾了些煮好的蘿蔔片和黃心菜放到他的碟子裡。
許靈倒是不挑食,玉芝夾什麼他吃什麼。
玉芝正在給許靈下麵條,卻見許靈放下筷子,拿起她的筷子,給她撈了滿滿一碟子羊肉、雞翅、蘿蔔和菜心,送到了她眼前,「玉芝,妳也吃些吧。」
玉芝隔著熱騰騰的霧氣看著許靈,許靈這會兒抿著嘴,可是眼睛亮晶晶的,酒窩深深,跟個孩子似的。
她不禁笑了,拿起筷子慢慢吃了起來。
許靈這會兒吃飽了,方才那個跑出來爭寵的孩子已經安置好了,他重新變成了一個慈祥的父親,「玉芝,妳今後有什麼打算?」
玉芝用筷子夾了個煮得快化了的菜心吃了,才道:「我打算一邊帶著爹娘做生意,一邊尋點生意門路……」她抬眼看向許靈,「我手裡如今有兩、三百兩銀子的積蓄,你有沒有生意門路?咱倆合夥。」
許靈聞言,略一沉吟,道:「我暫時不做生意,不過我有一個相熟的朋友,姓孫,叫孫鶴,如今要在運河街開絲線鋪子,本錢得五百兩銀子,先前找我合夥,我不曾加入……」
玉芝雙目晶瑩,看著許靈,「這人可靠嗎?」
許靈笑了起來,見麵煮熟了,撈了些麵在碟子裡,然後道:「他先前在我軍中,隨我作戰時傷了腿,我就給了他些本錢,讓他做起生意。他是個生意精,人還是很可靠的。」
玉芝當即起身,笑吟吟對著許靈屈膝行了個禮,「多謝大人,還請大人引薦。」
許靈見她忽然多禮起來,擺了擺手,「我把妳當閨女看,妳在我這裡不必多禮。」
玉芝,「……」
她是兩世為人,兒子也沒比許靈小几歲,她還想當許靈的娘呢!
許靈招呼玉芝,「妳太瘦了,也多吃些吧。」又道:「明晚我讓寒星請孫鶴過來,妳和他當面談,我可以做中人。」
玉芝笑著答應下來,心道:許大人當我爹的話,還是很可靠的嘛!
正事談罷,幾人也吃飽了,玉芝正要告辭,許靈卻道:「玉芝,我有句話要和妳說。」
玉芝看向許靈,只見許靈擺了擺手,寒星和寒月都退了下去,連阿寶也被寒星拉了出去。
屋子裡只剩下許靈和玉芝。
許靈拿起酒壺給自己斟了一盞酒,一飲而盡,這才抬眼看向玉芝,「玉芝,大帥身分尊貴,容貌俊秀,性格溫和,女孩子暗戀他,是很正常的事情。」
玉芝,「……」
許靈又拿起酒壺斟了一盞,端起酒盞一口飲了,心中很是苦澀,覺得自己就像那家有女兒初長成的老父親,苦口婆心地道:「只是大帥的親事牽涉甚廣,比較複雜,皇后娘娘母家,貴妃娘娘母家,抑或是蔡丞相家,都有聯姻之意。大帥如今年紀小,內宅沒人,可是將來大帥的內宅會很複雜……」
他從來沒和人說過這些,還怪尷尬的,長篇大論一番之後,害牙疼似的一臉扭曲地看向玉芝,「玉芝,我的話,妳聽懂了嗎?」
玉芝心中好笑,面上卻一派天真,「聽懂了,就是說我要趁現在大帥內宅無人,先拔得頭籌占個位置再說。」
許靈,「……」
他一下子捧住了腦袋,原來養閨女這麼麻煩啊!
玉芝見許靈如此苦惱,不由噗哧一聲笑了出來,「我知道,你是讓我別妄想染指大帥,老老實實過自己的小日子。」
「話不能這麼說。」許靈虛弱地擺了擺手,「唉,算了,一個意思。」
玉芝見他一向神采飛揚、笑容滿面的俊臉上竟是一臉的生無可戀,不由心裡一軟,也不逗許靈了,伸手拍了拍他的手,柔聲道:「你放心,我對大帥絕對沒有那種心思,我發誓。」
許靈才不相信呢,他睨了玉芝一眼,心道:哪個少女不懷春?林玉潤生得俊,玉芝怎麼可能說不喜歡就不喜歡?這話分明是哄老子玩呢!
玉芝不再多說,微微一笑,起身告辭。
寒星送玉芝和阿寶回家,見陳家的大門關上了,這才回去。
正房堂屋生了火盆,裡面燒著一個大樹根,火焰不大,可是畢畢剝剝燒得很旺。屋子裡暖暖和和的,火盆上方的房梁上垂下了一根鐵鉤子,鉤子上掛著一個茶壺,裡面的水已經滾了,咕嘟著冒著熱氣,屋子裡一點也不乾燥。
王氏正圍坐在火盆邊烤火,見陳耀祖帶著女兒和阿寶進來,笑著道:「火盆裡烤著紅薯呢,已經烤軟了,你們倆快過來吃!」
玉芝和阿寶都吃飽了,可是一聽有香甜的烤紅薯,頓時都覺得自己還能吃一些,便一左一右挨著王氏坐了,等著王氏的烤紅薯。
王氏用鐵鉗從火盆裡夾出了兩個烤紅薯,給玉芝和阿寶一人一個。
玉芝的烤紅薯是黃心的,烤得金燦燦的,都要流汁了,香甜至極。
她一邊吃著香甜的烤紅薯,一邊把要入股絲線鋪生意的事說了。
王氏還好,陳耀祖卻有些擔心,「玉芝,這可是咱們家的所有家當,許大人說的這人到底怎麼樣啊?」
玉芝見陳耀祖擔憂,笑著安慰他,「爹爹,做生意哪有不冒險的?明日我見了那孫鶴再說吧。況且有許大人做中人,許大人爹爹你還不放心嗎?」
陳耀祖一聽有許靈做中人,當即不吭聲了。
許靈幫了他家太多忙,他恨不得把許靈的長生牌位供起來,哪裡會懷疑許靈?
