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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種田美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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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51702

《一品小農女》卷二

  • 作者煙織 追蹤作者
  • 出版日期:2018/06/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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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夠擺脫極品親戚,玉芝最感謝的就是他──守備大人許靈!
自打跟他相識,她的日子就一天好過一天,
不但順利分家,還多虧他派人訂了大量滷肉,賺得銀子滿滿,
哎喲,這麼棒的大腿不抱緊,那她可真的是個大笨蛋了!
她竭盡全力巴結他,做出辣子雞、薄荷酒,用一道道美食收服他的胃,
而他果然不負她的期待,將他們一家護在羽翼之下,
知道她家想開鋪子,他便以經濟實惠的價格將房子租給他們,
天神教徒四處作亂,想放火燒她家的時候,是他帶人趕來搭救,
就連小姑姑自以為能跟他共度春宵,鬧出大事時,也是他雷厲風行地將人帶走,
誰想到一直對她家照顧有加的他,因為高升而要前往他處任職,
靠山要跑了,那怎麼行,趕快包袱款款跟著許大人搬家去!
煙織,資深古代甜寵文作者。
愛喝茶,愛下廚,愛養花,愛畫畫,愛攝影,愛幻想,
看到一朵花,一株綠樹,一處美景,就會腦補出古代的場景,
以及在這場景中發生的愛恨情仇恩愛纏綿,
然後把這幻想化為文字,自娛娛人。
寫作是我的愛好與本能,希望我能帶著您夢回古代,感受閱讀的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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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對抗爺爺不退讓
如今正是二月底,天氣暖和了許多,榆葉梅和桃花開得正燦爛,街上隨處看去,都能看到一片紅雲。
原來這西北小鎮的春天也這麼美。
玉芝正看得心曠神怡,吃完燒餅夾滷肉的趙大嫂端著碗來了,「玉芝,我瞧妳有一個泡茶的小茶壺,還有茶沒有?若是有,給我倒一碗吧。」
玉芝提起小茶壺,給趙大嫂倒了一碗,笑咪咪地道:「趙大嬸,這是最便宜的大葉青茶,妳可別嫌棄我這茶不好。」
「我還會嫌妳這茶不好?」趙大嫂笑了,「我自家連茶都沒有呢!」
玉芝也笑了起來。
見她笑得開心,趙大嫂這才把醞釀了半日的話問了出來,「玉芝,大嬸想問妳件事……」
玉芝挑眉看向趙大嫂,雪白晶瑩的小臉上,一雙大眼睛盈盈若水。
饒是趙大嫂一向以自家女兒的美貌自傲,看到這樣美麗的玉芝也不禁感歎,陳家的玉芝真是西河鎮的一枝花啊!
她不由道:「玉芝,妳近來可是長高了不少,有大姑娘的模樣了!」
玉芝微笑,她如今不肯在吃東西上面委屈自己,只有身體健壯,才有力氣支撐她去尋找阿沁。
趙大嫂實在是不好意思問,可是為了自家閨女,她不得不問,「玉芝,大嬸看妳和許大人的小廝寒星看起來很熟,能不能求妳件事?」
玉芝微微一笑,道:「趙大嬸,我和寒星其實也不是很熟,就只是他來買滷肉時說過幾句話。」說罷,她雙目盈盈看著趙大嫂,等著趙大嫂的下文。
趙大嫂想起先前自己對著王氏和玉芝母女吹牛,臉有些紅,熱熱的,低聲道:「我想問問寒星,我家秀蘭如今在守備府怎麼樣了……」
玉芝當即答應了,「下回寒星小哥若是來買滷肉,我一定問他。」她和秀蘭是好友,自然關心秀蘭的情形。
趙大嫂聽了,終於鬆了一口氣,忙又叮囑道:「妳私下裡問,別讓別人聽到了。」
玉芝答應了。
這時候王氏攙扶著陳耀祖回來了。
玉芝忙迎上去,扶著陳耀祖在靠牆放著的椅子上坐了下來,「爹,你覺得怎麼樣了?要不要回家歇著?」
陳耀祖搖了搖頭,他不想回家和自己那個爹待在一個院子裡。
從小到大,他挨過爹娘無數的打,但這次是真的傷到心了—— 爹娘太偏心了!
王氏拿過自己的舊襖搭在陳耀祖身上,口中道:「醫館的大夫給妳爹包紮好了,說沒事。」
玉芝問道:「娘,妳和爹都餓了吧?我去餛飩店要三碗餛飩,咱們吃飯吧。」
王氏想到餛飩的美味,補充了一句,「再買三個芝麻糖燒餅。」
陳耀祖聽了,忙直起身子道:「這也太浪費了……」
王氏睨了他一眼,故意道:「算了,豁出去過吧,反正掙再多銀子也要被老二家搜刮走,或者成為嬌娘頭上戴的花翠,身上穿的新衣,嘴裡嗑的瓜子。」
陳耀祖,「……」
玉芝抿嘴一笑,起身買餛飩去了。
待她回來,三人開始大快朵頤,陳耀祖只覺得從來沒吃過這麼美味的餛飩,他端起碗,把裡面剩下的雞湯也都喝了,意猶未盡道:「要是晚上還是吃餛飩就好了……」
玉芝笑咪咪地接過碗,「爹,放心吧,一碗餛飩你閨女還是孝敬得起的!」
陳耀祖也笑了起來。
這會兒陽光正好,暖暖地照在身上,他有些想睡,便閉上了眼睛。
玉芝見狀,拿起王氏的舊襖蓋在他身上。
陳耀祖之所以被陳富貴打傷,是因為他為了妻女反抗了,這樣的爹爹,玉芝還是很願意孝敬的。
從西北邊境的甘州向東南走到京城,中間路途千里,她和王氏兩個弱女子想要去京城,實在是千難萬險,若是有陳耀祖這樣的強壯男子跟著要好得多。
到了傍晚時分,玉芝說到做到,果真又去餛飩店叫了一大碗餛飩,還給陳耀祖買了十個鮮肉包子。
安頓好陳耀祖,玉芝和王氏商量了一下,去麵館買了兩碗羊肉臊子扯麵。
陳耀祖吃了一口鮮肉包子,滿足得歎息了一聲。以前他只知道掙錢養家,哪裡吃過這麼好吃的包子。
見爹爹兩口吃完一個包子,玉芝不禁笑了起來,「娘,幸虧我買了十個包子。」
王氏笑道:「妳爹飯量大。」
這時候麵館的夥計把王氏和玉芝的羊肉臊子扯麵送了過來。
羊肉臊子扯麵是西河鎮特有的一種麵,預先把羊肉臊子做成帶湯澆頭,然後把醒好的麵扯成長麵片,和小青菜用滾水煮了,用笊籬撈出來,再澆上羊肉臊子澆頭,就可以吃了。
玉芝在魯州吃的扯麵都是用高湯下麵,味道鮮美,卻有些過於清淡,如今吃了西河鎮的羊肉臊子扯麵,發現麵很有彈性,羊肉臊子鮮香,麵湯肉香濃郁,實在是美味至極。
她把整整一大碗麵都吃了,然後道:「爹,娘,將來咱們進城做生意,我可以給你們做羊肉臊子扯麵吃,我已經學會怎麼做了。」
陳耀祖和王氏聽了都笑了起來,齊齊說了聲「好」。
笑過之後,陳耀祖才回過神來,他什麼時候答應玉芝去城裡做生意了?玉芝這丫頭也太狡猾了!


夜深了,陳家只有正房和東廂房亮著燈,正房裡靜得嚇人。
陳富貴坐在堂屋圈椅上吸著旱煙袋,屋子裡太靜了,鄰居家狗的哼唧聲,雞的咕咕聲,西鄰孫氏和她男人的調笑聲,在這靜夜裡他都聽得清清楚楚。
他吸了一口旱煙,緩緩噴了出去。煙霧繚繞中,他的身影越發孤獨。
以前晚上堂屋可是熱鬧得很,他自顧自吸煙,大兒子和三兒子陪著說話,老婆子在方桌另一端的圈椅上坐著,嬌娘站在臥室門口嗑瓜子……
如今大兒子被他打爛了頭,不肯過來了;三兒子膽大包天,遲遲不回來;老婆子和嬌娘不知道在哪裡受罪……
想到老妻和嬌嬌的小女兒,陳富貴的心一陣一陣地疼,不由自主想起了陳耀祖的那句話—— 
若是玉芝能把娘和嬌娘救出來,然後每月我再孝敬您一兩銀子,咱們能不能把家給分了?
與此同時,東廂房裡燈火通明,受了傷的陳耀祖靠著一疊被子在北暗間臥室窗前的竹榻上歪著。
小炕桌上點著一盞油燈,王氏正就著油燈給玉芝做衣服,她把針在髮鬢抿了抿,繼續給玉芝的裙子鎖邊。
陳耀祖在一邊看了半日,忍不住道:「玉芝快過十四歲生日,是大姑娘了,這裙子怎麼都不繡些花兒?」
王氏笑著睨了陳耀祖一眼,杏眼含水,「你不知道,玉芝如今長大了,不愛花兒,也不喜歡鮮亮的顏色,她還讓我給她做套小廝的衣服呢。」
陳耀祖覺得有些不對,欠身往門口看了看,見玉芝還在臥室裡洗澡沒出來,低聲道:「玉芝她娘,玉芝會不會……會不會是因為家裡老說要賣她,把她給嚇著了,不想當女孩子,也不想嫁人了?」
他以前聽搭檔唐二寶說過,有些女孩子天生厭惡男子,根本不願意成親,如今聽了王氏的話,才想起來玉芝雖然愛乾淨,卻不喜歡脂粉妝飾,也不愛戴花,好像真的不像一般女孩子。
王氏「噗哧」一聲笑了,想了想,又歎了口氣,道:「玉芝知道自己生得美麗,怕你爹娘還打著賣她進煙花巷的主意,因此不敢打扮妝飾。」
陳耀祖聽了,沉默下來。
今晚玉芝給他買的十個鮮肉包子,他只吃了五個,特地剩五個拿回來,剛才還尋思著讓妻子熱了熱給老爹送去,如今想到自己爹娘一心想賣自己嫡親女兒進煙花巷,他心裡就一陣發冷,再也不提給老爹送包子的事了。
第二天陳耀祖沒有去殺豬,陪著王氏和玉芝去了街上。
唐二寶親自送了半扇豬肉過來,見了陳耀祖的狀況便道:「這幾日你好好歇歇,我每日讓我家二郎送半扇豬肉過來。」
陳耀祖心中感念,緊握住唐二寶的手,「兄弟,多謝!」
唐二寶是個豪爽人,根本不放在心上,陪著陳耀祖說了幾句話,這才告辭離去。
陳家三口今日的早飯、午飯和晚飯都在街上吃了。
晚上回到家,陳耀祖、王氏和玉芝三人熱熱鬧鬧地說話做事,進進出出,越發顯出正房的冷寂。
陳富貴沒想到一向孝順聽話的大兒子這次居然這麼忤逆,心中恨極,想要去官府告大兒子不孝,卻又掛念著老妻和小女兒,最後只得歎了口氣,心道:不如去找大郎商議一番,分家的事先答應他,其餘的事情等妻子和嬌娘回家再說。
接下來這兩日,陳富貴按兵不動,一直在考慮如何與大房的人攤牌。
他心思深沉,知道大郎被自己這當爹的欺壓剝削了一輩子,已經成習慣了,只要自己晾他幾日,他一定會先服軟。
在這段期間,陳家三房一直沒回來。
家裡的田地種的全是麥子和油菜,這幾日不用去地裡,因此陳耀文和董氏索性以玉和要在董營開蒙讀書為由,在董氏娘家住了下來。
陳家大房的人則該做什麼就做什麼,王氏和玉芝依舊每日賣滷肉,陳耀祖一邊養傷,一邊繼續跟王氏和玉芝出去擺攤,他每日賣的豬肉都由唐二寶送過來。


這天傍晚,玉芝特地和王氏一起去了一趟大王莊,買回兩隻小筍雞,已經醃上了,明日早起要做成桶子雞,送給寒星做謝禮。
後日就是玉芝與許靈約定的三月三了,明日寒星一定會過來找她,到時候把桶子雞送給寒星,再把事情給解決了。
晚上的時候,外面滴滴答答下著雨,又濕又寒。
東廂房裡,小炭爐上的砂鍋熱氣騰騰,「咕嘟咕嘟」冒著泡泡,裡面放著一塊塊白豆腐,整個屋子裡彌漫著豆腐特有的香氣。
玉芝炸了辣椒和花生米,用石臼搗碎,做了三碗蘸料送進來。
王氏把碗筷擺好。
玉芝在氤氳的熱氣中伸出竹筷子,小心翼翼夾了一塊豆腐出來,放在自己的碗裡,蘸了些蘸料,這才把豆腐放入口中。
醬料的香辣和豆腐的軟嫩在口中混合在一起,組成了極美妙的口感,又美味又暖和。
陳耀祖見狀也夾了一塊,蘸了蘸料吃了,覺得滋味甚美,笑道:「下著雨的夜裡,吃著這些,倒是熱呼呼的。」他轉念想起正房裡寒屋冷灶的陳富貴,便有些坐不住了,不由自主道:「玉芝,我給妳爺送一些過去……」
玉芝抬眼看向陳耀祖,清澈的大眼睛裡滿是認真,「爹,爺正等著你認輸呢,你現在去了,咱們三口就輸了,你還得給二叔一家四口做牛做馬,還得繼續挨爺的打,娘依舊會被奶和小姑姑欺負,而我一定會被賣到見不得人的地方去!」
她早就弄清楚了陳耀祖的心思,他願意做牛做馬養活陳富貴、高氏和陳嬌娘,卻不願意做二房陳耀宗四口的奴隸。
聽了玉芝的話,陳耀祖訕訕地又坐了回去。
玉芝見他神情懨懨的,笑著安慰道:「爹,你放心,明日爺一定會來找你的。」
陳耀祖依舊不說話,默默地吃著東西。
他被爹娘和家人欺負慣了,已經到了自己享福都會內心不安的地步。
王氏擔心地看向玉芝。
玉芝一臉篤定,微微一笑,輕輕道:「娘,妳放心吧,明早就會有消息。」
王氏心裡忐忑好幾天了,一直不上不下的,難受得很,如今見玉芝這麼篤定,一顆心也放回了原位。她是真的相信自己閨女的能力,玉芝說能辦到,就一定能辦到!
凌晨的時候雨停了,玉芝一家三口早早起來,忙碌地準備滷肉,製作桶子雞。
天亮了,玉芝才發現雨並沒有停,只是由大雨變成了牛毛般的細雨。
這樣小的雨自然阻攔不了陳家三口,他們還是像往常一樣出去擺攤。
陳耀祖和王氏剛把攤子支好,唐二郎就趕著騾子送豬肉過來。
陳耀祖幫著唐二郎解下騾子上馱著的一整扇豬肉,聽到旁邊有人咳嗽了一聲,聽著很是熟悉,回頭一看,卻是自家的老爹。
陳富貴這幾日因為擔心高氏和陳嬌娘,整個人都瘦了一圈,形容枯乾消瘦。
陳耀祖看得心裡挺難受的,他忙道:「爹,您先在椅子上坐一會兒。」又吩咐王氏,「玉芝她娘,妳去給爹買十個鮮肉包子。」
王氏把手伸到陳耀祖面前,「一個鮮肉包子五文錢,十個五十文錢!」
陳耀祖有些尷尬,忙道:「妳自己去我的錢匣子裡拿吧。」
王氏毫不客氣地從陳耀祖賣豬肉的攤子上拿過錢匣子,開始數錢。
玉芝抿嘴直笑,走過來道:「娘,我去買吧。」
唐二郎此時正牽著騾子,見狀偷偷瞅了玉芝一眼,見玉芝根本沒注意到他,徑直往西去了,心裡不由一陣失落。
玉芝知道今日不能耽誤時間,絕對不能讓陳耀祖單獨面對陳富貴,便拎著裙裾一路狂奔去店鋪,買了十個鮮肉包子,用油紙包了,又一路衝回來。
她的速度實在是太快了,回來時,陳耀祖才剛卸完豬肉,正在送唐二郎離開。
玉芝喘著氣,站在陳耀祖身邊一起送唐二郎。
陳耀祖聞到了玉芝手裡鮮肉包子的味道,心裡一動,笑著道:「玉芝,拿兩個鮮肉包子給妳唐二哥。」
玉芝乖巧地揭開油紙包,拿了四個鮮肉包子給唐二郎。
唐二郎接過鮮肉包子,心臟怦怦直跳,喃喃說了聲「謝謝玉芝妹妹」,低著頭紅著臉牽著騾子離開了。
陳富貴吃完剩下的六個鮮肉包子,喝了一碗大葉青茶,這才開口道:「大郎,分家是可以的,不過咱們得再商量商量。」
陳耀祖恭恭敬敬地道:「爹的意思是……」
陳富貴板著臉,一臉怨憤之氣,「一,大房每個月初一交五兩銀子;二,今日就得想法子把你娘和你妹子救出來。」
陳耀祖聽了,一下子呆在那裡,半晌方道:「爹,我一個月頂多掙三兩銀子,您老人家又不是不知道……」
他以前每天晚上都去正房報帳,賣肉的帳目爹娘都清清楚楚,一個月正常是掙二兩銀子,最多也就掙三兩,如何能每個月拿出五兩銀子?
陳富貴翻了個白眼,「你娘子和你閨女不是在賣滷肉嗎!」
陳耀祖氣得說不出話來,臉漲得通紅。難道分了家,還得讓他一家三口做牛做馬?!
玉芝見狀,走上前道:「爺,您是知道我家情況的,我爹一個月最多只能出一兩銀子。您若硬要為難他,那咱們就不分家了。」
陳富貴不理會玉芝,眼睛瞪著陳耀祖,「大郎,你還是不是男人?陳家什麼時候有女子說話的分了?」
陳耀祖低著頭沒說話,玉芝說的話都是他想說卻說不出來的,他何必阻攔?
陳富貴見一向聽話的大兒子如今變成這樣,簡直是痛心疾首,順手拿起旱煙杆子就要打陳耀祖。
陳耀祖頭上還裹著藥布,見狀一動不動,抬眼看著陳富貴,眼睛已經濕潤了,滿眼都是倔強。
陳富貴被陳耀祖的眼神給嚇到了,意識到自己這一杆打下去,大兒子以後怕是要和他離心了,當下便收了回來,道:「那就少一些,一個月交四兩銀子好了。」
因為下著小雨,又不逢趕集,街上沒什麼人,就連賣大料的趙大嫂也沒出來擺攤,倒是商議家務事的好時機。
玉芝眼睛凝視著對面浸在霧濛濛水氣中的黛瓦粉牆,慢悠悠道:「啊,不知道奶和小姑姑如今在哪裡,今日西鄰的孫大娘還問我呢,我回說我不知道,不過說不定傍晚回家我就知道了呢,孫大娘再來問我,我就可以告訴她了。」
她口中的西鄰孫大娘,正是陳家西鄰的孫氏,陳嬌娘的夢中情郎孫二郎的親姑姑。
陳富貴眼中燃燒著怒火,瞪著玉芝,恨不得立時掐死她。耀祖和王氏一對軟蛋,究竟怎麼生出這樣一個壞透了的賤蹄子?!