一家人烤著火聊了一會兒,待玉芝和阿寶吃完烤紅薯,洗漱完就去睡了。
外面風雪越發大了起來,玉芝房裡窗子上糊的窗紙被風雪打得「啪啪」作響,寒氣似乎要透過窗紙進來了。
玉芝舒舒服服地躺在柔軟溫暖的被窩裡,閉著眼睛想心事。
她一想到阿沁如今過得很好,嘴角就不由自主往上翹,簡直不知道該如何表現自己的開心和歡喜。
玉芝在被窩裡翻了一圈,滾過去又滾回來,蒙著頭笑了起來。
真好啊,兒子長大了,過得很好,就是有些太瘦了……
與此同時,大帥府中,林玉潤剛洗過澡,從浴間出來。
他還沒到甘州就任,承安帝就派將作監的人來到甘州,重新拾掇大帥府,重點整理的地方就是他現如今常住的內書房。
因林玉潤愛洗澡,將作監的人就仿照宮裡的樣式,給他在臥室後面建了個浴間,浴間有專門的銅管通往燒水房,燒水房有專人輪值,保證林玉潤一日十二個時辰隨時都有熱水洗澡。
臥室裡放著六盞水晶罩燈,照得一室光明。
張總管帶著兩個小廝在臥室候著,見林玉潤只穿著雪白的浴衣出來,長髮微濕,披散下來,忙拿大絲巾上前,「我的大帥啊,頭髮不擦乾怎麼就出來了!」
林玉潤渾不在意,「臥室裡有地龍,又不冷。」
他接過張總管手裡的大絲巾,隨意擦了擦長髮。
張總管眼巴巴看著林玉潤,忍不住道:「大帥,您沒覺得哪裡不舒服吧?」
林玉潤走到書案前,把沒批示完的文書翻了出來,垂目看著,「我很好。」
張總管心裡還是擔心,囉囉嗦嗦地道:「大帥,您還是小心些吧,人心隔肚皮,怎麼能隨意在外用飯,萬一是章家的奸細呢?先前的事你忘了……」
林玉潤習慣了張總管的嘮叨,充耳不聞,自顧自看自己的文書。
待把這摞文書批完,他的長髮也乾了,便去睡下。
躺在床上,林玉潤閉上眼睛思索著今晚之事。
他也覺得奇怪,為何自己會對一個陌生的小姑娘一見如故,心裡總覺得親近,看到她眼睛帶著懇求看著自己,他就乖乖聽話了?
林玉潤瞧著溫潤如玉,其實性格強悍,連承安帝也常常得聽他的。
張總管看了林玉潤一眼,見他閉著眼睛,似已睡熟了,這才輕輕放下帳子退了下去。
他無兒無女,陛下命他照料大帥,大帥就是他的一切,他一定會一生守護大帥。
回到自己房裡後,張總管叫來青衣衛的暗衛,低聲吩咐了一番。
他必須調查一切接近大帥的人。


天上又飄起了雪花,大帥府外書房院子裡的青磚甬道原本被清掃得乾乾淨淨,如今很快就又落了一層薄雪。
張總管穿著件貂鼠皮襖站在廊下,優哉游哉地看著飄飛的雪花和紅漆欄杆外在雪中盛開的紅梅。
其餘侍衛都遠遠站在東南西三面廊下,並不會靠近。
外書房內,林玉潤正在與幕僚胡永志說話。
胡永志五十歲左右,身材瘦小,相貌普通,可是一雙眼睛極為清澈。
十五年前,胡永志初拜相,在承安帝的支持下開始進行改革,卻因反對力量過於強大,改革失敗,他從此辭官歸隱。
兩年前,承安帝微服出京,親自拜訪胡永志,請他出山教導林玉潤。
胡永志為報承安帝的知遇之恩,一直盡心盡力教導陪伴林玉潤。
林玉潤親自端了一盞茶奉給胡永志,「胡先生,喝口茶潤潤喉嚨吧。」
胡永志接過茶盞飲了一口,抬眼看向林玉潤,見他雙目清冷地看著自己,等著自己講課,神情極為專注,心裡不禁一陣欣慰,腦海裡浮現出《世說新語.言語》中的一段對話—— 
謝太傅問諸子侄,「子弟亦何預人事,而正欲使其佳?」諸人莫有言者。車騎答曰:「譬如芝蘭玉樹,欲使其生於庭階耳。」
胡永志心道:我為何總想著好好教導阿沁?其實就好比芝蘭玉樹這些珍貴的草木,我也想使它們生長在自家的庭院中啊。
他放下茶盞,微微一笑,問道:「阿沁,你覺得前朝滅亡的原因是什麼?」
林玉潤聞言,濃黑的眉頭微微蹙起,「先生,蔡丞相在御書房給我上課的時候,斷言說前朝亡於天災,可是我總覺得沒這麼簡單,因此遍翻典籍、時人的筆記和各地縣誌,最終得出了不同的結論。」
胡永志神情不變,「說來聽聽。」
林玉潤畢竟才十六歲,還做不到沉穩如山,他壓抑住內心的躁動,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紅木格子窗,看著外面紛飛的雪花,緩緩道:「先生,我以為前朝之所以滅亡,在於內因和外因的雙重作用。