玉芝雙目幽深,迎著陳富貴的視線,毫不退讓。
片刻後,陳富貴敗下陣來,眼神中滿是恨意,聲音低沉,「一個月三兩銀子,不能再少了!」
玉芝寸步不讓,「今日午後咱們分家,爺您得把舅爺請過來做中人,我們這邊也請一位中人,爺您看怎麼樣?若是同意的話,以後我們大房每月交二兩銀子,我傍晚就去找許大人磕頭,跪下求他老人家放了奶和小姑姑。」
陳富貴沒想到玉芝如此精明,惡狠狠瞪了她一眼,道:「好,午後你們回去吧,我現在去請妳舅爺。」
他雖然嚥不下這口氣,可是老妻和嬌女還沒有消息,只得暫時妥協,想著先救出妻子和女兒再說。
一直到陳富貴的背影消失在霧濛濛的雨氣中,王氏這才鬆了一口氣,拍了拍心口,心有餘悸地道:「玉芝,妳可真厲害,我都嚇出了一身冷汗……」
玉芝倒是覺得刺激和興奮,比陳富貴難對付的人,前世她見得多了,怎麼可能怕陳富貴?
陳耀祖沒有說話,剛才玉芝和老爹對峙的時候,他在一邊也嚇出了一身冷汗,此時中衣都貼在身上,黏膩又濕冷,難受得很。
他眼神複雜地看向玉芝,心道:原來老爹也不是那麼可怕,起碼玉芝都可以戰勝他……
玉芝忙著去看早上做好的那兩隻桶子雞去了,根本沒注意到爹娘都在看她,更不知道在爹娘眼中,原本單薄軟弱的她如今形象偉岸高大,已經是爹娘心中的頂梁柱了。
這時候玉芝看見了天天在街上乞討的小乞丐阿寶,忙招手叫他過來,給了他一大塊滷肉,悄悄交代了他幾句話。
阿寶點了點頭,拿著滷肉一邊吃,一邊飛快地去了。
玉芝把兩隻桶子雞用油紙重新包好,放進籃子裡之後,忙交代陳耀祖,「爹,今日送來的肉先給我秤出來一百二十斤,我要最好的五花肉,排骨二十斤就可以了。」
明日就是三月三了,寒星先前來傳過話,三月三那日要一百斤滷肉,而且已經交了二兩銀子的訂金,她今日下午就得開始滷明日需要的滷肉。
陳耀祖答應一聲,忙割肉秤肉去了。
他昨日就尋人給唐二寶捎過信,因此今日唐二寶讓唐二郎送來了一整扇豬肉。
沒過多久,寒星果真穿著油布雨衣騎馬來了。
玉芝正等著他呢,笑吟吟道:「寒星小哥,我想著你今日會過來,提前給你預備好了桶子雞。」
寒星微微一笑,走了過來,「明日就是三月三,我擔心妳忘記了,自然得過來提醒一下了。另外還有件事—— 」他的視線落在了在一邊規規矩矩立著的陳耀祖和王氏身上,含笑點了點頭,繼續道:「上次妳做的桶子雞,府裡的女眷都很喜歡,明日府裡女眷要待客,需要準備十隻桶子雞,不知妳能否準備齊全?」
玉芝想了想,應道:「沒問題,你明日上午一起來拿就是。」談罷正事,她拿出提前備好的籃子,「這是我特地給你做的兩隻桶子雞,另外還有一包滷肉和滷排骨,你拿回去下酒。」
寒星也不和她客氣,順手接過籃子放在一邊,正色看向她,「說吧,需要我做什麼?」
玉芝沒想到寒星這麼好說話,當下大喜,低低說了起來。
寒星提起方才玉芝給他的籃子,似笑非笑道:「哦,原來是要我辦事啊。」
玉芝雙手合十,認認真真道:「寒星小哥,求你幫幫忙,不然我就要被爺奶給賣掉了!」
寒星似乎想起了什麼,垂下眼瞼略一思索,道:「我答應妳。」
玉芝喜笑顏開,「多謝多謝!寒星小哥,你可真是我的救命恩人啊!」
寒星似是心事重重,勉強笑了笑。
玉芝察言觀色,試探著又問道:「你這幾日見過秀蘭沒有?」
寒星聞言,細長的眼睛看向玉芝,「怎麼了?」
玉芝知道寒星聰明異常,也不在他面前耍心眼,老老實實道:「趙大嬸擔心秀蘭,託我問問你呢。」
寒星冷笑一聲,「若真疼愛,何必賣了自己閨女?日子又不是過不去!」
玉芝的大眼睛清澈純淨,靜靜看著寒星,她已經意識到了,寒星心裡似乎對爹娘賣兒鬻女的事十分牴觸。
寒星意識到了自己的失態,抿嘴一笑,道:「秀蘭在府裡還不錯,老太太很喜歡她,留在身邊侍候。」
玉芝聽了,笑咪咪道:「寒星小哥,你若是有機會,照拂照拂秀蘭吧。」
寒星隨口道:「我盡力吧。」說罷,他把玉芝給的油紙包裝在褡褳裡,掛在馬鞍上,這才踏鐙上馬。
臨離開時,寒星往後看了一眼,發現玉芝還站在攤位後目送他。
今日天氣陰沉,下著牛毛細雨,整個西河鎮都灰濛濛濕漉漉的,在這樣的背景中,玉芝卻依舊甜美可愛,似一朵雪白梨花,在陰沉黯淡的街道上含苞待放。
他驀地想起了自己的妹子,心裡一陣難受,轉頭一夾馬腹,打馬去了。


許靈帶著親兵檢查了烽火口,又檢查了堡壘裡裡外外,待一切齊備,才回堡壘最上層的住處。
寒星已經備好了酒菜,見他進來,拱手行禮道:「大人,酒菜都備好了。」
許靈在寒星的侍候下脫去外袍洗了手,走過去坐下,見有一盤切好的桶子雞,不由一哂,「你不會又去占人家小姑娘的便宜了吧?」
寒星笑了,端起溫好的酒給許靈斟了一盞,這才從容道:「大人,您別誤會了,這是玉芝給我的謝禮。」
許靈聞言,挑眉看向寒星。
寒星當下便把陳家大房要分家的事情說了。
許靈端起酒盞抿了一口,溫熱的酒液令他四肢百骸都熱了起來,他慢慢道:「這樣的家,這樣的親人,還是早分為好,早分早托生。」
寒星聞言,覷了許靈一眼,他相信這是大人的真心話,可是大人自己也做不到啊!
思索片刻後,寒星試探著道:「大人,陳家的玉芝說了,若是誰能幫她順利分家,助她脫離她爺奶的魔掌,她願意供應這個人一輩子吃的桶子雞、燒雞、荷葉雞、花雕雞和辣子雞。」
許靈「噗哧」一聲笑了,「得了,這是給我下的套嗎?」
寒星微微一笑,「大人,這是因為她知道您最是公正嚴明,看不得世間的魑魅魍魎。」
許靈沒有說話,低頭吃酒。
看不得世間的魑魅魍魎?為了步步高升,他得和光同塵……
片刻後,許靈淡淡道:「既然如此,那我就跑一趟吧。」權當為自己積德。
第二十二章 許大人幫忙分家
寒星離開之後,陳耀祖和王氏都有些緊張,夫妻倆坐立不安,心中忐忑。
陳耀祖一臉迷茫,他其實有些後悔,不明白自己是怎麼一步步走到如今這個地步的,好似有人在背後推著他一般。
可是在內心深處,他又有一種隱隱的解脫感,孝順這道沉重枷鎖已經壓了他整整二十年了,一個人養活陳家那麼多人,這重負都快把他壓垮了……
王氏則是懷疑自己在作夢,心中歡喜卻又不敢相信,這麼簡單,差點把她和玉芝逼死的這個家就要分了?這不是在作夢吧?
一家三口之中,唯一鎮定的就是玉芝了,她該賣豬肉賣豬肉,該賣滷肉賣滷肉,該用石臼磨大料就磨大料,有條不紊地幹著活。
眼看快到中午了,玉芝抬眼看向東邊,恰好看到阿寶領著她舅舅王保和舅母梁氏來了,其中王保還用扁擔挑著兩個籮筐。
玉芝不禁微笑,提醒陳耀祖和王氏,「爹,娘,舅舅舅母來了!」
一直沉浸在歡喜中的陳耀祖和王氏一下子清醒了過來,一起上前迎接。
王保在陳耀祖的幫助下卸下擔子,笑著道:「這是玉芝要的十隻桶子雞,我已經洗乾淨了。」
王氏拉住弟妹的手,心中百感交集。
梁氏見王氏眼中含淚,柔聲安撫道:「姊姊,咱們坐下慢慢說。」
阿寶去大王莊捎信,特地說陳家有重要的事,須要玉芝姊姊的舅舅在場,梁氏猜到有可能是要分家,為了給王氏壯聲勢,便跟著過來了。
見爹娘與舅舅舅母在凳子上坐下了,玉芝用筷子夾了一大塊排骨,用油紙包了,遞給阿寶,笑吟吟道:「阿寶,這件事你辦得不錯。」
她需要一個跑腿的,觀察了這些日子,發現阿寶最合適。他約莫九歲十歲的樣子,雖然臉上髒兮兮地看不出長相來,可是一雙眼睛烏溜溜的,又黑又清澈,一看就是個聰明懂事的。
玉芝問過阿寶的身世,阿寶也說不出什麼來,只說從記事起就開始流浪,不記得家鄉和爹娘了,聽得她心裡難受,因此常常給阿寶滷肉吃。
阿寶吃了一口排骨,笑咪咪道:「玉芝姊姊,有事還叫我。」又道:「姊姊的滷肉和滷排骨真好吃!」
玉芝道:「還真得你再跑一趟呢。」她湊近阿寶,低聲交代了幾句。
阿寶伸手指了指東南方向,「過了楊樹莊之後的那個董營嗎?」
玉芝點了點頭,拿出十枚銅錢給阿寶,「拿著買燒餅吃吧。」
阿寶接了過來,道:「我怕耽擱了姊姊的大事,先去董營吧。」他把銅錢往懷裡一塞,飛快地跑了。

到了中午,玉芝見爹娘和舅舅舅母說得正開心,便自做主張從麵館要了五碗羊肉臊子扯麵過來。
吃完麵,略歇了歇,五個人齊心合力把攤子收了,一起回了陳家。
陳家正房內,陳富貴正陪著小舅子高書平喝酒。
高書平常年在尉氏縣的古董鋪子做夥計,還算有些見識,只是性子有些懦弱,平時被娘子蔡氏拾掇得極為乖順聽話。
蔡氏厭惡他唯一的姊姊高氏,高書平基本上就不和姊姊來往,這次若不是陳富貴親自去請,他根本不會過來。
喝了些酒之後,酒壯人膽,高書平開口道:「姊夫,我姊姊和外甥女到底去哪兒了?」
陳富貴滿腹愁腸,歎了口氣,把高氏和陳嬌娘衝撞了許靈和周長青,被關押起來的事說了。
高書平聽得目瞪口呆,「嬌娘也、也太……太膽大了吧!」哪裡有姑娘家這麼豪放的?
陳富貴倒不覺得自己女兒有什麼不妥,端起酒杯一飲而盡,歎了口氣道:「我若不是擔心她們,又如何會急著分家。」說完,他把分家這件事的來龍去脈說了一遍。
高書平雖然為人懦弱,可是基本判斷是非的能力還是有的,心道:你們欺負大郎三口子這麼多年,早該分家了,再不分,大郎一家真是要活活累死!
他試探著道:「姊夫,一個月讓大郎交二兩銀子,會不會太多了?」
這句話戳到了陳富貴的痛處,他用力一拍方桌,惡狠狠道:「才二兩銀子,怎麼會多?!大郎是我的兒子,我生了他、養了他,沒我就沒他,他自然得孝順我。一個月才二兩銀子算什麼?起碼得五兩!」
高書平被姊夫嚇得渾身哆嗦了一下,頓時一句話也不敢多說,呆若木雞地坐在那裡,很後悔自己今日跟著陳富貴過來。
他深受古董鋪東家信重,一年的工錢也不過十二兩銀子,在尉氏縣已經頗被人羨慕了。大郎不過是殺豬在街上賣肉而已,姊夫開口就讓大郎一個月交二兩銀子,真真是獅子大開口啊!
想想自家姊姊與姊夫的為人,高書平真是滿心的不贊同。
他正如坐針氈,聽到外面有動靜,忙起身去看,見是大郎一家回來,不由笑了,「大郎!」
陳耀祖推車進來,聽到聲音看了過去,見是高書平,忙叫了聲「舅舅」。
高書平答應一聲,施施然走出去,趁機擺脫了陳富貴。
王氏和玉芝母女也上前見禮。
高書平見王氏和玉芝荊釵布裙,身上衣服洗得發白,卻收拾得齊齊整整,乾乾淨淨,覺很是順眼,點了點頭,低聲道:「大郎,你們放心,我心裡自有一桿秤,一定會秉公處理的。」
陳耀祖聽了百感交集,眼睛濕潤了,「舅舅……」
高書平拍了拍陳耀祖的肩膀,「你先忙你的,我在門口轉一轉。」
玉芝在旁邊聽了,知道這位舅爺應該還算公允,微微一笑,輕輕道:「舅爺,我和我娘如今賣滷肉補貼家用,待分完家,我給舅爺切兩斤,舅爺拿回去讓舅奶奶和表叔表姑嘗嘗吧!」
她問過王氏高書平家的情況了,知道高書平其實沒比陳耀祖大幾歲,和妻子蔡氏很是恩愛,生了兩個兒子一個女兒,一家人和和睦睦的,日子很順心。
高書平笑著道:「多謝妳了。」
玉芝笑容可愛,「舅爺若是喜歡,以後我得空就給您送些過去下酒。」
高書平沒想到一向木訥的陳耀祖居然生了這樣一個美貌精明的女兒,心中感慨萬分,點了點頭,起身去外面轉悠。
要分家了,陳耀祖和王氏緊張得都不敢說話了,玉芝卻依舊該做什麼做什麼,鎮定得很。
她先把陳耀祖切好的一百二十斤五花肉和二十斤排骨細細清洗一遍,分別放進四個大砂鍋裡滷,然後把十隻洗剝乾淨的小筍雞裡裡外外洗了一遍,瀝乾水分後開始塗抹花椒、鹽和料酒,醃製起來。
忙完這些,玉芝用胰子洗了洗手,重新梳頭,換了套乾淨衣裙,打扮得乾淨俐落,端起茶盞喝了一口大葉青茶,道:「三叔和三嬸該回來了。」
王氏見女兒這麼鎮定,饒是心亂如麻,也不禁笑了起來,「玉芝,妳以為妳是女諸葛啊!」
如今大周朝盛行說書,尤其盛行說三國,饒是西河鎮遠在西北邊境,也有說書人來巡演,因此連王氏這樣不識字的婦人也聽說過桃園三結義,知道劉備三顧茅廬請出諸葛亮,還知道火燒赤壁以及賠了夫人又折兵這些故事。
玉芝瞇著大眼睛,美滋滋地喝了一口茶,道:「娘,不信等著瞧吧。」
她話音剛落,便聽到外面傳來陳耀文的聲音—— 
「大哥,大嫂,我們回來了!」
玉芝當即得意地笑了,大眼睛瞇成一彎月亮,可愛得很。
王氏也笑了,起身去迎。
玉芝站起來伸了個懶腰,道:「嗯,該上場了!」

正房堂屋中煙霧繚繞,陳富貴整個人陷進煙霧之中,一邊吸著旱煙,一邊思考著。
他一生精明,算計了無數人,連大兒子和三兒子都被他牢牢攥在手裡壓榨,沒想到這次居然栽在了玉芝這小蹄子手裡……
陳富貴正在默默算計,這時候外面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他抬頭一看,先是看到高書平,正要起身迎接,卻看到高書平身後的陳耀祖和陳耀文兄弟倆,不由愣住,耀文怎麼回來了?
要知道,在陳家,大房負責掙錢養家,三房負責種田耕地,大房和三房各司其職,他老人家才能舒舒服服當老太爺。
眾人很快就進來了,彼此相見罷,各自坐定。
見王氏帶著玉芝、董氏帶著玉和也要進來,陳富貴當即冷冷道:「男人談正事,女人就不要在場了。」
玉芝屈膝行了個禮,抬眼看向陳富貴,大眼睛裡浮著一層笑意,「爺,您真的不需要孫女在場嗎?」她笑意加深,意味深長地道:「奶—— 」
「好了,坐下吧!」陳富貴板著臉,心中恨極,這五個字似從牙縫中擠出來。
玉芝搬了兩張椅子過來,一張給董氏,一張放在王氏身後,柔聲道:「娘,您先坐下吧。」
王氏緊張得臉色蒼白,整個人都是僵的,慢慢在椅子上坐了下來。
玉芝扶著椅背,立在王氏身後。
高書平拿出提前準備的筆墨紙硯,在方桌上鋪開,道:「現在開始吧。」
陳富貴把煙袋鍋子在桌腿上磕了磕,道:「既然要分家,我先說一下我的要求吧,大房一個月上交二兩銀子,三房繼續種家裡的地,每年交麥子一千斤,玉米五百斤,菜籽油五十斤。」
聽了陳富貴的話,大房三口人都沒有說話。
玉芝眼波流轉,看向北邊靠牆坐著的陳耀文和董氏兩口子,她不信陳耀文和董氏能接受這樣苛刻的條件!如果他們鬧起來的話,大房就繼續跟進。
陳耀文和董氏相視一眼,陳耀文當即道:「爹,咱們家的地每年的出產根本沒這麼多,累死我們也做不到。」見董氏點了點頭,他又道:「爹,既然如此,那家裡的地我們三房也不種了。」
陳富貴慢悠悠地從煙袋裡挖了煙絲填在煙袋鍋子裡,用火石點著,吸了一口,悠然自得道:「那三房也和大房一樣,每個月交二兩銀子吧。」
陳耀文身子靠回了椅背上,索性破罐子破摔,「爹,我們一年才掙二兩銀子,您殺了我賣肉還簡單些!」
玉芝這時候在陳耀祖肩上輕輕掐了一下。
陳耀祖沒有反應。
玉芝鍥而不捨,又掐了一下。
陳耀祖只得道:「爹,我們也交不了這麼多……」
陳富貴把旱煙袋往方桌上一拍,站了起來,厲聲道:「大郎,你有本事再說一遍!」
陳耀祖一下子低下頭,一聲不敢吭。
玉芝正要說話,聽到外面傳來敲門聲,她往外看了看,看到寒星推開虛掩的大門探頭進來,嘴角不由自主翹了起來。
救兵來了!