「內因在於前朝末年,那些大地主、富商和官僚勾結在一起,對自己拚命減稅,對百姓竭力加稅,肥了自己卻窮了國家和百姓;外因在於海外諸國發現了大量銀礦,用這些銀子大肆購買我國的絲綢、茶葉,以致江南肥沃之地大量改農田為桑茶,導致糧食產量一年比一年低,以致於一個並不算是嚴重的天災就無法抵禦……」
他冷笑一聲,「一個個嘴裡說著仁義道德,做的卻是與民爭利、肥己肥私之事,豈不知覆巢之下焉有完卵,這樣的人掌握國家權柄,國家焉有不亡之理!」
胡永志靜靜坐在那裡,眼睛不知不覺濕潤了。
當年他正是看到了大周王朝繁華昌盛下暗藏的深重危機,這才立志改革。
林玉潤看向窗外,院子裡空蕩蕩的,只有張總管站在廊下,其餘人都站得遠遠的。
他轉身看向胡永志,聲音壓低了一些,「先生,大周朝綿延了幾百年,無數的商人通過海外的絲綢、茶葉和瓷器貿易發了財,他們花了一百年的時間,用金錢培養自己的子弟讀書參加科舉,進入仕途,然後繼續運用他們手裡的金銀迅速升遷,控制吏部和御史臺,最後朝中遍佈他們的人,這些人的代表,便是章家和蔡家……」
胡永志眼睛精光四射,「阿沁,對於這些,你的打算是什麼?」
林玉潤微微一笑,說出了八個字,「聯蔡抗章,改革科舉。」
胡永志不由笑了起來,「阿沁,不用急,慢慢來,你才十六歲,有的是時間。」
林玉潤點頭,「先生,我們有的是時間。」
他並不滿足於做一個守成之君,他想解除大周在歌舞昇平的盛世繁華中暗藏的致命危機。
胡永志離開之後,張總管站在那裡開始指揮,「先服侍大帥淨手,快一些!」又指揮另一批人,「快把大帥的午膳送進來!」
林玉潤用香胰子淨了手,在黃花梨木雕卷草紋方桌前坐了下來,剛拿起筷子,小廝落雨就進來稟報—— 
「啟稟大帥,許大人來了。」
張總管正在一邊侍候,聞言便嘀咕道:「許大人怎麼這時候來了?」
許大人一向機靈,怎麼在大帥用飯的時候過來?
林玉潤道:「我命人叫他來的。」
張總管一向護短得很,林玉潤這麼一說,他馬上笑容滿面地迎接許靈去了。
許靈進來後,剛行罷禮,便聽到林玉潤道—— 
「許靈,陪我一起吃吧。」
許靈婉拒道:「大帥,末將已經在家裡用過午飯了,您用吧,我在一邊陪您就行。」大帥這裡的小灶他實在是吃不慣。
林玉潤也不勉強他,在張總管殷切的侍候下用罷午飯,用香茶漱了口,這才看向許靈,「昨晚你家那個女孩子,我忘記賞她了。」
許靈笑道:「大人,玉芝是自己人,不用客氣。」
張總管一聽到林玉潤說什麼「那個女孩子」,當即豎起耳朵,生怕自己錯過了什麼。
要知道,對下人的賞賜,大帥從來不管的,這次怎麼親自過問此事了?
林玉潤黝黑的眼中浮起笑意,語氣卻依舊淡淡的,「張叔,讓人把我吩咐的東西送到許靈宅子去吧。」
張總管心裡直癢癢,可是林玉潤明顯是要支走他,他不好留下,只得磨磨蹭蹭地離開了。
林玉潤目送張總管離開,看向許靈,「船隊組建得怎麼樣了?」
許靈微微一笑,拱手道:「啟稟大帥,船隊已經組建完畢,明年秋天就能從海外運回大量鐵礦石。」
林玉潤修長的手指在黃花梨木書案上點了點,發出「篤篤」的聲音,「等一下你陪我去城外看看他們仿造的火槍。」
許靈眼睛一亮,笑吟吟答應下來,忍不住又道:「大帥,若是咱們真的能大量仿造火槍,能不能先讓尉氏、臨水、常平那幾個與西夏接壤的縣城衛所裝備?」
林玉潤起身,在小廝的侍候下穿上斗篷,大踏步向外走去。
許靈緊緊跟著他,終於聽到了林玉潤的回話—— 
「放心吧!」
他不禁笑了起來,腳步越發輕捷,大步追了上去。
張總管見兩人出來,問起跟著林玉潤的隨從,這才知道林玉潤離去前命人送兩匹松江闊機尖素白綾、兩匹寶藍宮緞、兩匹大紅五彩妝花纏枝蓮紋緞和十斤上好的清水綿到許靈的宅子裡去。
聽了隨從的回稟,張總管心道:一般賞人,常見都是幾錢銀子,多了的話也才一兩銀子,大帥怎麼一下子賞這麼多?難道是那個女孩子特別美麗,入了大帥的眼?