玉芝立刻大聲道:「寒星小哥,你快來吧,我們正等著你呢!」在眾人驚異的視線中,她回頭看向眾人,眼波流轉,笑吟吟道:「這是我們大房請來的中人,守備許大人的貼身小廝寒星小哥!」
說完之後,玉芝意識到眾人眼神似乎有些不對,順著眾人的視線看了過去,一下子愣在了那裡。
高書平向外看去,只見一個清秀小廝恭謹地引著一位長身玉立的青年走了進來。
他覺得這青年瞧著莫名熟悉,定睛一看,發現這青年約莫二十三、四的年紀,生得十分清俊,正和小廝說話,一笑就露出兩顆小虎牙,臉頰上的酒窩深深。
看到這標誌性的小虎牙和小酒窩,這下子他再也沒疑問了,趕忙起身跑出去迎接,「許大人!」
縣裡的頭面人物他基本上都見過,自然認識這位愛笑的許大人。
許靈有一個本事,但凡是他見過的人,只見一面就能記住不忘,他定睛看了高書平一眼,當即笑了,「原來是高夥計,起來吧。」
屋內眾人此時都驚呆在那裡。
陳富貴哪裡見過這樣的大人物,頓時又急又怕,只得恭謹地出去行禮。
陳耀文沒想到大房還有這樣的後招,又驚又喜,悄悄拉住陳耀祖的衣袖,「大哥,你真有本事,居然請到了守備大人!」
陳耀祖大腦一片空白,扶著身子發軟的王氏一起出去行禮。
王保和梁氏兩口子一直在村子裡勞動,根本不曾聽說過什麼許大人,因此一臉平靜地跟著眾人出去迎接。
許靈看了這些人一眼,微微一笑道:「都起來吧。」又道:「我是陳家大房請來的中人,大家不用拘謹,進去談吧。」
堂堂守備大人發話了,讓大家不用拘謹,大家卻更拘謹了,尤其是陳富貴,背脊上冒出密密一層冷汗,衣服都濡濕了。
進了堂屋,許靈在方桌邊的圈椅上坐了下來,修長的手指「篤篤篤」的在方桌上敲了幾下,懶洋洋道:「快些吧,我待會兒還要去迎接大帥。」
許靈坐下了,眾人哪裡敢坐,都戰戰兢兢地站在那裡。
別人不知道,高書平卻是知道的,許靈乃正五品武將,統領尉氏縣的軍事防務,乃尉氏縣最高軍事長官,而許靈口中的大帥,正是甘州節度使。
誰敢耽誤守備大人迎接節度使大人?
高書平立即陪笑道:「是,大人。」又奉承道:「許大人年紀輕輕就得大帥信重,真是年輕有為。」
許靈睨了高書平一眼,心道:老子尉氏縣守備一做就是十年,真的很得大帥信重啊!
因為許靈的坐鎮,陳家分家之事一下子變得簡單起來。
許靈有些百無聊賴,單手支頤看著屋內眾人,對著陳富貴抬了抬手指,「你先說你的條件吧。」
陳富貴聲音微顫,「大、大房一個月上……上交二兩銀子—— 」
「二兩銀子太多了。」許靈淡淡打斷了他。
陳富貴乖乖道:「是,大人……一兩……」
許靈秀致的眉皺了起來,「一個月一兩也太多了,這樣吧,你家大房和三房每年給你六兩銀子,其餘的都和他們無關。今年就算了,明年大年初一開始交,一次交一年的,怎麼樣?」
陳富貴已經快哭了,「是,大人……」
這位許大人瞧著笑嘻嘻的很和善,可是不知為何,面對這位年輕的許大人,他的雙腿直發軟,都快站不住了。
玉芝抬眼看向許靈,心裡卻在想,這位許大人為什麼來做這事?他到底想要什麼?
王氏聽了,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董氏的眼睛也濕潤了,妯娌倆相互扶持著,彼此都有一種「終於解脫了」的感覺。
陳耀祖和陳耀文兄弟倆猶如在夢中未醒,一臉懵然。
許靈抬起手指了指高書平,「高夥計,陳老爹既然同意了,你來寫吧,寫完讓大家按手印。」
高書平答了聲「是」,略一思索,拿起筆在硯臺裡沾了沾,筆走龍蛇寫了起來。
待陳富貴以及陳耀祖、陳耀文父子三人都按了手印,高書平和王保作為中人同樣按了手印,許靈這才拿過一式三份的分家文書,伸出手指沾了些紅印泥,也摁了下去。
眾人沒想到許大人是真的要做這中人,都呆在那裡,屋子裡鴉雀無聲。
許靈用帕子細細擦了擦手,這才站了起來,「此間事了,許某告辭了。」旋即起身揚長而去。
寒星自然也跟著出去。
眾人忙跟著出大門,行禮恭送許靈。
只有陳富貴心中苦澀,妻子和嬌娘還沒有蹤影呢!
他想問卻又不敢問,只得眼睜睜看著這位愛管閒事的許大人長腿一邁,踏鐙上馬去了。
到底是有些不甘心,他忍不住跟著許靈往前追了幾步,剛要開口問,卻被高書平拉了回來。
高書平低聲道:「姊夫,你這是做什麼?」又道:「你別看許守備年紀輕輕,想著好說話,他可是咱們尉氏縣出名的笑面虎!」
許靈騎著馬行到了大街上,這才看向落後幾步騎馬跟著的寒星,「周大人已經過來了嗎?」
他沒有說謊,真的是要和周長青一起迎接前來視察的新任甘州節度使林玉潤。
林玉潤乃當今陛下親侄子,年紀雖輕,卻不可小覷,定要好好迎接服侍。
許靈早打算好了,這次他定要大拍這位未曾謀面的大帥馬屁,該送禮就送禮,該送人就送人,以謀求升遷。
寒星忙道:「啟稟大人,周大人已經帶著縣裡的諸位大人在堡壘候著了。」
許靈一夾馬腹,打馬往西去了。
第二十三章 許靈的心思
中人陸陸續續離開之後,陳耀文和董氏藉口要回董營陪玉和,也跟著溜了。
如今陳富貴被許靈壓著分了家,必定憋著一股火,再加上等會兒高氏和陳嬌娘回來,家裡必定要有一番翻天覆地的大鬧,他們還是先出去躲幾日的好。
停了多時的雨又下了起來,陳富貴坐在正房堂屋裡吸旱煙,滿屋子的煙從門裡湧出來,即使在院子裡也能聞到旱煙刺鼻的氣味。
陳耀祖知道這是陳富貴爆發前的暫時平靜,拉了玉芝低聲問道:「許大人怎麼還沒放妳奶和妳小姑姑?」
玉芝答道:「奶和小姑姑已經在回來的路上了。」她轉念一想,道:「要不,我出去看看。」
陳耀祖將信將疑,心事重重地去正房向老爹解釋去了。
玉芝交代王氏守在東廂房,自己拿了一把銅錢打著傘出了門。
如今東廂房裡正在滷肉,還擺著醃好的小筍雞,可不能離了人。
披著舊蓑衣的阿寶正在陳家附近玩耍,見玉芝出來,忙踩著水跑了過來,低低叫了聲「玉芝姊姊」。
玉芝見阿寶髒兮兮的小臉被雨水沖得黑一道白一道,露出了裡頭白皙的肌膚,忙把手裡的銅錢都給了阿寶,「拿去買點東西吃。」看著阿寶濕漉漉垂下來的頭髮,她低聲問道:「你晚上睡在哪兒?」
阿寶指了指西邊,「就在西邊荒廢的碧霞觀裡。」
玉芝想了想,凝視著阿寶黑白分明的眼睛,「過幾日我需要雇用一個小工,一個月三百銅錢,包吃住,你願不願意試試?」
阿寶盯著玉芝,眼睛幽深似潭。
玉芝知道阿寶流浪久了,跟野狗一般,警惕性自然比較高,因此也不急,打傘罩著自己和阿寶,微笑等著。
阿寶一瞬不瞬地盯著玉芝的眼睛,片刻後,他抿嘴笑了,眼睛亮晶晶的,輕輕說了聲「好」。
玉芝見他答應了,便道:「你且等一等,我進去拿些東西。」
阿寶乖巧地「嗯」了一聲,待玉芝進門,便站在她家門口的樹下,一邊踩著腳下濕答答的泥地,一邊等著她。
玉芝進了東廂房,見王氏坐在明間門口就著外面的光線做針線,蹲下來低聲問王氏,「娘,我小時候的衣服還在嗎?」
王氏回答,「都在呢,就在妳屋子裡那個黑漆快掉光的衣箱裡,那時候原想著給妳生個妹子,這些衣服還有用……」想到當初的打算,她的笑容有些勉強,聲音漸漸消失了。
玉芝換了個話題,「娘,待天晴了,咱們尋個機會去尉氏縣城看看吧,看有沒有合適的房子。」
王氏如今一切都聽女兒的,點了點頭,「我都聽妳的。」她開始計畫以後離了西河鎮的日子,「院子可不能小,房子得潔淨……」
玉芝見王氏的注意力被自己成功轉移,不禁笑了,起身去南暗間自己的臥室。
她打開那個黑漆斑駁的衣箱,在裡頭找了半晌,終於找出一件阿寶能穿的青布夾襖。
這件青布夾襖乾乾淨淨的,散發著淡淡的皂角氣息,雖然打了好幾個補丁,不過不算明顯,而且最妙的是這件青布夾襖的款式男女皆可。
玉芝又翻了翻,最後找出同款的夾褲,另有一件深藍色的夾袍和一套白粗布中衣。
這些衣服雖然舊了,也小了,還有補丁,卻都潔淨齊整。
把這些衣服用包袱包好之後,玉芝出去和王氏說了一聲,「娘,我挑選了幾件舊衣服給阿寶。」
王氏瞪大眼,「阿寶是男孩子啊!」
玉芝抿嘴笑道:「我選的都是男孩子也能穿的款式和顏色。」
王氏心地善良,催促道:「去吧去吧,阿寶著實勤謹,是個好孩子。」
玉芝夾了一塊今日沒賣完的滷肉用油紙包了。
她都走出去了,還聽到王氏在嘀咕—— 
「這麼好的孩子,爹娘居然把他給丟了……」
阿寶正自得其樂地玩著,聽到大門打開的聲音,忙抬頭看過去,見是玉芝,眼睛裡頓時滿溢出笑來。
玉芝走上前,把油紙包遞給阿寶,見他眼睛裡滿是驚喜,又把裝著舊衣服的大包袱給了他,「裡面都是我的舊衣服,雖然是舊的,卻都很乾淨,你若不嫌棄的話,先應付著穿,等你開始上工,我再想法子給你做兩套新衣服。」
阿寶手裡握著油紙包,懷裡抱著大包袱,眼睛濕漉漉的,卻笑著道:「姊姊,我穿女孩子的衣服,會不會很怪啊?」
玉芝抬頭在他腦袋上敲了一下,「有得穿就不錯了!」
阿寶輕笑一聲,抱著大包袱往西跑。
這時候天色越來越暗,玉芝一想到分家成功,心裡就滿是歡喜,也不急著進去,立在門口想著心事。
她如今攢了十兩銀子了,須得再攢一些,才能夠去尉氏縣城租賃一個帶門面、帶院子、帶菜地的房子。
正在這時,東邊有兩個黑影互相扶持著跌跌撞撞地走過來。
玉芝定睛一看,認出是高氏和陳嬌娘,眼珠子一轉,忙探頭往院子裡大聲道:「爺,爹爹,奶和小姑姑回來了!」
她的聲音清亮至極,在正房堂屋說話的陳富貴和陳耀祖聽得清清楚楚,忙起身出來迎接。
玉芝趁機回了東廂房,等一會兒高氏和陳嬌娘回過神來,怕是要一場大鬧,她和王氏娘倆得做好迎戰準備。
王氏正在著急,見玉芝進來,忙道:「玉芝,她們都回來了,咱們怎麼辦?」
玉芝眼睛亮晶晶的,「把門閂上,以逸待勞。」她從來不主動找事,卻也不怕事。
見陳耀祖陪著高氏和陳嬌娘去了正房,一直不肯出來,王氏和玉芝母女倆便不再等待,她們把明間的門從裡面閂上,然後安安生生地回到南暗間,閂好窗子,開始各自忙著自己的事,王氏做針線,玉芝用石臼磨大料。
果真沒過多久,陳耀祖就來拍門,「王氏,起來給咱們娘做飯。」
王氏沒應聲。
玉芝道:「娘和我都睡下了,明日再說吧。」
陳耀祖還沒開口,高氏高亢的叫罵聲就響了起來,「該死的賤蹄子!挨千刀的臭婊子……」
接著便是用腳踹門的聲音。
玉芝揀了最鋒利的兩把刀在手,給了王氏一把,自己拿了一把,雲淡風輕地道:「娘,若是真進來,等會兒就好好嚇嚇她們。」
王氏臉色蒼白,接過刀,半晌方道:「明日賣完滷肉,咱們早些尋房子先搬出去吧。」
玉芝「嗯」了一聲,依偎進王氏懷裡,低聲安撫她。
陳富貴如果夠聰明的話,不會放任高氏和陳嬌娘瘋太久的,她就等著好了。
果真沒過多久,陳富貴刻意壓低的聲音就在外面響起,「大晚上的發什麼瘋,還不嫌丟人嗎?難道還想再被關幾日?」
高氏和陳嬌娘的叫罵聲戛然而止。
待陳富貴、高氏和陳嬌娘都離開了,玉芝才打開明間的門放陳耀祖進來,低聲道:「爹,明日咱們尋房子搬出去吧!」
陳耀祖半日沒說話,最後「嗯」了一聲。
方才他娘和他妹子的這一番大鬧,把他最後一點愧疚也給弄沒了,確實必須得走了,不然這日子沒法過了。
商量完家事,三人隨便吃了之前買的芝麻糖燒餅對付了幾口便各自去歇了,玉芝鋪好床鋪,舒舒服服地睡下。
外面雨聲淅瀝,屋內溫暖馨香,她很快就睡熟了。


夜色漸深,許靈、周長青一行人還在雨中迎候林玉潤。
兩人早命人備下了大桌酒席,帶著尉氏縣的大小官員出郊五十里,到運河碼頭迎接。
尉氏縣的運河碼頭甚是簡陋,連個遮蔽風雨的草棚都沒有,許靈和周長青各自帶著軍衛官員和吏典生員打著傘在碼頭上等候。
一直到深夜子時,節度使的船隊才在軍船的護衛下行駛過來。
眾人行禮罷,便有錦衣小廝從船內出來,引許靈和周長青上船。
許靈原本在碼頭上凍透了,此時一進大船便感覺到氤氳著清淡異香的融融暖意撲面而來,很是舒適。
他和周長青踩著柔軟的錦氈,隨著錦衣小廝沿著長廊走了一段,轉過長廊,進入一個廳堂。
廳堂內很是雅致,全套的黃花梨木傢俱,多寶閣上擺著名貴蘭草和正盛開的瓊花、曇花,四壁嵌著無數夜明珠,令廳堂裡光線柔和。
許靈看到堂上黃花梨木交椅上坐一個穿著大紅蟒衣的少年,想必便是當今陛下的親侄子、甘州節度使林玉潤了。
他定睛一看,發現這少年約莫十五六歲,生得極好,氣度高華,只是看上去隱約有些熟悉,不禁心裡一動。
他似乎在哪裡見過這位大帥,瞧著莫名地熟悉……
這個念頭一閃而過,許靈面上依舊恭謹,與周長青齊齊行禮,「見過大帥。」
林玉潤雖然身分貴重,卻甚是和藹,道:「請坐下吧。」
小廝引著許靈和周長青在一旁的黃花梨木寶椅上坐了下來。
許靈坐下之後,才想起來為何覺得林玉潤看著熟悉了,林玉潤生得與西河鎮陳家那個會做桶子雞的小姑娘很像,只是他生得更好,氣度更高華。
他不禁暗暗感歎,世上的事就是這麼無常,生得這麼像的兩個人,身分卻有著雲泥之別……
錦衣小廝捧上茶來,奉給了許靈和周長青。
許靈見這茶湯澄碧,香氣幽微,茶葉全是嫩尖,卻比毛尖要大一些,思忖著這是什麼茶?以前並未見過……
他嘗了一口,茶液初入口時有些微苦,後味卻甚是甘甜,著實是好茶。
林玉潤含笑道:「這是宛州桐柏山產的玉葉茶,許大人、周大人可喝得慣?」他的聲音如泠泠琴音,語調緩慢,很是好聽。
許靈和周長青忙一起站起來,「此茶甚是甘甜,謝大帥賞。」
林玉潤似甚是寡言,寒暄幾句後就直奔主題,開始詢問尉氏縣軍衛的各項情況。
許靈忙整理精神,認真地回稟。
林玉潤聽了,又看向周長青,問起尉氏縣的政務。
周長青回話的時候,許靈看著林玉潤,心裡思忖著該如何巴結。
他發現林玉潤雖然臉上猶帶稚氣,可是聽周長青回稟時眼神清澈,神情專注,分明是認真做事之人,此類長官絕不可小覷。
待周長青答完,林玉潤便道:「兩位大人且用些宵夜,用罷陪我一起去西河沿岸看看吧。」
許靈和周長青知道林玉潤這是要不帶儀仗連夜親自巡視,不由面面相覷。西河鎮過了西河就是西夏國,林玉潤身分貴重,這樣會不會太危險了?
還沒等他們倆想好委婉勸阻的話,屏風後便有一個錦衣男子奔了出來,連連道:「大帥,使不得啊,您忘了陛下的交代了!」
許靈發現錦衣人聲音略微沙啞,雌雄難辨,明珠光暈下一張臉雪白晶瑩,眉目清秀,身穿青衣衛統領官服,腰圍玉帶,分明是一位高階太監,不禁又是一驚,陛下竟然這麼寵愛林玉潤,居然讓身分貴重的高階太監貼身侍候!