他琢磨了一陣子,道:「我這會兒恰巧閒著,我去送吧。」
隨從忙答了聲「是」。
第四十二章 與人合夥做生意
玉芝難得睡了個懶覺,等她醒來,都快中午時分,雪已經停了。
她在床上翻了一會兒,叫了聲「娘」。
如今到了甘州,陳耀祖也不出攤了,每日一早出城一趟,從鄉下進豬肉和雞回來,其餘時間就和王氏一起看店。
這會兒陳耀祖正在院子裡掃雪,聽到玉芝的聲音,他忙道:「玉芝,妳等一會兒,我這就去看店,讓妳娘來照顧妳。」
沒過多久,王氏就來了,她一手端著碗梨水,一手提著壺熱水,帶著寒氣走進來,「玉芝,先喝碗梨水清醒清醒,再起來洗漱。」
玉芝喝梨水的時候,她把玉芝搭在炕上的棉衣都拿了過來,「棉衣熱呼呼的,正好穿上。」
玉芝喝了溫熱的梨水之後,整個人一下子清醒了過來,很快就穿上衣服開始洗漱。
在大灶屋裡把肉都滷上之後,玉芝閒了下來,便回想著林玉潤的身量,想給他做件衣服。
不管將來能不能送出去,總是她的心意。
晚上玉芝正在燈下用棉紙試著裁剪,聽聞寒星過來了,忙去見他。
他道:「玉芝,孫鶴來了,大人請妳過去呢。」
玉芝聽了,思索片刻,笑嘻嘻道:「寒星小哥,你且等我片刻。」
她略一收拾,又湊過去讓王氏看,確定無礙了,這才起身隨寒星出去。
阿寶正坐在炕上握著筆寫字,見狀放下筆跳了下來,「姊姊,我跟妳去。」
玉芝和寒星已經走到了正房門外,聞聲一起停下腳步。
阿寶小猴子般跑了過去,一下子擠在玉芝和寒星之間。
玉芝見他可愛淘氣,隨手捏了捏他的臉頰,「走吧!」心裡卻道:小孩子的臉好軟嫩啊!
寒星一邊走一邊道:「我們大人隨大帥出城了,今晚不回來,留下我看家,恰巧孫鶴來了,我便來叫妳。」
進了許靈的宅子,寒星直接引著玉芝去東廂房。
玉芝一進門,一個坐在雞翅木官帽椅上的青年便站了起來,含笑道—— 
「是陳姑娘嗎?」
玉芝眼波流轉,笑吟吟打量了孫鶴一番,見他約莫二十四五歲年紀,中等身量,生得極為普通,屈膝行了個禮,叫了聲「孫大哥」。
孫鶴沒想到玉芝年紀這麼小,而且這麼美麗,心中吃驚,面上卻不顯。
彼此見過了,便坐下說話。
孫鶴開門見山道:「我先前一直開綢緞鋪子,有一個相熟的松江客商趙三哥,他運來了六百兩絲線,如今還堆在運河碼頭的船上。他急著賣了回家過年,我便還價四百五十兩銀子,預備在高升客棧東邊隔壁賃下一間門面,雇兩個夥計開一個絲線鋪子,販賣各色絲線。我正在尋人合夥,大人派寒星過來一說,我便前來了。」
玉芝聽了,與孫鶴細談起來,得知買絲線的本錢加上房錢,再加上夥計的工錢和各項雜費,她和孫鶴一共須出本錢六百兩,五五分成,一人三百兩。
不過玉芝畢竟是謹慎的人,談好之後,微微一笑道:「孫大哥,我明日去門面那裡看看,再做決定,可好?」
孫鶴也笑了起來,「如此甚是妥當。」
他與玉芝約定好明日見面的時間地點,便起身告辭。
玉芝和寒星剛送孫鶴離開,還沒回去,遠遠便看到前面燈籠影影綽綽,幾個青衣衛簇擁著一個穿著貂鼠斗篷的人走了過來。
待人走近了些,寒星認出是張總管,忙低聲和玉芝說了,迎了上去。
玉芝和阿寶默默跟著寒星上前行禮。
張總管看了一眼寒星身後的美麗少女,淡淡道:「進去再說吧。」
玉芝知道這是大帥府的總管,心中好奇,於是跟著進去了。
張總管在東廂房客室的官帽椅上坐下,撫摸著手裡的赤金鏤空手爐,對著玉芝抬了抬下巴,「這位姑娘是陳娘子滷肉家的大姑娘嗎?」
玉芝心中吃驚,答了聲「是」。
張總管沒想到正主在這裡,銳利的目光上上下下打量了玉芝一番,發現她穿著毛青布棉襖,繫了條玄色繡花裙子,打扮得很是普通,可烏髮如雲,小臉雪白,尤其是一雙眼睛,秋水一般,顧盼多情。
他總覺得玉芝看上去似乎有些熟悉,卻又說不出哪裡熟悉,便繼續打量她。
玉芝不管是前世還是今生都是美人,早習慣了別人的打量,因此不卑不亢站在那裡,任憑張總管打量。
她也打量過張總管了,只見他約莫三十一二歲年紀,生得清秀白皙,眉眼溫潤,可是舉止絲毫不顯女氣。
玉芝已經猜到這位總管是宮裡的太監,因此也不怕對方對她有什麼心思。
張總管發現玉芝是細瘦高䠷身材,比一般女孩子要高一些,可是分明還沒有發育,身子平板,而且眼睛清澈純淨,並不是那等風情萬種的女子,心下略微放鬆了些。
臨出京,陛下特地交代了,說大帥雖然能幹,可是畢竟年紀小,怕被人引誘學壞了,讓他多用心。
這時候宅子裡的小廝送茶進來,寒星恭謹地遞了一盞給張總管。
張總管剛端起茶盞要飲,忽然心念一動,抬眼看向玉芝。
東廂房客室裡點著四個白紗燭臺,照得室內一片光明,因此他看得很清楚,這位陳姑娘背脊挺直地立在那裡,不管是五官神情,還是站在那裡的姿態,居然都有幾分像大帥!
張總管手一顫,一下子把茶盞放回手邊的雞翅木雕花小几上,又打量了玉芝一番,心裡這下子明白了過來。
原來這個女孩子生得與大帥有幾分相似,怪不得大帥對她另眼相看!