他當即想起了當今陛下至今無子,怕是要從諸皇侄中挑選皇嗣……
想到這裡,許靈的心臟「怦怦」跳得很快,能夠接近未來的皇位繼承人,這機會可是千載難逢啊!
他微不可見地深吸了一口氣,心道:不如再觀察一番,若是林玉潤真的頗受聖寵,倒是可以直接投靠。
十年官場蹉跎,許靈早已沒了當年名將之子少年將軍的鋒芒和稜角,若是能讓他步步高升,能夠助他實現胸中的抱負,即使讓他跪下認林玉潤做乾爹也是可以的。
許靈性子深沉,心中明白卻不動聲色,恭謹地立在那裡,尋找著表現的機會。
林玉潤似乎習慣了此種場面,靜靜等那高階太監說完,淡淡吩咐道:「南雲,北風,把張總管拖進去。」
當即有兩個錦衣小廝出來,拖著這高階太監往屏風後去了。
周長青在一邊看得目瞪口呆,偷偷看向許靈,見他斂眉垂目,似沒有看到一般,忙也低下頭去,心道:還是阿靈夠鎮定啊。
林玉潤雲淡風輕,身子往後面的黃花梨木交椅上一靠,含笑道:「下人放肆,讓兩位大人見笑了。」
許靈和周長青忙起身恭謹地作了個揖,客套了一番。
事不宜遲,馬匹準備好後,許靈和周長青便騎著馬引著微服的林玉潤往西河鎮的方向而去。
林玉潤穿著玄色斗篷,在六個侍衛的簇擁下騎馬疾行,騎術頗為高明。
許靈見了,忙打馬追上。
一行人趕到西河,沿著河岸緩轡而行。
林玉潤話依舊不多,可是眼神極毒,一眼便看出了問題所在,每次詢問都問得恰到好處。
許靈在尉氏縣蹉跎十年,尉氏縣的邊境防務是他一手組建起來的,因此毫不怯場,一一回稟,並趁機說起了自己的計畫,「……啟稟大帥,下官以為做好邊境防務,應充分利用運河和陸路,在甘州西河岸各縣修繕運河碼頭和驛站,在西河岸建成一系列軍事堡壘,屯兵屯糧,保持足夠的軍事力量,眾多軍事堡壘互為依託,借助烽火等守望相助,堅壁清野。
「另外在甘州西河岸諸縣重新登記戶籍,農閒時期,組織十四歲至四十五歲男丁進行軍事訓練,以備西夏軍隊南下時作為預備軍人應敵……」
林玉潤雖然依舊沒什麼表情,可是許靈看得清清楚楚,在自己談到「堅壁清野」時,他的眼睛亮了起來。


天還沒亮,玉芝一家三口就起來了。因擔心王氏和玉芝,陳耀祖今日沒有出去殺豬,而是一直陪著王氏和玉芝娘倆。
王氏做好早飯,讓陳耀祖送到正房堂屋,自己和玉芝在東廂房用了早飯。
收拾罷灶屋,陳耀祖拉著車,王氏和玉芝在後面推著,一起出門往街上去。
今日依舊下著濛濛細雨,整個西河鎮籠罩在雨霧之中,黛瓦粉牆、豔麗桃花在雨中越發清晰起來,似一幅精美的畫。
玉芝立在攤子後,仰首深深吸了一口濕漉漉的清晨空氣,在心裡悄悄告訴自己,玉芝,加油幹活,繼續賺錢,早些離開西河鎮。
再次下定決心之後,玉芝覺得渾身充滿了力量,繫上圍裙,開始忙碌起來。
她蹲在一旁給炭爐生火,聽到前面有人怯生生叫了聲「玉芝姊姊」,正是阿寶的聲音,抬頭看了過去,發現攤子前站著一個眉清目秀、肌膚白皙的小少年,烏黑的頭髮軟軟地紮了起來,身上穿著一身青布襖褲,腰間繫著黑布腰帶,腳上穿著一雙潔淨的青布舊鞋,瞧著瘦巴巴的,正怯生生看著自己。
玉芝定睛一看,接著便瞇著眼睛笑了,「是阿寶啊。」
阿寶眼睛滿含期待看著玉芝,「玉芝姊姊,我能不能今日就開始給姊姊做幫工?」
玉芝站了起來,一拍手滿意地道:「太好了!」今日事情太多了,她真的需要一個幫工。
王氏見狀也笑了,「阿寶,你若是願意,現在就過來吧,我們這裡正需要人呢。」
阿寶心中歡喜,眼睛亮晶晶的,臉也有些紅,走過去伸手讓玉芝看,「玉芝姊姊,我昨晚去河邊用撿來的皂莢洗了個澡,身上乾乾淨淨的,不信妳看看!」
玉芝伸手摸了摸阿寶軟軟的頭髮,問道:「你早上還沒吃飯吧?」不待阿寶回答,她便拿出二十個銅錢給阿寶,「去買四個鮮肉包子。」
阿寶很快就捧著用油紙裹著的四個鮮肉包子回來,剛要把包子給玉芝,玉芝卻端了一盞茶給他,「阿寶,你吃了包子,把茶喝了,歇一會兒還得跑腿呢。」
阿寶不敢相信這包子是要給他的,囁嚅道:「姊姊,妳不吃嗎?」
玉芝見他如此可愛,伸手拍了拍他,「我們都吃過了,你吃吧。」
阿寶鼻子有些酸澀,捧著鮮肉包子,端著茶碗在一邊的椅子上坐了下來,慢慢品嘗著美味鮮香的鮮肉包子,這是他一生再難忘掉的味道。
玉芝把四個炭爐都生著,指揮陳耀祖把四個大砂鍋放上去,這四個大砂鍋裡滷著肉,重得很。
忙完這些,她又去檢查早上做好的桶子雞,用油紙包裹起來。
玉芝正在忙碌,見阿寶吃完包子過來要幫忙,便道:「阿寶,你知道張娘子家的雜貨鋪吧?」
阿寶認真地點了點頭。
玉芝吩咐道:「你去張家雜貨鋪一趟,買兩百張油紙,再買三個竹籮筐。」她正要取出碎銀子,卻在看到阿寶眼睛的時候頓了頓。
前些日子她只是覺得阿寶的眼珠子又大又黑,很好看,可如今湊近了看,她才發現阿寶的眼珠子黑裡隱隱透著藍。
阿寶被玉芝看得心裡一陣發慌,怯怯道:「姊姊,怎麼了?」
玉芝抿嘴笑了,取出碎銀子遞給阿寶,「剛吃過東西,別走太快。」
阿寶接過碎銀子,向西去了。
玉芝目送阿寶走遠,又開始忙自己的。
西河鎮地處大周與西夏的邊境,先前兩國和平時期,民間兩國百姓相互通婚,雖然後來關係惡化,兩國百姓很少再通婚,可是西河鎮這邊無論哪一家、哪個孩子出現西夏人的藍眼睛白皮膚特徵都算正常,譬如孫里正和方氏的小女兒香桃,眼睛也有些發藍,肌膚比一般人要白些。
和香桃相比,阿寶的眼睛是近乎黑色的藍,不細看還真看不出來,因此玉芝也不在意。
阿寶很快就提著三個竹籮筐回來,他用衣袖擦了擦臉上的汗,把剩下的碎銀子給了玉芝,「姊姊,還剩一錢三分銀子。」
玉芝收下銀子,放回錢匣子裡,和阿寶一起把油紙鋪在三個竹籮筐裡,然後把寒星預定的一百斤滷肉分別裝進兩個竹籮筐,再把守備府女眷訂的十隻桶子雞裝進另外那個竹籮筐裡,用油紙密密裹住了,然後蓋上蓋子。
最後玉芝又用油紙包了一包滷肉和滷排骨,用紙繩細細捆好。
她和阿寶剛忙完這些,寒星就駕著一輛馬車過來。
玉芝先謝了寒星,「寒星小哥,昨日多虧你了,居然請到了守備大人!」
寒星笑了,「這不算什麼,妳別忘了答應我們大人的桶子雞、燒雞、荷葉雞和辣子雞就行。」
玉芝笑咪咪地道:「放心吧,明日我孝敬大人一隻辣子雞,寒星小哥你明日中午前過來拿吧。」
寒星答應了一聲,吩咐跟來的親兵把籮筐抬上馬車,這才把帳給結了。
玉芝接過銀子,忙把那包滷肉與滷排骨給了寒星,「寒星小哥,給你下酒的。」
寒星挑了挑眉,「多謝妳,不過我今日沒時間吃酒。」說罷,他急急跳上馬車,催趕著馬車離開了。
第二十四章 巴結節度使
眼看著到中午了,王氏和玉芝商議著午飯要吃什麼時,聽見一陣密集的馬蹄聲由遠而近,接著便看到兩隊穿著青色甲胄的騎兵沿著道路飛奔而來,原來是清蹕傳道的騎兵。
玉芝不禁皺起眉頭,西河鎮到底要來什麼大人物,居然要用青衣衛來護衛?
西河鎮剛下過雨,街道濕漉漉的,因此騎兵一隊隊過去,馬蹄並未揚塵。
穿著青色甲胄的青衣衛騎著馬把街道兩旁遮擋得嚴嚴實實,王氏擔心玉芝害怕,走過來握住了她的手。
玉芝正在猜測,手一暖,扭頭一看,發現是王氏,不由抿嘴笑了。
王氏拉著玉芝,母女倆一起站在那裡,從駿馬和騎兵的縫隙中向街上看去,只見街上的人紛紛往路邊跑,一時有些忙亂。
阿寶到底流浪多年,見識多一些,在玉芝左手邊站著,好奇地看著瞬間變得空曠的大街。
陳耀祖原本正在拿刀割肉,被前面站的士兵瞪了一眼,忙乖乖地把刀放下,雙手垂下,身子僵直,一動不動。
過了一會兒,又是一陣密集的馬蹄聲,一群文官武將和護衛簇擁著一個穿著黑色斗篷的人在空蕩蕩的街道上疾馳而過。
這一行人速度太快,閃電般飛馳而過,玉芝只恍惚看到了隊伍裡面的許靈,定睛正要再看,看到的就是遠去的背影了。
待騎兵集結而去,街上的人很快就恢復正常的秩序,買賣也都繼續進行了起來。
玉芝這才和陳耀祖、王氏商議,「爹,娘,我讓阿寶去請甜水巷的趙經紀吧。」
得趕緊進行賃房子的事了,不然依高氏和陳嬌娘的戰鬥力,接下來這些日子他們全家都別想安生。
陳耀祖愣了一瞬,這才想起娘和妹子昨晚回來了,今日自家得找房子搬出去。
他有些想搬,又有些捨不得,一時沉默。
王氏瞟了陳耀祖一眼,直接道:「去吧去吧,快去吧!」
玉芝交代阿寶,「你去甜水巷請趙經紀過來,就說我家找他有事。」她想了想,又補了一句,「說我家要賃一個至少三間臥室的宅子。」
阿寶用心記了,點了點頭,徑直跑進路北的一條小巷子。
王氏看著阿寶的背影道:「有了阿寶,倒是方便多了,有什麼跑腿的事都可以交給他。」
玉芝微微一笑,「我已經雇了阿寶做夥計,這次尋房子,得給阿寶安排一個屋子。」
王氏自然是同意的,只是有些擔心陳耀祖,忙看了過去。
陳耀祖其實挺喜歡阿寶的,只是不大好意思表現出來。他沒兒子,只有女兒,因此對兒子有執念,看到機靈勤快的阿寶就很喜歡。
見玉芝和王氏都看著自己,等待自己的允許,陳耀祖輕輕咳嗽了一聲,道:「咱們家確實需要個跑腿的夥計。」
玉芝和王氏母女相視一笑,此事就這麼定了下來。
這時候有人來買肉,陳耀祖忙招呼顧客去了。
玉芝去看砂鍋裡剩下的滷肉和滷排骨,她擔心火候過了,肉過於酥爛,口感不好。
她正在忙碌,聽到身後傳來王氏的聲音—— 
「里正娘子,張娘子,妳們來了,想要些什麼?」
玉芝知道是孫里正的娘子方氏和雜貨鋪的張娘子,兩位都是她的老主顧,於是她轉身笑吟吟打了個招呼。
方氏一見玉芝就喜歡,和王氏說道:「陳大嫂,妳家的玉芝出落得越發好了,眼睛黑黑的,小臉跟會發光似的,個子也長高了些,妳看看腿多長!」
王氏笑得闔不攏嘴,「哪裡哪裡,還是妳家香梅、香桃出落得更好。」
玉芝淡定地聽著這些婦人間的客氣話,待她們互相吹捧炫耀完,才含笑問道:「兩位今日要買什麼?」
方氏想起自己的來意,忙問道:「上次我買的那種桶子雞,家裡人都很喜歡,想再買四隻,不知明日能不能有?」
玉芝道:「這個自然是有的,不過需要預定,您明日來拿就是。」
張娘子見狀也預定了一隻,她家開雜貨鋪,壟斷了西河鎮的雜貨買賣,日子過得很是寬裕。
王氏有些好奇,問方氏,「妳家就五口人,一隻桶子雞就夠了,怎麼訂了四隻?」
方氏矜持一笑,拿出荷包倒出些碎銀子,預備遞給玉芝用戥子秤。
張娘子幫忙道:「她家大女兒香梅要訂親了,明日是好日子。」
王氏和玉芝忙笑著恭喜方氏。
方氏眉眼都舒展著,顯見很是開心。
她先前想把香梅嫁到守備府,嫁給許靈庶出的弟弟,孫里正試著在吃酒時和許靈提了此事,被許靈含蓄地拒絕了。
方氏有些羞憤,因此匆匆把香梅許給同鎮的孫二郎,原本還有些不滿意,後來被張娘子解勸,她頓時覺得這樁親事其實也不錯,因此也開心了起來。
王氏隨口問道:「不知妳家香梅要和哪家結親?」
張娘子笑容更深,「就是咱們鎮上的孫家,孫家的孫秀才,年貌和香梅相當,真真郎才女貌!他們兩家雖然都姓孫,卻是不相干的。」
她是個聰明人,說話時一雙眼睛打量著王氏和玉芝。
玉芝反應很快,忍不住笑了,「哦,原來是孫二郎啊,確實天生一對,很是般配。」原來陳嬌娘的夢中情郎孫二郎要和孫里正的女兒香梅訂親了!
兩家雖然都姓孫,不過大周朝不禁止同姓通婚,只要出了五服,兩家都姓孫也是無礙的。
王氏滿臉笑容,真心祝福,「恭喜恭喜!孫二郎如今是秀才了,將來再考上舉人、考上進士,妳家香梅的鳳冠霞帔就是必定的了。」
方氏聽了這樣的吉祥話,歡喜不已,便又道:「我家明日請客,索性再訂十斤滷肉、十斤排骨。」
玉芝一聽生意上門,自然喜歡,笑吟吟道:「我記住了,您明日上午派人來取就是。」
方氏問道:「需要多少訂銀?」
玉芝大腦飛速轉動,一斤五花肉二十文銅錢,十斤的話本錢是兩百文;一斤排骨是二十五文錢,十斤的話是兩百五十文錢;一隻小筍雞七十五文,四隻本錢是三百文,三項加起來,本錢一共是七百五十文。
幾乎是瞬間,玉芝就笑著道:「您留下一兩銀子做訂金就行了。」
方氏沒想到玉芝算得這麼快,有些驚訝地道:「陳大嫂,妳這姑娘可真聰明,算得真快,將來誰家娶到妳家玉芝,可有福了!」
她和王氏說著話,眼睛卻瞄了張娘子一眼。
張娘子微笑著打量玉芝,還是覺得玉芝未免生得太美了些,自家是開雜貨鋪的,這樣的兒媳婦去站櫃臺賣貨,未免有些打眼。
王氏聽了,笑得眼睛瞇起。
方氏見張娘子不接腔,便不再多說,掏出一把碎銀子,讓玉芝秤夠一兩,這才和張娘子一起離開。
玉芝剛把碎銀子裝進荷包,阿寶就帶著趙經紀過來了。
趙經紀是西河鎮上唯一的房屋經紀,專為鎮上人協調租賃典賣房屋的事。
他是一個精幹的中年人,接過玉芝奉上的茶喝了一口之後,便道:「要想賃有三間屋子還帶院子的宅子,如今整個西河鎮只有一處。」
王氏試探著問道:「是不是我家隔壁方萬章家的宅子?他家的宅子不是說要賣嗎,怎麼肯租了?」
趙經紀端著茶碗道:「空了好久,一直未曾賣出,擔心沒人居住房子會壞,因此讓我先賃出去,得幾個錢修繕房屋。」
王氏一時有些躊躇,忙看向玉芝。
玉芝眉頭微蹙,方萬章家的房子就在自家隔壁,未免離得太近了!
她舒展眉頭,看向趙經紀,「有沒有別的屋子?我們只賃幾個月。」
趙經紀搖頭,「如今鎮上搬走的人家也就方家了,哪裡有別的空宅子?」
陳耀祖在一邊聽了半天,此時開口道:「方萬章家的宅子,一個月需要多少銀錢?」
方家的宅子就在他家隔壁,方便他回去看望爹娘,因此他覺得甚是合適。
趙經紀答道:「房租是一個月一錢銀子,押金多一些,須得一兩銀子。」
王氏聞言,正要開口反對,玉芝卻伸手拉住了她的手,輕輕掐了一下。
玉芝預備就租兩三個月,鎮上又沒有別的合適房子,方家的房子倒也可以湊合。
王氏看向玉芝,見玉芝對著她調皮地眨了眨眼睛,便不再吭聲。
陳耀祖生怕王氏和玉芝反對,忙道:「既然如此,我們就先賃三個月吧。」
他掏出銀子來,和趙經紀簽訂了賃房文書。
趙經紀收了銀子,待陳耀祖在賃房文書上摁了手印,便帶著陳耀祖和王氏交接房子去了。
玉芝和阿寶留下看著攤子。
這會兒快到中午了,顧客也越來越多,玉芝忙得腳不點地,好在阿寶上手很快,很快就成為她的得力助手。
兩人忙碌了一個中午,終於忙過了這陣子。
玉芝笑咪咪地問阿寶,「阿寶,中午想吃什麼?」
阿寶認真地想了想,「我不知道……我都聽姊姊的。」
玉芝便讓阿寶去要兩碗肉絲熗鍋麵,她和阿寶一人一碗。
吃罷午飯,阿寶幫玉芝把明日要賣的豬肉和排骨洗了滷上,才前往大王莊買小筍雞去。
玉芝一下子閒了下來,燒了一壺開水,拿小茶壺泡了一壺大葉青茶,坐在那裡用她自己的小茶杯慢慢飲著。
明日寒星會來取辣子雞,到時候她得試著問寒星一些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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