想通之後,張總管不由笑了起來,「陳姑娘,大帥昨晚用了妳做的晚飯,很是可口,吩咐咱家送些物件來賞妳。」
玉芝頓時心跳有些快,忙屈膝道:「謝大帥賞。」
張總管見她依舊不卑不亢,也覺得不錯,心道:此女真是陋室明娟,如今歲數還小,已經如此美麗,若是長成,不知道會如何動人,沒想到市井之中居然有如此人才……
若是身家清白,收到大帥府侍候大帥也未嘗不可,只是大帥脾氣古怪,不一定願意收用一個與自己長得像的丫頭。
想到這裡,張總管便不再多說,留下賞給玉芝的巨大氈包,起身告辭。
寒星帶宅子裡的人齊齊恭送張總管離開。
待青衣衛簇擁著張總管進了斜對面的大帥府,寒星便讓玉芝和阿寶先回家。
她剛進正房堂屋坐下,寒星就帶兩個小廝把大帥府的賞賜送來。
玉芝見狀,略一思忖,讓小廝把氈包直接送到自己住的東廂房,拿了幾粒碎銀子賞了那兩個小廝。
寒星見她心事重重,也不多說,只是道:「有事明日見面咱們再商量。」
玉芝看向寒星,終於抿嘴笑了,「我明日見了你再說詳情。」
寒星離開之後,陳耀祖和王氏便過來了,「玉芝,這是什麼呀?」
玉芝正準備開氈包,見狀抬頭一笑,「爹,娘,待我看看再說。」
她打開後,發現裡面是兩匹松江闊機尖素白綾、兩匹寶藍宮緞、兩匹大紅五彩妝花纏枝蓮紋緞和十斤上好清水綿。
怪不得氈包這麼大,原來裝這麼多東西!
王氏眼睛都亮了,蹲下來細細撫摸著,不停地讚歎著,「哎喲,這可都是好東西啊,娘這輩子還沒見過這麼好的東西呢!」又道:「這些白綾和清水綿可以做四套輕薄暖和的白綾襖,寶藍緞子可以做兩條裙子,大紅五彩妝花纏枝蓮紋緞可以做一件通袖袍子和一件比甲……咱們娘倆今年的過年衣物都有了。」
玉芝猜著林玉潤的心思,大約是阿沁昨晚見她衣服過於粗陋,才命人送來這些。
她莫名地覺得有些鼻酸,心道:這難道就是人家說的母子連心?
片刻後,玉芝啞聲道:「娘,就按妳說的做吧,明日我就叫裁縫過來,不然妳太辛苦了。」
王氏原本想說自己可以做,可是轉念一想,距離過年不遠了,這些衣服的確做不出來,便道:「也給妳爹和阿寶一人做一件白綾襖,家裡還有先前許大人賞的綢緞,到時候給妳爹和阿寶也做套過年的新衣服。」
玉芝起身,忽然抱住王氏,把臉貼在王氏的肩上。
王氏笑了起來,「妳這孩子,這麼大了還撒嬌!」
陳耀祖和阿寶也笑了起來。
第二天天不亮玉芝就起來了,把滷肉安排停當,桶子雞做好,她匆匆洗了個澡,換了潔淨衣物,便帶著阿寶出門找寒星去了。
她今日要和孫鶴去看店鋪,說好了寒星也跟著去,這樣她放心一些。
今日倒是沒有下雪,只是比昨日還冷,寒星穿著件皮襖出來,還凍得直跺腳。
他見玉芝和阿寶還是和昨日一樣穿著毛青布棉衣,問道:「你們不冷嗎?」
玉芝笑嘻嘻打量著寒星,「我們年輕,火力旺盛,不像某些老年人,穿得跟棉花包一般!」
阿寶笑了起來。
「老年人」寒星也笑了起來,三人一起往高升客棧的方向走去。
孫鶴帶了個小廝在高升客棧等著,眾人會齊,一起踩著雪往前走去。
高升客棧的東邊隔壁就是孫鶴所說的那個門面。
玉芝停下腳步,仰首去看,發現是個小小的門面,上下兩層,看著有些老舊,站在街上能看到二樓欄杆內是一株臘梅。
臘梅樹上疏疏落落地綴著幾朵嫩黃色小花,在寒風中盛開著,即使站在下面也能聞到絲絲幽香。
孫鶴解釋道:「前面是門面,後面是個小院子加三間小房子,可以拾掇了,雇人在後面染絲,將來從碼頭上運了貨物也可以放到後面。」
他擺了擺手,讓他的小廝孫福上前拿出鑰匙打開門。
玉芝和寒星跟著孫鶴走了進去。
孫鶴右腿受過傷,微微有些跛,靜立時看不出來,走路時還是能看出來的。
屋子裡面空蕩蕩的,清掃得乾乾淨淨,有一種乾燥的寒冷。
孫鶴給人一種做什麼事都胸有成竹的感覺,他把屋子裡哪裡擺櫃檯,哪裡擺貨架,哪裡放桌椅,都計畫得清清楚楚,妥妥當當,有條有理地和玉芝說著,絲毫沒有因她是個小姑娘而有所輕視。
看完樓下,孫鶴又帶著玉芝他們上了二樓。
二樓也空蕩蕩的,欄杆外擺著一盆臘梅,臘梅盆內堆滿雪,寒冷的幽香氤氳在四周。
孫鶴言簡意賅,「樓上可以擺放貨物,也可以做別的生意。」見玉芝清澈如水的大眼睛看著自己,他耐心解釋道:「咱們雖然開的是絲線鋪子,可是將來本錢多了,也可以同時賣綢絹和絲綿,就在樓上賣。」
玉芝點了點頭,覺得孫鶴考慮的問題甚是長遠。
看完鋪子,孫鶴又領著玉芝等人沿著大街繼續往東走,前面隔三差五就有幾家綢緞鋪子,其中搭配著賣些絲線,專門賣絲線的卻沒有。
這些鋪子門前都掛著標誌,裡面做著生意,如今將近年關,顧客盈門,生意很是興旺。
又往前走了一段距離,孫鶴在一家胭脂水粉的鋪子前停了下來,一本正經道:「這是我的鋪子。」
玉芝抬眼看看上面掛著的紅漆金字招牌—— 「孫記胭脂水粉鋪」,再看看眼前這個穿著玄布棉袍、長相普通的青年,不由笑了起來。
見玉芝大眼睛亮晶晶的溢滿笑意,孫鶴有些不好意思,臉微微紅了,解釋道:「那時候大人讓我自己尋生意做,我逛了幾日,發現就數女人的生意好做,要麼開絲線鋪,要麼開綢緞鋪,要麼開胭脂水粉鋪子。我那時候本錢有限,就先開了個胭脂水粉鋪子,後來積攢了些本錢,這才又開了家綢緞鋪,就在東大街那邊,也叫孫記。」
玉芝進了孫記胭脂水粉鋪,發現鋪子雖然不大,卻甚是潔淨舒適,傢俱都是漆了清漆的楊木傢俱,客人做的錦凳上套著淡綠繡花坐套,上面用深綠絲線繡著藤蔓,靠西牆還擺著一個清漆花架,上面錯落有致地擺放著一盆蘭草、一盆臘梅和一盆水仙。
鋪子裡氤氳著脂粉香,香氣宜人,十分好聞。
店內只有兩個女夥計招呼,見孫鶴進來,都笑著上前行禮。
兩個女夥計都是三十多歲的模樣,生得也都很普通,不過說話做事很是利索。
孫鶴剛問了她們幾句,就有幾個穿紅戴綠的女子走了進來,其中打頭的那個問道:「我要的玫瑰香膏來貨了嗎?」
女夥計忙撇下孫鶴,笑吟吟迎上去招呼,「來了來了,客人來看看吧!」
玉芝看了一會兒,見又有顧客進來,鋪子內有些狹窄,便和孫鶴他們一起出去了。
到了外面,孫鶴這才低聲道:「我鋪子裡雇傭的人,都是先前陣亡戰友的妻子兒女。我能力有限,不過盡力而為罷了。」
玉芝聞言肅然起敬,凝視著孫鶴,輕輕道:「天下哪有那麼多驚天動地的大事?只要我們盡心盡力去做,即使都只是小事,若是能幫到人,也總是好的。」
孫鶴有些不好意思,低下頭去,抬腳蹭了蹭靴子邊沾的髒雪。
他在抵禦西夏入侵的戰爭中傷了腿,是許靈把他救出來,又幫著他做生意。
他也想像許靈一樣,盡自己的力量幫助當年戰死的同袍的家人。
玉芝心裡已經做了決定,問了寒星,得知許靈今晚就回來,和孫鶴約定晚上戌時在許宅見面。
孫鶴在東大街還有一個綢緞鋪子,今日松江貨船到了,他還要去碼頭貨船驗貨,便和玉芝、寒星告辭,帶著小廝騎著健騾離開。
街上人來人往,地上的雪早被踩得稀爛,烏黑不堪。
玉芝目送孫鶴主僕消失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這才看向寒星和阿寶,「咱們再去孫鶴的鋪子裡看看吧。」
寒星知道女孩子都喜歡胭脂水粉,便陪著玉芝進去了。
玉芝細細選了兩盒珍珠粉、兩盒塗抹嘴唇的玫瑰香膏、兩盒滋潤肌膚的玫瑰香脂、兩塊玫瑰香胰子和兩根描眉的炭筆,掏出銀子買了下來。
阿寶在一邊看了,不由瞪圓了眼睛,「光這幾個白瓷盒子就值一兩銀子?天啊,能買多少滷肉了!」
玉芝和寒星都笑了起來。
她伸手捏了捏阿寶又軟又嫩的臉頰,「我的阿寶,你得學著啊,將來成親娶了娘子,若是想哄娘子開心,就給她買香脂香膏香粉,一定能哄得你的娘子開開心心!」
阿寶眼睛笑得瞇了起來,「等我長大,我給姊姊買香脂香膏香粉,還給姊姊買赤金鑲寶石的頭面,還有大紅遍地錦緞面的雪貂皮襖,大紅高底繡花鞋……姊姊戴著金燦燦閃亮亮的赤金鑲寶石的頭面,搽脂抹粉,再穿著大紅遍地錦面雪貂皮襖,踩著大紅高底繡花鞋,一定美貌妖嬈得很!」
玉芝,「……」
她單是想像了一下阿寶描述的畫面,就覺得眼睛要被亮瞎了,笑著拍了拍阿寶的腦袋,「我的弟弟,你這謎一樣的搭配靈感,到底是從哪裡來的?」
寒星看看玉芝,再幻想一下阿寶描述的妖嬈模樣,不由笑了起來。
阿寶眨了眨眼睛,他真心覺得這樣子妝扮的姊姊,真是美麗華貴又妖嬈,簡直是天仙一般!
寒星又帶著玉芝和阿寶去了距離這裡不遠的鈴鐺巷裁縫店,和店裡的女裁縫說好,午後去陳娘子滷肉館裁剪衣物。
忙完這些,寒星把玉芝和阿寶送到路口,便回軍衛大營去了。
他如今已經是軍衛大營的校尉,專門分管士兵的衣食,其實忙得很,今日是特地抽出時間來陪伴玉芝。
第四十三章 請求跟著上京城
王氏正在陳娘子滷肉館的窗子內坐著賣滷肉,從窗內見玉芝帶著阿寶回來,忙笑著探頭出去,「玉芝,阿寶,快進來,火盆裡給你們烤了紅薯。」
玉芝正覺得有些冷,聞言大喜,提著裙裾急急進門,阿寶緊跟在她後面。
王氏用鐵鉗從火盆裡撥出兩個烤紅薯,分給玉芝和阿寶。
紅薯有些燙手,玉芝便把紅薯放在小炕桌上晾著,之後把今日買的香膏香脂都拿出來,「娘,妳看這是什麼!」
王氏接過桐木匣子,打開一看,見裡面有好幾個精緻的白瓷圓罐,拿出其中一個擰開蓋子看了,見是香氣撲鼻的玫瑰紅香膏,不由大喜,忙拿出靶鏡用手指沾了一點點,對鏡細細塗了嘴唇,只覺得又紅又香又滋潤,美滋滋地讓玉芝和阿寶看,「你們看,娘好看不好看呀?」
玉芝和阿寶看著王氏的紅唇,都笑了起來,「好看!好看得很呢!」
王氏原本生得就秀麗,只是平日極少妝扮,一旦妝扮起來,很是好看。
她這會兒心思都在這些香脂香膏上,又拿了珍珠粉出來鑒賞。
這些高級脂粉,以前她可是想都不敢想的,如今因為玉芝,全都有了!
她開心得很,細細擺弄著。
玉芝一邊吃烤紅薯,一邊問王氏,「娘,爹呢?」
王氏拿著香脂在鼻端嗅了嗅,道:「妳爹在甘州城西門外岳家莊認識了一個屠戶,去人家家裡看豬去了。」她說著,擰開了手裡的香脂盒子。
阿寶見狀,忙笑嘻嘻道:「娘,妳和姊姊回屋弄這些脂粉吧,我留在這裡看店。」
王氏正有此意,忙捧著桐木匣子,和玉芝一起進去了。
玉芝雖然平時不施脂粉,卻很會妝扮,她花了一刻鐘的時間,用這些香膏珍珠粉妝扮王氏。
王氏乍一妝扮,的確比平時美了不少,她開心得很,把這些香脂香膏分成兩份,一份自己留下,一份送到玉芝房裡。
剛用罷午飯,鈴鐺巷裁縫鋪的兩個女裁縫就過來了。
王氏帶著女裁縫去了後面,玉芝便和阿寶在前面看店。
玉芝拿出自己默寫的一摞唐詩、宋詞選集,用縫被子的大針穿了麻繩縫成一本書,開始教阿寶讀書。
阿寶翻開玉芝製作的書,發現第一篇便是李白的〈菩薩蠻〉,念了出來,「平林漠漠煙如織,寒山一帶傷心碧。暝色入高樓,有人樓上愁。玉階空佇立,宿鳥歸飛急,何處是歸程?長亭更短亭。」
阿寶讀著書,玉芝則負責接待顧客,「我們今日滷了些雞心、雞肝和雞胗,味道很好,最適宜下酒,要不要嘗一嘗?」
顧客是一位五十多歲的大娘,聞言便道:「給我一個雞心嘗嘗吧。」
玉芝笑著答應一聲,夾了一個雞心給這位大娘。
大娘吃了雞心,覺得好吃,又道:「再給我一個雞肝嘗嘗吧。」
玉芝微笑著夾了塊雞肝給大娘。
嘗了雞心和雞肝,大娘很想再嘗嘗雞胗,便道:「還有雞胗呢,也讓我嘗嘗吧!」
玉芝依舊含笑給她夾了塊雞胗子。
大娘嘗了嘗,味道實在是好,便讓玉芝秤了幾個雞心、雞肝和雞胗,付了銅錢拎著離開了。
阿寶道:「這位顧客好囉嗦,嘗了那麼多,才買幾個,咱們的本錢都收不回來。」
玉芝無奈地笑道:「一樣米養百樣人,這世界就是這樣,她還不算什麼,有的人才奇葩呢。」
她默默回想了一下自己前生今世遇到的奇葩,長長地呼出了一口氣,想著奇葩真心不少啊!
阿寶見玉芝情緒有些低落,便笑吟吟湊了過來,「姊姊,我不會讀,妳教我讀吧。」他湊近了玉芝,聞到玉芝身上的氣息,暖暖的,香香的,很好聞。
玉芝聞言,頓時又精神了起來,「來,你先聽我讀一遍。」

晚上不到戌時,玉芝就帶著阿寶去了隔壁許靈的宅子。
寒星帶著玉芝和阿寶進了東廂房客室,道:「我們大人正在洗澡,咱們先去東客室等著,大人洗完澡就過來找咱們,大人說有事情要和妳說。」
玉芝聞言笑了,「是什麼事?還需要許大人巴巴地親自來告訴我?」
寒星還真不知道,笑著把玉芝和阿寶安置在東客室。
玉芝從袖袋裡掏出軟尺,笑咪咪道:「寒星小哥,我量量你的身量吧。」
寒星看著玉芝眨了眨眼睛。
玉芝起身走了過來,「該過年了,我想給你做件袍子過年穿。」
寒星心情激蕩,一時說不出話來,只是怔怔地看著玉芝。
這時候外面傳來許靈的聲音,「咦?只給寒星做衣服嗎?還有我呢!」
玉芝抬頭一看,只見許靈施施然走了進來。
他剛洗過澡,身上裹著件玄色布面羊羔皮襖,濕漉漉的長髮披散著,不過從正房走到東廂房而已,頭髮已經凍住了,瞧著挺狼狽的。
明明身上裹著笨重的羊羔皮襖,可是許靈彷彿裹著華貴的貂裘一般,昂首闊步地走了進來。
玉芝一見許靈這個模樣,就抿嘴笑了起來,上前屈膝行了禮,「見過大人。」
房裡擺著一個黃銅火盆,許靈徑直走到黃銅火盆前的雞翅木官帽椅上坐下,一邊探身烤火一邊道:「要過年了,玉芝,妳也得給我做件衣服。」
玉芝笑著打量他,見許靈眼睛亮晶晶地看著自己,臉頰上酒窩深深,似乎不是很認真的樣子,便道:「我給大人做一雙在家裡穿的千層底棉靴吧。」
許靈笑了起來,雪白的小虎牙也露了出來,「好啊!」
玉芝看了看他的腳,發現他腳上穿著粉底皂靴,雪白的褲子掖進了靴筒裡,便道:「有鞋樣嗎?」
許靈搖了搖頭,「沒有。」
玉芝想了想,道:「這樣吧,你脫掉靴子,我看看你的腳。」
許靈聞言笑了起來,伸手把自己的靴子脫掉,露出了腳,口中還道:「我的腳不臭,妳放心吧。」
玉芝失笑。
她做事素來認真,從口袋裡掏出提前準備的炭筆和紙,走到許靈身前蹲下,湊近觀察許靈的腳,觀察片刻之後,又用筆在紙上描下腳的輪廓。
許靈原先只是開玩笑,開著開著發現玉芝很認真,他有些不好意思起來,摸了摸鼻子,心道:還是有女兒好啊,若是侍候的人,描個鞋樣而已,哪裡會這麼盡心?
玉芝把鞋樣描好,又記下了幾個數字,這才起身微微一笑道:「好了!」
許靈不讓寒星服侍,自己動手慢吞吞地套上白綾襪,穿上粉底皂靴。
穿好靴子,他一抬頭便看到玉芝拿軟尺在給寒星丈量肩寬,把身子靠回椅背上,攏緊身上的羊羔皮襖,垂下眼著心事。
玉芝麻利地量好了寒星的身量,用炭筆在紙上記錄下來,口中問道:「寒星,袍子要什麼顏色的衣料?」
寒星想了想,「隨便吧,我都行。」看了玉芝一眼之後,他又道:「毛青布就行了,我一天到晚地忙,緞面的容易勾到。」
玉芝都記了下來。
忙完正事,她預備離開了,卻又問了一句,「大人,你們是在這裡過年,還是回許府大宅過年?」
許靈正在想心事,聞言一愣,「怎麼了?」
玉芝笑了,「快過年了,我這幾日準備用柏枝做些熏肉,你們若是在這裡過年,做好了我給你們送二十斤過來。」
許靈思索片刻才道:「我回大宅過年。」他伸手烤火,眼睛燦若星辰,「不過既然妳如此孝順我老人家,那我初三就回來這邊,吃妳做的熏肉好了!」
玉芝,「……」
寒星,「……」
阿寶,「……」
玉芝不由莞爾,「大人,你不在家裡陪家眷,到這邊孤零零的做什麼?」
許靈笑了笑,身子又靠回椅背,修長的手指在椅子的扶手上敲了敲,不說話了,嘴角卻噙著一絲冷笑。
玉芝見狀,以為觸到了許靈的逆鱗,屈膝行了禮,默不作聲地站在那裡。
見玉芝不說話了,許靈開口道:「我搬家時妳送我的這套坐墊,大帥很喜歡,妳用心再做一套,我給大帥送去。」
玉芝聞言,眼睛一亮,當即脆生生答了聲「是」。
她心臟「怦怦」直跳,問道:「大人,不知大帥喜歡什麼顏色?」
許靈看向玉芝,見她眼睛亮晶晶的,滿是歡喜,心裡莫名一窒,緩緩道:「大帥內書房的傢俱都是黃花梨木的,妳瞧著搭配吧。」
玉芝忙答應了一聲。
這時候寒月帶著孫鶴進來了。
孫鶴穿著件暗青色緞面灰鼠皮襖,頭上戴著灰鼠暖帽,饒是如此,進屋後依舊搓手跺腳,「好冷啊,屋子裡真暖和!」他看向許靈,「大人,待我脫去皮襖再給您行禮。」
寒星笑著上前接過孫鶴的灰鼠暖帽和皮襖,走到一邊掛了起來。
孫鶴這才端端正正地給許靈行了個禮,「小的見過大人!」
許靈原先還心事重重,此時見了孫鶴如此,不由笑了起來,「你和玉芝圍著火盆坐著談生意吧,不用管我。」
玉芝和孫鶴知道許靈不在乎虛禮,便各自搬了張錦凳在火盆邊坐下,一邊烤火一邊細談。
許靈垂著眼靠在椅背上,似乎心事重重,可其實是在聽玉芝和孫鶴談判。
聽了一陣子,他發現玉芝這小姑娘不可小覷,果真是有備而來,稅金、夥計的工錢、給官府的打點、各項雜費什麼的,都考慮到了。
孫鶴剛開始還很平靜,沒過多久看向玉芝的眼神便不同起來,態度也更認真了。
玉芝做事從來果斷,待與孫鶴談好,便拿出了一疊銀票,「這是三百兩銀票,孫大哥你點點吧。」
孫鶴卻把銀票給了寒星,自己也掏出一摞銀票遞給寒星,「我這邊也是三百兩。」
寒星查驗完畢,道:「雙方都是三百兩,一共六百兩,都是慈寧齋票號的銀票。」
寒月很快就送來了筆墨紙硯和大紅印泥。
玉芝執筆,和孫鶴商議著寫下了契約,簽上彼此的名字後,又各自蘸了大紅印泥按下了手印。
許靈作為中人,也簽了名摁了手印。
玉芝知道孫鶴怕是要留下陪許靈飲酒,便起身告辭。
許靈吩咐寒星,「你把玉芝和阿寶送回去,看著他們進了門再回來。」
寒星答了聲「是」,送玉芝和阿寶出去了。
回到家裡,玉芝心潮澎湃,一時難以入睡,索性披了衣服起來,靠著軟枕想心事。
先給阿沁做坐墊和靠枕吧,阿沁內書房擺的是黃花梨木傢俱,黃花梨木色金黃溫潤,紋理清晰,其實可以配淺一些顏色的坐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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